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叩頭換糧

極魄孤星 劉建良 第2頁,共2頁

「這位兄臺還算有點兒眼光。」連甲城猛地擊掌。

「陳大人……他……這人……」朱梅山看著陳七星,幾乎有點兒語無倫次了。

陳七星也是一臉狂喜的樣子:「糧食在哪裡?」

「隨時可以運進城。」

「那快運進城啊,還等什麼?」胡秋義叫。

連甲城忽地臉一冷:「憑什麼?」

胡秋義一愕,臉就冷了下去:「你小子故意戲弄陳大人是吧?」

連甲城並不怕他的威脅,只是斜眼看著他。陳七星道:「連先生,你要什麼條件,只要把糧食運進來,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

「什麼都可以答應我。」連甲城冷笑著看著他,「你確定?」

「我確定。」陳七星慨然點頭。

「爽快!」連甲城臉上終於見了點兒笑意,伸出兩個指頭,「我的條件只有兩個:一,邵仁為官不仁,害慘了化州百姓,雖然給你拿下了,但自古以來官官相護,我只怕事情一了,又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我的第一個條件是,當著這數十萬百姓之面,活烹了邵仁、邵開叔侄,你敢不敢答應?」

「活烹?」胡秋義失色驚呼,他雖然是快意恩仇、殺人不眨眼的江湖豪客,可「活烹」這兩個字還是讓他嚇了一跳,尤其是當著數十萬人活烹。

連甲城對他的驚訝似乎有一種特別的快感,嘴角微微翹起:「是的,活烹。閣下大概不喜歡吃人肉,但給邵狗官害慘了的化州百姓一定會有人喜歡吃人肉的。」他眼光掃過關山越、朱梅山,最終落到陳七星臉上,「或許我說錯了,沒人喜歡吃人肉,但我可以肯定,十天之內,這化州城外,就會變成人吃人的屠場。陳大人,小陳郎中,天使大人,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他的眼光很怪,即便是關山越,似乎也不願與他的眼光對視。陳七星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眉:「只是……邵仁身為州牧,即便罪大惡極,也得由天子下旨,才能交由三司審判,最後定了罪才能處刑,在這裡……」

「押赴京師,打人天牢,跑跑關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連甲城冷笑一聲,一拍巴掌,「那算了。」轉身就走。

「你等等,等等。」朱梅山急叫,轉頭看陳七星,「陳大人……」

朱梅山雖未當過官,但同學之中絕大部分都是官吏,對朝中的事頗有了解。他知道陳七星說的沒錯,若只是顧書青那樣的太守,陳七星執天子金牌,殺了也就殺了,只要事後有過硬的理由,不會有什麼事。可邵仁是一州之牧,別說陳七星只是拿了天子金牌,即便是天子本人,也不能說殺就殺,必得交付三司,審判明白,明示天下,這才能殺。陳七星若真聽了連甲城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殺了邵仁,便是違了朝廷例制,犯法了,更何況是活烹,這屬於虐殺了,更會引發朝野震動,後果實在難以想象。然而陳七星若不答應,連甲城拍拍屁股就走,真如他所說,最多十天,這城外就會變成人吃人的屠場,更何況朱梅山是知道真相的,今早上糧食就減半了,到明天也許這一半都沒有。哪要十天,三天就會人吃人了,他無法想象那種慘狀,所以叫住連甲城,但看著陳七星,卻又不知道要怎麼說。

陳七星垂著眼眉,他知道關山越在看著他,但他沒有即刻抬頭,而是在心裡默數了三息,這才猛地抬頭,叫道:「好,我答應你。」這幾個字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似乎出來得艱難至極。

「陳大人……」朱梅山身子晃了一晃,想說聲謝謝,卻覺得全身再沒半絲力氣,竟是站也站不住了,身子慢慢軟倒。

連甲城轉過身來,嘴角卻又翹了起來,看著陳七星,一臉玩味的笑意:「陳大人,你確定?」

「我確定。」陳七星這次不再猶豫。

「哈哈……」連甲城哈哈大笑,一臉得意。別人還罷了,胡秋義卻是實在看不得他的樣子,恨恨地瞪著他,真有一種生吃人肉的衝動了。

「我的第二個條件是,」連甲城收了笑聲,伸出一個指頭,「我的糧,不賣,不借,不捐,想要我的糧,你拿頭來換……」

「你想死?」不等他說完,胡秋義已暴叫出聲,他忍這小子實在太久了,再忍不住了。

「胡莊主,稍等。」陳七星扯住他,「連先生,承蒙你看得起,你且說說,我的頭可以換多少糧食?」

「一個頭,一石糧。」

胡秋義差點兒就衝出去了,還好,連甲城只是略停了一下,就又接著往下說:「十個頭,十石糧,百個頭,百石糧,你若叩足一萬個頭,我就給你一萬石糧。」

這下胡秋義幾個都聽明白了,連甲城說的頭,不是要陳七星的腦袋,而是要陳七星叩頭。此時城中鬥米千錢,叩一個頭就一石糧,一百二十斤啊,太划得來了,只不過陳七星是天使的身份,要他給連甲城叩頭求糧,可就有點兒丟面子,胡秋義、朱梅山都看著陳七星,卻不吱聲。

關山越卻不看陳七星,相對於活烹邵仁,叩頭就只是小事了,陳七星若敢不答應,關山越這個做師父的可就大耳刮子扇過去了,不過這事他反而不能逼,所以垂下眼光。

陳七星雖然不看關山越.卻能清晰地感應到關山越的態度,他先不吱聲,但與邵仁那件事上故作遲疑加重關山越心中的分量不同,這次表現的是穩重,略略沉吟才道:「如果我叩十萬個頭呢?」

關山越眼光霍地抬起來,眼中已帶了驚喜之色,一萬石糧,不過一百二十萬斤,看上去不少,可給三十萬饑民一分,仍然只是杯水車薪,濟不了什麼事,不過他先前沒想到這一點,不想陳七星卻想到了,心中暗叫:「好小子!」

朱梅山、胡秋義也看著陳七星,眼中卻有驚駭之色,十萬個頭確實太多了,不過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這十萬個頭要換十萬石糧啊,若依化州現在的糧價,何止是百萬銀子。

「小陳郎中,名不虛傳。」這是朱梅山的想法。

「天使果然就是天使,還真敢開口啊。」這是胡秋義的想法。

連甲城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就笑了:「你不怕把腦袋叩壞?」

「那是我的事情,不勞連先生考慮。」

「嗯。」胡秋義重重嗯了一聲,狠狠地瞪著連甲城,似乎是在無聲地給陳七星幫腔:陳大人應下來了,你小子敢不敢應?

連甲城仿似受不了他眼光的刺激,竟就點頭:「好啊,十萬個頭,就十萬石糧,只要你陳大人敢叩,我就敢受,少一石糧,你拿我腦袋抵。」

「一言為定。」陳七星跳起來,對胡秋義道,「胡莊主,請你立刻入城送信給顧太守,請他押邵仁叔侄出來,就在這土丘上,活烹了那狗官,同時請他準備接糧。」

「好的。」胡秋義暴應,轉身就跑,跑兩步卻又停下,指著連甲城叫道,「姓連的,你不許動。我告訴你,若有半點兒虛詐,上天你無路,入地你無門,即便鑽到十九層地底,我化州三義也要揪你出來,活活油炸了你下酒。」

如果百石千石的,胡秋義不會說這番話,可開口十萬石,那不是大方小氣的問題,那得要有實力啊,萬一這連甲城就生著一張嘴,只是恨了邵仁,騙陳七星活烹了邵仁叔侄,他卻轉身溜了,那就是個大麻煩。活烹邵仁胡秋義很樂意,但陳七星要擔責任啊,現在胡秋義對陳七星佩服得五體投地,可不想陳七星背這一個大黑鍋。

不想他這一發狠,卻換來了連甲城一頓奚落:「瞧你那小氣勁兒,還三義呢。哼哼,你就趕緊去吧,想油炸我,你三義還不夠資格。」

朱梅山則怕胡秋義刺激到了連甲城,萬一變卦就麻煩了,忙催他:「胡莊主,你快去吧。」

胡秋義老臉紅了紅,這氣難嚥也得嚥下去,狠狠瞪一眼連甲城,飛身進城去了,卻是等不及叫開城門,以魄帶形,直接翻城而迸。

顧書青得報大喜,親自帶兵押了邵仁叔侄出來,就在土丘上架起大鼎,活烹了邵仁叔侄,中間慘狀,不必細敘。

早在邵仁叔侄給押出城中之前,朱梅山已將陳七星答應連甲城兩個條件換糧的事傳了出去,活烹狗官,糧食入肚,這還真是數十萬饑民最盼的兩件事情。當時就轟動了,即便餓得眼睛都睜不開的饑民也撐著站了起來。土丘周圍,人山人海,卻是鴉雀無聲,只有邵仁叔侄的慘叫聲。當狗官叔侄伏法,猛地裡就是歡聲雷動。

「小陳郎中,鐵面御史,受我化州百姓一拜。」朱梅山朗聲高呼,當先拜倒,隨後「撲通」聲如潮。土丘周圍,拜倒了數十萬人,人人齊呼青天,無數人淚流滿面,便是三義、顧書青也不例外。唯有關山越避到土丘之下,眼光中卻也有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又有著幾分擔心。

陳七星偷瞟到了他的眼光,知道他心中所想,心中長長吁了口氣。不合例制殺了邵仁,尤其是活烹,朝廷必然震動,即便阮進再給孤絕子面子,也要顧忌自己這一派人的想法,必然在朝堂上發難。要受到責罰,這是肯定的了。可只要能哄得關山越開心,去除關山越的疑心,那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划得來。

事實上陳七星想得更深,無論活烹邵仁叔侄還是一個頭換一石米,當然都不是屍靈子想出來的,也不是連甲城想出來的,而是陳七星有意安排的。

活烹一個正二品的州牧,那不僅是朝堂震動,而是會天下震動。天下百姓最恨什麼?最恨貪官!最盼什麼?最盼清官!陳七星這個舉動,會惹來朝廷百官的震動,卻會為他贏得不可估量的名聲。小陳郎中也還算出名,但與活烹邵仁的按察御史小陳大人一比,有多遠差多遠。這件事後,陳七星這個名字便雕板一樣刻在了天魄帝國所有百姓的心中,朝廷事後即便想懲罰他,下手也不敢太狠——天下百姓不答應啊。

活烹邵仁叔侄,這是一張政治牌;而設計以一個頭換一石米,這是一張悲情牌。糧食哪兒來的,不是買的不是借的,更不是連甲城好心捐的,是小陳郎中一個頭一石米叩下來的,化州城外這數十萬人能活下來,是小陳郎中的頭換來的。救命之恩啊,這數十萬人能記到死,死了還會傳給子孫,而天下百姓聽到了會怎麼想、會怎麼盼,危難之時,是不是也盼著身邊有這樣的好官,為了百姓,不惜以天使的身份叩頭求糧。陳七星這一叩,在他鐵面御史的光環上再籠上了一圈七彩的光環,這一叩,叩得了整個天魄帝國的民心。

陳七星想的這兩招,不僅僅只是借鑑了幻日血帝的思想,也有這段時間苦受煎熬磨出的智慧,這兩招上,可以清晰地看出,他與幻日血帝殘留的思想已徹底地融為了一體,或許還多出一點兒他自己稟性中來的東西,但處事的風格已學足了幻日血帝的老辣深沉。

朱梅山拜畢,站起身來,扭頭看向立在一邊的連甲城,厲聲喝道:「糧食呢?」

隨著他這一聲喝,無數道眼光落在連甲城身上,眼光若有重量,連甲城已身化齏粉。連甲城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一物,卻是一個焰火,射上半空,不多會兒,遠處也有焰火上天。高成義道:「我去看看。」李學義同樣是個性急的,道:「我也去。」

兩人迎著焰火急奔過去,所有人都往那邊看,心中無不忐忑,陳七星也凝睛看著那一面。不多會兒,李學義跑了回來,手中捧著一捧東西,老遠就叫:「糧食,是糧食!」

到面前,他把手攤開給陳七星看,是滿把黃澄澄的小麥,一粒粒飽滿結實,在陽光下發著金燦燦的光芒。在這一刻,這把小麥,比等量的黃金還要可愛啊,朱梅山小心地拈了一粒放入嘴裡,慢慢地咀嚼著,眼中滿是激動:「都是麥子嗎?多不多,有多少?」

「很多,很多。」李學義跑得急了,臉上汗津津的,彷彿在放著油光,「老長老長的車隊,都是糧食,有麥子,有稻穀,都是糧食啊。」

「看到了,眼見為實了?」連甲城嘿嘿一笑,走上土丘,大馬金刀坐下,「一個頭,一石糧,小陳郎中,鐵面御史,現在看你的了。」

「請連先生記數。」陳七星整了整衣冠,先對連甲城深深一揖,「我代表化州城內外數十萬百姓,謝謝連先生的大恩大德,活命之恩,化州百姓永誌不忘。」說著便要跪下叩頭。

「陳大人稍等。」朱梅山忽地攔住陳七星,對連甲城說,「連先生,我代陳大人叩頭,不知可不可以。」

「是啊,我們代陳大人叩吧。」土丘附近的百姓同時懇求。

「你算什麼東西?」連甲城斜瞟一眼朱梅山,下巴高高抬起,「你一個頭,抵不了連某人一個屁。」

「你……」朱梅山一張老臉憋得通紅。

「朱先生,請你協助顧太守收糧吧。」陳七星勸住朱梅山,面對連甲城跪下,一五一十叩起頭來。

「一、二、三……」連甲城一個頭一個頭地數著,一臉得意的笑。

他的糧食,是真正的救命糧,只要稍稍還有點兒良心的人,就會感激他一輩子,但他的態度實在過於惡劣,尤其又是逼著所有人尊敬無比的陳七星給他叩頭,於是陳七星叩一個頭,換來的糧食多一石,眾人對他的厭惡甚至憤恨就加深一分。越到後面,這怨憤越深,百姓們吃著連甲城的糧食,卻個個咬牙切齒,仿似在吃連甲城的肉。而有的則是淚流滿面,不敢看陳七星一起一落的身影。而相同的是,每個饑民飯前飯後,都要跪下,對著叩頭的陳七星叩一個頭,口中喊:「小陳郎中,活命菩薩,生受你了。」而無一個人對連甲城表示出半分的感激之意,送糧送到連甲城這個程度,不說後無來者,至少絕對是前無古人。

當天陳七星叩了近三萬個頭,顧書青收了近三萬石糧食,三義幾乎是咬牙切齒數著,那是一粒糧也不肯少收的。

到半夜,陳七星終於是撐不下去了,即便以他等同於六魄聖尊的功力,也覺得頸脖僵麻、頭痛欲裂。好在連甲城答應可以第二天接著叩,關山越才扶著陳七星躺下,輸入魄力,給他鬆動氣血。

關山越看著陳七星的眼神,便如慈父在看著自己受了委屈的兒子,是那般的溫情。陳七星的眼淚不由自主地就往外流,便如決堤的水,堵都堵不住。

「師父,原諒我,我不想的。」他很想喊出聲來,但卻無法張嘴。關山越並不知道他心中的真實想法,只是撫著他的頭,道:「七星,你很好,很好。有你這樣的弟子,是我松濤宗之幸,你師祖在天有靈,也一定很開心。」

陳七星心中顫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多了。

睡到半夜,陳七星醒來,關山越在他身邊盤膝打坐,看著夜色中關山越臉的側影,陳七星久久發著呆:「師父瘦多了,也老多了。」這麼想著,眼眶又情不自禁地溼了,但這次的淚,卻是出自真心。

夜空寂寂,繁星閃爍,悠遠神秘,那閃閃的星辰,真的是天上的神祗嗎?星幕的背後,真的有天眼嗎?

「老天爺,如果你有眼,請看著我,如果你有耳,請聽我說。以前的一切,不是我情願的,從今往後,我只殺一個人——紀元。因為他要搶我的師姐。如果他不搶我師姐,我向你發誓,終我一生,保證再不殺一個人。是的,殺了的已經殺了,可我救了更多的人啊,別說一個用一萬個來替,十萬個也夠啊。老天爺,你聽見沒有?你若聽見了,便莫再與我為難了,否則你莫怪我手黑,你要再捉弄我,我便再也不客氣了,我會比幻日血帝更瘋狂十倍,哪怕死了會身入十八層地獄,哪怕比邵仁叔侄死得更慘萬倍,我也不會有半絲顧忌。」這樣的話,其實他說過幾次了,前幾次沒應,這次也一樣。

暗夜無聲,東天漸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