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極魄孤星 劉建良 第1頁,共2頁

要怎麼樣才會出現這種情況呢?就是他不但把盒子擠進了胸膛裡,還把自己的胸骨給擠碎了。手伸不過來,是因為胸骨隔著,這時雙手能環繞過來了,就說明胸骨再沒有隔在中間了。

陳七星想明白了中間的情由,整個人都呆住了。這是怎麼樣的一個狠人啊,要怎麼樣的決心,才能用自己的雙手把自己的胸骨擠碎?譚輕衣也是一呆。

這時他要搶盒中賬冊,幾乎已完全不可能,不但盒子碎了,連碎盒帶賬冊還盡數擠進了宮九胸膛中,然後胸腔還整個擠碎了。想要這些賬冊,必須去宮九稀碎的胸腔骨血中翻找,而宮九整個人在著火。這火不知怎麼回事,燒得特別大,整個人像澆了油一樣,明顯也是官九弄了手腳。

「好,很好。」譚輕衣點點頭,他素不服人,這會兒倒也暗服了宮九的狠勁兒,頭一扭,眼光如電,射向陳七星,「你也給宮九陪葬吧!」陳七星本來有些發呆,聞言猛地一震,迎上譚輕衣目光,霍地狂笑:「我命由我不由天,你算什麼東西,敢定我生死?」他這氣勢突然爆發,便如山洪之洩,而且譚輕衣看得出來,他這不僅僅是口頭上的狂言,而是來自心底絕對的驕狂。

譚輕衣再次一呆,一夜之間,先見識了宮九的狠,又見到了陳七星的狂,他這輩子,還只有今夜遇到的事兒最為奇特呢,忍不住失笑:「有趣,有趣,今夜真是太有趣了。」

他卻不知,陳七星的狂,不是出自本心,而是來自幻日血帝,昔年的幻日血帝兇橫天下,譚輕衣雖然了不起,但幻日血帝還真不放在眼裡。陳七星之所以突然狂態爆發,一是宮九狠厲的死法,給了陳七星觸動;二是從殺祝五福或者說從死刑夜以來,潛藏在心底的戾氣積存得太多,宮九的狠,把他的這種戾氣也盡數引了出來。所謂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宮九的狠引發了陳七星的戾,也在情理之中。

陳七星心中狂氣大發,體內魄光沖天直上,竟隱隱照亮頭頂神宮,似乎有一照三魂之象,不過這會兒不是細細琢磨修煉的時候,狂雖狂,還沒瘋,知道自己與譚輕衣相比,還差著老大一截呢,一魂之內,兩魄未必就一定輸給三魄,四魄也未必一定贏不了五魄,但相差一魂,相差就是整整一個臺階,想逆天,難。所以一言說罷,他卻是扭頭就跑,一面跑,一面哈哈狂笑。

「上天人地,本尊今天也一定要斬了你。」譚輕衣氣極反笑,飛身追了上去。

陳七星霍地回身,倒退著飛掠,斜瞟著譚輕衣:「那我們就說好了,你若不追著來,你就是那江裡的王八變的。」說著迴轉身,復又狂笑,卻已經上了岸,也不看方向,徑直往前跑了去。

這一下譚輕衣可真是氣炸了肺,一掠上岸,身法加快,直如一道青煙,疾追陳七星。但短時間內,卻很難追得上,甚至有越拉越遠的勢頭。雖然都是以魄帶形,但陳七星的沉泥陷甲比較怪,是整體包裹的,其實等於一個魄把身體托起來跑。魄一託,身體就更加輕靈,跑起來自然也就要快上兩分了。但譚輕衣並不著急,他魄力比陳七星要深厚得多,雖然短時間內追不上,但時間一長,陳七星魄力難以為繼,必然給他追上。自成名以來,還從來沒有人這麼侮辱過他呢,居然拿他跟江裡的王八比,太氣人了。先前只是說一說,陳七星真若溜得快也就算了,他六魄聖尊,身份尊貴,沒必要死纏爛打,但受了這份汙辱,他卻是真的下了死決心,一定要追上陳七星,將他碎屍萬段。

大約跑了個把時辰後,兩人的距離已拉到裡餘左右,陳七星上了一個山坡,忽地停了下來。譚輕衣一喜,還以為陳七星跑不動了,心裡冷笑:「小子,我看你怎麼死。」不想陳七星居然轉過身來,雙手叉腰,笑嘻嘻地看著他:「喂,老傢伙,行不行啊?還跑得動不?要不趴在地下學著王八爬兩下,就不要追了吧。」

不是跑不動,居然是停下來氣人,譚輕衣那個氣啊,牙齒咬得直響,這時若能逮住陳七星,真能生吃了他!便陡然加速,看看拉到五十丈內,譚輕衣凝足了魄力,再近十丈,春風剪便要以十二成力飛剪而出。陳七星卻忽地轉身,飛掠出去,一面跑,一面仍是狂笑。

陳七星其實也知道,譚輕衣魄力比他深厚,真要一直跑下去,最後譚輕衣一定可以追上他,可他還藏著一著後手呢,頭頂三隻巨鷹一直跟著他,真要跑不動了,召下巨鷹,一飛沖天,譚輕衣再快,還趕得上鷹了?那他不是閹人,是鳥人了。

天漸漸亮了,到底跑了多遠多久,陳七星也不知道,看看距離已拉到近兩裡,他又停下來,笑嘻嘻衝譚輕衣招手。看譚輕衣氣得臉如霜瓦,不知如何,他心裡就說不出的痛快。這種痛快,並不僅僅是戲弄了一個六魄聖尊,還有其他的東西,只是他說不清楚,就只是覺得,心胸越來越寬闊,似乎真個感受到了幻日血帝當年那種以天地為庭院、以江海為溝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天地只在掌心的感覺。遠遠的東方,一輪紅日露出一點兒邊角,恰如少女羞紅的臉蛋兒。陳七星霍地轉向,迎著太陽狂奔過去。他再也不看背後的譚輕衣,只是看著遠方的紅日。太陽越來越高,但最後的一點邊角卻怎麼也不肯出來,似乎下面有繩子拴住了。陳七星胸中氣血如沸,驀地裡縱聲長嘯,雙手似乎捧著太陽,用力上託。突然,太陽躍出山尖。陳七星胸中憋著的那一口氣,也在那一剎那霍地通暢,神宮中明晃晃的,看到一個男子,似他,又不似他,正是他的父身。

宮九的狠,譚輕衣的強,殺祝五福的戾,怕關山越發覺的懼,對關瑩瑩的苦戀,所有一切的情緒融合在一起,藉著幻日血帝託天捧日的豪氣,突然間整體噴發,竟然魄力大進,三魂齊亮。

舞了一會兒,他心中焦躁,忍不住再次縱聲長嘯。這一嘯,胸腔中一股氣霍地衝出,感應到血斧一憋一緊,再忽地一鬆,一股魄勁從血斧的柄部噴出,竟又是一個血環。

陳七星狂喜,神意運轉,五環交錯飛動,天地一片血紅。

天刑斬,天羅苦海。所有的修煉,雖然都是先從修體人手,但最終主要還是修心,而修心,並不是靜靜打坐就是修心,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其實也能修心,關鍵是能不能悟,能不能通。能通,大喜得道,大悲亦可得道;不能通,便會陷入瘋癲,之所以說修煉要心平氣和,主要的還是怕陷入瘋癲。

昨夜陳七星狂態激發,尤其是最後那一刻,如果不是藉著紅日一躍,心神突然通暢,則最後即便不瘋癲,只怕也會憋出病來,弄一個半瘋半癲。而天緣巧合,日出東方,卻就將他體內所有的一切融成一體,攝住三魂,修成六魄。天刑斬一斧五環,必須得要六魄才能成就。在這一刻,陳七星已跨入了聖尊的大門。

「這卻是想不到。」突然之間成就天刑斬,陳七星自己也有幾分意外。不過,天刑斬雖成,想用卻是不能:現在整個江湖都在找重生的幻日血帝呢,以一人之力而對整個天下,當年的幻日血帝也最終要落個敗亡的結局;更何況,他心裡有最重要的兩個人——關山越和關瑩瑩,他寧願死,也絕不會讓他們二人咬牙切齒地來追殺他。

不過,即便天刑斬不能用,五環一齣,魄力大進,還是大有用處的,他心裡想:「以天刑斬凝成花拳,不知威力如何?」

神意運轉,血斧幻成花骨朵,五環化成花環繞在柄上,急速旋轉,帶動空氣,居然發出嗚嗚的厲嘯,威力果然大大增強。

十餘丈外,一棵大樹,差不多要他雙手環抱才抱得過來,一拳擊出,正中樹幹,「咔嚓」一聲,大樹居然從中折斷,倒塌在地。

「好傢伙。」雖然魄力是從自己拳頭打出,陳七星仍是暗暗吃驚。這麼大的樹,即便拿斧頭來砍,一時半刻也砍不倒的,卻被他花拳一拳轟倒,這威力,了得。

不過試著與昨夜譚輕衣那一飛剪相比,似乎還略有不如。這也沒辦法,幻成花拳後,他估摸了一下,竭盡全力,最多也就是能發出天刑斬八成的功力。不過這樣已經非常不錯了,在昨夜,一拳之後,他甚至不敢再發第二拳.,而現在,即便花拳只能發出天刑斬的八成功力,也足可一斗,而真若施展天刑斬,他有把握能佔到上風。

想到能與譚輕衣一斗,他這才想起,老半天了,怎麼譚輕衣還沒追上來呢?

「難道真的被我氣死了?」這麼想著,陳七星自己也覺好笑。昨夜真個瘋了一般,對一個六魄聖尊,居然那麼說話,那樣的汙辱,可是死仇啊!一般情況下,若不是情非得已,誰願意莫名其妙地和一位六魄聖尊結仇?真的是活得不耐煩了!不過,這時候想起來,也只是覺得好笑,不後悔,甚至有幾分慶幸。如果不是昨夜的狂,怎麼可能一下子激發出天刑斬?狂,有時是不知天高地厚,但有時候,也是奮進的動力。人的一生中,至少應該狂上那麼一次兩次的,當然,不能天天狂時時狂,不然就變成狂妄了。放出血鷹靈目,去身後一掃,沒看到譚輕衣。看遠一點,還是沒有。他這時已跑進大山之中,十里之內,獸奔鳥舞,就是沒見一個人。

「倒是怪了。」陳七星心中奇怪,譚輕衣以魄帶形確實比他的沉泥陷甲慢,但慢不多,而且若是幾天跑下來,譚輕衣功力更深,或許還能追上他。當然也不一定,為什麼呢?因為他的沉泥魄魄力特別強,他的本體魄力弱於譚輕衣,沉泥魄卻強,沉泥陷甲帶著他,不一定就跑不過譚輕衣。其實他外借的三個魄,無論是沉泥魄還是紅顏白骨或者血鷹靈目,魄力都非常強,這也是他一受刺激,突然就噴出了第五個血環的重要原因之一。人發狂是要有本錢的,明明才三寸高,卻說要去捅天,只是徒惹人笑,而這三個魄,同時積於幻日血斧之內,給他積累了渾厚無比的本錢,所以才能突然爆發。

血鷹靈目可以看到百里之外,但距離太遠的話,也只能看個大概,看得不是很清楚,人的樣子可以分辨,不會把野豬看成野人,大致也還能分清男女,但具體的相貌就無法分辨了。那個身影在三四十里開外,又是在山中,只能勉強分辨出人形。不過陳七星看了一會兒,可以斷定是譚輕衣,因為那個身影移動的速度非常快,只能是以魄帶形,才可能有這樣的速度。這山也不知有多大,反正血鷹靈目放眼望去,所見都是茫茫群山,又是大清早,獵戶都沒出來,所以應該是譚輕衣。

「這老小子,倒是拿得起放得下。」陳七星暗暗點頭。

譚輕衣先前惱怒欲狂,放言誓要拿下陳七星,怎麼突然又不追了呢?是因為聽到了陳七星的長嘯。那嘯聲中充滿了託天捧日的氣勢,他一聽,便知事不可為。他本來速度就比不上陳七星,拼的是魄力和氣勢,這世間絕大部分失敗者,往往不是敗在敵人手裡,是敗在自己手裡,或者說敗在自己心裡,自己先覺得自己不行了,然後才輸的。陳七星有沉泥陷甲,沉泥魄的強悍譚輕衣是知道的,現在氣勢也這麼雄渾,想讓他放棄信心,基本上沒有可能,那還追什麼追,當即轉頭。

一般的市井之徒,鬥個義氣,什麼你敢不敢捅死我,不敢就是烏龜王八蛋什麼的,然後還當了真,好像你不去捅他你就真個是烏龜王八蛋了,真要提了刀上,其實就是個傻蛋。真正有本事有能力的人,根本不受言語所激,更不受言語所困。譚輕衣固然惱恨得想要吃陳七星的肉,也放了話出去,別人聽了,哦,六魄聖尊,那是一口唾沫一個釘,說出話是一定要算數的,卻不知道,能修成六魄聖尊的人,必是心意圓活靈通之人,又如何會為言語所困,又如何會真的在乎世俗的眼光?事不可為,立刻掉頭,別人怎麼看,他根本不在乎。而到了陳七星這個層級,當然也不會和世俗蠢漢一般眼光一般想法,所以他也不會和鄉下蠢漢一樣哈哈大笑,而只會暗暗佩服,也暗暗怵惕。這樣的人才可怕,至於那些一根筋,別說六魄聖尊,就七魄神尊吧,也只是個受人利用的蠢材而已,當然,真若能修成七魄神尊,不會是這樣的蠢貨。

「這仇算是結下了。還好,突然成就了天刑斬,否則這京師還真是不敢去了。」

譚輕衣很少出皇宮,卻不像江湖傳說的那樣絕足不出皇宮。他心中記下了陳七星。如果陳七星再扮成孤絕子去京師亂逛,一個不小心,譚輕衣說不定就在背後出現了,只要一招給譚輕衣纏上,便再無脫身的可能。從昨夜接那一招看,即便放出鬼刑斬,也最多撐到兩三百招外,絕對有死無生,當然,還有血影十三,不過血影這把秘刀就暴露了。而從巨鷹身上,譚輕衣絕對可以推斷出他和幻日血帝的關係,那就更糟。所以如果不是突然成就了天刑斬,再以孤絕子身份在京師出沒,那就要非常小心,最好永遠不要扮成孤絕子在京師出現。

看著譚輕衣越去越遠,估計是直接回京師去了,陳七星嘆了口氣,方要收回血鷹靈目,卻忽地看到左側一個山谷中,有兩人在打鬥。有人打架不稀奇,但這兩人居然都是四魄師,六魄聖尊很罕見,五魄降真師也少見,但四魄降靈師也並不多見啊,偌大一個松濤宗,也只三個四魄師呢,可不是菜市上的大白菜。這麼大清早的,大山裡一傢伙見到兩個,還是有幾分稀奇的。陳七星倒是來了好奇心,倒要看看是什麼人,為什麼打鬥。

這兩兄弟不但長得像,魄還一樣,都是一把三股叉,似乎都用了全力,兩叉交擊,魄光飛濺,迴音震得山谷嗡嗡作響。陳七星估摸了一下兩人的魄力,跟楚閒文比,可能略有不如,但相差也不是太遠。

「功力不弱啊,倒看哪個打得贏些。」看前面山坡上有個大石頭,陳七星走過去,坐下來,跑了一夜,也有些累了,歇歇氣,看看戲,倒是不錯。

那兩人邊打,口裡還邊叫。左邊那人道:「就是雞生蛋!」

右面那人道:「明明是蛋生雞。」

「你眼睛瞎了啊,沒看到蛋都是雞屁股裡生出來的?」

「你眼睛才瞎了呢,我不是扯著你看了嗎?所有的雞,都是蛋孵出來的。」

「沒得雞生蛋,蛋孵個屁的雞啊!」

「沒得蛋生雞,雞從哪裡來?你說你不是放屁嗎?」

「你才放屁!」「你放屁!…‘雞生蛋!…‘蛋生雞!」

「我叉死你個雞生蛋!」

「我戳死你個蛋生雞!」

兩人說話太快,陳七星聽了半天才聽清楚,禁不住啞然失笑,這弟兄倆大清早在這裡大打出手,竟是在爭這麼一個問題。不過說來也是,這雞生蛋、蛋生雞,還真是一個千古大難題,蛋是雞生出來的,雞是蛋孵出來的,那麼到底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呢?到底是第一隻雞生下了第一隻蛋,還是第一個蛋孵出了第一隻雞?如果說是第一隻雞生了第一個蛋,那隻雞哪兒來的?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如果說是第一個蛋孵出了第一隻雞,那個蛋又從哪兒來的?天上掉下來的?

「這還真是個問題啊。」陳七星想了想,自己也一腦子糨糊了,慌忙搖頭,這可不行,這要繞進去了,就和這弟兄倆差不多了。

弟兄倆似乎也打累了,各自收叉,只是辯嘴巴子。其中一個突地就發現了陳七星,霍一下跳起來,指著陳七星叫道:「兀那漢子,敢坐我的神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邊叫邊就衝了過來。

他一臉凶神惡煞,陳七星倒是不怕,可就莫名其妙:「神蛋?什麼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