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關瑩瑩那次和陳七星巡街抓了個小侯爺,事情居然傳了出去,而三義偏生就聽說了。說起來對朝廷官制,三義比關瑩瑩也強不了多少,都是不太明白的,一聽說按察御史是什麼都可以管的,立即就動了心,當即派胡猛帶人進京尋找陳七星,結果陳七星恰好出去了。
胡猛一行七八人散開四處尋找,胡猛找到了陳七星,其他莊丁必然還在找呢。而胡猛人雖粗,卻有想法,想著官官相護的話,只怕陳七星不肯來,所以用了個騙字訣。
弄明白前因後果,陳七星可就暗暗叫苦了,這三義居然也以為他這按察御史什麼都能管,簡直像和關瑩瑩一個師父教出來的!而三義還不是關瑩瑩,對關瑩瑩哄著騙著捧著,實在不行,被她揍一頓、踹兩腳,都沒事,可三義不行啊。陳七星心裡正自暗暗轉念,要怎生措詞解說,這時,三義卻齊齊起身離席,到一側,列成一排,忽地同時拜倒。胡秋義道:「請陳御史仗義執言,為民請命,懲治貪官,救下顧太守。」
陳七星「啊呀」一聲站起來:「三位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三義卻不肯起來,三人六隻眼睛直勾勾看著陳七星:「陳御史是答應了?」
陳七星知道三人為什麼會是這種神情,顯然他先前暗中作難的樣子被三人看在了眼裡。三人和胡猛一樣,也以為他是想官官相護或怕惹麻煩不想找事上身。陳七星心中叫苦,只得點頭道:「但凡我能盡上力的,自然義不容辭。」
這話裡帶著虛頭,但沒辦法,暫時也只能這麼說了。三義的事蹟他聽說過,自也知道三義的性子,典型的江湖人,意氣相投,腦袋可以送給你,一言不合,也隨手就能把你的腦袋給揪下來,便如刀子,直進直出,非紅即白,容不得婆婆媽媽的。
陳七星有些勉強的味道,三義當然也看得出,不過他總算是點了頭。三義性子雖烈,到底有了年紀,火性沒那麼重了,知道不能逼得太甚。三人站起來,重回席上,忽聽得腳步聲急響,有人到了廳外,只是不敢闖進來。高成義眉頭一皺,向陳七星抱一抱拳,道聲失禮,起身到外面,輕聲問了兩句,忽地高聲:「什麼?」
他如此失態,事情顯然不小,胡秋義、李學義同時扭臉看向廳外。
高成義一步跨進來,叫道:「大哥、二哥,不好了!邵仁那狗官發了榜文,明日便要將顧太守問斬。」
「狗官好大狗膽!」李學義猛地站了起來,起得急,帶翻面前碗筷,落在地下,碎成數塊。
「二弟,陳御史在此,不可失禮。」胡秋義輕叱一聲,看著高成義道,「三弟,訊息可實?」
高成義道:「老管家剛從城裡回來,親眼所見,訊息也都傳遍了。」
李學義叫道:「那狗官怕夜長夢多,明顯是要殺人滅口了。」
胡秋義看向陳七星:「陳御史?」李學義、高成義兩雙眼睛也一齊看過來。
陳七星還想在酒席上找機會慢慢解釋帝國官制,把按察御史的職權解說清楚呢,不想事情突然就到了這個程度。這種時候,他若還解釋,依三義的性子,只怕當場就會翻臉,這時候更退不得,腦中一轉,道:「狗官狗急跳牆,現在來不及向朝廷稟報請聖旨了。而邵仁身為州牧,可也不怕我這個按察御史。他真要動刀,我根本攔不住他,反而我出了面,驚動了他,他先殺了顧太守,再急調糧食回來填上空倉,這冤案就真的永遠無法揭開了。」
這麼說倒是有道理,三義全聽進去了。李學義性子最暴躁,搶先叫道:「那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顧太守被狗官害了?」
「是啊,這可怎麼辦?」高成義也叫。
胡秋義身為老大,相對要穩重一些,道:「二弟三弟莫急,我們聽陳大人的。」
「你們聽我的,我聽誰的啊?」陳七星心裡叫苦,眼前三雙六隻眼睛火辣辣地瞪過來,卻是退縮不得,心念急轉,卻想到個主意。這主意不太地道,但他也是惱了,本來就是嘛,不懂官制不要緊,別趕鴨子上架啊,給關瑩瑩趕著,心中還有點兒麻麻癢,他三個大老爺們,六隻老虎眼,這麼瞪著,算什麼啊。
「狗官狗膽包天,卻不知三位有膽沒膽?」
這話捅了馬蜂窩,三義幾乎跳了起來,便是老大胡秋義也是老臉漲紅,齊道:「大人只管開口,無論刀山火海,我弟兄仨皺一下眉頭,自己去摘了三義莊的牌子。」
「那好。」陳七星心中暗笑,面上儼然,「現在做別的來不及了,唯一的辦法,是劫法場,把顧太守救出來。當然,劫法場是犯法,三位又是有家有業的,萬一事機不密——」
他這還是激將法,嘴中說著,兩眼就在三義臉上掃來掃去。這三人,不愧三義之稱,就沒個怕的,三人六隻眼,反而只只大亮。高成義搶先叫道:「好主意,幹!」
李學義則看向胡秋義:「大哥!」照理是問詢,其聲如戰鼓。
胡秋義猛地擊掌:「就聽陳大人的!」
「好。」陳七星倒也佩服三人的膽量義氣,道,「雖然是犯法,但乃是為情勢所迫。三位放心,等救出顧太守,我陪著顧太守一起進京,上本朝廷。三位不但無過,反是有功。」
這一說,三義更是激動起來,摩拳擦掌的,只恨不得立馬就殺進化州城裡去。
陳七星忙給這三匹烈馬拉拉韁繩,道:「三位且莫性急,這事要成,第一就是要保密,即便救出了顧太守,也要保密。否則被狗官一路追殺不說,先還買糧充實了倉庫或者在朝堂上買通閹黨、權奸做下手腳,那就麻煩啦!顧太守牢獄之災,就是事機不密,前車之鑑,咱們可要吸取教訓。」
「陳大人說得有理。」胡秋義按住蠢蠢欲動的李學義、高成義,道,「反正要到明天,且細細商議,聽聽陳大人的高見。」
「我倒是劫過一次法場,不過是跟著師姐鬧著玩。」陳七星心中暗想,嘴上當然不說,只是點頭。酒席上商議,其實還是三義在說。
三義都是四魄師,但邵仁這個大貪官貪生怕死,身邊也著實請了幾把好手,也有一個四魄師,還有幾個兩魄師、一魄師。化州是州城,還有駐軍,法場行刑,必然是要出動軍隊維持秩序的,所以真要劫法場,還是有一定難度。不過三義是地頭蛇,主意多,尤其高成義出了個好計:找十幾條性子暴烈的大公牛,牛屁股上再拴上鞭炮,趕著往法場裡一衝,法場非大亂不可。三人趁亂下手,十拿九穩。陳七星想著這些受驚的大公牛衝進人群中,只怕會給百姓帶來死傷,但看看三義興奮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三義這種江湖豪客,快意恩仇,哪會顧惜平頭百姓的性命?
至於保密,也有辦法。這次卻是李學義提議,三義各戴鬼臉、著戲袍,就如一群戲子。嘿嘿,戲臺上王侯將相,誰識得臺下張三李四?三人的魄倒是個麻煩,三人的主魄都是劍,要劫法場救顧書青,對上邵仁的保鏢和大量軍隊,用次魄肯定又不行,必得用主魄,識得的人可就多了。沒辦法,變一變,化劍為棍,雖然魄力有所減弱,但只要速度快,應當不會失手。
商量停當,一席酒,從上午一直吃到晚上。半夜後,三義化裝進城,在法場附近找地方躲起來。第二天,自有面生的莊丁分頭把牛趕進城,到法場附近聚集,備下鞭炮,得到訊號,便可驅牛衝入。法場一亂,三義便分頭動手。
至於陳七星,三義請他坐觀便是。所謂坐觀,其實便是在家坐著等,好像全天下人都知道似的,小陳郎中醫術高,但魄術不行,沒人想到要請他幫手。陳七星當然也不會自己湊上去,卻不肯坐觀,要去法場站觀,站著看熱鬧。因此第二天一早,由胡猛帶了幾個莊丁陪著他,一起迸了化州城。
行刑殺人,本來是件很莊嚴很肅殺的事情,也應該很可怕,大部分的人,若是突然間見到一具死屍,必然會大吃一驚,甚至有嚇得大病一場的,可殺人行刑,卻有無數人圍觀。死人可怕,親眼看著把人殺死,卻不但不可怕,反而很刺激、很興奮,真的無法理解。人類為什麼會有如此古怪的思維?這一次也一樣,聽說開刀殺人,化州城居然比平時還熱鬧三分,熙熙攘攘,無數的人頭擁向法場,呼朋引伴,牽兒帶女,說說笑笑,滿城喧鬧,便如過節一般。
至於法場左近,更早已擠得人山人海,喧鬧聲四五里外都聽得到,恰如一個大墟市。還好,胡猛等人本就是地頭蛇,人又兇蠻有力,倒是搶了個好位置。
行刑都是在午時三刻,此時陽氣最足。提前一個時辰,士兵會開進來空出場地,佈置刑場,提前半個時辰左右,囚車才會開過來。
囚車進場,整個法場才慢慢安靜下來。陳七星看那顧太守顧書青,五十來歲年紀,中等身材,三綹短鬚,雖一臉憔悴,雙眼卻仍晶亮有神,顯然心志堅凝,並不因馬上要人頭落地而失魂落魄。陳七星暗暗點頭:「倒是條漢子!」
緊隨著囚車,邵仁也來了。本來監斬輪不到他這個州牧,但估計是不放心或心中懷恨,想親眼看著顧書青人頭落地,所以親任監斬官。
邵仁也是五十來歲年紀,身材高瘦,山羊鬍,鷹鉤鼻,眼光頗為銳利,看上去是個厲害角色,與陳七星想象中腦滿腸肥的貪官大不相同。
邵仁身後,總跟著一個老者。胡猛告訴陳七星,這人便是邵仁的貼身保鏢諸城,也是四魄師,陳七星只多看了一眼,也不放在心上。
一聲炮響,邵仁讓師爺端了酒,還假惺惺地給顧書青敬了送行酒。雖然兵士將圍觀的百姓趕得很遠,但陳七星功力高聽力好,聽見邵仁問:「顧太守,你還有何話可說?」語氣中大是得意。陳七星猜得沒錯,他果然是心恨顧書青,親來監斬,就是想親眼看到顧書青人頭落地。
顧書青神情不改,聲音清朗:「國之碩鼠,必遭重刑。他日斷頭臺前,顧某一杯水酒,靜待邵公。」說著一口喝乾了杯中酒,昂首閉目,全然無懼。
「好!」陳七星暗喝一聲彩,「這話有氣魄。」
邵仁沒看到顧書青低頭求饒的情形,顯然頗為不爽,低哼一聲,退了開去。便在這時,陳七星耳中隱隱聽到急促的蹄聲和牛叫聲,顯然炮聲一響,趕牛的莊丁便已發動。
行刑要三聲炮或三通鼓,但真若待到第三聲才出手,可就遲了,所以三義昨日議定的,乃是以第一聲炮聲為號。
胡猛只修成了一個魄,功力低,聽不到蹄聲,還在拼命扭頭看,嘴裡嘀咕:「怎麼還不來?不是說好炮一響就發動的嗎?不會出了什麼岔子吧。」
還真是個急性子,陳七星倒也不好提醒他,只是看看諸城又看看顧書青,暗想:「若那諸城感覺不對突然下手對付顧太守,我要不要出手阻攔?」
這個念頭只是閃了一下,隨即搖頭。若是化身孤絕子,衝著顧書青那氣概,自然要伸手,但以自己的本相伸手就不妥了,人人都知小陳郎中魄術不行,突然之間魄術大進,別人也許不當回事,但傳到關山越耳朵裡,卻必然生疑。
便在陳七星暗暗搖頭之際,諸城的腦袋也轉向了牛蹄聲傳來的一側。他功力高,果然就先一步聽到了響動,只是可能沒想到有人敢公然劫法場。他眉頭皺起,眼光中卻有兩分迷茫之色。這時候鞭炮猛然炸響,原來怕先放鞭炮驚動了邵仁,鞭炮是到直街才點的。這鞭炮一點,所有人都扭頭看過去,而牛群已經上了直街。受驚的牛群狂叫著直衝過來,一時間驚呼聲四起。
鞭炮聲一起,邵仁臉上陡然變色,他即便修煉有魄術,功力也肯定遠不如諸城,但他久歷官場,見機卻要快得多,急叫:「有人要劫法場,快,殺了顧書青!」
可惜還是遲了,只聽得一聲厲叱:「邵狗官,納命來!」左右兩側屋面上,戲子打扮的李學義、高成義如飛而來,兩個起落便到了場中,一左一右,魄中兩根大棍,同時砸向邵仁。
「有刺客!」諸城厲叫一聲,反手一扯邵仁,飛身便退。而另外的幾名保鏢則迎上李學義兩個。
邵仁為保命下的本錢極大,除了諸城,保鏢中還有三個兩魄師和五個一魄師,這時分頭迎上李學義兩個,獸頭魄、禽頭魄層出不窮。獸吼禽叫,陣容十分豪華,但李學義兩人氣勢如虹,兩把劍幻出的大棍子橫掃直砸,步步向前,逼得諸城不得不帶了邵仁一直往後退,到最後只得換了人護住邵仁,自己出手,抵住了高成義,這才堪堪擋住兩義的攻勢。
兵士、百姓為牛群所亂,諸城等人又全被李學義、高成義的進攻吸引住了心神,這個機會太好了。胡秋義悄無聲息地閃過來,一棒打翻劊子手,扯開顧書青手上繩子,往身上一背,一躍便上了屋頂,再一閃便沒了蹤影,兔起鶻落,只是眨眼間事。
「成了!」胡猛興奮地低叫。
「精彩!」陳七星則是暗喝一聲彩。
整個行動,最精彩的不是衝亂法場的牛群,也不是出手救顧書青的胡秋義,而是李學義、高成義兩個對邵仁的突襲。正所謂攻敵之所必救,諸城等人為保邵仁,再分不出心神騰不出手腳去管顧書青,胡秋義救人才會如此輕鬆。若三人同時襲向顧書青,固然可以兩人攔截一人救人,估計也能成功,但在邵仁指揮諸城等人的全力進攻之下,必然受到極大的壓力,不會有這麼輕鬆。
李學義兩個本不是真心要殺邵仁,眼角餘光都瞟著顧書青呢。胡秋義一得手,一聲呼哨,兩人各攻一棒,分頭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