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元可是個聰明人,明白根源,立馬就有了主意。先前陳七星跟在車隊中,風聲不露,沒人知道小陳郎中居然跟按察都司在一起,就算知道,普通百姓也不敢靠過來啊。主意就從這上面打,紀元悄然暗示,先是一地的主官我上門來求醫,然後城中富商豪紳先後上門,再隨後普通老百姓也蜂擁而至。
先幾天效果不佳,陳七星給人治病,關瑩瑩也跟著跑。紀元也不吱聲,索性也跟著,雖然看著那些病人想嘔,表面上卻一點兒事沒有,但這樣下去不行啊。有辦法,紀元悄悄在祝五福耳邊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祝五福自然明白,他也不會強行對關瑩瑩說什麼,只是他出去遊玩的時候,就總要關瑩瑩陪著。陪師弟不陪師公,這個說不過去吧,關瑩瑩只好舍下陳七星去陪祝五福,紀元自然跟去。很好,這根大尾巴終於是甩掉了,但還甩得不夠遠。老辦法,幾天後,來了個求醫的,老孃病了,請小陳郎中救命。孝子啊,連跪帶爬哭天搶地的,陳七星若不跟他去,他敢碰死在陳七星藥箱子上。
陳七星沒二話,背起藥箱子就跟著走。那會兒關瑩瑩剛好陪著祝五福一起出去了,關山越倒是在家,說要跟陳七星一起去,陳七星搖頭:「不必了,師祖身邊也離不得師父,至於我,師父其實不必擔心,沒人會打我的主意的。」
關山越想想也是,誰會打陳七星的主意啊,而且這次也遠,兩百多里呢,照說法那病人病得還很重,一時半會兒只怕也回不來。關山越只好囑咐陳七星早去早回,若回來遲了車隊動身了,就自己跟上來,陳七星點頭應了。
那人先前恨不得搶了陳七星就跑,可真的上了路,卻不急了,騎馬都不行,一定要陳七星坐馬車。說陳七星這樣的名醫,怎麼可以受那份顛簸呢?陳七星又不傻,這番作派一出來,他就猜出是紀元在弄鬼,但這事沒法說出來,陳七星也不想說。這段時間他有些兒迷茫,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離開一段,想一想,也許是個辦法。
坐馬車,大路上繞,兩百多里花了近六天時間。也是巧,那人的老孃本來是有病,不過不像他說得那麼重,就是些老年人的常見病,腰腿痛什麼的,偏生恰在這幾天受了風寒,就在那人帶了陳七星進門前不久,他老孃嚥了氣。這可好,那人當場就傻了眼,然後就號啕大哭了,陳七星也只有搖頭嘆氣,安慰兩句,病人都沒了,自然也用不著治病了,告辭離開。那人本來受命是要儘量拖住陳七星的,即便他老孃病好了,也要找些病人來讓陳七星治。紀元的許諾是,一天十兩銀子,若能拖住陳七星一年,三千六百五十兩銀子一分不少還給個小官做。但老孃突然病死,那人倒是嚇住了,見錢眼開,可也得有命花才行啊,不敢留了。
兩百多里,真要急趕,兩個時辰就趕回來了,可陳七星還沒想好,他就不知道要怎麼辦。
最初他沒感覺,但紀元真個哄得關瑩瑩開心了,他突然就有感覺了。看著紀元哄得關瑩瑩「咯咯」笑,他的心就「怦怦」跳。他突然意識到了,關瑩瑩並不是他的妹子,如果關瑩瑩真個嫁人,他的感覺不是哥哥的感覺。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卻像有刀子在割他的心,一刀一刀地割,平時給針刺一下刀扎一下,忍忍就好了,這個卻忍不住,越忍越痛,一直往裡痛。
可是要怎麼辦呢?他不能阻攔,也不能裝作看不見,偶爾也想過一個可能,向關山越求親,請關山越將關瑩瑩許配給他。關山越可能會同意,但祝五福的態度擺在那裡,若祝五福硬要反對呢?而且關瑩瑩也不知會怎麼想。在陳七星看來,關瑩瑩就沒把他當男的看,高興了能抱著他胳膊,惱了反轉就是一腳,彷彿他就是九尾靈狐第二。九尾靈狐做玩具可以,嫁?可能嗎?
而最重要的是,陳七星自己有心結。他殺了包麗麗,然後又殺了包勇、邱新禾,巧兒一次沒死,第二次還給他嚇死了。他覺得自己有罪,滿手血腥,配不上關瑩瑩。
這才是個死結。
「紀元人不錯,家世好,長得也好。他爹百年後,他就是現成的小公爺,瑩瑩若嫁給他,必定一生幸福。以後她做了國公夫人,萬人簇擁,我在人堆裡,只要能遠遠地看一眼她的笑容,那就足夠了。」他這麼想著,臉上傻笑,心裡卻猶如刀割,越靠近小縣城,這種感覺就越強烈。
快到城門了,突然數騎馳出,陳七星心下一凝,往邊上一閃,只見大隊馳出,正是紀元一行,關瑩瑩也在隊中。她披著一個大紅斗篷,騎著一匹大白馬,白馬紅裙,人美如花。紀元陪在她邊上,不知說了句什麼,關瑩瑩「咯咯」嬌笑,清脆的笑聲,如銀鈴般一串串灑出來,是那般的悅耳動聽。她很開心,聽這個笑聲就知道。
豪奴牽狗駕鷹,看那架勢,是紀元邀了關瑩瑩出去打獵。馬車漸遠,笑聲漸消,而陳七星的心,卻是一點點地往下沉,去得越遠,沉得越深。
也不知站了多久,他慢慢地轉過身,往後走,越走越快。上了山,他索性狂奔起來,不知跑了多遠,前面卻是一處斷崖,再無去路。
「這就是你,孤魄絕人,斷崖絕路。無論如何,包師伯他們都不會復生,無論你救多少人,說出多少理由,都是你殺了他們。你的前面,沒有路。」他在崖邊跪倒,淚流下來,心如撕裂般地痛。
天漸漸黑下來,慢慢地又亮了,紅日噴薄而出,陳七星的身子也猛然抖了一下,他終於想清了。
「我配不上瑩瑩,遠遠地躲開吧。十年後,二十年後,天若不收我,或許我還可以遠遠地看她一眼。」
拿定了主意,他站起來,轉過身,卻又停住。若就是這麼走,小陳郎中所到之處,名聲必然傳出去,關瑩瑩必然還會找上來,卻又何必。她跟紀元在一起既然很開心,他又何必給他們增添煩惱,而看著他們笑,他心裡痛啊,那種痛,無法忍。
「郎中也不能做了,我就做孤絕子吧。」他苦笑,幻魄換形,換了衣服,把藥箱子往崖下一扔,大踏步下山。
橋郡在西,他往東走,走了一天,進了個小鎮。他覺得肚中餓了起來,看路邊有一家客棧,便走進去要了飯菜。他吃著吃著,卻覺得頭越來越暈,眼前也直冒金星。
「傻瓜蛋,昨天在山崖吹了一夜風,受風寒了。現在只有你一個人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知不知道?」他對自己這麼說著,頭卻越來越重,一下栽在了桌子上。
小二卻是有眼色的,早就覺得陳七星情形不對,行屍走肉一樣,暗留了神呢。他一看陳七星栽倒,忙就過來,急叫:「客官,你怎麼了?要睡回家去睡,這裡可不是睡覺的地方。」
陳七星頭在桌子上磕了一下,倒多了兩分清醒,忙說了聲「對不起」,勉力起身,卻只覺得天旋地轉,復又坐下,對小二道:「小二哥,你店裡有客房沒有?我要間房,睡一夜吧。」
這是個好生意,小二忙就點頭:「有、有、有,上好的客房,客官,我扶你去。」
陳七星只覺身上再沒有半點兒力氣,給小二扶著迸了客房,到床上躺下。小二道:「客官,看你全身滾熱,許是受了寒,要不要請個郎中來看一看?」
「郎中?」陳七星搖手,「不,不要郎中,我睡一覺就好。」
小二帶上門出去,陳七星昏昏沉沉地睡著,做了無數的夢。他猛然醒來,天光大亮,只覺嗓子幹得彷彿要冒煙,爬起來,倒了杯水喝了,全身軟軟的,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便又睡倒。他躺在床上,卻不想睡了,望著帳頂,眼淚慢慢流下來:「娘,娘!你聽見沒有,星伢子喊你呢。你也不管我,我苦死了呢,娘,你知不知道?」
娘沒應,娘沒有了,後來有了狗肉胡,可狗肉胡也沒有了,又有了關山越、關瑩瑩,他以為永遠不會失去他們的。為了怕失去他們,他曾毫不猶豫地殺人,但現在,他們還是沒有了。
沒有了,天地茫茫,他只剩下了自己一個。
他就那麼躺著,四周靜悄悄地,好像又回到了陳家村。他挑著水,一個人在路上孤獨地走,水很重,肩上火辣辣地痛,汗流下來,迷住了眼睛。他想放下,但他放不下,沒有人會來幫他挑一肩,他就是放下來一千次,最後還是要自己挑過去。
他多想躺在娘懷裡,只要娘在,只要抱一抱、靠一靠,他就天不怕地不怕,但娘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娘。」他輕輕地叫,淚水打溼了枕頭。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地聽得一聲叫:「小姐!」
這叫聲清脆,帶著一點點急躁,陳七星腦子裡「嗡」的一聲:「荷葉?」
他一下跳了起來:「是荷葉她們,瑩瑩知道我來了這裡,追過來了。」
狂喜如潮,胸腔似乎要爆裂開來,他一步衝出房去。叫聲是從左面廂房裡傳過來的,門半掩著,他叫道:「荷葉,師姐。」一把推開門。
門裡面兩個女子,一個十七八歲,穿一襲淡紫色裙衫,雪白的瓜子臉,雖然不是關瑩瑩、喬慧那樣的絕色,也是百裡挑一的美人。另一個年齡稍大一點點,丫環打扮,大眼睛圓圓的,這時鼓著嘴巴子,也是圓圓的。兩人站在房中間,似乎在慪氣,聽到門響,兩人一起轉過頭來。
陳七星眨了眨眼睛,轉頭看了一下,他確信沒有弄錯,叫聲是從這房裡傳出來的,但她們不是荷葉和關瑩瑩。
「你是誰?做什麼?」那大眼丫環愣了一下,眼珠子立時就瞪了起來,神情聲音,與荷葉還真有幾分相像。
陳七星先還有三分僥倖心理,只以為那個聲音可能在另外的房裡,聽了這丫環叫,苦笑起來,沒有僥倖,就是這丫環的聲音。他想想也是,怎麼可能呢,就算關瑩瑩來找他,也不知道他到了這裡啊,關瑩瑩的魄中可沒有狼鼻子。何況關瑩瑩只以為他是出診去了,根本就不可能來找他。
他身子突然又軟了,晃了一晃,扶著門,勉強站住了,抱歉地一笑:「對不起!聽錯了,我以為是我師姐她們找我來了。對不起。」
他身上一點兒力氣也沒有,想坐下,不過不能坐在人家女孩子的房門口。
他出來,到大堂裡,小二很熱情:「客官,好些了沒有?要不要吃些東西?有熱熱的湯麵。」
陳七星吃了半碗麵,把湯喝了,肚子裡有了熱食,似乎有了點兒精神,卻不想動,就那麼懶懶地坐著。這時那紫衫女子帶了大眼丫環出來了,結了賬,叫了馬車,往南而去。
不能在這店裡坐一天啊,陳七星也結了賬,出店來。他四顧茫茫,無處可去,心裡一酸,抬起頭,眼淚沒有落下來。
「星伢子,不要哭,你就是一個人,從來都只是一個人。天要不收你,你就好好活著,娘看著呢,還有師父和瑩瑩。」
他定了一會兒神,鼻子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兒,有些熟悉。是了,是先前那紫衫女子主僕留下來的。他轉頭看,馬車剛剛拐過街角,想了想,反正不知道往哪裡去,也就往那邊走吧。
他一路慢慢地走,也不急,前面的馬車也不快,香味兒一直比較濃。當然,是狼鼻子聞著比較濃,若他自己的鼻子,根本聞不到。
他走了一上午,進了一座城,城不大,卻還比較繁華,來來往往的人很多。陳七星一直走,腦子裡迷迷糊糊的,也沒有目的地,只是狼鼻子聞著那股淡淡的香味兒,就一直跟著。
轉過街角,旁邊岔出一條街,卻見好多人都往那街上去,中間不遠處,圍著一堆人,指指點點的,似乎在議論什麼。他並沒有看熱鬧的興趣,但紫衫女子主僕的香味兒就是從那邊傳來的,也就走過去。
到人群前,他個子算高的,看了一眼,卻就看見了那紫衫女子主僕。兩人跪在一戶人家的大門前,紫衫女子咬破了指頭,正在一塊白絹上寫字。
這是做什麼?陳七星奇怪,也停下來看。那戶人家應該較為富裕,朱漆大門,門前的石獅子就有一人多高,只是大門緊閉。
紫衫女子寫完了,雙手將白絹捧過頭頂,高聲叫道:「衛家不肖女衛小玉懇請班世伯退婚。」
她這話一齣,圍觀的人「轟」的一下就炸了,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大眼丫頭回頭看了一眼,大眼睛早就瞪了起來,但人太多,她又轉過頭去。
衛小玉這話連著叫了三遍,大門裡無人應聲,也不見有人出來。她就那麼跪著,圍觀的人則是越來越多。
陳七星被擠了出來,心中疑惑:「只聽說富家女被窮小子退婚,女方家這麼退婚的,倒是少見,為的什麼?」
隱隱約約地似乎聽到宅門裡有響動,他神意一凝,雜音濾去,裡面的聲音立即清晰起來,卻聽一人叫:「爹,爹,小玉她有苦衷的。」
「我不管她有苦衷有甜衷,她不要臉,我班家卻丟不起這人!」
「爹!」
「這世上女子都死絕了?來人,給我拖下去關起來,沒我的話,誰也不許放他出來。」
「爹!」叫聲越來越遠,似乎是給架走了。不多會兒,側門開了半扇,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帶了兩個家丁出來,到衛小玉面前,那管家一把奪過衛小玉手中血書,另一手丟過一份文書,喝道:「滾!老爺說了,你衛家不要臉,我班家卻丟不起這人。滾!有多遠滾多遠。」
說完,轉身就進去了,「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圍觀的人「轟」的一下又炸了。衛小玉這麼堵門退婚確實做得過分了點兒,不過,這管家如此惡形惡色,態度也實在惡劣,便有不少人對著班家朱漆大門指指點點,看來班家的名聲在這城裡也不是太好。
衛小玉卻不管別人怎麼議論,自顧自收了婚書,帶了大眼丫頭起身離開,先前的馬車一直在等著,上了車又往回走。
陳七星心下大奇,加之無處可去,便又在後面慢慢跟著。
馬車走得慢,傍晚時分進了先前的小鎮,衛小玉主僕又進了先前的店子,看模樣是要住下了。陳七星便也走了進去,小二見了,熱情加一倍,不過房間倒還是那個老房間。陳七星吃了點兒東西,也不想練功了,就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帳頂,腦子裡竭力什麼都不想。
入定後,悄寂無聲,衛小玉主僕住的屋子裡卻有談話聲傳來,似乎是大眼丫頭在哭,衛小玉在勸。後來大眼丫頭似乎又慪氣了,叫道:「反正我一條命陪著你就好了。你出得來,紅顏也好,白骨也好,總還是我小姐;出不來,我一把火燒了鐵旗門總堂,總不會白便宜他們就是。」
衛小玉似乎急了:「你怎麼就不聽勸?」
「你又是個聽人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