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七星估算得沒錯,持續的溫熱,使得時疫更大規模地暴發開來,到處都在死人,有的地方甚至是整個村子都死絕了。整個澤州,尤其以雙魚郡為中心,包括橋郡、萬松郡,一直波及到州府所在地的澤郡,人人談疫色變。
但在姜家村一帶,時疫卻得到了較好的控制,原因只有一個,那便是陳七星。他得訊早,藥用得對症,又及時買了一百兩金子的藥材回來,無數人到了鬼門關又被他硬扯了回來。他救人無數,且不要一分錢,還自己掏錢買藥,因此他一百兩黃金買藥的事,一傳十,十傳百,隨著被救人的口,飛速地傳播開去。先前也有懷疑的,世上竟有陳七星這樣的人?但隨著被他救治的人越來越多,懷疑的人也就越來越少,到後來再無人懷疑。誰嘴裡但凡有半個疑字,定會被人一巴掌拍死,再被踏上無數雙腳。
好人!
小陳郎中,天底下第一好人,第一大善人。
陳七星自己卻沒有這種感覺,他有意無意地想把自己忘掉,把所有的事都忘掉。頭幾天他做不到,稍有空閒想睡,卻無法閉上眼睛,但後來隨著病人越來越多,他全身心地沉浸進去,終於把腦子裡的東西全部甩掉了。
這天,他剛看完一個病人,背後有人叫:「小師弟!」
陳七星迴頭一看是關瑩瑩,應了聲:「師姐。」想想不對,「你怎麼來了?」
「什麼我怎麼來了?」關瑩瑩叫了起來,「包師伯、邱師兄給人害了你知不知道?師祖,還有爹,還有喬小姐都來了,大家找你找了很多天了。」
「什……什麼?」陳七星沒聽清她後面的話,只聽清了一個包字,那些隱藏的記憶突然就湧了出來,如井泉噴湧,猛的一下就灌滿了他的腦子。他站起來,起得有些急,只覺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兩晃,暈了過去。
「小師弟,七星!」關瑩瑩嚇了一跳,見陳七星往下倒,急忙前去扶。陳七星身子重,關瑩瑩一把沒扶住,索性半抱住了他的身子。
喬慧、關山越幾個都站在屋外,看陳七星昏過去,關山越急往裡走。喬慧移了一下腳卻沒動,暗暗點頭:「我說這人見了我怎麼無動於衷,原來有這麼一個師姐,而且關係看來大不尋常。」
她雖自負,卻也承認,關瑩瑩長得不比她差,雖然青澀了點兒,但任何人都有一個長大的過程,而且在親近的人眼裡,那種青澀也許更可愛。
陳七星不知自己昏過去了多久,耳中隱隱聽到巨大的嘈雜聲,像山洪般一股股地湧起。他先前只是模模糊糊地聽著,忽地一個激靈,猛地就睜開眼來:「是哪裡又有大批病人嗎?」
他身子一跳,卻覺不對,這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關瑩瑩、喬慧,還有關山越幾個都站在邊上,喊聲卻是從外面傳來的。
陳七星一時沒聽清外面喊什麼,一眼看到關山越,忙就叫道:「師父!」急要爬起來,關山越忙按住他:「你別動,先躺一躺。」
關山越轉頭看向喬慧:「喬小姐,你真的覺得他可疑嗎?」
喬慧臉色有些尷尬:「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我們找到了那個車伕,他說小陳郎中那天沒進城而是上了山。四海客棧的店東也說從那天起就一直沒見小陳郎中回來過,這中間有個時間差。這些都是事實,我也沒說別的。」
「那你不必說了。」關山越「哼」了一聲,似乎想到一事,轉眼看向陳七星,眼光如電,似乎直要看到他心裡去,「七星,都在說你花了幾百兩甚至上千兩黃金購買藥材,你的金子從哪兒來的?」
「哪有幾百兩,就一百兩。」陳七星嗓子發乾,不過他累狠了,本來就嘴唇乾裂、嗓子嘶啞,也不覺異常。關瑩瑩扶著他,倒一杯水,道:「你先喝點兒水。」
陳七星伸手要接,關瑩瑩瞪他一眼:「你就喝吧。」
陳七星喝了口水,看向關山越,道:「師父,是我不對,我一直沒說,這錢來路不正,不是弟子的。那天胡大伯打死了桑八擔,我順手埋了桑八擔,他的屍體給胡大伯的鳳眼釘魂錘打成了肉餅,腰囊掉在了一邊,裡面就有這一百兩金子,我覺得扔了可惜,就帶在了身上。這是不義之財,我……」
「不必說了。」關山越伸手止住他,看向喬慧,「不義之財救了萬民,此財大義。近二十天時間幾近不眠不休,累昏過去了,睜眼第一件事仍是掛念著病人,有徒如此,我關山越三生有幸。」
話音剛落,忽聽得「砰」的一聲,卻是窗子被人砸開了。窗外一群人,手中都拿了東西,有的是棍棒,有的是鋤頭、斧子,甚至還有鍋蓋、吹火筒的,個個一臉憤怒。當先一個正是姜大為,他怒視著關山越幾個,眼裡彷彿有火噴出來:「你們若敢碰小陳郎中半根指頭,我誓要將你們碎屍萬段!信已經傳了出去,姜家村周圍十八個鄉幾十萬人都在往這裡趕。不要說你們是魄師,你們就是天師,今天也是有死無生。」
「打死他們,打死他們!」話音剛落,無數憤怒的喊聲響起。陳七星終於明白先前模模糊糊聽到的喊聲是什麼了,吃了一驚,忙站起來,道:「姜大哥,怎麼了?你們誤會了,他們是我師父、師姐。這是怎麼回事啊?」
「他們不是來尋仇的?」姜大為有些驚訝,外面喊聲太大,他聽不清,向外揮手道,「不要叫了,都閉嘴!」
陳七星倒是聽清了他的話,忙笑道:「哪裡啊,這位是我師父,這位是我師姐,這位是射日侯府喬小姐。」
「就是她。」姜大為卻向喬慧一指,「這幾天,我看見她好幾次了,每次都跟鬼一樣,一晃就不見了。我先還以為她也是來求醫的,結果卻突然鑽出來,把你打暈了,所以……」
喬慧是最先知道包勇死訊的,她一面急報松濤宗,一面查詢兇手。她一查之下,獨不見陳七星的屍體,再問那日的車伕,知道陳七星沒進城而是上了山,後來不見蹤影,這就有了重大嫌疑,便派人四處查詢他。隨著時疫流傳,小陳郎中的名聲越傳越響,喬慧的手下隨即找到了陳七星,但看他整日治病忙得昏天黑地,不敢孟浪,便報給了喬慧。見是這種情形,喬慧也有些把握不定了。若真是陳七星害了包勇幾個,他不遠遠逃走還在這裡給人治病?可若不是陳七星,他的嫌疑卻又最大。尤其聯想到傻丫頭就是巧兒,陳七星給巧兒診病,偏巧就中了毒,居然認不出巧兒,而晚上卻又有個什麼孤絕子摸上門來,且偏偏是進了巧兒的院子,真就有這麼巧?孤絕子魄力極強,摸到一個傻丫頭的院子裡去做什麼?不就是想殺人滅口嗎?她進一步推斷,陳七星殺人不成,包勇卻撞到了巧兒,而且找到了醒神龜,使巧兒醒來說出了真相,所以陳七星索性連包勇一起殺了滅口。
要說,她腦子真的很好使,這個推斷基本符合事實,唯一不合理的就是,陳七星不逃走,卻在給人治病。當然,以治病為掩護也是個辦法,但喬慧拿不出證據啊。陳七星又不是普通人,普通人抓起來嚴刑拷打就行,對陳七星卻不能這樣。她偷著來觀察了陳七星幾次,陳七星也完全不像殺人兇手的樣子。所以當祝五福、關山越幾個來了之後,她只說陳七星沒死,然後說了陳七星在城外上山失蹤的事,那個神秘的孤絕子,還有陳七星恰巧中毒這些都說了,意思就一個,陳七星有嫌疑。結果關瑩瑩首先不愛聽,然後關山越也很不愛聽,關山越的臉比包勇的可難看多了,便一起找到這裡,結果陳七星卻突然暈了過去。姜大為因為見過喬慧幾次,當時又在屋外,只聽得病人亂叫小陳郎中暈過去了,而喬慧帶來的人又個個背刀持劍兇巴巴的,於是就有了這場誤會。
「原來她在旁邊偷看我幾天了。」陳七星心下暗凝,卻忙搖手,「不是的不是的,她怎麼會打暈我,是我起來得急了點兒,所以有些頭暈。」
聽他這麼一說,姜大為抱歉地一拱手:「對不起了。」不過看喬慧的眼神仍是不善。
這時屋外已經圍得人山人海,還有幾路人四面去報訊。這邊說清了半天,四面還有大隊的人趕過來,個個荷鋤執棒的,那氣勢驚人。
就在這天下午,第一場雪終於落了下來,這一落就是三天三夜,疫病終於止住了,但陳七星的聲名卻越傳越廣,「小陳郎中」四個字,至少在雙魚郡一帶,字字千金。
說陳七星有嫌疑,其實不僅是關山越、關瑩瑩,包括祝五福在內,松濤宗上下就沒一個人相信。陳七星平素為人怎麼樣,松濤城上下個個看在眼裡不說,就算他是世上最大的偽君子,要殺包勇,那也要有實力啊。包勇可是修成了四個魄的降真師,而陳七星呢?整個松濤宗都知道,他就一個魄。一個魄的陳七星殺得了四個魄的包勇?好吧,就算有可能,可兇殺現場清清楚楚地表明,包勇與兇手經過一場惡鬥,而且放出了主魄秤山量海。在包勇放出了主魄的情況下,就是祝五福,短時間內也殺不了他,一個魄的陳七星?那還是算了吧。
說實話,如果喬慧不是射日侯府的大小姐,祝五福都會翻臉。包勇可是陳七星的師伯,師侄害了師伯,這算什麼?這不是拿鞋底子打松濤宗的臉嗎?
當然,喬慧話也說得巧,只說陳七星那段時間失蹤,沒直接說陳七星就是兇手。不過就是這樣,關山越也沒給她好臉色看,關瑩瑩就更不用說了。
兇手盲指玉郎君,喬慧說的孤絕子是第二疑兇,不過江湖上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祝五福幾個都懷疑孤絕子其實就是玉郎君,便開始四處查詢。松濤宗本身勢力就不弱,再加上喬慧發出了射日令,江湖上一時波洶濤湧,天昏地暗。
陳七星就待在雙魚城裡,給包勇守靈,不過沒守幾天,病人就絡繹不絕地上門,現在他的名氣實在太大了。
關瑩瑩就跟著陳七星湊熱鬧,出了包勇的事,關山越不放心,為了保護二人,也一路跟著。這下可好,父女兩個都給陳七星當了下手。陳七星有些過意不去,關山越卻大笑搖頭:「當年你師孃也是這樣,有了病人就沒了我們父女,我也是抱著瑩瑩跟著她跑。那段日子,卻是為師一生最值得回味的日子。」
關瑩瑩眨巴眨巴眼睛:「我跟娘一起出過診嗎?我怎麼不記得?」
「你當然不記得,那時你才幾個月大呢,吃了睡睡了吃,尿也撒到爹爹背上。不過有一件好,有些藥要童子尿了,不要找別人,你就是現成的和藥童子。」
關瑩瑩大羞:「啊呀壞爹爹,不跟你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