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城想追呢,又顧忌著邵仁,派其他保鏢追呢,明顯又沒什麼用。
猶豫之中,李學義兩個早沒影了,而邵仁定下神來才有心思去看顧書青,頓時便氣急敗壞地狂叫起來:「顧書青給人劫走了!關閉城門,滿城給我搜!」
這時候牛群還在場中亂竄,百姓驚慌四散,給踩死踩傷的著實不少。陳七星也管不得這麼多,胡猛引著,飛速出城。回到三義莊,三義已經先回來了,個個滿臉紅光,極度興奮。他們雖然膽大包天,劫法場這樣的事顯然也是頭一次幹,尤其還有陳七星這個按察御史親自指導,更有一種特別的刺激。
陳七星在密室中見到了顧書青。顧書青斜躺在榻上,身上只穿了小衣小褂。陳七星一看就嚇了一跳,他身上竟到處是傷。原來顧書青在捉到邵仁的侄子邵開後,拿到了邵開賣糧的賬本和與他勾結的各地官吏的名單。邵仁動手時,顧書青及時將這些賬本名單藏了起來。邵仁為了拿回名單,對顧書青痛加折磨。
胡秋義道:「顧太守,這位便是陳御史陳大人。」又對陳七星道,「陳大人,你醫術高超,請先看看顧太守的傷。」
「小陳郎中萬家生佛,名滿天下,果然是名不虛傳,救命之恩,顧某這裡多謝了。」顧書青在榻上抱拳作揖。
「不敢。」陳七星迴了一禮,先看顧書青的傷,越看越是驚心。顧書青十個手指十個腳趾的指甲蓋都給剔掉了,血肉模糊,高高隆起。不僅如此,十個腳趾的指骨也幾乎都給打碎了。十指連心,那種痛,不要身受,只是過一下眼,也能想象得到。三義也在邊上看著,忍不住痛罵。顧書青倒是一臉平靜,彷彿傷處就不在自己身上。這種堅毅,在一般的武人身上也很難看到,而顧書青只是一個身子贏弱的文人,真難以想象這種毅力從何而來。
俗話說文人無行。其實,無行的只是假文人,真文人自有風骨,清白如紙,方正如字,溫潤如脈脈書香,潤物無聲,堅韌如寒窗孤燈,寂夜永明。武人其怒在血,文人其韌在骨,真正把書讀進去了的人,自有一股浩然正氣,威武不屈,富貴不淫,貧賤不移。
顧書青顯然就是這樣的人,陳七星面前突地又現出一張臉,那是關山越。關山越也是這樣的人,雖然他是魄師,其實有著真文人的風骨。
想到關山越,陳七星心裡一陣發虛,又是一種刺心的痛,還有一種無奈的怒。他本來想和師父一樣,可命運捉弄,一步步走到今天,天意弄人啊。
陳七星把顧書青身上的傷細細清理了一遍,用了藥,包紮好,費了將近一個時辰,而高成義也依照顧書青的指點,將密藏的賬本名冊拿了回來。
本來三義的想法,救出顧書青後,三義相護,跟著陳七星一起進京告狀,但一則顧書青身上傷重,二則顧書青又是他們從法場中救出來的,在弄清邵仁貪贓枉法之前,有罪的是顧書青和三義,所以也不宜出面,最好的,還是先由陳七星帶了賬本名冊進京,等朝廷派人查清了真相,顧書青、三義再出面為好。
先前三義騙陳七星來,雖然陳七星也給出了個劫法場的主意,其實不太熱心,只是順水推舟而已,但見了顧書青的風骨表現,心中感佩,倒是一力應承。
商量好細節,第二天一早,陳七星便動身回京,為防有人疑心,三義也沒派人相送,陳七星也說好暫時不亮小陳郎中的名頭,只是悄然進京。
不再給人看病,只是一路回趕,也用了十多天時間。其實要想快也容易,天上巨鷹一直跟著他的,坐鷹一天左右就到了,但他心裡有些沒把握,在馬上慢慢走,可以想一想,就勢也看了一下沿途民情。確如顧書青所說,到處都有蝗災,雖然好像還沒有大規模暴發,但情勢已是頗為驚人。
「蝗災很有可能大規模暴發,如果不能及時調糧進來,到時官倉中空空如也,餓死的人可不在少數。這件事若做好了,可是一場大功德,師父該會讚賞。」
想是這麼想,可不知如何,陳七星心裡卻總有幾分忐忑,沒有把握。這個陰影來自給紀元治臉的事。給紀元治臉之先,他也想著應該能討關山越歡心,結果恰得其反,那麼這一次呢?他左想右想,就是沒把握。其實他真正沒把握的,是關山越到底有沒有對他起疑,如果關山越沒對他起疑,這件事絕對是好事;可如果關山越已經對他起疑了呢?那麼無論他做什麼,都不可能換來關山越的笑臉。
遲疑忐忑中,雄偉的魄京城已如一頭巨大的怪獸出現在眼前,他心一橫,打馬進城。
回到宅中,他先不敢去見關山越,而是先去找關瑩瑩。如果關山越懷疑了他,在關瑩瑩面前,多少會露出點兒口風,所以他先要探探關瑩瑩的反應。
一路進宅,凝神留意碰到的家丁和松濤宗弟子反應,沒看出什麼異常。家丁也好,尚方義和包勇兩支的師兄師弟也好,對他的態度都很熱情,甚至還帶著一絲絲恭敬或者拘謹。最初他人松濤宗,尚、包兩支的弟子對他都以冷眼相看為多,便帶笑也是面上的假笑。但隨著名聲愈響,突然間又還有了按察御史的官身,眾人看他的眼神也就逐漸變化。在所有人眼裡,有些東西他一直沒變,只一個魄,這是變不了的,魄術不行,這是肯定的,但現在這個已經不重要了。小陳郎中,小陳御史,這些名頭帶給了他巨大的光環,他們對他,再不是居高臨下的俯視,已由平視,逐漸發展到仰視。
以前陳七星沒注意到這些,這次凝了神,倒發現了眾人眼中的異常,他們的仰視不是他需要的,但讓他懸著的心稍稍放鬆了些,這說明,關山越至少還沒明著說他是殺害祝五福的疑兇。
關瑩瑩在窗前無聊地逗著鳥兒,看到陳七星進來,一跳就起來了,衝到門口,叉著腰叫道:「你還知道回來?」
「師姐。」陳七星賠笑。
「你還認識我這個師姐?」關瑩瑩惡狠狠地瞪著他,「一去就是這麼久,我還以為你再也不認得人了呢。」
「怎麼會!」陳七星點頭賠笑,一顆心卻徹底鬆了下來。關瑩瑩還是和以前一樣,關山越明顯沒和她說什麼,而與紀元定親也沒在她身上有什麼改變。
關瑩瑩其實是這大熱天的呆得無聊了,發了兩句脾氣,笑臉便又上來了,問東問西。陳七星答著她,順口問了句關山越:「師父呢?」
「在家啊。」
「師父有沒有問起我?」
「問你做什麼?你大忙人一個。」關瑩瑩白他一眼,「是了,前幾天好像問了你一句,你採個藥一去個把月,只以為你給狼叼去了呢。不過就算你給狼叼了去,也沒處找去。」
這不是關山越的原話,但陳七星聽得出來,他一去近一個月不回,關山越可能是有些擔心了,心裡頓時一熱:「師父還是擔心我的。」又想,「看來沒有懷疑我。」可是想著那天關山越凝視他背影的情形,卻總是不能安心。
「對了師弟,告訴你個好訊息。」關瑩瑩突地喜叫起來,「爹爹修成了第五個魄呢。」
「真的嗎?」陳七星又驚又喜,早在他剛入松濤宗時,就聽說關山越第五道魄光隱隱顯現了,只是兩年來一直沒有進展,不想突然就修成了。顯然祝五福的死,對他的刺激太大了,僅僅是四個魄,報不了仇,他又是堅毅之人,巨大的刺激下,努力苦修,竟然就獲得了突破。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委,陳七星嘴中又有些發苦了。
「那我去恭賀師父,另外還有事要請師父示下。」
「我帶你去。」關瑩瑩一臉興奮。估計這段時間是憋壞了,好不容易陳七星迴來,可以獻寶了,急不可耐,竟然一把抓著陳七星的手,扯了他就走。她的手細膩柔滑,白嫩如瓷,柔肌玉骨,觸手微涼,牽著她的手,陳七星整個人都輕輕地顫了一下,關瑩瑩自己卻全無感覺。其實在松濤城裡,關瑩瑩反而很少牽陳七星的手,年紀長得幾歲,懂得的事應該也多了,她卻反而不知道避諱了。固然是因為她對男女之事其實還沒怎麼明白,最重要的一點,還是隨著歲月的增長,她心裡越發把陳七星當成了親人,妹妹牽哥哥的手,永遠不會胡思亂想。
到關山越房門前,關瑩瑩倒是想起來了,鬆了手,進去。關山越在榻上盤膝打坐。陳七星看了眼關山越,沒敢多看。關山越似乎又瘦了些,卻不似先前那段時間的憔悴,然而也不是容光煥發的樣子,而是越發深沉凝重,那種感覺,一時竟是說不出來。
「恭賀師父,修成了第五個魄。」陳七星竭力控制著聲音,但自己總是覺得有點乾澀,不過關瑩瑩、關山越似乎都沒什麼感覺。關山越睜開眼來,看他一眼,嗯了一聲,沒吱聲,也沒什麼表情。
自從祝五福死後,關山越好像就從沒笑過,並不只是在陳七星面前是這樣。但陳七星心中有鬼,偷瞟了下關山越的神情,心中還是一凝,道:「師父,弟子這次出去採藥,中途碰上了件事,要請師父示下。」便把胡猛強拖他去三義莊,以及三義、顧書青的事說了。
關山越聽完,沉吟了一會兒,道:「那你照規矩把奏章遞上去吧,這是好事。」說完,閉上了眼睛。
「是。」陳七星輕輕應了一聲,看關瑩瑩。關瑩瑩衝他打個手勢,兩個人輕手輕腳出來。關瑩瑩似乎有些悶,走了一段,道:「師弟,這件事你要做好。」
「是。」陳七星應了一聲。
「爹爹這段時間一直不開心,雖然修成了第五個魄,可也沒露一絲笑臉兒。」說著說著,她語氣中就帶了一絲哽咽。
「我知道的……師父!」陳七星的眼淚也一下就湧了出來。關瑩瑩眼淚本來還只是在眼眶裡,給他一勾,頓時也就淚流滿面了,倒不好意思對著陳七星哭,一頓足,跑走了。
「老天爺,你為什麼這麼懲罰我,為什麼?」陳七星仰頭向天,心中是無盡的痛,又是無盡的恨,但後路是走絕了,再悔再恨,回不了頭。
他越來越相信,那冥冥的天幕背後,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一步一步把他往深淵裡推,連帶著把他身邊的人也全扯了進去。爹,娘,胡大伯,師父,瑩瑩,全都扯進來了,他最親最愛的,一個也沒放過。
先前他還有一絲絲悔意,這會兒,心中剩下的就只是恨與怒了。
第二天,陳七星把寫好的奏本連帶邵開的賬冊、名單、供詞一起遞了上去,不過沒說三義的事。當然,他沒資格上朝,只是照規定把奏章遞到了御史臺,可他這種按察御史的身份特殊,奏章一定會遞上去倒是真的,不怕誰給壓下來。
從御史臺出來,他順腳又去了公主府,紀元臉上的腫已經完全消下去了,只剩下五個淡淡的手指印。陳七星估計,如果完全照雲素孃的方子,指印應該也可以消除,但他當然不會這麼傻,指印若徹底消除了,紀元鐵定就會每天去纏著關瑩瑩了,他們又是定了親的。關瑩瑩不知男女之事,紀元卻是花叢中好手,纏著哄著,關瑩瑩只怕就會著了他的道。這種險絕不能冒,而且這本來就是個錯誤,更不應該錯下去。
紀元當然不知道陳七星心裡的想法,藥越發見效,他對陳七星也就越發熱情,竟然把自己最寵溺的幾個姬妾叫了來,讓陳七星一定選兩個,或者全送他也行。陳七星推拒不了,只得把關瑩瑩推出來,說關瑩瑩若知道,一定不高興,這才把紀元的熱情打下去。
當天,吉慶公主沒出面,但第二天,吉慶公主卻突然召見陳七星。陳七星先以為是紀元的臉又出現了什麼反覆。到公主府,紀元卻沒現身,吉慶公主親自見他。丫環上了茶,吉慶公主微笑著,先為他給紀元治病的事道了謝,隨後卻提起了陳七星給御史臺遞奏章的事。她是閹黨的幕後黑手,朝中的事自然瞞不過她,陳七星也沒什麼可瞞的,只是三義的事不能說,找了個藉口,只說是採藥治病去了化州,然後恰巧遇到顧書青給義士救出來,他便幫著遞了奏章,就這麼回事。至於吉慶公主信不信,那個無所謂,愛信不信吧。
吉慶公主倒沒有露出不信的樣子,問得明白,倒是一臉怒色,道:「邵仁那狗官,真真是狗膽包天了。」
陳七星見過吉慶公主幾次,吉慶公主總是一臉親和的樣子,看她發怒,卻是第一次。
盛怒中的吉慶公主,鳳目帶煞,柳眉含威,頗具威儀,就是陳七星看了,心裡也是悄然一凝:「早聽說吉慶公主心狠手辣,一旦出手,絕不容情,果然有兩分煞氣。」
「你這事做得很好。」吉慶公主道,「我會面稟皇上,嚴厲查處。」
陳七星口中唯唯答應,心裡突然想到一個先前忽略了的問題:「邵仁在朝中靠的是哪一系?聽吉慶公主語氣,該不是閹黨,那是權奸還是清流?」
從公主府出來,陳七星又想起一事,出城進了南山,召來鷹大,讓他給屍靈子發信,讓屍靈子查一下,看老親王在化州有什麼店鋪,有也好沒有也好。總之在化州弄幾家大糧店,多調糧去化州,不管化州的蝗災會不會大規模暴發,糧價會漲是一定的了,可以大賺一筆。既然接管了老親王暗裡的產業,當然就要多操點兒心,雖然他對賺錢沒有興趣,但說給容華郡主聽,他肯操心,容華郡主肯定會開心啊。
想到容華郡主,心裡又熱了起來,白天便沒回府,趁天黑,幻成孤絕子的模樣,溜進容華郡主的小樓。差不多一月沒見,容華郡主幾乎是相思成病了,見了陳七星,好一番瘋狂,與平日清逸淡泊的樣子相比,完全是兩個人。不過事後可就沒了力氣,陳七星不能久留,走時她幾乎爬不起來,又捨不得,小手兒抓著陳七星指頭,怎麼也不肯放開。還好,陳七星安慰她說短時間內不會再離京,逮著機會就會過來,容華郡主才肯放手。
陳七星迴到宅中,先洗了個澡。容華郡主從來不用胭脂水粉一類的東西,但身上有一種很獨特的淡淡的香氣,這種香氣在激情勃發的時候尤其濃烈,天又熱,汗又多,兩具身子抵死纏綿,弄得陳七星也一身香噴噴的。不洗一下,關瑩瑩萬一來找他,十有八九能聞出來,不過夜裡關瑩瑩並沒有過來。
第二天,陳七星本不想去容華郡主那兒,不過想到容華郡主那依依不捨的眼神,估計她一定在眼巴巴盼著他呢。天黑後,陳七星便又去了。容華郡主果然在等他,親手做了一桌子的菜,那喜滋滋的神情,讓陳七星倍感溫馨。
飯後自然少不、了一番纏綿。事後,容華郡主懶懶地趴在陳七星的懷裡,突然說道:「疏影那鬼丫頭好像發現我們的事了。」
《極魄孤星》下期提要吉慶公主召見陳七星,竟給了他一塊天子金牌,讓他「代天按察」邵仁貪汙糧倉之事。吉慶公主究竟有何居心?陳七星無奈接受天子金牌,關山越隨同陳七星前往化州查案。面對欽差的推諉卸責,邵仁逍遙法外,陳七星將怎樣行使天子金牌的職責?為解化州災荒,陳七星竟然要叩十萬個響頭,是誰有這麼大的排場?一個突然出現的陰陽臉,竟然一口叫出了陳七星的數個身份,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關山越碰巧聽到了事件的原委,陳七星無奈之下將關瑩瑩騙出來,又會上演怎樣的傳奇?敬請期待下期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