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一呆,丁雲昌又道:
「老頭兒,這小鎮上可有個獨眼小子?」
老人家立刻有反應,他老人家的反應是直搖頭。
丁雲昌大怒:
「想包庇?」
老人聽了吃一驚,忙搖頭不迭,道:
「不,不,不,咱們這小鎮也不大,鎮上住了什麼人,我是—清二楚都認識,不曾有個獨眼少年人,絕對沒有這個人。」
「真的沒有?」
「若有,你砍了我的頭。」
丁雲昌一聽呆了一下,他對身邊的戈佔山道:
「那小子他明明是個髒兮兮的獨目少年人,怎麼他說這兒沒有這個人?」
戈佔山雙目一厲,道:
「且等搜屋的回來報了。」
徐大山忽然高聲對土場子上一百多男女老少大聲叫:
「你們誰說出那個獨眼少年人呆在什麼地方,咱們絕不為難你們,帶了吃喝就走人,如果你們不說出那小子藏在什麼地方,我說爺們啊,休怪咱們要殺了。」
他這麼一吼之下,土場上所有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啞口無言直眨眼。
這花井小鎮也不大,很快地那二十多搜查的大漢們拎著砍刀回來了。
有三個大漢奔到了土臺子前面。
三個人不開口,三個人都衝著丁雲昌直搖頭。
搖頭表示沒有找到那個少年獨眼人。
丁雲昌看得直瞪眼。
他在一瞬之間,對奔回來的大漢們再追問:
「沒找到?」
有個怒漢大聲,道:
「他奶奶的,我看著他挑了牛肉熱騰騰,挑的燒餅香呼呼走進門,一下子不見了,可不正是‘歪嘴的屁眼——邪門’得緊呀。」
丁雲昌忽地高聲厲吼:
「兄弟們,日落之前再找不到那小子,咱們開始砍人,每半個時辰砍一個,直到那小子出面方才罷手。」
他這手一宣佈,土場子上所有的人面色大變。
有幾個女子開始哭起來了。
女人哭,娃兒便也跟著哭,土場子上剎那之間愁雲慘霧地一片哀叫聲。
那老人忙走上前,道:
「丁雲昌,這不公平吧。」
丁雲昌大怒:
「公平?咱們爺們講的什麼公平,公平就不出來拉人馬打家劫舍了。」
「可是咱們這兒……沒這個人呀。」
「你老人家是不是想當烈士?行,丁大爺就先拿你開刀,你不會反對吧。」
忽地出來兩個男女握緊了老人叫起來:
「爹,少說兩句吧,你……」
此刻,天空中的陽光往山頭上落,土場子上的人們每一個也在心中祈求著。
祈求著太陽別下山。
太陽怎麼會停下來。
當太陽像個火盆似的擱在山頭上的時候,丁雲昌厲聲狂吼道:
「先拿那個老東西開刀。」
立刻之間衝上去四個大漢,他們架起了那個年已七十五高齡的老人拖到了丁雲昌三人站的土臺子前面。
丁雲昌再吼:
「丁大爺是說話算數的,咱們也守信用,說是半個時辰殺一人,絕不殺兩人。」
他戟指老人,又吼:
「你老要當烈士,丁大爺我這就成全你,砍了。」
他下了立殺令,有個鬍子舉起了刀。
就在這時候,那座土臺子後面的草叢之中傳來了一聲大叫:
「等等。」
太突然了,在場所有的人全聽到了。
在場所有的人也都抬頭轉身望向發聲的地方。
於是乎。
只見草叢林子裡緩緩走出一個人來。
這個人是個少年人。
這個人的頭上仍然半蒙上一條黑漆烏八的長巾,那一身髒兮的模樣,只一看就叫人誤以為他是個燒鍋上的小夥計人物。
「是他,小王八蛋呀,你可出來了。」這叫聲乃是戈佔山的聲音。
徐大山已揮刀發號施令:
「把他圍起來。」
四五個大毛漢已奔上去了,他們扇形地圍住了緩緩走過來的少年人。
少年人呵呵笑笑,道:
「我回來了就不會再跑,我回來了你們會逃。」
這話的聲音令丁雲昌覺著耳熟。
丁雲昌好像曾聽過這聲音。
是的,少年人的手上拿的傢伙也拎出來了。
少年人的傢伙令丁雲昌更是一呆。
少年人忽地回頭指著附近的一棵大樹,道:
「丁噹家呀,你是不是在找一個袋了?呶,那隻藏寶袋子就掛在樹梢上,只怕你已拿不走了。」
丁雲昌驚怒地大罵:
「好個小賊偷兒,原來是你。」
此人,不錯,正是楊香武。
楊香武拔出傢伙是兩把怪刀。
一把是鉤刀,一把名叫「鬼見愁」。
楊香武亮出家夥未出招,圍上來的五個大漢已紛紛往外疾閃開。
戈佔山狂叱:
「小王八蛋怎麼追來了,你個兔崽子。」
他受過傷,知道厲害,但他並未拔刀上。
丁雲昌雙手抱刀迎上去,他厲吼:
「還老子的寶來。」
楊香武淡淡一笑,道:
「姓丁的,寶就掛在樹梢上,有本事,你取下來。」他把胸一提,又道:
「首先你得殺了我。」
丁雲昌的心中寒寒的,他幾曾遇上這場面。
丁雲昌只會兇殘地殺別人。
楊香武的「鬼見愁」指上天,他又道:
「小鎮上的人們夠苦的了,你姓丁的為了找我,卻要拿鎮上人開刀,太可惡了,我能不出面嗎?」
丁雲昌狂怒地大吼:
「王八蛋,那可是你乾爹給的贖命寶,老子看在寶的份上沒有宰了兩個老賊,你應該感謝丁大爺的,你卻暗中偷了我的寶呀。」
「你得了吧,如果不是你拿刀架在我幹老子的脖根上,孃的皮,你連個屁也得不到。」
丁雲昌幾曾被少年人如此叫罵侮辱過,一聲大吼:
「老子殺了你這小狗操的。」
他把刀狂斬,殺法是狂野的。
楊香武出招便是修羅十殺。
楊香武也大叫:「殺。」
另一面,戈佔山與徐大山二人也揮刀殺上去了。
楊香武如今已信心十足,他已不懼怕三人聯手,左手鉤刀反臂揮,力阻徐大山的一刀砍,右手的「鬼見愁」也嗆噌聲傳來,早把丁雲昌的砍刀削斷,刀勢的餘力幾乎砍到丁雲昌的面門。
戈佔山已及時地救下了丁雲昌。
丁雲昌驚呼一聲:
「圍殺呀。」
幾十個鬍匪一聲喊便殺上去了。
楊香武狠殺了丁雲昌,但他已失去了機會。
丁雲昌抓過一把砍刀狂吼:
「殺呀。」
他叫別人殺,他卻一邊「督戰」。
督戰也是指揮,當指揮的當然不用殺。
只不過楊香武把修羅十殺全力使出來,殺得鬍匪們十幾個拋肉灑血地哇哇怪叫。
徐大山就抖著右臂往外跳,鮮血像灑水一般,痛苦的口中發出哀叫聲。
這個傷面很明顯,再殺下怕是要全部完了。
丁雲昌忍無可忍地一聲怪叫:
「收兵,扯呼,媽巴子的,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他已飛身上馬,餘下的當然也不殺了。
戈佔山與另兩個大漢,攔住楊香武狂砍二十一刀,三人便抹頭往土場邊跑。
土場邊上有馬匹,這批鬍子上了馬便逃。
逃得也叫快,看著看著楊塵而去不見了。
楊香武收刀在發呆,花井小鎮上的人們圍上來了。
只因為楊香武成了他們的救命恩人。
楊香武也變成英雄了。
那位七十五歲的老人拉住楊香武:
「小哥呀,我老頭兒開了眼界了,你真行。」
楊香武這還是頭一回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
他靦腆地一笑。
許多人也都在拍手笑。
有女人擠在楊香武身邊對他仔細瞧,還看他手上的兩把怪刀。
那老者笑呵呵地道:
「你好像哪吒三太子下凡救咱們,走,進去屋子裡,咱們熱情地招待你。」
楊香武一笑,道:
「不用了,我還有事情。」
「什麼事也要吃飽了去辦,看,天也快黑了。」
是的,夕陽餘暉在山那面了。
但楊香武不習慣叫人如此將他當英雄,卻又無法拒絕對方這麼多人的好意。
猛然間,他看見了身後場邊附近的大樹。
楊香武把個小包就掛在樹梢頭。
那地方樹枝細又長,休說是上去個人,就是一隻猴子也會把樹枝壓斷。
楊香武的輕功高,他把小包掛在上面沒有人知道,現在,他手指樹梢笑了,道:
「各位爺們,我的小包掛在樹梢頭,我得過去取下來了。」
大夥齊看過去,果然樹梢有個小包包。
那老者吃驚,道:
「快用竿子挑下來。」
有人叫:
「我去搬梯子。」
楊香武搖搖頭,道:
「我自會取下來。」
說著,他撥開圍他的眾人,走到了大樹下。
楊香武不等眾人追過來,他突然拔空而起,人在空中手一抓,然後擰腰往上翻,他的身子施了個「雲裡鑽」,當他人在樹梢一閃之間,人已往另一面飛掠過去。
等到眾人追到樹下,早不知楊香武飛落到什麼地方去了。
當然,樹上的小包也早已不見了。
就這件事,花井小鎮上的人們津津樂道一百年。
為什麼樂道那麼久?
只因為楊香武的奇事不斷的出現,花井小鎮這件事乃是他的頭一樁。
妙的是,連楊香武自己也幾乎忘了他的真實身份是個小王爺。
楊香武本姓朱,他的名字叫朱天明。
楊香武騎馬奔入荒山中,對於一袋寶物,他的心中並非不動。
小袋之中盡是寶石珍珠瑪瑙,件件不但晶瑩剔透,明光四射,而且形狀也誘人。
楊香武大可以帶著這批寶物走人。
他如果走了,誰也奈何不了他。
但楊香武的心中卻另有目的。
楊香武的目的乃是幹老子二人所有的寶物。
楊香武非貪之輩,但他的心中想的是大明朝亡了國,那是因為大明朝中盡出些弄權之人,害了一國老百姓。
楊香武這兩年多也發覺人們日子過得苦,滿人入關都也把漢人的公地圈入各旗下的王爺們了。
楊香武打算用幹老子二人的寶物去幫助苦難的人。
有了這個思想,楊香武快馬又馳回山中了。
高山之中他棄了馬,飛身直往山上奔,林深處的斷崖下,果然坐著兩個人。
楊得寸與琴痴婆二老並肩在坐著。
這時候天剛亮,二老見楊香武回來,二老喜得拍巴掌哈哈笑。
楊得寸道:
「怎麼樣,我老人家說對了,乾兒子是情義重,他回來了也。」
琴痴婆伸手拉住楊香武。
「七絃琴破碎了,我的寶。」
楊香武把小袋遞過去。
「乾孃,這是你的寶呀。」
琴痴婆顫著手,接過袋子,她幾乎落下淚,道:
「好孩子呀,你是不是殺了丁雲昌那夥人呀?」
「逃了,這是我以一手遮天手法,自丁雲昌的腰上取來的。」
「行,行,你的功夫出師了。」
琴痴婆接過小袋開啟來,她低下頭仔細數,她數了一共兩三遍,數著數著眼一瞪:
「少了四粒寶石兩粒大珍珠呀。」
楊香武一呆,道:
「少了寶物呀,奇怪了,我沒有拿呀。」
琴痴婆木然地道:
「乾孃深信不是你拿去,而是被鬍匪分贓了。」
楊得寸道:
「能收回這些,應該滿足了。」
「不……」楊香武堅定地道:「少掉一粒也不行,我必定找討回來。」
琴痴婆露齒一笑,道:
「真是我的好乾兒子,比個親生的還好幾百倍,只不過乾兒子忙了這幾天,乾孃心裡也不忍,你也別急,休息三天再去找。」
她的這句話表明了她限楊香武三天之後去找回她的寶,楊香武當然聽出來了。
楊香武已知道二老人的寶物藏在山洞中的石泉水道內的洞中洞中,天底下絕不會有人想得到洞的秘密所在。
楊香武坦然地跟隨二老入洞中。
楊得寸拍著楊香武的肩,笑呵呵地道:
「乾兒子呀。」
「乾爹。」
「乾爹我決定把這一把寶刀‘鬼見愁’送你了。」
「多謝乾爹。」
「你有了這把寶刀,再加上紅衣女俠傳你的武功,你已是縱橫天下無敵手了。」
楊香武拍了寶刀,笑笑道:
「確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
楊得寸也得意。
撫胡呵呵連聲,道:
「乾兒子呀,這寶刀得之可也不易呀。」
楊香武忙點頭,道:
「能被幹爹珍藏在寶庫之中,當然是十分地珍貴,而且我出刀也肯定刀的尊貴,也算乾兒子有幸,心中十分地感激乾爹的割愛。」
他見二老在對望,立刻又道:
「二位老人家呀,乾兒子我也透著奇怪。」
楊得寸立刻問:
「你奇怪什麼?」
楊香武拍著寶刀,笑問:
「我奇怪的是,乾爹的武功也不錯,為什麼寶刀不用卻藏起來?」
楊得寸苦苦一笑,道:
「乾兒子呀,我不說,你怎麼會知道?」他指著老伴又道:
「你乾孃的手上有七絃殺人琴,我的手上雖無寶刀,但也可以同你乾孃配合對敵。」
他頓了一下,又道:
「最要緊的乃是這寶一旦出世,必有江湖高手前來奪取,那時候乾爹我可就慘了。」
一邊的琴痴婆笑接道:
「還有一項更重要的原因,由乾孃說給你聽。」
楊香武大感興趣。
是的,只要是有關寶刀「鬼見愁」的事,他當然感興趣而聽其詳細。
琴痴婆還清了一下喉嚨,道:
「更重的乃是這把寶刀由二老盜自北陵。」
「北陵?北陵是什麼地方?」
琴痴婆一笑,道:
「北陵你也不知道呀。」
「乾兒子我從未聽過什麼北陵。」
「北陵就是前朝成祖帝把他朱家老墳從南方遷到北京郊外的陵園,人們叫它北陵。」
楊香武的心中一個疼,他的心中在忿怒。
原來這把「鬼見愁」乃是他的先人陵墓中的寶刀呀,這兩個老賊,竟然還盜過他先人的墓,實在可惡。
只不過楊香武不表露出他的忿怒。
他只是打個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