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婆子到了這時候便也發了狠鐵了心,一身的武功盡使出來,她號稱「大漠鬼婆子」,武功自有其獨到之處,如今既然豁出去,她下刀就是取個命。
丁婆子的尖叱,引得上百官兵紛紛向他圍殺過來。
只不過限於空間關係,真正圍上她的也只不過七八人,餘下的圍緊了丁婆子,一心要丁婆子力氣放盡了抓活的。
那時,楊得寸老夫妻也拼上了。
這二老心中惱恨乾兒子楊香武,幾次三番為他二老添麻煩,就是躲在荒山嶺上也難安枕。
這二老把一股子無名火盡發出來了,怨氣帶怒氣把圍他二老的官兵殺得哇哇怪叫,就是難突圍。
二百官兵圍他二老,那當然難突圍。
楊香武與丁玲咚二人就壓力不大,他二人雖然年紀小,但他二人精得很,只要官兵圍上來的人多,他二人就往林中跑,官兵追上三五個,來吧,他二人合力出刀殺。
休以為楊香武與丁玲咚年紀小,可他二人手上的刀非常鋒利,任何人捱上就吃不消。
荒山上雙方在混戰,絕嶺上一片紅雲壓下來。
那不是真的紅雲。
那是一個人,而且還是個女人。
那女子紅巾包頭,秀髮挽著紅巾,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閃射出懾人的光芒。
她鳳目鼻直,櫻唇微翹,面色白中透紅,手上握著一把青銅劍,點石穿林直如步履平地一般,人未到口中發出一聲尖嘯:
「殺!」
這是突如其來的,令人意外的。
那批官兵原本以為非活捉這男女五人的,豈料煞星降臨,這紅衣女一現身便殺法狂野,所到之處官兵未及出刀便被她削斬於血泊之中。
那面,正自全力拼殺的楊得寸忽發現這紅衣女俠的出現,心中又驚又高興,楊得寸老夫妻二人都怕這位紅衣女俠,幾次三番他二老自紅衣女俠的劍下逃生,即是琴痴婆的七絃琴也奈何不了這位紅衣女俠。
楊得寸當然高興大於驚慌,此刻來了紅衣女俠,何異來了救星,忍不住地大聲吼道:
「郡主,這些均是叛將范文程的部下,讓我們合力殺光他們。」
琴痴婆已殺得昏天黑地,聽了老伴之言便轉頭直看過去,果見是來了紅衣女俠。
琴痴婆浴血苦戰,立刻精神大增,長嘯一聲:
「狠宰啊!」
只見紅衣女俠騰空間,光焰暴長三丈外,看上去她的劍氣噴湧出的光芒宛如飛劍一般,那些官兵如何能抵擋住那種威力,剎那間地上盡是哀哀血屍。
紅衣女俠不多口,閃展騰挪中已殺得那麼多的官兵們紛紛往四下裡逃躥。
楊得寸厲吼:
「殺光他們。」
丁婆子也急得大叫:
「女俠呀,為了我丁家屯二百口人的命,這批叛軍不能留下一個活口。」
忽聽楊香武大叫:
「是我已把范文程殺死在地室中了。」
紅衣女俠聽得雙眉一挑:
「殺得好,下一個便是洪承疇那叛賊。」
她厲吼著,手上的青銅劍更是不怠慢,從高山追殺到山溝裡,從山溝裡再往對面山上殺,范文程這批官兵就是沒有一個逃出五里外的山道與青龍河岸。
紅衣女俠一舉殲滅數百叛軍,楊香武看得大為驚服,忽見丁婆子奔過來,她急急忙忙拉住丁玲咚,道:
「快走。」
丁玲咚轉頭看向楊香武,只見楊香武已被紅衣女俠拉住,附近的楊得寸夫妻二人很注意紅衣女俠的動作,見楊香武被她拉住,那楊得寸突然呼叫:
「郡主,郡主。」
紅衣女俠面色一寒「你再叫。」
她的意思是不許有人呼叫她是郡主。
那可是有原因的。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便是當時的形勢,滿清入關之後他們明裡暗裡進行著誅殺異己的行動,受牽連的人死得不少,各地當然也有志士活動。
紅衣女俠雖是郡主,她卻必須掩藏身份,所以她阻止楊得寸叫她郡主……
楊得寸老夫妻似乎很懼怕這紅衣女俠,聽了喝叱,楊得寸忙低頭哈腰,道:
「是,是,老楊口不擇言。」
等到楊得寸二老直起身子,紅衣女俠拉楊香武二人已騰身在十幾丈之外了。
楊得寸大急,忙又高呼:
「女俠請等一等,有件事情必需向女俠說明白。」
豈料紅衣女俠連頭也回,幾個起落,已與楊香武二人穿過山林消失不見了。
楊得寸頓足嘆道:
「去得可快,就是沒機會說明白。」
琴痴婆急問:
「什麼事沒說明白呀?」
「哎呀,你還是個呆子。」
「你要說什麼?」
「老伴呀,咱們的乾兒子呀,他可是個小王爺呀,紅衣女俠是郡主,他們應是一家人的,你想想,這件事情我不說,她肯定把乾兒子當成個小賊對待。」
琴痴婆聽了,也頓足:
「怎不早說呀,你我老糊塗了。」
楊得寸道:
「這位郡主的武功更見精進入化了。」
琴痴婆道:
「快躲回去吧,咱們二人都受了傷幾乎死在這荒山上。」
說著,二老相扶的閃入林中不見了。
楊香武被紅衣女俠挽住了一臂往山中奔,但覺兩耳呼呼嚕嚕響不停,更覺雙足只稍沾地便是數丈遠,比之自己修練的輕功來,此刻他像是在飛。
只一陣飛奔中,忽見山那面一條河,這可不是青龍河,青龍河比這條河寬多了。
河雖不寬水卻深,河岸邊盡是老柳林。
楊香武看的遠,一堆柳樹下有一條小舟停在岸邊上。
楊香武被紅衣女俠帶到河岸邊,立刻跳上船。
到了這時候楊香武還回頭看高山,他很想看到丁玲咚,不知她此刻怎麼樣了。
小船上有個老船公,蒼白的鬢髮卻雙目有神,見紅衣女俠帶著一個少年人奔來,二話不說就收起了繩索,立刻把船往下旋放。
船公不說話,紅衣女俠也不開口。
楊香武很想問紅衣女俠,要把他帶往什麼地方,但見紅衣女俠目視河水,冷若冰霜的樣子,他便也不問了。
船公撐船不用力,因為河水流得急。
那小船順流而下三十里,繞過一個大山腳未停下,但紅衣女俠卻在小船近岸五六丈遠處,她拉了楊香武便往山邊岸上躍,嚇了楊香武一跳。
就在紅衣女俠剛剛足點地,船公這才開了口:
「郡主好走。」
楊香武聽得很清楚,郡主,這位女俠是郡主。
要知楊香武生長在王府內苑,郡主的稱號他知道,但不知這位女俠是什麼王府的郡主。
楊香武也不敢問,更不敢吐露自己的身份,這如果對方是敵人,自己便死定了。
那是一座高山,白皚皚的積雪像一頂白帽子一般罩在山頂上,光景透著淒涼的意味。
半山斷崖處有一座山洞,就在那松柏層遮中,紅衣女俠拉了楊香武走入山洞內。
楊香武看這山洞很乾淨,冷嗖嗖的風自洞外刮過令人不寒而慄。
洞內的一切很簡單,但卻都是必需的裝置。
等到楊香武在一張石凳上坐定,紅衣女俠便把一個大壺取來,壺中是奶茶還溫溫的。
「你先喝些奶茶吧。」
「謝謝女俠客。」
「人們叫我紅姑,你以後也叫我紅姑。」
「是,紅姑。」
楊香武心想,你明明是郡主,卻不要人叫你郡主。
忽見紅姑坐在楊香武身邊,雙目精芒異露地看著楊香武,彷彿要看穿楊香武似的緩緩問道:
「你說你殺了范文程。」
「那是呀。」
「憑你的功夫?」
「我沒有那麼高武功。」
「怎麼說?」
「女俠……紅姑,多少要憑藉運氣,運氣之外也得機智,我的武功平平。」
「你詳細地說。」
楊香武好像天生反應快,他體會出這位郡主對此事仍然產生懷疑,不由淡淡一笑,道:
「紅姑,事是這樣的,山下那邊燒燬的草屋有個地下石室,原是我乾爹二老養生藏寶物的地方,那範大將軍一心想把我乾爹的寶物弄到手……」
楊香武只說到此便住口不說下去了。
楊香武發覺紅姑正以雙目看向遠處的高山,好像是發現什麼似的。
從洞內可以看到洞外面的山峰,楊香武也順著洞口看出去,但他什麼也沒看到。
忽聽紅姑道:
「怎麼不說下去了?」
楊香武立刻接道:
「範大將軍帶領人馬五百人趕到那青龍山裡,他把人馬分出去圍找乾爹二老人,留下二十人在身邊,小子我見機會來了,便對範大將軍說出屋內有地室,引他去下面,於是我便守在地室一角出其不意地便殺了他。」
「他身邊的二十個殺手呢?」
「我誘他們下地室,我從地室暗門溜出去。」
「聽起來你果然殺了范文程那叛賊。」
「紅姑,你好像恨姓範的人?」
「我早就想殺了他們。」
紅姑再看楊香武,半抬頭地道:
「聽起來好像是你把范文程那批人引到了荒山中。」
「也是因為我對我的乾爹不滿。」
「怎麼說?」
「我跟他們過日子,盡拿我不當人,什麼叫我闖江湖,半文銀子也不給,只送了我一張老餅。」
「是你想差了,他們叫你去實習。」
「實習?」
「實習你已學的賊功夫,賊就是在身無一物中弄到東西,所以他們也叫妙手空空,然後滿載。」
楊香武卻淡淡一笑,道:
「紅姑,你看我像個小賊嗎?」
忽地,紅姑手持寶劍,她在那石壁上很迅速地刺著,而且是簡單的人像一共有十個,各俱不同姿勢。
紅姑收起寶劍,便對楊香武,道:
「你雖是個小賊,但你殺了叛將范文程有功,我便以這一套劍法傳你。」
「這十個圖形是劍法。」
「修羅十劍,練成之後,大江南北,關內關外,你可以千山獨行而少有對手。」
「必有訣竅。」
「用劍之人應知劍走輕靈,揮灑皆由心意才能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時間之內取敵人的命。」
她指著壁上圖形又道:
「休看只有十個姿勢,且等你練到第三式之後你便會體會出其中奧秘了。」
她也不等楊香武把話再說,好像對楊香武而言,他只是以這十招修羅十劍已償還了楊香武的功勞似的只那麼一個注視間,人已往洞外奔去。
紅衣女俠的動作十分快,等到楊香武追到洞口,紅衣女俠已往遠處山峰飛掠而去。
這光景可叫楊香武愣住了。
這算什麼呀,把自己拉來這洞內,交待幾句話,人便匆匆的走掉,可這以後怎麼辦?別的不說,吃的怎麼辦?
想到吃的,楊香武也真的餓了,他欲四下找吃的,卻忽然紅影閃動間,發現那紅衣女俠正與一個蘭衫人物會合在一起,楊香武就不知道那個蘭衫人是什麼人。
他如果知道蘭衫人是什麼人,肯定吃一驚。
楊香武遙看遠山,直到遠處的紅蘭兩條人影消失在荒山野林中才無奈的往洞中走去。
楊香武開始有點後悔了。
楊香武以為自己應該向紅姑說出自己的真正身份,因為紅姑既然是郡主,且不論她是那一個王系的女兒,但至少她也必姓朱,一家人呀。
如果楊香武真要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那個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只可惜楊香武只說他的乾爹叫楊得寸。
那條河不叫青龍河,但卻在長城附近與青龍河匯聚在一起,附近的長城上有個四四方方的城堡樓子,那兒很淒涼,因為少有人在這一段長城上出現。
但此刻卻出現兩個人,這二人已對坐在堡樓內有一段時間了。
這兩個人不是別人,紅衣女俠與蘭衫客是也。
只聽紅衣女俠帶著幾分憂戚地道:
「艾師哥,這事怕是要到此為止了。」
蘭衫客無奈地點著頭,道:
「三年來我找遍了關外,踏遍了大漠,何止找上百人之多,可就是沒有半點訊息。」
「我也是,找了兩年了,一點蹤跡都沒有。」
她頓了一下,又道:
「我是聽了人們傳言,滿州人仍然不放過地在千方百計殺盡咱們,才由江南趕到北地來,同艾師哥會合。」
那蘭衫客重重嘆了一口氣,道:
「我等已失去悍衛力量,更令人難過的乃是七王妃的女兒,我答應為七王妃找到的,三年了,這件事令人遺憾吶。」
「我還不是在這方圓兩千裡找那個娃兒呀,人海茫茫中真似大海撈針。」
「這推算日子,那女娃應該快十歲出頭了。」
紅衣女俠點點頭,道:
「幾處藩王的後代,怕是要消失在民間了也。言下不由幾聲唏噓。」
姓艾的蘭衫客遙指南方,道:
「師妹呀,既然關外不見人,我們何不往南行,也許在大江南北發現他們也說不定。」
紅衣女俠抖了一下火紅的披風大衣,點頭道:
「我也有此想法。」
姓艾的忽指紅衣女俠的紅大披風,微微一笑,道:
「師妹呀,你這身紅披大衣會不會引起他們的懷疑,這紅……色……」
紅衣女俠冷哂,道:
「這紅披風便是引起滿州人的懷疑又怎樣,我還怕他們不成。」
「是的,師妹的武功已至化境,老實說,他們就是想到師妹披的大披風代表著‘朱’字,他們也奈何不了師妹的,師兄我甚為放心。」
要知道這位紅衣女俠乃是一位郡主,在這國仇家恨中,她行俠江湖,扶弱濟貧,而她特意身披紅色披風,正是代表著她本姓朱,朱者赤也,她這種用心,是問江湖之上又有幾人能猜得出紅衣女俠的用心之良苦。
不久之後,山林中的一紅一蘭兩條人影便消失不見了。
就在山風呼嘯中,滿山荒涼又沉浸在孤寂中了。
楊香武並不太感激紅衣女俠,只因為紅衣女俠把他留在荒山石洞中什麼也沒有留給他,這當然包括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如果不是楊香武曾在楊得寸這一對賊夫妻門下吃過兩年苦,他此刻就會一走了之。
楊香武凝視著石壁上女俠劍刻的十個圖形,他的心口起疑問。
這十個圖形有什麼妙處呀。
只不過十個畫像而已。
楊香武並不擔心壁上圖形,設法填飽肚子才重要。
楊香武后悔沒有帶著吃的東西在身邊就被紅姑拉著來到這處荒山上。
天地之間所有的動物都必須吃。
天地間所有的動物都是為了活命才會吃,少了吃的就沒有命。
所以人們為了吃才會鬥爭,才會爾虞我詐。
如果人人不需要吃,這天下就太平了,因為誰也不會去逢迎拍馬,男盜女娼,誰也不會爭名奪利而一心想要騎在別人頭上撒尿,當然,人們平等了,真平等了。
我說的這些話便是天王老子也點頭。
有一個人不但點頭而且猛點頭。
那個人就是決心要當個小賊的楊香武。
楊香武認為,要活就要吃,生在王爺之家有他孃的啥了不起呀,昨日王子今日賊,賊又怎樣,一樣要吃。
楊香武至少明白,趕快找吃的要緊。
就在楊香武剛溜到山洞口外面用力地吸了一口山上的最新鮮空氣時候,冷不丁傳來一聲冷叱:
「不準出來。」
誰呀,突如其來的一吼,嚇了楊香武一跳。
猛抬頭,楊香武問:
「誰?」
就在他的喊叫中,從附近的樹上唿嗵一聲躍下一個怪物來還嚇了楊香武一大跳。
為什麼嚇人一跳?
這個怪物一身的獸皮犬帽,像個人猿模樣手上還提了個半新不舊的麻袋。
那當然是個滿臉黑毛的人,因為他說人話。
「你不能出去。」
楊香武一呆:
「你是誰?」
「這你就別管了。」
「我如果不出來弄吃的,我豈不餓死在這山洞中呀。」
「你餓不死的。」
「你怎麼知道?我現在就餓得龜長脖子細。」
唿嗵一聲起處,怪人往楊香武拋過去他提的小麻袋子,然後重重的道:
「夠你吃三天了。」
楊香武接住拋來的袋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