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越雙目一凝,厲聲喝道:「天子金牌在此,叫邵仁速速出來迎接天使,以免自誤。」陳七星當然也配合著他將天子金牌高高舉起。
關山越這一喝,氣勢不俗,加上陳七星手中的天子金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倒把那小軍官震住了,一時間不敢阻攔,聽任陳七星一行直闖進去,只是派人飛速往裡報。而這時四面警號聲起,卻是三義強闖進去了,那軍官聽得警號聲,面上變色,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刀柄。陳七星掃他一眼,放出一縷魄光,以一朵山茶花托著天子金牌送到他面前,喝道:「天子金牌,你看清楚了,以免自誤。」
小軍官自不自誤,其實陳七星並不放在心上,這些普通兵士也絕不可能攔得住關山越,他之所以以魄託牌,目的是讓關山越看他的魄,他就是一道魄光,魄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山茶花,如此而已。而為了這一刻,他已經準備了很久,也預演了很多次,早在扮玉郎君的時候,就已經在準備了。山茶花上的三顆星更給遮掩得結結實實,他自信關山越絕對看不出來,而在關山越看了他的魄後,應該會極大地降低對他的疑心。
但關山越的反應卻讓他有些失望,關山越只是掃了一眼,眼光隨後就轉開了,掃向周遭計程車兵。不少士兵配有弩,若是齊射,威脅不小,不過那軍官沒下令,士兵們雖然端起了弩,卻沒有發射。
那軍官看清了金牌上「代天按察」幾個字,肅然行禮:「果然是天子金牌,天使請進!」
陳七星收了金牌,道:「你在前帶路,以免誤傷。」
「是。」那軍官毫不猶豫,當先引路。這時府裡已經打成一團,但前面這一路有那軍官引領,一路暢行無阻。轉過中庭,一群人衝了出來,中間一人帽歪發亂,正是邵仁,後面緊跟著三義,跟諸城率領的保鏢打成一團。
「三位莊主暫請停手。」關山越揚聲叫。三義聞聲停手,諸城幾個急往後退,護住邵仁。邵仁眼見前無去路後有追兵,臉如死灰,卻仍想垂死掙扎,看一眼陳七星幾個,眼光最後卻落在那軍官臉上:「你好大膽,想造反嗎?」
那軍官情不自禁退後一步,躬身道:「不敢。天使駕臨,卑職只是奉天使之命引路。」
「天使?」邵仁大是訝異,「誰是天使?」
陳七星跨上兩步,天子金牌高舉:「本御史代天按察!邵仁,見了天子金牌,還不下跪?」
邵仁三角眼瞪大,看得清楚,臉上神色變幻不定,似乎想要狗急跳牆,最終還是跪了下去:「化州牧邵仁跪迎天子金牌!不知天使駕臨,有何貴幹?」他心存僥倖,因為剛把朝廷欽差送走啊,也許陳七星這天使另有目的呢。只要不是查糧倉的,一般的小事,動不了他這個一州之牧。
「拿下!」陳七星厲聲喝道。
「為什麼拿我?我有何罪?」邵仁驚叫。諸城一看情勢不對,往前一躥,護在了前面。
「你想造反?」關山越眼光射向諸城,低叱一聲,腦後魄光一現,五道魄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驚心動魄。
「五魄師?」諸城臉色大變,「敢問閣下是……」
「松濤宗,關山越。」
「原來是關宗主!」諸城抱拳作禮,「敝人化州諸城。」
關山越還了一禮:「天使擒拿汙吏,諸兄莫要自誤。」諸城臉上神色變幻,邵仁一看情勢不對,尖叫道:「諸城,你說了欠我一條命的。」
諸城牙一咬,跨前一步。關山越眼光一凝,卻見諸城腦後魄光一閃,一把劍往上一衝,忽然掉頭,猛地刺進了自己體內,身體對穿。
「啊?」不少人失聲驚呼,便是關山越也大感意外。
諸城身子晃了一晃,卻未栽倒,反是勉力轉身,看向邵仁,道:「尊翁,當年受你活命之恩,諸城今日還給你了。」
邵仁咬著牙,臉色灰敗,卻是不吱聲。
諸城也不理他,仰頭看天:「這些年來,諸城做下了不少錯事,死後無顏見爹孃、師尊。」說話間,插在身上的魄劍忽地拔了出來,從下往上一削,連著下巴在內,將整張臉削了去。他長聲痛叫,仰天往後一倒,身子扭了兩扭,不動了。
他如此剛烈,關山越也自動容,抱拳躬身:「諸兄節義,關某佩服。到了地下,尊父母與尊師想必也能理解諸兄的苦衷。」
諸城身子雖然不再扭動,胸間其實還有餘氣未盡,聽得他這話,猛地一口氣呼了出來,連帶著血沫子,噴出數尺來高,終於是嚥氣了。
他死得閉眼,一邊的陳七星卻是心神震動,心中低叫:「我走到今天,也是有苦衷的,難道也要這樣子,師父和娘他們才會原諒我嗎?」
「誰還想抗拒天使?」關山越眼光掃過,圍在邵仁身邊的保鏢紛紛跪倒。邵仁知道大勢已去,頹然軟倒,三義的家丁上來,將他押了起來。
控制了邵仁,陳七星請顧書青出來。顧書青對化州官場非常熟悉,哪些是邵仁親信,哪些不是,哪些勉強可用,哪些必須除去,以及釋出文告,安定民心,都可以交給顧書青。
「這些都不是最急的。」顧書青腳上傷勢未好,就坐著應答,「陳大人,現在最急的,一是趕快撥糧給城中饑民施粥,二是飛馬向朝廷告急,緊急調運糧食過來。」
陳七星點頭:「顧太守所言甚是。撥糧施粥這事,請顧太守多多操勞,我立馬草擬奏章向朝廷告急。只不知朝廷調糧過來,還來不來得及。」
「要看災情。」顧書青憂心忡忡,「南面幾個郡還好,我就怕西北幾個郡,那邊若是有大的災情爆發,那就完了。」
怕什麼來什麼,僅僅過了三天,就傳來了饑民暴亂,出去鎮壓的官兵大敗,數十萬饑民正擁向化州城的訊息。饑民中流傳,說其他郡縣糧倉空了,是因為邵仁把所有的糧食都運進了化州城,只要到了化州,就有糧食。
「這下完了。」顧書青駭然失色。這幾天他坐著抬椅,將化州城中幾個糧倉都看了一遍。雖然邵仁為應付檢查,買了一批糧食進來,不過只是做做樣子,即便是應付城中饑民,也最多撐得個把月,這要是幾十萬人跑過來,只怕三天都撐不住。而這時候急報向朝廷的奏章只怕還沒到,就算到了,想要在朝堂扯清楚再決定撥糧,至少也要十天半個月,而真正要把糧食調過來,至少要一個月以上,而這還是最快的速度。事實上以顧書青的經驗,朝廷上扯皮只怕都要扯上一個月,再拖拖拉拉行文調糧,三個月後能見到第一批糧食,那就已經是皇天開眼了。
這中間的曲折,無論陳七星還是關山越都是不知道的,聽顧書青一說,關山越也是臉色大變,道:「這可怎麼辦?幾十萬饑民啊。」
「還會更多。」顧書青苦笑,「我這幾天調看了一下各郡遞來的公文,化州八郡六十餘縣,雖然遭災程度輕重不一,但幾乎每個縣都報了蝗災。化州可是有兩百多萬人口,東面、南面饑民可往京師或南方去,但西、北兩面五郡四十餘縣,都只會往化州來。這一帶又是災情最嚴重的,有些地方夏糧幾乎可以肯定是顆粒無收,這些地方的災民聚攏來,至少、至少,不會少於五十萬。」
「皇天!」三義失聲驚呼。三義這種江湖中人,其實並不太顧惜平頭百姓的死活,助陳七星、顧書青拿了邵仁,只覺得胸間暢意,其他的根本沒去多想,這會兒聽得災情如此嚴重,也終於變了臉色。
「那怎麼辦,那怎麼辦?」三義團團亂轉。高成義看著陳七星,道:「陳大人,你是天使,你有天子金牌的,你快想個辦法啊!」
「天子金牌又不能當飯吃。」陳七星苦笑,只是這話卻說不出口,眼見關山越也看著他,只得道,「我再寫奏章,飛馬向朝廷告急。」說著看向顧書青,「顧太守,另外還有什麼辦法沒有?」
顧書青雙眉幾乎擠在了一起,凝神半晌,搖了搖頭:「朝廷第一批糧食,最快也要一個半月,而即便搜盡化州城,也不足以應付十萬饑民十天以上。而從軍報來看,現在的饑民已不少於十五萬,真要到化州城下,不會少於二十萬人,所以……」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只是看著陳七星。
「所以怎麼樣?顧太守,你快說啊!」李學義催著。
顧書青嘴唇顫抖半天,終於開口:「唯一的辦法,閉城自守,再不許饑民進城,則至少化州城可以保住。」
「不許饑民進城?」關山越臉上變色,「那十幾萬饑民怎麼辦?」
顧書青不回答他,卻看著陳七星,忽地長揖為禮:「陳大人,我以化州城中十萬百姓向大人請命,請陳大人立即趕赴京師,親自向天子陳述化州災情,請天子緊急調糧,糧食早一日來,即可多活一人之命。」
「我回京師去?」陳七星愣了一下,「那這化州城裡……」邵仁和一班親信被拿_f,朝廷的迴文又還沒來,整個化州沒有了最高長官,如果他這個天使再不在了,恰又是饑民作亂的非常時期,非亂了套不可。
「請大人下令,我可暫掌化州。」
陳七星看著顧書青的眼睛,顧書青眼裡滿是誠摯。陳七星突然就明白了,無論是放饑民進來還是閉門不管饑民的死活,化州一場大亂已是免不了了,因為無論如何,朝廷的糧食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送到,盜賣官糧致使饑民暴亂,邵仁固然罪該萬死,可拿下了邵仁後,城中執掌權責的最高長官也會被這場暴亂拖下水,朝廷是不會問因果的。難道陳七星解釋說,是邵仁賣了官糧,我坐守空倉,沒有辦法?朝廷不會搭理這個,只會將罪責一帽子扣下來。現在顧書青提議讓陳七星親赴朝廷要糧,而由他暫管化州,其實是讓陳七星脫身事外。陳七星緝拿邵仁是一功,親赴朝廷求糧又是一功,從頭到尾,功上加功,化州暴亂的事卻與他半點兒關係也沒有。當然,如果他是化州牧或者某郡太守,即便跑到京中也逃不掉罪責,可他不是啊,他只是個拿著天子金牌的按察御史,一切罪責,完全扯不到他身上,只要他在暴亂髮生前離開化州城就行。
顧書青為什麼要這麼做?陳七星不能完全理解,不過大致能猜到兩點,一是感謝陳七星的救命之恩。如果沒有陳七星果斷地支使三義劫法場,他這時已屍身化泥不算,而且是個冤死鬼,即便事後有暴亂髮生,最終就算能把邵仁掀翻,顧書青的冤情也絕對翻不了案。事已過,人已死,沒人再會來翻老賬,而像顧書青這樣的人,救他的聲名比救他的性命更讓他感激。
二呢,估計也是感於陳七星的忠直。邵仁為一州之牧,位高權重,背後還靠著個大將軍阮進,跟這樣的人作對,就換了是顧書青自己,也要掂量掂量,而陳七星卻不顧一切踏了進來。先前不顧一切劫法場,那可是犯法的事啊,遞了奏章後,又還求了天子金牌直衝過來。顧書青本身是忠直之臣,最佩服的,也就是陳七星這樣義無反顧的人,這事反正要有一個人墊背,他墊上去,比陳七星墊上去自然要好得多。
明白了他的想法,陳七星心中既感動又暗暗有些慚愧,他其實暗地裡聯絡上了屍靈子。屍靈子得到他的指令後,奉行不渝,利用化州本有的渠道,屯積了近十萬石糧食,如果一天只施兩頓粥的話,即便是二十萬饑民齊聚,也可以支撐近一個月,而隨後還有大批糧食運進來。所以說,真逼急了,陳七星還是有辦法的,只是他當然不能說。他暗藏私心,倒沒成想顧書青卻一心為他考慮了。
他還在猶豫話要怎麼說,三義卻催了起來:「是啊是啊,陳大人,你是天使,說話管用,趕快去京師,求皇帝老子撥糧啊。」很顯然,他們三個沒明白顧書青話中隱藏的意思。
陳七星搖搖頭:「城中無糧,饑民必然暴亂,顧太守一人獨領罪責,那不行。」說著他看向關山越。關山越卻也想明白了,點頭:「嗯你應該留在城中。」
顧書青沒想到他師徒是這種態度,心中感動。他這樣的讀書人,本來是看不起江湖中人的,什麼四魄師五魄師,在他眼裡就是一幫帶有危險傾向的暴民。可三義救他於前,陳七星師徒又秉正於後,便讓他心中的印象大為改變,暗暗感嘆:「仗義多為屠狗輩,古人誠不我欺。」
陳七星執意要留在城中,顧書青也不再多言,商量後,城還是得閉。因為真要幾十萬饑民跑進城中,那就完蛋了,餓瘋了的人,可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不過雖然閉城,饑民也不可能完全放任不管,謠言化州有糧的,閉城不納還不給糧,饑民非造反不可,所以先行在城外搭設粥棚,派官兵維持秩序並儘量加以解說,城中糧食有限,一日一頓粥也維持不了多久,可沒辦法啊,拖一天是一天吧。
三日後,腿快的饑民已經到了城外,隨後越來越多。到了第五天,城外饑民至少已達到十萬人以上,從城樓上望去,黑壓壓的,極為駭人,而饑民肚餓,日夜哀號,更是使人揪心斷腸。
陳七星手中有糧食,就在第四日,屍靈子告訴他,又運了五萬石糧來,但陳七星不能就這麼把糧食發下去啊,這不是官糧,也不能借善人施捨的名義往下發。十五萬石呢,天魄帝國有這樣財雄勢厚的善人嗎?而且,陳七星另有想法。
祝五福死後,關山越似乎變了個人,幾乎從來不笑,甚至話都極少。陳七星又疑心生暗鬼,在他面前壓力非常大。給紀元治臉想討得關山越歡心,結果適得其反;救顧書青拿下邵仁,這事似乎做對了,但對關山越的觸動也不大。而當饑民如潮湧來,面對那數以十萬計的饑民的哀哀哭號,關山越終於動容,這些日子幫著安撫災民,眼光不再那麼冷了,話也多了,祝五福死前那個外表疏淡而內里仁厚熱血的關山越似乎又回來了,這就給了陳七星以觸動。他凝思數日,想出了個主意。
隨後幾天,災民越來越多,總量估計可能已經超過二十萬,而城中存糧卻是越來越少,即便是每日一頓粥,也已經撐不下去了。這一天,城外飛報,飢餓的災民搶粥打翻了棚子,在有心人的組織下,想要打進城來了。
陳七星知道,機會來了,暗暗發出訊號,隨後與顧書青一起上了城頭。
鬧得最厲害的是西門,他們去的也是西門。離著城門口還有數里,便聽得喧聲如潮,一浪高於一浪,聞之讓人喪膽,而想到這是些餓極了的饑民發出來的,又讓人情不自禁的心中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