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拆臺

極魄孤星 劉建良 第1頁,共2頁

其實陳七星一路上都在擔心,萬一紀元哄得關瑩瑩答應了親事怎麼辦?甚至關瑩瑩已經嫁給了紀元怎麼辦?他這會兒冷眼旁觀,明顯紀元是癩蛤蟆望天鵝,想吃卻還沒能夠得著,心裡一塊石頭立即就落了地。

看著關瑩瑩如花的笑靨,嗅著她身上淡淡的清香,陳七星身心俱醉,心下暗暗發誓:「我再也不會離開了,死也不會。」

說到死字,背後的紀元也正在咒他呢。這段時間,紀元在關瑩瑩身上用的心血本錢可著實不小,真是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也摘下來給她,結果陳七星這傻不稜登的傢伙一回來,關瑩瑩立馬就把他踹到了一邊。紀元那個氣啊,盯著陳七星的背影,恨不得一口把他吃了:「這傻小子怎麼就不死在外面呢?」

「砰」一下,大門關了。得,死在外面的是他自己。

血烈鳥確實很可愛,關瑩瑩一路問個不停:「你在哪兒捉來的這麼可愛的鳥兒?」

「別人送的。」

「叫什麼名字?」

「血烈鳥。」

「血烈鳥?」關瑩瑩小鼻子皺起來,「不好聽不好聽。我另外給它取個名字。叫什麼好呢?啊,有了!雪兒一身白,它們一身紅,就叫紅兒,大紅、小紅,好不好聽?」

「好聽。」陳七星腦袋點得像雞啄米。關瑩瑩取的,當然好聽,就算不好聽他也不敢說啊,沒事找抽?

關山越站在迴廊處,見陳七星迴來了,也很高興:「回來了啊,累不累?咦?你的臉怎麼回事?」

幻魄術用久了,肌肉一時恢復不過來,加之先前是染了色的,所以這會兒陳七星的臉看上去就有些鬆鬆弛弛的,還帶著幾絲暗紅色,很不正常,所以無論是關瑩瑩還是關山越,都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不說我還忘了。」關瑩瑩直接就扯著陳七星耳朵,把他的臉揪過來看,「你看你這張臉,怎麼弄成了這個樣子?是太累了,還是又中了毒?」

「沒事,沒事。」陳七星只是「嘿嘿」笑,在關瑩瑩父女兩個面前,他傻笑就行了,不願撒謊,也用不著。

「我說過多次了,不能這麼累著自己,再這麼下去,你終有一天跟你師孃一樣。」關山越又是心疼又是惱怒,轉眼看到關瑩瑩,一張臉可就沉了下去,「你整天瘋什麼瘋?以後你看著點兒七星,別讓他太累了。」

「是。」關瑩瑩吐吐小舌頭,轉眼又揪著了陳七星耳朵,「跟我走,叫你不聽話。荷葉,叫廚房裡做點兒好吃的。以後一天看病人不準超過十個,聽清了沒有?」

「那怎麼行,病人來了怎麼能不看呢?」

「那我不管,天下的病人那麼多,你看得完嗎?」

「要不師姐出馬。」

「也行啊。你也別激我,我這段時間醫術也大有長進呢。跟你說,師姐出馬,一個頂倆,咯咯……」

「是不是啊?」

「你敢懷疑師姐說的話?膽子見長啊!」

「啊呀呀,師姐饒命!沒懷疑,沒懷疑,師姐出馬,一個頂仨好不好?」

看著他們打打鬧鬧地離開,關山越臉上帶笑,但慢慢地笑容又沉了下去。祝五福的意思清清楚楚,是想要把關瑩瑩嫁給紀元的,紀元雖然也不錯,但就他的本心來說,他更希望關瑩瑩能嫁給陳七星。可問題是,紀元出現之前,沒把這事定下,現在祝五福發了話,他再提這茬兒,就是明擺著跟師父唱反調了。平時也算了,這些日子,祝五福給紀元捧上了雲端,所到之處無數官員鞍前馬後地吹捧,官職最小的也是個縣令。祝五福雖也是一代宗主,但到底只是個白身,以前哪受過這個,一直就在雲裡飄著。他若硬要把師父從雲端裡扯下來,祝五福非大發脾氣不可。加之包勇父女才過世沒多久,祝五福心情也不太好,他也不忍心。

「唉,看你們的命吧。」他輕聲嘆氣。

陳七星可不知道關山越在背後嘆氣,給關瑩瑩折騰一天,連踹帶打的,全身骨頭都酥了。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夢都沒做一個,彷彿才倒到床上,剛閉上眼睛,天就亮了。只聽關瑩瑩在外面大呼小叫:「七星懶烏龜,快起來,快起來!」

「哎,來了。」陳七星翻身坐起,只覺神清氣爽,通體說不出的暢快,穿好衣服出來,「怎麼了師姐?」

「哈哈,大紅小紅知道叫了。」關瑩瑩欣喜不已,一副猴子獻寶的神情。

「鳥兒會叫有什麼稀奇?」陳七星腹誹。

「大紅,叫一個,乖。」關瑩瑩根本不看他,專心逗鳥,「真不叫啊,小紅你叫一個。先前不是叫得挺好聽的嗎?再叫一個,我呆會兒叫廚房給你弄好多好吃的。」

逗了半天,兩隻鳥就是不叫,關瑩瑩火了:「真不叫是吧?信不信我把你們送到廚房裡,一鍋湯燴了,做成麻雀羹。」

陳七星「撲哧」一笑,卻不想這一笑壞了,關瑩瑩立馬轉移火力:「你笑什麼笑?都是你了。啊呀,我知道了。」她猛一下蹦了起來,「你臭烘烘地鑽出來,都還沒洗漱,大紅、小紅是聞著了你的臭味,所以不肯叫了。快滾蛋,不洗乾淨了不準出來。」一腳把陳七星踹了出來。

吃了早餐,紀元卻來了。他修養倒也真好,雖然看著關瑩瑩身邊的陳七星恨不得咬上一口,面上卻不動聲色,笑得跟二月裡的柳芽兒似的,打了招呼,去陳七星臉上看了看:「小陳郎中的臉色可是好多了啊,看來還是要多休息。你雖然是郎中,也得注意自己身體啊。」

他聰明得很,知道對付陳七星只能使暗招,明裡不妨用對付祝五福的路子,給這傻小子一個笑臉,關瑩瑩說不定還會還他兩個,所以這會兒語氣裡可著實透著真誠。而事實上早在昨夜他就布好了線,最多容陳七星呆兩天,就要把陳七星從關瑩瑩身邊哄走。若依他本心,是一天都容不得,不過陳七星才回來,臉色又不好,做過分了,關瑩瑩那一關只怕過不去。這一次他下了狠心,無論如何要把陳七星拖住,不到他將關瑩瑩抱上床,絕不讓這傻小子回來。他很聰明,只是他沒想過,別人也不傻。他算計陳七星,陳七星也在算計他呢。

關瑩瑩也往陳七星臉上看去:「是好多了。我說嘛,你就是累的啦。」臉一沉,「十天之內,不許給人看病。我看著你,每天不許離開我十步之外。」

紀元只想狠狠地抽自己倆耳光,好死不死,提這個做什麼?

關瑩瑩沒去管紀元,陳七星卻是留著心的,瞟到紀元的死人臉,他心中暗樂,還皮了一句:「師姐英明。」其實他是昨夜練功時,把肌肉收緊了,既和累無關,也不關休息好不好的事。

「喲嗬,這些日子不見,學了個新詞嘛!還有沒有?」

「師姐偉大。」

「還有呢?」

「師姐永遠正確。」「咯咯,再來。」「師姐天下第一美女……」紀元那個噁心啊,差點兒把隔夜飯都吐出來:「滿京城都說我哄女孩子算是不要臉的了,與這小子一比,原來是小巫見大巫。」

他們兩個一唱一和地逗,陳七星是存心要氣紀元,新詞兒層出不窮,自己不會沒關係,有幻日血帝那本大書可以翻呢。關瑩瑩則是頭一次聽陳七星說這些話,新奇啊,直聽得「咯咯」嬌笑,花枝亂顫。紀元呢?耳朵與眼睛走了兩個極端,耳朵是要死要活,恨不得燒兩根通紅的鐵條塞住;眼睛是欲仙欲死,關瑩瑩笑起來,真的很好看。他想走,眼睛捨不得;他想留,耳朵受不了,罪受大了。

紀元玩過的女人,自己也數不清楚,像關瑩瑩這種姿色的,也有,不過玩個三五個月的,就沒了興致。為什麼對關瑩瑩格外痴迷呢?一則當然是沒到手,二則關瑩瑩給他的感覺非常特別。別的女人,或迷於他的外表,或愛了他背後的權勢,見了他,無不是笑臉相對,拿出百倍的柔情、千分的笑臉,百依百順。關瑩瑩卻例外,第一眼的印象就不同。當時隔得遠,紀元又不是魄師,只模模糊糊看著是個小美人,送串珠子哄美人一樂,結果關瑩瑩居然拿珠子給狐狸戴。這太少見了,一下就勾住了紀元的下巴頦子。隨後的追求,關瑩瑩或笑或嗔,喜笑怒罵隨心綻放,完全就沒把他當人看,紀元這鉤子就越咬越深,直至再也無法掙脫。

所以說啊,人之初,性本賤。關瑩瑩若像其他女子一樣,三五句話就給勾上手,七八天就給抱上床,看紀元能玩幾天?再美的美人,不新鮮了也是狗屎,所以就要這樣,罵他嗔他打他不理他。嘿嘿,那樣他就能趕著送上門來給你作賤。

關鍵時刻,荷葉幫了紀元的忙,她實在笑壞了,趴桌子上,「丁噹」一聲,推翻了茶杯。關瑩瑩也笑累了,搖手喘氣:「不要說了,啊呀,再笑真要笑死了。」

歇了口氣,紀元總算能插進嘴了:「關小姐,昨兒個說好去獵冬狸的,今兒個去不去?這天氣好,再過幾天雪化了,就沒那麼好玩了。」

關瑩瑩喝了口茶,順了順氣,道:「也是啊,過幾天只怕雪就化了。那就去。」向陳七星一指,「今兒就跟著我,哪兒也不許去。」

陳七星故意遲疑了一下,看著紀元的嘴巴,紀元眼睛都瞪圓了,那嘴裡卻最終蹦出個字來:「是。」

這就好比一碗湯裡,生生飛進一隻紅頭綠尾大蒼蠅,紀元卻還得捏著鼻子喝下去,那份噁心啊。他卻不知道,還有更噁心的在等著他,陳七星斜瞟著他的眼裡,淨是冷笑。不過這種冷笑,陳七星自己都沒注意。分開這段時間,他發覺關瑩瑩有點兒小小的變化,不是變漂亮了,到她這個姿色,沒法兒再漂亮了,但氣勢卻更足了。不過氣勢再足,陳七星也無所謂,反正他就是關瑩瑩盤子裡的豆芽菜,是炒是煮隨便。

陳七星卻沒發現自己的變化,以前的他,不會陰人,也不會冷笑,更不會有那些新鮮詞兒去逗關瑩瑩高興。別說想不到,就算想到了他也說不出口;別說紀元嫌肉麻,他自己聽著都覺得肉麻。離別的痛苦改變了他,他再也不想輕易放手。而為了和紀元競爭,他有意無意地在向幻日血帝學,翻找那本大書,學習、吸收、改變。

準備妥當出門,謝三在外面等著,賠著笑臉迎過來。他自己家房子,他卻沒資格進來。陳七星昨夜其實想過,是不是幻形變身去殺了謝三,但看了他這個樣子,一時倒不想下手了:「先讓他做一陣狗好了,這哈巴狗的樣兒,胡大伯應該愛看。」不過這個念頭一閃就過去了,他不敢面對狗肉胡,哪怕在心裡。他在變,但純真猶在。

出了謝宅,上街,轉過街口,兩邊突地擁過來一群百姓。當先一個老頭子,「撲通」一聲就在紀元馬前跪下了:「紀大人,冤枉啊!」

「冤枉啊,冤枉啊!」

「紀大人,您老要為民作主啊!」

一時間叫冤聲一片,人也多,左右兩面一群群地擁出來,霎時就跪滿了半條街,少說也有兩三百人。

陳七星知道內情,心裡偷笑,冷眼看著紀元如何應付。

先開口的當然不會是紀元,而只是謝三這樣的幫閒,尤其偷瞟到紀元臉往下沉,他臉都綠了,昨天鬧得紀元不高興,今天又不高興,他想死的心都有了,馬鞭子一揚:「滾開,這位是按察都司大人,不是縣衙也不是府衙,有冤去縣裡府裡告去。」又喝護衛,「你們都是死人嗎?趕他們走!」

他呵叱的當然不是紀元的護衛,而是謝家的武士家丁。這些地頭蛇也是從來不把百姓死活放眼裡的,得了主人喝叱,一群武士上前,推推搡搡,其中一個皮鞭一揚,對著當先老者就是一鞭抽下去。

魄光一閃,卻是關瑩瑩出手,劈面一花,打得那武士滿臉流血。

「都住手!主她嬌叱一聲,扭頭看向紀元,「紀大人,百姓喊冤,你當官的要管吧,怎麼能一言不發就抽人呢?」

紀元對她擠個笑臉,轉臉瞪一眼謝三,喝道:「有話好好說嘛,誰允許你們打人的?」

「是,是。」謝三低眉順眼,轉眼瞪那滿臉是血的武士,「誰叫你們動手打人的?」那武士心裡那個冤啊,沒處喊。

謝三居然對那老者躬身施了一禮:「這位老丈,本人管教不嚴,這裡賠罪了。但紀大人是按察都司,按察的是官員情弊,不理民事的,各位有冤情,還請去該管的府縣。若硬要攔阻官道,誤了紀大人的正事,你們可是擔當不起的。」要說他也不全是草包,這話說得還是有水平的,情、理、威脅全有,作為狗腿子,他還是合格的。

奈何這些百姓就是衝著紀元來的,那老者根本不起身,雙手將一疊狀子舉過頭頂,道:「小民告的,就是本郡太守馬學禮。他借奇石貢之名,搜刮民財,害得無數百姓家破人亡。還請紀大人作主,為民請命啊。」

這告官的,就不是民事了,正是該按察院管,紀元一時有些頭痛起來。奇石貢的事,他怎麼會不知道,但他當然不會管,只是借風撈錢吧。可偏偏邊上有個關瑩瑩,關瑩瑩還開口了:「奇石貢,我好像聽說過啊,紀大人,這事你好像是該管。這樣好了,正事不能耽擱,獵狸的事,過兩天再說吧。」馬頭一轉,「師弟,我們回去,不耽擱紀大人正事,師姐另外帶你去玩兒。」

陳七星那個樂啊,眉眼比謝三還乖:「是。」

紀元呢,算了,不說了。他今天穿的綠袍,結果卻還沒有他的臉綠。不過還有一位比他更嚴重,誰?謝三啊。關瑩瑩可管不了這麼多,帶了陳七星迴來,「砰」一聲還把門關上了。

陳七星本來的目的,就是用百姓纏住紀元,免得紀元來纏關瑩瑩。這會兒目的達到,外面怎麼樣,他也不管了,也沒辦法管。關瑩瑩怕他一露面又給病人纏住沒完沒了,因此就不許他離開,陳七星當然樂意。關山越先人為主,一直以為他和雲素娘一樣,一見有病人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其實錯了,從小到大,陳七星都是以自己為主,竭盡全力還難得養活自己呢,去管別人?所以他從來就沒養成過替別人操心的習慣。時疫那陣子拼命治病,不是心急,只是想借瘋狂的治病來麻木自己而已,這會兒不想這事了,倒樂得清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