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軍官看到陳七星一行,火急迎上來,甲斜盔歪,滿頭大汗:「稟天使,饑民作亂,正在衝擊城門,請天使快拿主意。」
「慌什麼?」顧書青厲叱一聲。他是文官,而且腿上傷沒好,站都站不起來,只能給人抬著,可這一喝,卻是威嚴凝重。那軍官身子一凝,忙地扶正盔甲,躬身靜待陳七星、顧書青吩咐。
陳七星道:「上城頭看看吧。」
一行人上城,放眼望去,但見無數饑民喧囂著,人流如蟻,聲浪如潮,觸目驚心。陳七星心中雖早有準備,可看了這情形,仍覺心中震盪。
化州城是沒有護城河的,所以饑民能直接擁到城牆下來。城門前不知擠了多少人,厚重的城門居然被人流推得「咯咯」作響。而在城門左近,已有不少饑民合力拖來了大樹,似乎想要作雲梯爬城,只不過城上有守軍,一時還沒勇氣就這麼爬上來,但只要再過一段時間,餓得極了,難保就沒有爬城的。
「天使來了,天使來了!」
「不要吵,聽天使說話。」
城上軍士一片聲叫,城下的饑民終於漸漸安靜下去,無數雙眼睛看著陳七星一行。那是飢餓的眼睛,是悲慘的眼睛,也是憤怒的眼睛,如果不能填飽他們的肚子,他們的憤怒將推翻整座化州城。
「誰是天使?」
陳七星一時還沒想到措辭,下面已有人高聲大叫。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瘦長漢子,書生打扮,雖置身饑民群中,卻仍是衣冠不亂,給人一種孑然獨立的感覺。這人在饑民中似乎頗有影響力,本來還有細碎的議論,他一開腔,鴉雀無聲。
「梅山兄?」陳七星身側的顧書青突地驚叫起來。
「顧使君!」那書生看到顧書青,臉上也露出幾分驚訝之色,還帶著三分喜意。
「正是愚兄。」顧書青抱拳作禮,「梅山兄,你怎麼也來了?」
他問話的同時,那書生也在問:「顧使君,不是說你讓人劫了法場跑了嗎?」劫法場的事鬧得大、傳得遠,反倒是顧書青助陳七星擒拿邵仁,因為名頭都給陳七星這天使領了去,沒人注意中間的顧書青,所以這書生可能沒聽說。不過顧書青話一齣口,那書生彷彿就明白了,也不再問了,卻是冷笑一聲:「我怎麼來了?我帶著鄉下人來向你們這些官老爺討口飯吃來了。」
「梅山兄,愚兄慚愧。」顧書青一臉愧疚。
「算了,我不跟你說,哪位是天使?」那書生看他一臉愧色,倒也不再逼他。
「這位便是天使。」顧書青向陳七星一指,「按察御史,著名的小陳郎中。」同時給陳七星介紹,「下面這人叫朱梅山,和我原是同窗,只是性情孤傲,不合俗流,若言詞有衝撞處,陳大人看我薄面,莫與他計較。」
「你便是天使?」這朱梅山果然與眾不同,翻眼看著陳七星,沒半絲禮敬,反倒是一臉的怒氣。
「本人陳七星。」陳七星抱拳,對城下團團一揖,「受天子令,執天子金牌,按察化州情敝。」
「你是天使就好。」朱梅山長聲道,「你小陳郎中的名頭我也聽說過,你一來就抓了邵仁,那也不錯。不過現在這些我都不問,我就一句話,你為什麼不下令開倉放糧?」
這人還真是猖狂得過了頭,顧書青雖熟知他的性子,也情不自禁皺起了眉頭,偷眼看陳七星。陳七星臉上卻沒什麼怒色,反是一臉愧疚的樣子。顧書青心中暗是訝異:「傳聞小陳郎中醫骨仁心,胸寬如海,果然如此。」
眼見陳七星似乎難以回答,他搶先答道:「梅山兄,你誤會了,不是天使不下令開倉放糧,而是城中根本無糧可放。」
「顧書青,若不看在老師面上,我就要罵你了。」朱梅山指著顧書青,一臉怒火,「邵仁將所有糧食全搬進了化州城,城中若無糧,糧食到哪兒去了?」
「什麼糧食全給搬進了化州城,那是謠傳!」顧書青苦笑,「常平倉的糧食都給邵仁盜賣了,這也是朝廷暗遣天使擒拿邵仁的原因。」
他這個理由有可信處,朱梅山面上僵了一下,喝道:「你這話可真?」
「同窗十年,相交三十載,你見我顧書青什麼時候說過假話?」顧書青一臉慨然。
朱梅山與顧書青相交數十年,頗為了解。他知道顧書青為人正直,尤其在正事上,絕不說謊,本來因胸中怒火而挺直的身子頓時就有些頹然,而見了他這個樣子,周遭的百姓頓時鼓譟起來。遠處的百姓雖然聽不清,但這邊一鼓譟,便也跟著鼓譟。
「叫什麼?」朱梅山忽地跳腳暴叫起來,「省點力氣吧。」他不通人情,但性子耿直有才學,影響力頗大,這次鬧事,隱隱是以他為首,聽得他叫,鼓譟聲從近到遠,很快就息了下去。
「天使,」朱梅山肅了肅衣冠,臉上現出端嚴之色,抱拳作揖,「城中無糧,我且信了,但求天使,能否多撥點兒糧食,一天施兩次粥可好?」
陳七星苦笑:「一天兩次粥,照理說真不過分,但城中糧食有限,必須要撐到朝廷調糧來,所以只能一天一次。」
朱梅山喉頭僵了一下,似乎強忍怒氣,又行一禮:「那能否在一次粥的情況下,稍微多撥一點點糧食,至少稠一點兒?」
這已經是最低的要求了。陳七星看向顧書青,具體撥糧的數目都是顧書青在負責。頤書青與他目光對視,知道他不好答,牙一咬,扭頭看向朱梅山,道:「梅山兄,不是愚兄心狠,實在是糧食太少了,就現在這個樣子,能撐多久我都不知道,你就不要為難天使了。」
這個要求也被拒絕,朱梅山終於爆發了,額頭青筋暴出:「我不為難天使。一天一次粥,行;一次粥還跟白水一樣,也行!我只一個要求,我們吃什麼,天使也吃什麼。陳天使,我問你,做不做得到?」
「對。」他邊上不少人就怒吼起來,「我們一天一次粥,他們卻在城中大魚大肉,讓他們也吃粥,讓他們也嚐嚐餓的滋味兒。」
怒嘯如潮,轟然而起,迅速蔓延開去。顧書青臉上帶了怒意,狠狠瞪著朱梅山,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陳七星忽地取出天子金牌,高高舉起。太陽映照下,天子金牌發出耀眼的金芒,他站得又高,幾乎所有人都看得見,怒吼鼓譟聲突然就靜了下去,所有人都望著他,不知他是什麼意思。
陳七星雙手捧了金牌,團團一揖,朗聲道:「邵仁是朝廷所任命,邵仁出了事,朝廷有責任。我身為朝廷天使,難辭其咎。可城中存糧有限,多撥糧我無法答應,但我這個天使可以與你們一道,每天只吃一次粥。」說完扭頭,對城門官道,「開城。我出去,與大家一起吃粥,請大家監督。」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朱梅山與城上的百姓,也包括城門官和顧書青。顧書青反應最快,呆了一下,也激動起來:「好,我陪你出去,一起吃粥。」
陳七星搖頭:「顧太守不可。我是天使,這是我該擔的責任,況且城中事情還要你撐著。」
說完下城,萬眾矚目中,他高舉金牌,緩步出城。關山越也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陳七星略略停步,低聲道:「師父,你就不必出去了。」
關山越臉一冷:「徒弟尚且吃得稀粥,師父就吃不得了?」他雖然冷著臉,眼中卻有一股濃濃的暖意。在松濤城中的日子,關山越看他時,眼中經常就有這股暖意,陳七星眼淚刷的一下就湧了出來,叫:「師父……」
「你是天使,莫效那小兒女態。」
「是。」陳七星應了一聲,拭去眼淚,一步步走出城去。眼中的淚沒了,心中卻在流淚。關山越眼中的暖意,本應讓他感動,可他心中生出的,卻是狡計得逞的得意,因為關山越眼中的暖意不是自然而來,是他騙來的,可這種得意,卻又是如此悲涼。
他本不願意,真的不願意,但卻沒有辦法,後面已經沒有了路。
饑民本來將城門口擠得死死的,可城門大開,陳七星出來,卻沒人敢往城裡衝,反是主動退開。陳七星到朱梅山面前,拱了拱手:「本官慚愧,便請朱先生與大家監督,共克時艱。我已飛報朝廷,大家一起撐一撐,糧食一定會來的。」
朱梅山要求陳七星和饑民一起吃粥,本只是激於義憤,將一將陳七星,沒想到陳七星居然真個答應了,一時就有些愣神,聽了陳七星的話,也不好說什麼,只是把手拱了一拱。
城外裡餘有個土丘,土丘不是很高,但四方百姓都可見到,陳七星與關山越上了土丘,以示請大家監督之意,朱梅山也跟了上去。
饑民本來以為城中有糧,是官府不肯放糧,現在陳七星這個天使親身出城,願意和所有百姓一樣,一天一餐稀粥,那還有什麼說的,百姓也就不躁動了。偶有幾個餓極了不甘心的,想唆使著鬧起來,別人指指土丘上的陳七星,白眼都懶得翻一個。也是啊,人家可是天使,手執天子金牌,見官大三級的,邵仁這樣的州牧,都是說拿就拿了,何等地位,也跟著大傢伙一起喝稀粥,還有什麼說的?
陳七星在土丘上待了三天,一天一頓稀粥,而且只喝半碗,包括朱梅山在內,再無人有半句閒話。
不患寡,而患不均,人心就是這樣。
第三天晚間,顧書青派了胡秋義出來,告訴陳七星,即便一天一頓稀粥,也已撐不下去了,而朝中傳來的訊息是,閹黨權奸正在扯皮,一時半會兒,扯不出個結果,想要糧食來,遙遙無期。
朱梅山先前不知道城中存糧如此之少,以為一天一頓稀粥,至少能喝到朝廷運糧來呢,聽得一天一頓粥都沒了,頓時就急了眼,猛一下揪住陳七星衣襟,叫道:「怎麼會這樣?這城外可是好幾十萬人啊,你想要他們都餓死嗎?」
陳七星沒法回答他,卻惱了一邊的胡秋義,一把開啟他的手:「怎麼說話的,你?官糧是邵仁那狗官盜賣的,又不是陳大人盜賣的,關陳大人什麼事?陳大人都陪著你喝稀粥了,還要怎麼樣?你見過這樣的官嗎?」
朱梅山也實在是急眼了,其實這三天相處,眼見著陳七星每天半碗粥,卻是神色平靜,他對陳七星也是越來越佩服,這樣的天使,他確實是沒見過。
「可是,可是……」朱梅山可是兩聲,說不下去了,四望土丘下黑壓壓的饑民,他失聲痛哭起來,「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們都餓死嗎,還是要易子相食,以人吃人?」
他號啕大哭。陳七星一臉悲苦,「撲通」一聲跪在關山越面前,哭叫道:「師父,弟子無能。」眼淚如泉而湧。
關山越撫著他的頭,眼眶也自溼了:「你盡力了,七星,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感受到關山越溫暖的手在頭頂撫摸,陳七星的淚越發流得多了,到後來,幾是渾身抽搐。胡秋義本來自負心如鐵石,見了陳七星這個樣子,也感動得眼眶溼潤:「小陳郎中,好人啊,好官啊!若朝廷的官都像你一樣,哪會有今天這樣的事發生!」
第二天早上,城中運出的糧食已不到平日的一半,粥本來就稀,這一下減半,幾乎就是清水了,饑民頓時躁動起來。朱梅山一夜無眠,蓬頭垢面,通紅了雙眼,跳腳狂叫:「吵什麼吵?吵什麼吵?吃飽了,很有力氣嗎?粥稀了點兒,有得喝就不錯了,天使陳大人還沒喝呢,還要怎麼樣?」
他一臉狂暴,頓時就把鼓譟的饑民給鎮住了。是啊,平日都是陳七星先端一碗,今早上他卻推開了,他連這清水一樣的稀粥都沒喝呢,還要怎麼樣?
便在這時,遠遠地忽有一個聲音傳來:「眼看著百姓忍飢挨餓,小陳郎中,陳御史,你這個天使到底怎麼當的?」
朱梅山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人排開饑民,施施然而來。這人三四十歲年紀,中等身材,面白無鬚,穿著打扮卻極為華貴,帽子上飾著寶玉,腰間玉帶纏金,左手食指上還戴著一個巨大的碧玉扳指。
胡秋義昨夜出城後就沒回去,陳七星忍得氣,他卻聽不得,鼓起眼睛就瞪過去:「你是什麼東西,敢如此對陳大人說話?給老子跪下了!」
那人哈哈一笑:「本人姓連名甲城,不可以東西名之,但本人手裡倒真是有些東西。」
「連甲城?」胡秋義嘴角一翹,「無名之輩,你手裡有什麼東西,敢來這裡誇口?」
「糧食。」這兩個字一齣口,真如驚天霹靂,胡秋義本來一臉不忿,只要連甲城言詞稍有不對,便要出手,在這鳥人身上出一口鳥氣,聽到這兩個字,頓時就變了神色。而朱梅山也猛地跳起來,兩隻赤紅的眼睛盯著連甲城,那神情,便如餓極了眼的窮狼。關山越也是眼中放光,唯有陳七星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臉上也要裝出一臉激動:「連……連兄,連先生,你手中有……有……糧……糧食?」
「足。」連甲城傲然點頭。
「多……多少?」
連甲城嘿嘿一笑:「你要多少?」
「三十萬人,每天一頓稀粥,吃一個月。」陳七星舉一根指頭,「要不,半個月也行。」
連甲城搖頭:「每天一頓稀粥,一個月,嘖嘖,嘖嘖……」
聽著他嘖嘖連聲,朱梅山幾個亮起的眼光又有些黯淡下去。也是啊,三十萬人一天一頓粥,一個月至少也要幾十萬斤糧食,可不是個小數目。
不想連甲城嘖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你也太小看我連甲城了。」
朱梅山驚喜交集:「每天兩頓粥。」
「嘖嘖,嘖嘖……」連甲城又是搖頭。朱梅山膽一肥:「三十萬百姓管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