靖仁

那青年冷笑道:「你們也不用唬我,想訛我銀子,必是沒有,我偏不信你們敢動我。」他抬起頭來,就想呼救,被如意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敢叫現在就殺了你。兄弟,動手。」

「是。」辟邪硬著頭皮跟著如意胡鬧,只得上前來拖那青年的身子。那青年臉已嚇得白了,雙腿亂踢。辟邪頗不想被他胡亂蹬到,做束手無策狀,望著如意道:「總管大人,小的使不上力啊!」

如意氣得笑了,忍住道:「混賬,你個愛偷懶的混賬,要你何用?」只得自己上去一把將那青年拽到地上,橫劍在他咽喉,頂住他的胸膛就要動手剝他衣物。

「住手!」那青年厲色喝道,「你們敢?我是中原天子,傷了我,大理王必要了你們的命。」

如意與辟邪聞言卻是一怔,如意冷笑道:「你是中原天子?你哪根頭髮長得像中原天子?」

辟邪忙道:「總管大人,聽說中原這兩日來了人,莫非他真是……」

「呸,我才不是。」那青年手腳亂蹬,又被如意按住。

辟邪道:「那你叫什麼名字。」

「靖仁。」

「那倒是不錯的。」辟邪又笑問,「不過我看你身量容貌更似大理人,定是混在宮中的雜役。」

「是與不是我又何須與你們多費口舌?」那青年冷笑。

如意舉劍在青年腹上輕輕划動,劍尖在他腹上劃出一道血痕,那青年悚然色變,聽如意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不然我便把這道口子劃得稍深些,每次只稍深那麼一點兒,你不妨試試。」

那青年忙點了點頭。

「你若是中原天子,為何住在大理?」

「我是避難於此。」

「避什麼難?」

「當然是因為皇位被篡。」那青年雖在劍下,卻依舊忍不住白瞭如意一眼。

辟邪道:「若是如此,你豈非慶熹元年前就到了大理?你幾歲?是中原先帝的第幾子?」

那青年卻猛然閉上了嘴,死活再也不肯說一句話。任如意在他腹上劃了幾刀,嚇得渾身發抖,也不搭腔了。

辟邪向如意使了一個眼色,如意反手一揮,用劍柄將那青年一擊致昏。

「嘖。」如意看了看地上的青年,「只怕他到處亂說,容我試試那個老招數。搭把手。」

辟邪磨磨蹭蹭地走近,幫如意將那青年放回椅子上,讓他如之前一般伏案而臥,將桌上事物如之前一般放好,兩人相視一笑,這才出來。按來路回到靜遠宮時,正可遠眺迦遠宮的燈光,比走時可多了許多,兩人在宮牆之上逼近,如意拉住辟邪道:「你且住。那是大理王貼身的幾個侍衛,正站在你宮門前了。怕是段秉夜訪你來了。」

兄弟二人只得在此分手,辟邪孤身繞至迦遠宮後,悄悄敲了敲側殿的窗戶。小順子在內臉色煞白地支起窗,容他進來,輕聲道:「我依之前說好的,只講師傅每夜療傷需靜修兩個時辰,他也不硬闖,就說要等師傅回來。若師傅再不回,只怕要穿幫了。」

「甚好。」辟邪換了衣裳,喘得口氣,方緩步踱出側殿。正殿上段秉由霍炎陪了多時,講些經史,倒也不算冷場,見辟邪穿得整齊出來行禮,忙上前一把挽住,望著辟邪的眼睛道:「小王回去,只覺得和殿下相見恨晚,夤夜冒昧前來深談,驚擾殿下清修,實在無禮了。」

辟邪向霍炎點了點頭,霍炎識趣先退。這回殿中只有他二人對坐。辟邪道:「倒沒有打斷我調息,只是讓王上久等,實是該死。奴婢亦盼能與大王早日深談,請教大王龍門、大理兩地的苗人如何治理。」

段秉道:「大理國內,本是漢室同宗,親如手足的,如今都憂於苗患,自當同氣連枝,必是知無不言。」

「王上果然是聖明。」

「苗地本來就分白苗、紅苗,他們兩處立國,各部之間幾百年奪井奪地,血海深仇,不知死了多少人。若他們如此內耗,中原和大理本倒無憂。只是二三十年前白苗滅紅,他們自立了大王,現傳到第三代都羅漢,為人殘暴,最愛慫恿族人掠奪奴隸,肆為抄掠,所過蕩然無遺,私刑肉刑,都殘酷已極。是以才令苗人日漸獷悍,日事殺掠,無有能治之法,漸成大患。那紅苗國王之子古斯琦,正力圖復國,卻不成氣候,尚不知多少年後,才能湊得齊人手與都羅漢一戰。」

「如此說來,苗患也只能靠大理、中原兩地屯兵圍之限之?」

「正是。因此上,若大理取了川道,再向東入杜門、幽秦,便太難了。後防空虛,苗人一亂,連大理城都是不保的。殿下莫怪我直言,殿下此來,要我的兵馬挾制西王,出兵巢州,解姜放之圍,時不我待,晚得一日就是險上一分,可對不對呢?」

辟邪微笑道:「王上當真是政務通徹。奴婢是佩服的。」

「杜門、幽秦兩地,承天子之情,予以贈還,大理卻還沒有進駐,不但是因為西王抗命不從,更因為苗患在後,而大理小國寡民,顧此失彼,難以分兵。而此次要解巢州之圍,也是一樣難以首尾兼顧。」

——此言是不虛的,正是此行最難的關節。

辟邪嘆道:「王上,都羅漢東侵大理,每次都能全身而退,有個要緊的關節,就在麻巴、鬧河兩座大寨扼守險要。這兩座寨子在都羅漢手裡,令他進可攻退可守。而大理兵馬要拔寨,先要越過大片苗地,若拔寨不成,幾乎就是深陷重圍,大理五次剿苗無功而返,就是因為如此。」

段秉面上的微笑有些勉強:「殿下深諳苗務,見解高明,果然是天子肱股,小王見識了。」

辟邪道:「只因中原、大理已成秦晉之好,若能攜手平定苗患惠及兩國邊陲,是功在千秋的事,皇上亦十分上心。因此,請了紅苗大寨主古斯琦之兵,十一日上已經發兵麻巴、鬧河兩寨,這時候,已經奪寨多日了。」

「古斯琦?」段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辟邪道:「古斯琦故國紅苗本在都羅漢之東,麻巴大寨原本就是紅苗地界,現聯合的十數寨人馬雖非都是紅苗舊部,但都羅漢為王暴戾,苗人不能信服者太多,要瞞他成事,也是不難的。」

「事關重大,殿下可確信了訊息?」——這兩寨大理亦覬覦已久,古斯琦甚至是大理棄之如敝履的奴婢,竟然在大理的眼皮底下讓中原人成了事,這個埋伏不知是何時設下,自己的細作、諜報、耳目俱廢,段秉細思之下,手足冰涼,背上冷汗涔涔,望著辟邪如在敘述別人的家常,語聲清淡,如風拂青山,只得慢慢透得一口氣,微微切齒。

辟邪道:「只怕明日,王上的坐探便有訊息能入大理城了。」

如此大理出兵龍門的死結已去,自己要的杜門、幽秦就在唾手可得之處——段秉是人中少有的梟雄,一瞬間亦十分釋然,道:「那豈不是中原、大理親親睦睦,可共圖大計了?然而今夜,小王卻非為苗人之事來擾殿下靜修的。」

辟邪轉眸望著段秉,微作詫異:「什麼事令大理王深夜來詢,奴婢願候垂問。」

段秉站起身來,欺近了辟邪的座位,道:「殿下的手臂,可容我一看嗎?」

——這恐是兩國君臣間說過的最不可思議的一句話了。

辟邪啞然失笑,竟未找到合適的話來搪塞他,只得挽起袖子來,將右臂伸與他。

段秉將他皓白的手腕抓在手中,眼中一抹迷濛的思緒飄過,其後是豁然開朗,又道:「大理兵出龍門,若遭遇西王兵馬,耗的都是大理子弟的血肉,我心不忍。但有件東西,殿下若拿得出來,便不用商議了,定願以大理全軍奉與殿下驅使,以報恩德。」

「奈何這等要緊的信物,皇上並未授予啊。」辟邪竟是一臉無辜,攤手道。

段秉見他想瞞混,肅色道:「其時小王一人孤憤,舉目寰宇,未有人相助以暢大志。直至那夜離都,有人從劍下救得我性命,其凌凌雲上之姿,小王一直感佩,願以舉國之力報他。」

「大理王,」辟邪將指尖豎在唇邊,作勢止住他的話音,道,「再說下去,奴婢便不堪其重了。王上雄志,行事雷厲風行,但心中卻萬般仁義,奴婢盡知道的。」他從懷中取出一隻銅面具來,交到段秉手中,「王上一直找尋的,可是這件東西?」

正是那夜流出清澈聲音的銅像,段秉還清晰記得銅面的猙獰與少年飄雪般身姿奇異的融合,如夢似幻,不似人間應有。此刻將面具親授的青衣親王,如此雍容具象,倒像是那少年另一個面具,其身其目之下,重重疊疊,又不知多少佛麵人面殺神之貌。段秉接過面具,在辟邪的目光下微微一個寒噤。

「小王自當珍重如寶。」段秉將面具放回懷中,「明日待國書宣下,凡小王有,皆奉與殿下驅使。」

辟邪起身,往段秉拜了下去:「奴婢何德何能,蒙王上如此厚愛,粉身無以回報。」

段秉亦跪倒還禮:「殿下之恩非惠小王一人,更惠及大理一國。豈能不報?」他挽起辟邪,握了握辟邪瘦削的手掌,方先辭而去。

霍炎隨辟邪恭送至宮門外,見段秉遠去,忽問道:「原來六爺與大理王有何淵源不成?」

「頗有些淵源。」辟邪夜探瀾月園,此刻疲憊已極,胸中微微發痛,是真氣不暢的徵兆。這傷溯起源頭,正是那夜為雷奇峰傷及肺經,拖拖拉拉了四年,竟成了沉痾。

——受這些罪,當然是要他傾盡國力來好好補償的——辟邪冷笑。

七月十四日,中原清泰殿大學士霍炎上殿宣讀國書,請大理之兵,解龍門苗患。段秉自是應承,兩國君臣俱皆大歡喜。

次日,大理兵部便點發大將,扈從三千人,會同川、遒之兵,向杜門、幽秦一帶進發。大理王於長亭踐行。

辟邪、霍炎偕侍從同行,與大理王惜別。兩人堪稱中原內廷外朝的一時瑜亮,在大理群臣注目之下,翩然而去。未行片刻,便見一騎飛馬從大理宮中來,使者連滾帶爬,奔至王桂身邊,不住耳語。

王桂聞言大驚失色,急忙奔至段秉身邊,密語道:「王上,瀾月園出了事。」

段秉蹙眉道:「出事為什麼巴巴地上這裡來說?」

「前兩日夜裡,有兩個太監自稱敬事房的人,入園將那人恐嚇了一頓,那人也是個迷糊的,起來分不清是夢是真,今日才想得清楚,和管事的太監說了。日子太巧,辟邪脫不了干係。」

「確定是如意師兄弟二人嗎?」段秉問。

王桂道:「都是蒙面去的,確定不了。」

段秉又問:「他可吐露什麼詳情了嗎?」

「他確定說的,就是他是中原天子這句話。」王桂擦了擦冷汗,問,「王上,要追辟邪回來滅了他的口?」

段秉搖頭:「不。那人一句話,就無妨,只說是王室宗族中的瘋子就可以搪塞。何必大動干戈?內親王嘛……」他微笑道,「四年前就敢揹著皇帝操縱朝野,令老臣聽命,豈是皇帝宮中能圈養之物?若有一天騰飛出去,我與他的淵源是極大的籌碼,斷不可毀了他。」

「如意呢?」

「那人知道得太多了,斷不可再留了。」

八月初,皇帝便收到捷報,一如辟邪所定之計,當西王窮於應付杜門、幽秦兩地的大理兵馬時,巢州王景億會同辟邪,直下龍門,以西王白東樓夥同杜閔謀逆,置朝廷兵馬被困崤州,坐視杜閔強佔巢州之罪,於正殿命自盡。世子白望疆襲王爵,族人既往不咎,又以白望疆之命,替換西王兩員心腹大將,扶植龍門與朝廷淵源更深的世家將領領兵,將兩萬兵馬北上,血戰四日佔據要道,終令姜放一部自崤州得脫。

姜放、景億、白望疆三部人馬佔得巢州西南,一面為杜閔精兵,一面為倭寇散勇,三方糾結在一處,在巢州成了僵局。

皇帝不免又起了動用踞州兵馬的念頭,一連數日,朝中議的都是這件事。

翁直道:「擅動踞州,必不免京畿空虛。況朝中,抑或是踞州,多是擅平原縱橫的北伐大將,現姜放已僵持在巢州,當真無將可用。」

皇帝冷笑道:「凡講到京畿之危,各位就十分上心。所謂天下,並非離都宮闕。再這般拖拖拉拉下去,朕在這宮裡也沒有片刻安枕,京畿空虛,就比得巢、寒、龍門三州日日水火不成?」

翁直立時緘口不語。

自東王謀逆始,皇帝便日漸暴躁,凡與東邊相關的事,無不急於求成。朝堂上咆哮已是家常便飯。近日順心的,不過是收復龍門一件。

「大將也不必另尋了。」皇帝道,「既然辟邪就在龍門,便命他直接呼叫踞州人馬南下。朕已詔諭他了。」

也許現時節能讓皇帝稱心如意的,也只有內親王了吧。

「內臣於國內將兵,不合禮法。」劉遠自然是第一個唱反調的。

皇帝沉下臉來道:「就算是太傅這樣的老臣,朕也不免要說上一句,朝中太多文臣未經一戰,便妄論將兵的大事。說起來都是祖宗家法,現杜閔處和你講什麼祖宗家法嗎?」他站起身來,拂袖而去。

苗賀齡安撫劉遠道:「皇上正震怒,恩師自來耿直,但就此觸怒皇上,適得其反。」

「你卻不著急嗎?」劉遠又是慍怒又是無奈,「群臣勸諫,便尋了內臣直接領兵,長此以往,難免閹患。」

苗賀齡道:「學生聽說上次內親王上江內進,便直言不可擅動踞州兵馬。他是個明白人,不見得就願意聽命。恩師如此著惱,倒不如看他如何覆命呢?」

劉遠怔了怔,道:「什麼內親王,連你也要自輕自賤地拿他當個貴胄看待嗎?」

「學生不敢。」苗賀齡有些尷尬。

次日,內親王的摺子便千里迢迢地來了。

皇帝大喜,廷議之際,傳了辟邪的摺子進來。皇帝展開細看,漸漸沉下了臉,只是忽然雙手微微發抖,過了許久,方按下摺子,嘆道:「辟邪也勸朕少安毋躁,只消將杜閔困於黑州,便不戰而勝。」

群臣都是大鬆了口氣,不住點頭稱是,紛紛附和。

翁直與苗賀齡都道:「辟邪慮的是。他自來見事明白,更加人便在巢州,自比朝中的大臣看得通透。皇上不妨看他細說的四州兵力,可是對呢。」

「確是比朝中知道得更是清楚。」皇帝笑了笑,耳中卻是盛怒的轟鳴,連群臣「嗡嗡」的議論之聲也聽不見了。

——「因怨怒挾踞州守兵冒進,勝機甚微。」

只消想到杜閔還在逍遙為王,皇帝便覺奇恥大辱,只盼能早一日將杜閔千刀萬剮。他的焦躁和暴怒的緣由,均被摺子上這個「怨」字,將這點私心戳得千瘡百孔。

「那麼辟邪可還朝了?」有人突然問了一句。

眾臣只覺最近殿上燥熱,若有個冰雪的人物在,是何等的愜意。

皇帝和劉遠望著群臣面露雀躍,都一時無言。「散了。」皇帝最後沉著臉道。

群臣魚貫而出之際,劉遠刻意放慢腳步落在最後。

中書省當值的是霍炎,一邊上前來收辟邪的摺子,一邊道:「內親王多智而勇,善謀擅戰,在皇上身側,朝中更是安定。」

「倒是要晚些時候。」皇帝拿起摺子來,看了看道,「他摺子上說,段秉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現給了他川、遒兩州,日後必生是非。與其急於平定黑州,不如現在便扶植紅苗古斯琦上位,埋伏於大理之後,為今後挾制大理做好準備。」

「難道辟邪不曾稟告,便擅自去了苗地?」劉遠忽問。

皇帝道:「機不可失,他這個時候,大概已到了麻巴大寨了。」

「臣有一言要稟。」劉遠握緊了拳頭,拼力吼出決心。

皇帝見他失態,不禁錯愕,揮了揮手,命侍衛、內臣盡數退去。

「太傅,可是要議辟邪自作主張往苗地去嗎?」

「回皇上,並非如此。」劉遠心一橫,跪倒在皇帝腳下,叩首道,「臣有件事,一直拿不定,所以瞞著皇上,臣罪該萬死。現在看,一定要皇上知曉。」

「什麼事?」皇帝知道必是事關辟邪,然而以劉遠的身份,要伏地謝罪方敢上表,他已隱隱覺得不祥,心中悸動,嗓子裡也是乾澀得難受。

「臣以為,辟邪,實是逆王顏湛的第九子。」

「什麼?」並非是辟邪擁兵自重意圖不軌的罪過,皇帝被這個訊息弄得一頭霧水,不禁追問了一遍,「顏湛?顏王湛?」

「是。」劉遠道,「慶熹元年,顏湛伏罪,其時太后懿旨,顏湛之子十五歲以下俱罰入宮為奴,當時顏湛十一子,無論長幼,都在宗人府自裁,其中只有一個,叫作顏久的甘願淨身入宮。顏久與顏湛諸子不同,七歲上為顏湛攜至努西阿河,身逢大戰,心智過人。顏湛還朝之後,還吹噓日久。若此子忍辱偷生蟄伏於宮中,必心懷不軌。」

「朕只知道顏王伏罪,而其後人這些干係,朕為什麼一點都不曾聽聞?」

「當年處置顏湛,都是太后與四親王力主,新君尚未親政,太后不以大不祥驚動聖聽,必有太后的思量。況顏久入宮之後便寂寂無聞,外臣稍知緣故的,都當顏久早死宮中。只是,這個辟邪橫空出世,臣雖有些疑惑,都念在他是七寶太監的弟子,行事機敏理所應當。」劉遠一念間已飄忽回桃花夜雨中,銅面少年宛如妖邪,一語道破劉遠的心結——「比之逆王之子,現今朝廷最大的癥結,難道不在四親王亂國之上嗎?」

劉遠將頭垂得更低了:「而且他在內輔佐皇上,整頓藩務,並無不妥之處。直到北伐,一個內臣兵法嫻熟,御軍有度,臣的疑慮,變作時刻驚悚,每當思量,無不冷汗透衣,夜不能寐。皇上不疑他的險惡用心,事事倚重,加授軍權,朝中之臣日見膺服,長此以往,儼然就是顏湛專政再現。現更不奉詔諭,內臣擅出苗地……」

「夠了。」皇帝的聲音出人意料地平靜。

劉遠倏然抬起頭來,望見的是皇帝木然的神色。

「皇上。」

「夠了。」皇帝冰冷的聲音落在他的頭頂,「宗室子弟沒入宮中為奴,傳了出去,有傷太后聖德。況且太傅自己也未曾確定辟邪就是顏久,此事不得再議了。」

皇帝說的都在正理上,劉遠不知如何辯駁相勸,只得又伏地叩首。

皇帝已經站起身來,撇下劉遠,步出乾清宮。當值的內臣無人知道底蘊,只得跟著有些恍惚的皇帝亦步亦趨。

一牆之隔的清象宮,修葺已近尾聲,皇帝跨入宮門,忙碌的工匠立時走避得一個不見。

「你們不要跟著。」

皇帝隻身向寧波池中的涼亭迤邐而去。

這是為了功勳赫赫的內親王專修的宮殿,一園清麗的蔥鬱,圍著正中一池水晶,頗似辟邪的人品。此刻尚未有親王入蹕的繁華,寂肅無聲之中,皇帝孑然於池水之上,有些錯愕地發現心中的傷感遠大於憤怒。

四年間倚重投契,都是虛妄,就在自己開啟胸襟容下辟邪這柄奪目光彩的除魔利劍時,誰又知道是不是在吞劍自裂其腹?

為君者,果然只有孤家寡人一語道盡。

皇帝搖了搖頭。自初見時的親近如故的神情,到戰場上遮擋於前的身軀,若按劉遠之詞究之,其中全部包藏禍心,皇帝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的。

三里灣被圍,辟邪直入陣心時的滿腔喜悅,如佛諭、如神光,令人朗朗光明之下心生仰望。

皇帝還清晰地記得自己一瞬間於一介賤役目下的自慚形穢,而今想來,有此凜凜之威灼灼之勢,也只有顏王之子了。

「顏王嘛……」皇帝喃喃自語。

他甚至不是很確定是否見過顏王。作為皇子,他連單獨陛見先帝的時候都極少。靖德太子殉國之後,因母妃地位尊崇,原當是重要的儲君之選,卻自那時起,再沒有得先帝青睞。至於外臣,便更是少見了。

不可一世、把持朝綱的宗室,身經百戰、凜凜威風的親王——皇帝忽想,也許是見過的。

應當就在這先帝停柩的清象宮,男子的聲音帶著貴胄慣有的漫然。

「迄今未成一事,未經一役,十幾歲依舊出入帷幄,只弄些花拳繡腿,有什麼才德服眾?詩書經綸未曾聞達於朝臣,比之靖儀更是相去太遠,又如何指望他日後精進?難道只因是你的兒子,便能覬覦大位?先帝聖明,留下的社稷大寶,他可配嗎?」

「口下留德,你又何必這樣說他?」洪昭妃黯然低語,「你也知道……」

殿中的中年男子忽抬起頭來,望向殿門前年少的昭妃長子。

皇帝至今仍能清晰記得那人眉目裡憐憫的神色,將自己直看入泥塵中去。

「顏王嘛……」皇帝「呵呵」獰笑起來。

麻巴大寨建於絕壁之上,下方是苗人進入大理最暢的通道麻巴隘口。絕壁對面另一座疊疊青寨,名喚鬧河大寨,兩寨協同,把守住隘口,易守難攻,絕無逾越的可能。這兵家必爭之地,就在七月十一日上,被古斯琦一部突襲,輕易得手,只怕是都羅漢做夢也想不到的。

古斯琦密謀復國已久不錯,但時光荏苒十數載,投奔過各部各族甚至大理王,都未有一個能扶植他成勢的人。就在年頭上,坐探報他屬下為寇者,不過八九百人,在大理邊境打家劫舍,自知不成氣候,還將族中美女送至都羅漢寨中,任其蹂躪,看來年紀一大,就把復國的心放下了。不料此次連拔兩寨,麾下人馬竟達五千之眾,除此之外,還有數千遒江的江湖人馬助陣,俱精弓快刀,將兩寨毫無防備的守軍殺得人仰馬翻。更蹊蹺的是,這兩寨大門竟是從內開啟的,看來早有古斯琦的奸細混入。都羅漢自然大怒,但當知道數日後段秉兵出川、遒之後,就是暴怒了,大罵古斯琦做了大理人的走狗,賭咒發誓要興兵麻巴、鬧河兩寨等等,更在寨中殺了多名紅苗族人,其怒之殘虐不能細述。

此言傳至古斯琦耳中,他卻為之一哂,對如意道:「大理王的走狗?他段秉可配有人為他出生入死?」

如意打了個哈哈:「口下留德、口下留德。奴婢可是受中原、大理兩位聖上差遣過來的。雖說是個賤命,卻養尊處優慣了,到你這寨子裡來,不啻出生入死啊。」

「二爺說笑了。」古斯琦與如意相識已久,知道他是個不拘俗禮俗務的人,被他搶白上一句,也無甚尷尬,接著道,「我在大理數年,只被當作奴婢一般驅使,自結識了二爺,才有今日。一年間自麻巴、鬧河二寨以東,十寨皆結盟共抗都羅漢,加之遒江各大幫派助力,都是從前不敢想、想不到的大謀略。待六爺前來,我必要好好謝他。」

一時坐探來報,自東有一行十人之眾,正步行上山來。

古斯琦忙起身,正了衣冠,偕如意迎出寨去。

上山之路蜿蜒狹窄,這十多人如長蛇行來,走得極快,比之爬慣山道的苗人都更輕捷。

為首一個青年身材健碩也就罷了,其後卻是一個圓滾滾的大胖子,手裡不住搖著大摺扇,一邊抹汗一邊抱怨。遒江上的幫主堂主們見了,都拍手道:「那不是寒江承運局的吳大老闆嗎?」這邊鼓譟間,這十數人已轉瞬到了寨門口。

蘆笙頓時大作,寨中德高望重的長老們已捧出三隻牛角杯來立於門前。

古斯琦領著大小寨主先於門外迎客,見當先來的青年體格勁健,一望而知是內外兼修的高手,而其後吳十六等寒江承運局大將都被遒江的江湖人物一擁而去,剩下的便只有兩個青衣少年。其一身材頎長,面貌清秀,望其狂奔之下呼吸勻淨,當有十年以上內力修為,雖未成大器,卻已令人歎為觀止。而後的少年甫一露面,周遭人等竟都倒抽了口冷氣,頓時肅立無聲,望著他水晶琉璃般反射著陽光,炫人雙目地含笑行來。

如意忙笑道:「這便是我六師弟辟邪。」

「殿下。」古斯琦幾乎是自慚形穢地低下頭來,長揖不起。

辟邪忙上前還禮,道:「寨主多禮了,微賤之人,受不起。」

天朝大內親王,雍容揖遜之姿令人神馳,苗寨之人從未見過如此人物,瞠目結舌之際,見他由古斯琦側身作陪入寨,竟有股寒慄之感。如意與苗人廝混幾日,已熟了,挽著辟邪的手,對眾人笑道:「莫要覺得他長得好,不過是多打了幾次仗,有點軍功愛炫耀,從前並不如我的。」

眾人亦只敢賠笑。到得寨門之前,設酒攔門的長老們也算見多識廣,一樣連祝酒歌都唱不出,端著牛角杯惴惴不知所措。

小順子搶上前,想說句病體飲不得酒,辟邪已笑道:「當真是寨主厚愛,如此高貴之禮迎我,奴婢敢不從命?」他端起正中老者手中的牛角杯,作了個揖便一飲而盡。

如意笑道:「這酒可烈得很的。」

身旁李師、小順子並吳十六等人無不憂慮地望著。

但見緋紅酒色立時浮上辟邪雙頰,令他看來稍有人間之色,他再飲了第二杯,笑道:「好烈的酒,當真是年輕不經事地逞強了,現在想混賴過去不知還來得及嗎?」

苗家少女們已在遠處「嘰嘰喳喳」地唱起歌來,羞他賴酒丟了人,吳十六等人都是大笑。

苗家人這才安心笑起來。拉住他勸了最後一杯,辟邪不勝酒力,頭暈目眩地扶在小順子肩上,跌跌撞撞地由眾人簇擁著往寨子裡走。到寨主的吊腳樓裡,忙調了蜂蜜與他醒酒,都笑他酒量太差,也算一樂。一時屋中人漸少。吳十六等與遒江幫派自去密議,留得如意、古斯琦兩人在,辟邪入鄉隨俗席地而坐,伏在靠墊上,對古斯琦道:「大寨主。此番出兵拒都羅漢於大理國門之外,實仰仗寨主威德,中原、大理都感激得緊。大寨主不啻救了中原萬萬眾生呢!」

古斯琦忙道:「殿下的誇讚,小人愧不敢當。若無遒江各位大俠相助,是極難成事的。但望各位大俠能鼎力相助,一同駐守險要。」

辟邪在半醉中嘆了口氣:「大寨主,此事只怕難以從命了。此次來,就是請大寨主見諒,寒、遒兩江人馬,這兩日須悉數撤出苗寨了。」

古斯琦一怔:「這些人馬撤出兩寨,守備空虛,幾乎便是將麻巴、鬧河拱手奉還與都羅漢了。」

辟邪道:「大寨主,奴婢不妨直言,兩寨中屯苗兵五千人,已傾盡了東方十寨所有青壯。而都羅漢此去向西,茫茫青山中卅寨百洞,兵力人口,是大寨主的數倍。且不說強取這兩寨險要,只消圍之,再有個兩個月,兩寨中屯糧一盡,人心渙散,必生兵敗,禍及十寨婦孺,這兩寨這麼個守法,還不如拱手讓與都羅漢。」

古斯琦倒抽一口冷氣,怫然道:「六爺,如此說來,六爺此來就是來給我們撤梯子的嗎?」

辟邪輕聲一笑:「大寨主,寒、遒兩江人馬,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只消在離都號令即可。若是罔顧兩寨失守而無作為,何須我親來?」

古斯琦在他奧妙的笑容中摸不著頭腦,想了一想,問:「六爺的意思是?」

李師見古斯琦患得患失,不敢多語,深恨辟邪捉弄人,不住乾咳。

如意已道:「小六,你怪他們灌醉了你,因此就愛嚇人不是?」

辟邪大笑,道:「大寨主,這是我二師哥混說的。若問我真意,先請教一句,大寨主可願在苗地稱王嗎?」

他平日淡靜自持,此刻微醺,形容恣意灑脫,古斯琦望著他光芒萬丈的笑容,一時思緒混亂,張口結舌,未說出話來。

辟邪已傾過身子挽起古斯琦的手來,道:「大寨主知道的,兩苗對峙,永世不休。若無英主一統,苗人各部之間殺伐不斷,枉死多少人?都羅漢若是有道之君,苗人共仰之,絕無可能任大寨主縱橫聯合各部而蒙在鼓中。大寨主人品高貴,自東向西各寨,有口皆碑,只消自兩寨起事,應者萬眾,一統苗地並非妄想。若侷促在此,遭都羅漢瘋狂反撲過來,反倒是下下之策。」

古斯琦道:「六爺真是說到我心眼中去了。其時二爺勸我聯合東邊各寨,我尚猶疑,只道都羅漢暴虐之下,無人敢抗。各處遊說之後,方知各寨上至寨主,下至庶民都深恨之,他早失民心,定不能長久。六爺今日一說,更是茅塞頓開。我甚願為之。只是這寒、遒兩江人馬一走,又如何起事呢?」

辟邪道:「大寨主,那兩江人馬更擅水戰,于山巒之中不得施展,與其在此空耗,不如做別的用場。而奴婢此次前來,是帶著白家軍與巢州兵馬五千人來的。若大寨主不嫌棄我們越俎代庖,敬請用之。」

古斯琦大喜,跳起身來望辟邪拜了拜,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辟邪道:「這支人馬現在苗境之外,須大寨主準了,方敢入境,還需大寨主安排嚮導,引大軍到隘口,準備西進。」

古斯琦道:「我這便去安排人手。」

待他一去,樓中便只剩了自己人,辟邪招李師近前,對如意道:「這便是師傅的關門弟子,李師。」

李師跪拜,口稱「二師兄」行了禮,望了望笑嘻嘻的如意道:「我看二師哥就比你好得多,不似你整日諸多算計和規矩,定是和善的人。」

如意與辟邪都大笑起來。如意對辟邪道:「這孩子老實,你帶在身邊莫要欺負他。」

一時寨中青年男女來邀吃酒作樂,辟邪笑道:「已醉了,還是小孩子去的好。」眼見他們將李師和小順子幾乎是扛在肩上抬出去的,與如意二人都是拊掌而笑。

師兄弟二人坐得更近些,如意在辟邪耳邊低語道:「正如兄弟你所料,段秉並沒有將那人挪走。」

「這回是在宮苑之中,他們抵賴不得,若真的挪走了,豈不欲蓋彌彰?那人看形貌,頂多也就二十四五歲,到不了皇上的年紀,硬著頭皮頂著皇上的名諱、冒充皇上的身份,確實奇怪。況先帝的諸位皇子中,確實沒有年紀彷彿的。想去查玉牒,又是無緣無故的,豈不被宗人府申飭參上一本?」

「此事好生犯難。」如意咋舌道,「沒有確鑿的證據,真不知道是不是當密奏給皇上知曉。最近皇上都在氣頭上,說什麼都會炸了。哎呀哎呀……」他仰面倒在辟邪身邊,打著滾道,「早知如此就不管了。」

辟邪用酒後透著緋紅的手指託著下頜,望著他笑:「此事就在玉牒上可以看出端倪,皇子誕生就滿週歲了,必要登入玉牒的,順便看看,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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