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娘,我娘還活著。」
楊香武手指燃燒過的茅屋,道:
「兩個老賊曾住那裡,聲音也是由那兒過來的。」
范文程手一揮,大吼:
「我們過去。」
有二十名殺手跟隨著,範大將軍放大腳步走在最前面,他走地有聲,氣沖牛斗,說:「兩個老賊功夫高,你們要小心應付了。」
二十名大漢齊應,「是」,忽忽地奔到了茅屋斷垣邊,範大將軍站住道:
「搜。」
他當然是叫那二十人,搜,真正動刀還不用他出刀,範大將軍只會指揮。
破茅屋有什麼好搜的?
尤其是燒燬的茅屋,只站在土場前便會一目瞭然,二十個人圍住了茅屋,有個壯漢回頭向範大將軍報告:
「沒人吶。」
「咱們明明聽到哀叫聲的。」
楊香武走上前:
「大人,這茅屋有地室。」
範大將軍雙目一亮:「你怎麼知道?」
「我曾說過,我是兩個老賊的乾兒子呀,我在此住過幾年。」
「幾年。」
楊香武心機靈活,他若說是兩年,那就有點不大對勁了,說不定范文程會懷疑自己就是他要處心積慮欲捉拿的那個小王爺。
楊香武不上當。
實際上他得處處小心謹慎。
「大人,算一算也有個四五年了。」
「小沒良心的,人家養你四五年,你為他們惹麻煩。」
「誰叫他們把我趕出門的呀,叫我江湖去受罪。」
「好,你說說,我聽聽,地室怎麼走?」
這時候二十個大漢正在四周找得仔細,因為他們也聽到了。
楊香武忽然低聲道:
「大人,我還知道秘室中藏了許多寶物。」
「快帶路。」
「那你叫他們四周把守,不許亂走動,我帶大人你一人進去。」
范文程虎目一厲,上下看看楊香武,忽地伸手指指楊香武的肩頭,笑笑道:
「為什麼,只你我二人進去。」
「你的人馬都忠心嗎?」
「什麼意思?」
「大人,這年頭見義勇為的人少,見財起義的人多,為了安全,所以……」
「哈……人小心大呀,行,照你的意思。」
大將軍一聲吼又道:「你們把守不許亂動,我……」他剛說到「我」字,附近山石後傳來了哀叫聲,立刻引起大夥的注意。
丁玲咚大叫:「娘……」她拔身奔跳過去,大石後是個什麼人?
大石後斜躺著一個血糊淋淋的披髮女人。
是的,丁婆子吃力地在翻身子。
丁玲咚摸上去,抱住丁婆子哭起來。
二十個大漢圍上來。
范文程也走過來了。
「丁婆子,你們是怎麼搞的,叫我損兵折將,害得本大人親自前來不可。」
「啊……」丁婆子猛然間又昏過去了。
范文程大怒,他對身邊二十名大漢吩咐:
「先準備著,這兩個老賊,非捉活的不可,然後五馬分屍。」
楊香武對丁玲咚,道:
「丁妹妹,你侍候你娘,我帶大人進去地下室。」
范文程回頭四下看,他的四百八十人馬正在往山上狂奔著,就快要到對面山坡前了。
楊香武找到地道入口處,他拔開了掩蓋地口上方的泥土露出了一塊大石板。
范文程一看便點頭,道:
「地面上的泥土是一個樣,沒人會想到這還有個地道口,真是賊人心海底針。」
有人說,女人心海底針,那意思是叫人捉摸不透,可是範大將軍就把楊得寸夫妻如此形容。
當然也是有原因的。
主要的原因是二老賊偷了幾十年仍然健在,實出這位大將軍意料之外。
楊香武掀開石板,範大將軍道:
「開路,下去。」
楊香武唿嗵一聲跳下地道口,範大將道:
「燃起燈來。」
楊香武急忙找火種,石壁上把油燈燃上。
範大將軍低頭看了又看,撩起袍服便也跳下去了。
他每一個動作都非常小心。
楊香武走前帶路,他忽地開了口:
「大人,我聽說官家在找一個十來歲的娃兒,為什麼要找娃兒?」
范文程一震:
「你知道這回事?」
楊香武站住了,他回過頭:
「大人,我不但見過,而且還知道他住在那兒。」
「真的。」
「我怎麼敢欺騙大人。」
「他躲在哪兒?」
「我想知道官家為什麼要找他,他是在河中被人救起的。」
「本官猜對了,那小子果然還活著。」
「大人,請你告訴我,為什麼找他,他只是個十歲小子呀,他……」
「你懂什麼?」
「我就是不懂才問大人的。」
「大膽!帶路。」
「不告訴我,我不進去了。」
「你在威脅本大人了。」
「我只是好奇呀。」
「過份的好奇會挨刀的。」
楊香武把身子一提,道:
「我就是不怕死。」
范文程忽然笑了。
「小子,本大人慾殺之人乃是朝廷欲捉拿的要犯。」
「小孩子也是要犯。」
「這叫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你知道嗎?」
「原來他們一家都要死呀。」
「你還小,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改朝換代,免不了一場屠殺,知道這些,便也行事坦然了。」
楊香武在心中大罵。
楊香武罵範大將軍十八代老祖宗。
猛回身,楊香武指著洞底,道:
「去找寶物。」
範大將軍雙目一厲,有一股懾人的目芒令楊香武全身猛地一個緊。
剎時間他不敢再多口,抹頭直往地室中奔過去。
楊香武在此生活有兩年。
忽聽範大將軍低吼:
「這兒有死人。」
楊香武又閃到石床後,他手指石床,道:
「大人,移開石床就是寶。」
范文程聽到有寶,一個箭步跨過去:
「在哪兒,快移石板。」
楊香武吃力地移動石板,卻是無力地在搖頭,范文程暴出雙手去推大石板,他騎馬蹲襠使力氣,他口中還發出哼咳聲。
於是楊香武便在此刻出刀了。
楊香武有一把勾刀,那可是天山虎羅彪的殺人兵器。楊香武也用這把勾刀殺過范文程二次派來的軍士。他此刻一個挫馬側閃半迴旋,勾刀也帶起一溜血雨,他幾乎開了範大將軍的膛。
「唔……唷……」
範大將軍半轉身,他就指一臉鮮血的楊香武:
「你……你好大膽……子……」
「要活命呀。」
「你是……你是……」
「也叫你臨死也明白,我不叫楊香武,我就是你與清人一心要捉拿的朱天明。」
「你……可惡……啊」
範大將軍說了這句話懊惱已極卻又挽救不回來的話後,他沿著床邊滑在地上,死了。
範大將軍死不瞑目地張著一雙大眼睛。
楊香武溜了,他從暗洞中爬出去便往林中潛去。
閃躲在林深處回頭看,那二十個軍士還死守在破屋四周末移動。
楊香武發覺山石後的丁婆子與丁玲咚二人正相依偎著不見有所行動。
楊香武也知道,丁婆子並未受什麼傷,她為了丁家屯的安危,必須要裝做重傷的樣子。
現在,楊香武暗中飛奔。
他往對面的高山上奔,因為范文程的這批四百八十個武士已衝出到了半山峰上了。
楊香武攀巖掠石地騰躍到山峰後,他回頭看,已有幾十個軍士拔草斬樹的上來了。
就在這時候,楊香武一聲叫:
「乾爹,乾孃,快逃呀,范文程的人馬找到這兒來了。」
楊香武的這一聲叫,叫出了楊得寸老夫妻,也叫得正在攻來的幾十個軍士聽到了。
有軍士厲聲叱:
「那小子原來是奸細呀。」
楊得寸更是大罵楊香武:
「沒良心的,你怎麼盡給幹老子過不去,一而再地替幹老子惹麻煩。」
老太太更是火大了:
「老孃我們白疼你了,當初河上不救活,淹死你個王八蛋。」
到了這時候,楊香武頓覺自己真的變成「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
只不過楊香武迎了二老人,道:
「乾爹呀,我已殺了范文程。」
楊得寸猛然一驚:
「我的乖,是真的。」
「死在地室中。」
老太太吃吃一笑,道:
「殺得好,殺得妙,殺得呱呱叫。」
他二老為什麼會高興?
那是另一段關係,留待以後再說。
楊香武很想知道,但來不及了,因為幾十個軍士圍殺上來了。
楊得寸一聲吼:
「咱們迎上去,狠宰啊。」
「殺!」老太太的七絃琴舉起來了。
楊香武舞著勾刀不稍退,少年郎攔住七個大漢幹五個,高山峰上喊殺聲震天,立刻之間引得山峰對面的茅屋四周二十個軍士抬頭看。
忽然間丁婆子一聲喊:
「喂,你們快下去地道呀,大人為什麼不出來?」
她這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二十個大漢中有一人手指對面高山大叫:
「喂,你們看吶,那不是叫楊香武的帶路小子嗎?他怎麼跑到對面殺上了。」
又有人大叫:
「快,快找大人。」
丁婆子暗中笑,她也大叫:
「不好了,範大人必遭不幸了。」
二十個大漢聽得吃一驚,紛紛揮刀奔到地道口,又聽那大漢對著洞口叫:
「大人,大人!」
洞中當然沒聲音,洞中死了范文程。
范文程早被楊香武殺死在洞中了。
此刻,只聽洞口撲嗵響,二十個大漢跳進洞中有一半,這一半就是十個人。
那地洞也不大,十個人有些擠,就在燈光照耀下,他們很快地找到了地室中,已有人高聲叫:
「不好了,大人被那小兔崽子殺了也。」
二十個人更擁擠,他們還不知道危機已臨頭了。
不錯,丁婆子跳起來了。
她對丁玲咚,道:
「地室有暗道,暗道在崖後,咱們要趕快,先把洞口放火燒,再去暗道口等著狠宰他們。」
丁玲咚不多口,堆了附近的乾柴便堵住地道口,有人已大叫:
「喂,你們幹什麼?」
丁婆子連聲怪叫:
「要你們的命。」
剎時間火燒起來了,丁玲咚只在洞口加柴薪,丁婆子早已到後崖的暗門處。
地室中忽有人大叫:
「咱們都上丁婆子當了。」
「咱們回去血洗丁家屯。」
「殺呀,快找出口殺出去。」
地洞中的人很快地找到暗門處,已有人往上躍去。
丁婆子出刀不手軟,一刀就要人的命。
洞室中的大漢們想不到洞口外守了個夜叉婆,等到發覺已挨刀。
那處斷崖是危崖,崖深處是條山溪,一邊有八塊大石頭,知道的人便是踩石而出。
楊香武就由此塊大崖石溜到山下的。
現在,洞室中火光熊熊燃燒著,誰也不多停留。
大夥在暗道口就往外逃,丁婆子殺得一身盡是血。
丁婆子的滿面也染絲絲血,但她還低頭又低聲地仔仔細細數著:
「一個,兩個……嘿……一個也不少,全被老孃殺光了,嘿……丁家屯不住關外了,回去古北口了。」
丁家屯的人都想他們的老家,范文程不願同滿人住在一起,他命古北口丁家莊的人遷徙到關外,於是丁家堡變成了丁家屯。
范文程的人馬驛在丁家屯有年了。
丁婆子與丁玲咚殺光這二十個大漢,丁玲咚一聲尖叫:
「娘,你看高山上喲。」
「他們在追殺了。」
「我們怎麼辦,去不去?」
「我們不去,丁家屯就完了。」
丁玲咚嘆口氣,道:
「是我同香武哥回去報的信,他們是不會放過我們的,所以我們要殺上去。娘,我也殺過去嗎?」
「你的武功對付一兩個人還可以,如果被他們圍上,你就非死不可,你……怕不怕……」
「我不怕,香武哥對我說過,打不過躲得過。」
「你想與娘一同殺上山去?」
「娘,我們只有拼命呀。」
「好,你跟娘殺上去吧。」
這原本不是母女的母女二人,立刻間舉刀往對面的高山上奪殺過去。
這母女二人似乎是豁出去了。
楊得寸就滑頭。
楊進尺也一樣的滑。
這二人邊殺邊吼叫,叫的是「殺」。
琴痴婆已改用刀了,但她還是背上了七絃琴不拋棄,已用七絃琴中的毒芒針至少殺死一百多人。
這二老盡往深林中閃又叫:叫「殺」只是暗語,告訴老伴,他在什麼地方。
楊香武就慘了。
楊香武被三十多個大漢圍在亂石荒林中繞著圈,他出刀而且出刀只求能自保。
楊香武以為今天是逃不掉。
既然逃不掉,只好拼命了。
就在楊香武覺著身子四周刀光霍霍冷焰激盪中,忽聽附近傳來丁玲咚的叫:
「香武哥,我來救你了。」
楊香武聽得吃一驚,她邊殺邊叫:
「快逃呀,別過來。」
「就是死也要死一起。」
那丁婆子已揮刀殺上了。
有個軍士高聲叫:
「可惡,丁婆子不顧丁家屯了,她造大人的反吶。」
又有個粗漢狂叱:
「丁婆子,你個王八蛋,原來幾次三番地報信是你的陰謀呀。」
丁婆子一身的血,全是別人身上的。
她回罵:
「狗東西,大明對你們不薄,用兵之時你們投靠滿州人,你們才是造反軍,殺。」
丁婆子的叫聲尖又大,她叫來個武功厲害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