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拆臺

極魄孤星 劉建良 第2頁,共2頁

關瑩瑩把陳七星關在屋子裡陪她,這丫頭樂子多著呢,倒不氣悶。至於陳七星,看著她就不悶,給她揍兩下更是神清氣爽,骨頭都輕了二兩。倒是荷葉出出進進地傳點兒訊息,也不是有意打聽,就是聽說。什麼紀元接了狀子,百姓不散;什麼紀元後來溜了,百姓圍了紀元的住所。紀元住的,也是謝家的宅子,謝家宅子多啊,只不過隔這邊有兩條街。然後告狀的百姓越來越多,太守府也給圍了。馬太守據說是一夜白頭,嚇白的,這一類大道小道的傳聞。不過有一點,連著三天紀元沒有上門,這倒是事實。

第四天,晌午時分,城中突地喧鬧起來。關瑩瑩幾個雖在內宅深處,也給驚動了,隱隱約約似乎還有哭喊聲,只是聽不太清。謝家這宅子有條獨巷,離主街有些遠。

「怎麼回事?」關瑩瑩好奇心起,「咱們出去看看。」

到門口,謝三卻還在那裡,一見關瑩瑩,急忙賠著笑臉上來。關瑩瑩雖然很不待見他,還是問了一句:「外面怎麼回事?」

謝三道:「是紀大人在調兵平暴。紀大人特意囑咐我來守在小姐門前,以免暴民衝擊驚了小姐。」

「平暴,平什麼暴?是哪裡兵丁造反嗎?」關瑩瑩不理他的馬屁,秀眉皺了起來。

「不是兵丁造反,」謝三搖頭,「就是那些告狀的刁民啊。紀大人接了他們的狀子,他們倒是蹬鼻子上臉了,立逼著要紀大人拿問馬太守。紀大人以事體未清、仍需察證為由不準,他們居然就圍攻官府,打人傷人,不少衙役護衛都受了傷。到最後,他們竟然連紀大人都打了,又叫喊著要把馬太守抓出去打死什麼的。紀大人忍無可忍,調了兵馬來,本只想維護綱紀,結果這些百姓聽信謠言,說什麼官官相護,兵馬是來殺他們的,竟然先攻擊官軍,現在官軍正在驅趕他們。紀大人自己不能來,但心裡掛著小姐,所以特命小人來這邊維護。」

他這一番話,明顯是事先編排過的,理都在他這邊,黑的全給刷成了白的。不過關瑩瑩屬於那種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她不傻,但這裡面的東西她還真不懂。謝三這麼說,她也就這麼信了,皺了皺眉頭:「怎麼那樣呢?接了狀子,是要查一下才行啊,哪有說什麼就是什麼的?」

「小姐所見極是,極是。」謝三送上馬屁兩個,「關小姐,現在外面亂得很,紀大人一再囑咐,絕不可驚擾了關小姐,所以還請關小姐現在不要出去。關小姐放心,有我謝三擋在門前,暴民再多也不會驚到小姐。」謝三這話還算中聽,關瑩瑩想了想,道:「那咱們回去,他的事,咱們不管。」扭頭又帶了陳七星、荷葉回來。

她大小姐心裡,真以為外面只是官兵驅趕百姓,可陳七星是苦出身,卻知道外面的情形絕不會像謝三說得那麼輕鬆。官府從來就是閻王臉,衙役趕人也是連踢帶打,更何況是官兵。他魄力也遠強於關瑩瑩,聽得更遠更清楚,那種淒厲的哭叫聲,絕不是遭到驅趕所應該有的,官兵肯定是在殺人,大開殺戒。

雖然從小到大,陳七星都不願管別人的閒事,沒能力啊,但這件事是因他而起,倒緊緊揪著他的心,可一時又不知道要怎麼辦。他在關瑩瑩面前,從來都是裝憨裝傻裝無能的。就一個魄,勉強成了魄,魄力還弱得很,所以關瑩瑩才捋袖子說要保護他。他也不想改變這種狀況,自然不能衝出去阻止。沒辦法,那就只好不管。

午後荷葉到外面跑了一趟,回來小臉煞白,驚叫道:「死了好多人,滿大街都是。」

「啊?」關瑩瑩吃了一驚,「不是說就只是把人趕散嗎?怎麼會死那麼多人?」

「哪裡是趕人,就是殺人啊,直接拿刀子砍。聽他們說,城外死得更多,有的說是三千,有的說是五千,有的甚至說是一兩萬呢!」

「豈有此理,這不是濫殺無辜嗎?」關瑩瑩大怒,「走,去問問紀元,看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謝三居然還守在門外,見關瑩瑩幾個出來,要攔,關瑩瑩手鞭揚起:「我抽你信不信?」

謝三嚇一跳,這要抽了可真是白抽了,忙躲到一邊。看著關瑩瑩打馬出去,他嘴上賠笑心裡暗罵:「哪天落到大爺我手上,看大爺我不於死你。」不過他自己也知道,沒這個命,卻還要急忙牽馬趕上去。紀元可是交代他看著關瑩瑩的,紀元捏死他可真比捏死只蒼蠅容易,大冬天的,沒處找蒼蠅去不是。

不過關瑩瑩沒走多遠,沒到街角呢,那一面紀元來了,帶著一大隊人,有他自己的護衛,還有官兵,還有一個祝五福。

關瑩瑩一眼看到紀元,便就叫了起來:「紀元,你是怎麼回事,怎麼下令殺了這麼多人?」

「瑩瑩!」紀元沒答,祝五福先就沉下臉來,「怎麼跟紀大人說話的?」紀元忙就賠笑:「沒事,沒事。」

先前開路的護衛、官兵攔著,關瑩瑩沒看到後面的祝五福,捱了一句,便就嘟起嘴:「本來就是嘛,都說殺了好幾萬人,就是些老百姓,他用得著下令殺這麼多人嗎?」

「啊呀,這可冤枉死我了。」紀元大聲叫起屈來,「可不是我下的令,我只管按察官員情弊,可沒權力調兵,而且也沒殺幾萬人啊。老天,幾萬人啊!這誰造的謠?別說人,就是幾萬只雞,一時半會兒也殺不完啊,哪有這樣的事?不過,確實也死了人。」說到這裡,他臉一沉,對邊上武將道,「高總兵,我要向你提出嚴正警告,你們對待老百姓的方式不對,太粗野了。你們這麼一喝,又執刀拿劍的,老百姓怎麼會不怕。這麼一驚一踩,你說說看,有多少人就是人踩人給踩死的。結果呢?都算在你們頭上,都說是你們殺死的。這一傳就變了樣,居然殺了幾萬人這樣的謠言都有了,你們說你們冤不冤,下次一定要注意了。」

這話說的,沒殺人,居然是老百姓自己膽小,人踩人自己踩死了幾個。那高總兵叫高明,這會兒居然就紅了臉,低眉順眼,抱拳應聲:「是,是,都是下官御下不嚴。下次一定注意。」

可關瑩瑩不明白啊,想想他這話有理,紀元是按察都司,確實應該沒有調兵的權力。她就沒去想,以紀元的權勢,一紙令下,高明敢不來嗎?又說半天殺幾萬只雞也為難,她又想左了,一個人殺幾萬只雞是為難,可幾千人上萬人去殺呢?

古代有個皇帝,聽說老百姓沒飯吃,就問為什麼不吃肉?那皇帝真傻嗎?恐怕不是,只是因為不明白啊,他就搞不清肉和米到底是從哪兒來的。關瑩瑩這種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相比那個皇帝,好不了多少,裡面的情弊,她根本兩眼一抹黑,怎麼可能分得清楚。她想想紀元叫冤叫得有理,再看看態度還行,也就過去了,不過面子上倒有些下不來,道:「不管踩傷殺傷,總之是有傷者。師弟,我們去幫忙。」

她這要一去,謊言豈不揭穿,紀元慌了,忙道:「關小姐,這街面上還有些亂,還是不要去了。」

「要你管?」關瑩瑩橫他一眼,「師弟,我們走!」

「不許去!」紀元拿她無可奈何,卻還有祝五福在。

「師祖!」關瑩瑩嘟起嘴。

「你一個女孩子家,亂跑什麼?」祝五福沉下臉,「回去!」

紀元忙道:「祝宗主,關小姐也是一片好心,不必深責。」

關瑩瑩可不領他的情,賭氣回馬,回了自己房裡。紀元再跟進來,荷葉可就擋駕了,只好悻悻然回去。

陳七星呆在一邊,看紀元走了.到關瑩瑩房裡,道:「師姐,要不我出去看看?」

關瑩瑩大喜:「好,好!這次我放你出去,能幫一個是一個。」

陳七星背了藥箱子,翻牆出來,到外面一看,那叫一個慘。幾條街上,到處是死屍,血在一些低窪處,竟然積成了血潭。官兵在收屍,一個個往牛車上拖,不管男女,堆成一座小山就往外拉。官兵拖著屍體順便還在懷裡掏兩把,掏到值錢的就往懷裡一揣,碰到年輕女孩子就在奶子上死命地摸,邊摸邊「嘿嘿」怪笑。

陳七星看得怒火中燒,卻知道和這些小兵計較無用,且出城來。城外死傷果然更多,路邊溝邊,到處都是屍體。

「紀元一句話,殺了這麼多人。胡大伯,你說,他為什麼不遭報應?」站在山坡上,陳七星想了很久,卻是越想越迷茫,找不到答案。

陳七星找了個林子,幻形換衣,頭幾天肌肉才收緊,這會兒又脹大,有些生生作痛。幻日血帝的幻魄術確實精妙異常,但人的身體終究是血肉做的,這麼換來換去,還是有些受不了。只不過從一個形換到另一個形,換得多了,習慣了或許會好些。

因為要組織鼓動百姓告狀,衛小玉、聶白濤等人不可能再待在朝陽湖,而是到了離橋郡城七十餘里的望橋城。陳七星找過去,衛小玉、聶白濤、唐之響都在,老遠就聽到唐之響的咆哮聲:「反了,反了,斬了那王八崽子!」

陳七星進去,衛小玉一眼看到,喜叫一聲:「大哥!」迎了過來,聶白濤在一邊喝悶酒,也站了起來。

「孤絕,你說,現在怎麼辦?」唐之響轉過頭來,一雙眼瞪著,通紅通紅的,便如暴怒的公牛。

「是我的錯,我……」陳七星心頭愧疚。

「關你什麼事啊?」沒等他說完,衛小玉先就打斷了他,「是紀元那狗官太狠心!真想不到,官官相護也就算了,竟然調兵大砍大殺。」

「在這些狗官眼裡,老百姓就不是人。」唐之響叫,狠狠一拳砸在樹上。

「他們不顧百姓死活,我們只有死中求活。」聶白濤看著陳七星,「孤絕,你在城中,對紀狗官身邊的情形清不清楚?」

陳七星有些摸不清他的想法,道:「聶幫主,你是想……」

「去斬了這王八崽子。」聶白濤沒回答,唐之響搶先叫了起來。

陳七星心下一跳,略略定神,道:「不太清楚。但據說光明七宗之一鬆濤宗的宗主祝五福也在橋郡城裡,而且跟紀元關係不錯,若是想刺殺他,只怕有些難度。」

「是。」衛小玉點頭,「這個我也聽說了,松濤宗的人好像一直跟紀元在一起。」

「都不是好東西!」唐之響叫,卻有些洩氣。松濤宗的招牌太響,鐵旗門雖然人多勢眾,但想玩刺殺,人多可沒什麼用。

聶白濤也是一樣,他外表較唐之響文雅,骨子裡其實更加堅韌,一捏拳:「要不索性反了,殺進城去,把所有狗官全都斬了。祝五福就算護得了紀狗官一個,他還護得了整個橋郡不成?」

「好,反了他孃的,殺盡狗官,官兵若來,撤進朝陽湖,再不行,一起到東海闖蕩去。」唐之響豪氣干雲。

陳七星卻被他們兩個嚇一大跳,轉眼看衛小玉,衛小玉卻是倆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她雖然沒說話,但眼裡的意思非常清楚,一切由陳七星作主,陳七星若說反,她就會帶著整個鐵旗門跟著造反。

陳七星心中既愧疚又感激,本來是想再不見面的,結果又來了,而衛小玉的深情卻是一如既往。他幾乎不敢與衛小玉對視了,想了想,道:「官兵勢大,雖然到處有造反的,也成不了什麼氣候,萬一調大軍來,鐵旗門總堂怎麼辦?」

「那些罈罈罐罐,不要也罷。」唐之響豪氣地揮手。陳七星苦笑,江湖大豪與他這個窮出身的苦孩子,還真是不能比啊。聶白濤卻也在一邊點頭:「唐老哥說得好,打得過就打,打不過,下海去。」

「大哥,你不要顧慮我。」見陳七星的眼光又轉過來,衛小玉握住他手,後面的話雖然沒說,但她緊握的手錶達了她的意思:喝風也罷,吃苦也罷,只要跟你在一起,什麼都不怕。

她越是這樣,陳七星心底就越覺愧疚,幾乎就要搖頭了,但眼前卻現出紀元得意洋洋的臉。這時候,也許紀元又去找關瑩瑩了吧?他長得俊,也很會哄女孩子,也許關瑩瑩這會兒已經不生氣了,正在他的謊話中「咯咯」嬌笑呢。

心裡有毒蟲,咬著他的心,讓他開不了口,抬頭望天,要怎麼辦才好。他想不到辦法,下意識地就去幻日血帝那本大書裡找。

幻日血帝昔年縱橫天下,勢力當然也是一步步培養起來的。他早年間以弱勝強、以少克多的例子非常多,而且不止是他自己的,他看到的聽到的,也留在了他記憶裡。陳七星這一搜啊,辦法多得是。

「幻日血帝真了不起。」看著無數的例子,陳七星自慚形穢之下,也情不自禁地暗讚一句,便道,「不能放過紀狗官,但公然造反也不好。鐵旗門、鹽幫都是有家有業的,毀了基業太可惜了,我倒是有個主意。」

「哦?」聶白濤眼睛一亮,「有什麼好主意?快說!」

「對啊,大哥,你快說。」衛小玉更是喜滋滋的,她才接手鐵旗門,如果帶著鐵旗門造反,毀了基業,她心中也會愧疚。陳七星這麼說,在她感覺裡,就是為她考慮呢,怎麼能不開心?只是聶白濤、唐之響都在這裡,若周遭沒人,她只怕就直接撲到陳七星懷裡去了。

「小玉,鐵旗門如果集中精銳弟子,最多能有多少人?」

「三到四千,最少三千。」

聶白濤不等陳七星問,道:「我鹽幫至少可調集兩千精銳弟子。不瞞老弟,都是些私鹽販子,雖然粗魯,殺官兵不皺眉頭。」

「那就是五千了。」陳七星點點頭,「橋郡城裡現在有一鎮總兵。朝廷例制,一鎮總兵好像是轄三營兵,有九千多人吧,加總兵親軍,最多一萬人,是吧?」朝廷兵制,陳七星不可能知道,他一小老百姓知道這個做什麼啊,這還是幻日血帝以前的記憶,但千年過去,不知有沒有變,所以要問一下。

「哪有?」聶白濤連連搖頭,「現在的狗官,哪有不吃空餉的?三營兵能有六千人頂天了,估計還不到。」衛小玉點頭:「是的。高明帶兵來的時候,下面報上來了,最多五六千人的樣子。」

「那人數上是差不多了。」陳七星想了想,幻日血帝那本大書上例子很多,但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他還得慢慢地想,才能變過來,「但官軍裝備好,可能個人武勇不如我們,但他們久經訓練,戰陣上卻要強些。這樣,這裡有地圖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