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香武懷中帶著自溪中撈出的寶石一大把,聽了乾爹楊得寸要他把寶物再送他鬍匪們,呆住了。
半晌,他重重道:
「乾爹,咱們打贏了還送他們什麼寶,我這裡放他一條生路已經是仁至義盡了,還送他們寶呀。」
楊得寸道:
「咱們沒有全勝,如今投鼠忌器呀,你難道沒看見,丁噹家的刀子要砍你乾爹我的腦袋了」
「你放心,他如果砍你他也沒命。」
「你把寶送他,乾爹乾孃都有命。」
這時候鬍匪們一個個只瞪眼又咬牙,恨不得剝楊香武的皮,喝他的血。
丁雲昌就狂叱:
「連你乾爹的話也不聽了,你個小王八蛋。」
楊香武看看面前的這批鬍匪,這要是沒有紅姑教的本事,今天自己就早死。
楊香武心裡忽然一亮,道:
「好,我聽乾爹的,把寶送給你們了。」
丁雲昌聽了忙伸手,道:
「拿過來。」
另一面,受傷的戈佔山已吩咐:
「快把馬匹備好,咱們收了寶上馬就走了。」
徐大山也點頭,不錯,如果收了寶放了人,楊香武再殺怎麼辦?
鬍匪們死了有一半,三十幾個鬍匪齊上馬,馬匹拴在山岩下,楊香武拋過一包寶物他大叫:
「滾,以後再來,來必殺光。」
丁雲昌一把接過寶物,急急忙忙又塞入懷中,他可也吃吃地笑了。」
丁雲昌刀指楊得寸,道:
「總算沒有白來這一趟,所以有件事情對你講。」
楊得寸一呆:
「什麼事?」
「告訴你,長白山馬家溝的馬長江,他入關去搬請武功高的人去了。」
「他找武功高的人對付我?」
「對付那小子也,哈。」
他笑得真得意,然後收刀大手一揮:
「撤。」
三十多鬍匪跑得快,跳下山崖便上馬,馬背上的鬍子們回頭看,就怕楊香武追殺,他的心裡想的是先救回乾爹與乾孃,那水簾洞中的寶還多著。
丁雲昌臨去留下的話,果然令楊得寸夫妻二人大為憂慮,二老以為,這個地方大概是不太平了。
艱難地走回大山洞,楊香武侍候過二老躺下後,他笑對二老,道:
「乾爹,乾孃呀,如今二老安全了,乾兒子想去辦一件事情了。」
琴痴婆忙搖手,道:
「不行,不行,你不能丟下我二老不管呀。」
「我想一時之間,二老不會有問題。」
楊得寸道:
「乾兒子呀,你去什麼地方,幹什麼事情?」
「我去追鬍匪們。」
「什麼?你不放過丁雲昌他們?」
「放心,乾兒子還有一項本事,也是乾爹你們教的。」
「去偷呀。」
「不錯,咱再把寶物起回來。」
那可是琴痴婆的私房寶物,當即便獲得老太婆的嘉許,也吃吃地笑,道:
「那行,快把我的寶物起回來,真是個孝順的乾兒子。」
「你老不反對我去了。」
「當然不反對,快去,下手要小心。」
楊香武聽了也高興,他匆匆忙忙出了高山洞,遙往東北方看過去。
他奔到了山林中,先是找了一匹鬍子們騎來的馬,他也不多想,騎了馬便往山道上追下去了。
託,託,託,託。
這是警梆聲,花井小鎮南頭的土場子邊有個木頭架子,有一塊銅片吊在架子上,有個漢子驚慌地用一根木棒猛打吊的銅片,聽起來比破鐵聲還沉悶,所以成了託託聲。
這聲音是不好聽。
但這聲音卻很管用,因為打擊銅片的漢子還大聲叫:
「鬍子來了,鬍子來了。」
關外鬍子就是土匪,花井小鎮上的人們都怕鬍子。
剎時間小鎮上亂起來。
只見噼啪嘩啦亂響中關門的,收攤子的,人們呼號著可不就是世界末日到了。
剎那間,那個打銅片的漢子也不知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遠處的山道上果然冒出一批人馬,塵沙滾滾中往這面捲過來了。
來的果然是鬍匪。
一共來了三十七個人,這其中有五個是帶傷的。
為首的大毛漢拍馬衝入花井小鎮上,餘下的三十六騎已衝到鎮頭的土場子上,每個人翻身落馬只拔刀。
此刻,那個衝入街上的大毛漢已在馬上大吼:
「別怕,咱們只在此打個尖,不搶不殺,安啦。」
他叫的聲音大,人們關門聲音更大。
這時候只有一家燒鍋未關門,可是人跑後面躲起來了。
北方的燒鍋有名堂,一年四季火不斷,牛羊肉成塊的燉煮著,海口大的鐵鍋能煮半條牛。
附近有個燒餅鋪,人逃了,只有個少年人站在一堆燒餅後面。
這少年人好像瞎了一隻眼,他以巾矇住一半臉,也矇住一隻眼。
他的下巴有些髒,好像他從來不洗面似的,那一付傻不哩脊的模樣,叫人以為他是個叫花子。
從另一街頭折回來的大毛漢,勒馬站在燒餅鋪前面,他以刀指少年。
「把所有的燒餅包起來,給爺們送過去。」
傻兮兮的少年人道:
「送哪兒?」
「媽的,爺們住哪兒你送哪兒。」
他回頭刀指燒鍋,又吼:
「找兩個木桶,把燒鍋的肉也挑過去。」
「挑哪兒?」
「媽的,爺們住哪兒你挑哪兒。」
「是,是,我挑,我送。」
「要快。」
「馬上送。」
這少年人挽挽衣袖忙動手,很快地找來了兩個挑水木桶放在對面燒鍋前。
他用鐵鉤鉤起二十多斤煮牛肉,再把燒餅三十多個也包起來掛在挑子上。
鬍子們已在街間第一家撞開了店門擠進去了。
擠了滿滿一屋子。
就在這時候,有個鬍子厲聲吼:
「酒,快找酒。」
這家店中一共四個人,一家三口加上一個夥計。
店門被撞開,四人嚇呆了。
聽了要酒,店家夫妻二人忙著後屋去抬酒桶。
忽的,有個大漢揪住店夥計:
「我看這小鎮只有你一家大,對不對?」
「小市集,都差不多。」
「去,叫他們給爺們滷二百燒雞,一百斤牛肉,大餅送來三百張,完了爺們就上路。」
「是,行,我去吆喝,叫大家快送來。」
大毛漢要開水,那夥計飛一般地奔出店門。
夥計走了不久,那個髒又矇住半張面的少年人挑了一擔吃的進來了。
鬍子們也有規矩,沒有人伸手去搶食。
客店的最裡面的一張桌子上坐了三個怒漢。
那怒漢自懷中掏出個小袋子。
怒漢把袋子舉起來,他嘿嘿笑了。
「媽巴子的,這幾個月爺們為的是啥?可不就是為了這些小寶貝呀。」
這怒漢不是別人吶。
這怒漢當然是鬍匪頭子丁雲昌。
另外二人正是徐大山與戈佔山二人。
這二人可也帶著傷。
丁雲昌未受傷,因為他是頭兒。
當頭兒的要會當,如果當頭兒的盡挨刀,這個頭兒就是個笨蛋。
當頭兒的只叫手下人衝鋒陷陣,成了他為王,敗了那是手下人無本事。
丁雲昌解開了袋子,他真大方,袋中取出四顆寶石與兩粒大珍珠,他送到兩個頭目面前:
「你二人收下來,總算沒有空手而歸呀,哈。」
「哈……」戈徐二人也笑了。
店中擠站坐的三十多個大毛漢也笑,每個人的眼珠子全盯在丁雲昌的小袋子看。
丁雲昌突然大聲道:
「到了安全地,我每人送你們一粒珍珠。」
大夥聽得開懷,大笑起來。
剛才的笑是不得不笑。
現在的開懷大笑乃是因為當家的要分個珍珠。
所以這笑也是有分別的。
就在這時候,忽聽門外進來個少年人,他挑一擔吃的直往屋內大桌邊走去。
他一面看,一面聽:
「讓讓,讓讓,小子送吃的來了。」
那熱呼呼的燒餅,熱氣騰騰的牛肉,他一下子擱在大桌前,獨目一亮:
「各位,請用。」
桌上坐著三頭領。丁雲昌的刀切下一塊牛肉,他還取了一個燒餅。
戈佔山與徐大山二人也一樣地取了,這三人切開燒餅夾牛肉,大毛嘴便啃起來。
於是,屋子裡的所有的鬍子們下刀了。
下刀當然是切牛肉。
於是,店家夫妻二人的酒也送上來了。
那少年人也幫忙,忙著把酒碗往桌上擺。
真勤快,他盡侍候頭兒丁雲昌。
屋子裡擠擠蹭蹭正吃喝著,小街上叫喝的夥計回來了,那夥計進門就大叫:
「殺雞宰牛了。」
丁雲昌哈哈笑,邊吃邊對身邊兩個頭目,道:
「咱們別吃獨食了,咱們去結合馬家溝的人再找來,媽的,單是馬家溝的那樣千年娃娃參就價值連城。」
戈佔山忿忿地道:
「真他媽的不是東西,那個狗日的小子。」
徐大山接道:
「老偷兒的功夫還不如小偷兒的功夫,邪門。」
這時候,忽見少年人挑了空擔走出了店門。
東西分吃光了,他當然要走了。
只不過少年人剛走出飯鋪不多久,忽然間飯鋪內傳來一聲雷吼:
「有賊。」
那是鬍子頭丁雲昌的叫喊:吼聲剛落,飯鋪內立刻亂成一團。
別啃吃了,大夥都在目瞪口呆。
在未捉住賊之前,都會懷疑身邊的人有嫌疑,那麼,最好是別亂動。
然而又為什麼亂成一團?
那是因為丁雲昌與兩個大頭目揮刀哇哇叫。
戈佔山就在幾張小桌前怒目大吼:
「誰偷的?誰偷的?」
誰也不會承認是什麼人偷的,當然更不會承認是自己偷竊。
那麼,最好是待著別動。
丁雲昌握刀心中想:
「這他媽的也是自己惹出來的禍,自己忘了財不露白,偏在高興之餘當著這麼多手下人亮出來了寶。」
丁雲昌厲吼:
「是哪一個乾的,拿出來,我不追究了。」
徐大山吼道:
「別等咱們搜出來那可就晚了。」
誰會出來承認。
有人開口,道:
「當家的,搜吧,兄弟們都不許動,誰動砍誰。」
於是,飯店內的鬍匪們開始搜起來了。
搜到最後,那當然是什麼也沒搜到。
這就表示寶物不是自己人偷的。
實際上屋子裡雖然亂了些,但卻不見有鬍子走近丁雲昌的那張大桌邊。
大夥盡在吃喝著,笑罵著,誰會偷?
忽地,戈佔山開口咒罵:
「媽拉巴子的,肯定是那個王八蛋動的手腳。」
「誰?」這是十幾個人齊吼應著。
戈佔山手指門外,道:
「那個獨眼小子,他挑了牛肉燒餅進來的。」
嘩啦啦一陣響,七八個鬍匪揮刀就往門外衝。
丁雲昌大叫:
「給我抓活的。」
八名怒漢跑得快,花井小街也不長,八個人從南頭追到北頭外,就是不見那少年人。
八個人折回頭,只見花井小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南頭的飯鋪內,丁雲昌見八人轉回來,吼問:
「人呢?」
「不見了。」
「嘿……那是躲起來了。」
徐大山大怒:
「太簡單了,咱們把小鎮上的人們全數拉出來,一間一間的屋子搜。」
戈佔山忽地低聲道:
「老大,把人拉出屋外,咱們用手段。」
丁雲昌道:
「什麼手段,你快說。」
「石頭蛋煮稀飯——軟硬兼施(食)。」
「好,那就一戶一戶地去抓人吧。」
徐大山一聲雷吼:
「把所有的人全數抓出來。」
戈佔山手指二門,道:
「這家店家一共四個人,全抓出去。」
有十個鬍子守人質,二十多人去搜屋。
他們不搜財物,他們只抓人。
花井小鎮上的人一共只有一百多,盡數集中在鎮頭的小土場子上。
有老的,老的柱杖喘氣。
有小的,小的抱在女人的懷裡。
怪了,就是不見有哭叫,只因為關外的鬍子最兇殘,一個個殺人不眨眼。
此刻。
丁雲昌跳在土場子邊的一個土臺子上。
土臺子兩邊拴了幾十匹大馬,那是鬍子騎來的。
丁雲昌砍刀擱在肩頭上,左手五指用力地搔著兩寸多長的鬍碴子,一雙銅鈴眼直逼臺下驚慌的人群。
那些守在外圍的鬍子們,一個個眥牙咧嘴直冷哼,光等著殺人了。
如果丁雲昌下命令,他們就出刀。
一旦出刀,大人小娃都挨刀。
那年頭,關外鬍子們常幹殺絕勾當,洗劫屯子或寨子,那是常有的事情。
「搜。」
丁雲昌一聲吼,土場子上先動手,有個老漢柱杖走出來,老人面對土臺子:
「爺們不知道搜什麼呀?」
丁雲昌嘿嘿冷笑,道:
「老子身上有個小袋子,孃的,一頓飯未吃完,小袋子不見了。」
「小袋子?」
「你老知道小袋子裡裝的是啥呀?」
「那必然裝的是銀子了。」
「銀子?哈……」
老人不笑,老人冷冷地道:
「老漢今年七十五,鬍子打劫我見的多了,你們又何必轉彎抹角地說是丟了東西呀,直接去每戶搜刮就行了,咱們還能怎樣。」
丁雲昌一個蹦跳,他跳到了那老人的面前,砍刀仍然擱在肩頭上,冷冷道:
「老頭兒,你把我丁雲昌看成了小鼻子小眼了,媽巴子的,這個小鎮算個鳥啊,值得老子來訛詐。」
「你……你就是傳言中的‘白山黑水一老虎’的丁……雲昌?」
「嘿,他媽的,果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呀,哈……」
老人搖搖頭,道:
「我老人家保證,你搜不出什麼來的。」
「是嗎?」
「不錯,因為咱們花井小鎮上沒有那麼大膽的人,敢去摸虎頭。」
「老頭兒,我有辦法叫偷的人把我的小袋交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