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好人

極魄孤星 劉建良 第2頁,共2頁

陳七星在一邊憨笑,不過這段日子他瘦得厲害,憨氣兒沒有以前那麼足了,倒帶著幾分愁苦之相。關山越以為他是憐憫那些因時疫而家破人亡的病人,勸了他幾次,陳七星唯唯應了。

這一天出診回城,官道上經過一隊車馬,前後護衛,旗鼓招搖,似乎是大官出巡,關山越幾個在一條岔道上,索性就停下來,等車隊過去再說。車隊中突地一騎馳出,直往這邊岔道上來,馬上是一名武士,手中捧了個盤子。那武士到他們近前下馬,雙手捧著盤子跪獻頭頂,對關瑩瑩道:「這位小姐,我家大人說,小姐容顏如仙,道左相逢,也是有緣,獻上明珠一串,略表寸心。」

天魄帝國風氣開放,青年男女若是有意,往往結伴同行,甚至就此約為夫婦,並不一定就要父母同意,所以包麗麗失蹤,眾人才會猜想可能是跟著玉郎君跑了。因此像現在這樣,看見喜歡的女孩子送上禮物,更是司空見慣。不過一齣手就是一串明珠,倒是比較少見。那串珠子顆顆大如龍眼,紅漆盤託著,珠光熠熠,若是去珠寶店中買,至少也要一千兩銀子以上。

身為美女,關瑩瑩收過的禮物還是很多的,珠子雖然貴了一點,她卻也不以為意,眼光往車隊中一溜,鬆手把懷中靈狐一拋。九尾靈狐給她養得越發靈性了,一躍出去,就在那武士手臂上一停,伸嘴叼了珠子,又跳回關瑩瑩懷中。關瑩瑩也不接珠子,將珠子就手從靈狐尖嘴上套進去,套在了靈狐脖子上。她捧起靈狐略一端詳,還行,靈狐掛了這珠子,更添三分古靈精怪。她「咯咯」嬌笑,抱了靈狐,靈狐雙前爪對著車隊拱了兩拱,那意思是:我家靈狐收了,多謝多謝。

送給她的珠子,掛在一隻狐狸脖子上,陳七星有些擔心送禮之人會發脾氣,暗暗凝神,倒是邊上的關山越氣定神閒。他雖是白身,卻從來糞土王侯。大官也好,明珠也好,在他眼裡,並不比清風明月更值錢,只要女兒高興就好,至於王侯之怒,他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可怕的。

車隊中卻傳出一陣「哈哈」大笑,笑聲出自一個紅袍年輕人。那年輕人看上去最多不過二十四五歲年紀,身量頎長,服飾華貴,風姿極好。他衝著關瑩瑩點了點頭,車隊啟動,就那麼去了。

「這傢伙風度還不錯。」關瑩瑩眼波流轉,「澤州按察都司,那是個什麼官?這小子年紀也不大,該不是什麼大官吧?這架子倒擺得跟州牧出巡似的。」

「按察都司官可不小。」關山越眼中略有疑惑之色,「州牧正二品,按察都司副二品,僅差半級。」

「不會吧?」關瑩瑩小嘴張圓了,「就那小子,撐死二十四五,就做了那麼大的官,州牧陶大人可是鬍子都白了呢。就是那些太守縣令,哪個不是四五十歲以上?」

「朝政敗壞,閹黨權奸相互鬥法,賣官鬻爵,哪有什麼道理可言!」關山越嘆了口氣,「不過說這小子是澤州按察都司應該不可能,或許是他爹吧?」

天魄帝國官制,軍民分治,一州最高長官為州牧,一州轄六到九個郡不等;郡的最高長官為太守,一郡轄五到七縣不等;縣的最高長官為縣令。牧、守、縣為親民官,不管軍事。軍事另設總督,為一州軍事最高長官,同為正二品。郡設總兵,為一郡軍事最高長官,下面還有守備,不過守備卻不是每個縣都有。天魄帝國養不起那麼多軍隊,一般是一些地當要衝的縣才有一到兩營兵,以守備統率,守禦關卡。

軍民分治,民不統軍,軍不擾民,但如果總督和州牧互相勾結呢?於是另設按察臺,按察臺最高長官為按察都御史,次一品,比正一品的大司馬、大司農、大司空只差半級,行監察之責,可隨時彈劾朝中官員,無論大小,概莫能外。每一州則設一個按察院,設都司一名,次二品,督察一州文武官員,無論是州牧還是總督,他都有監察彈劾之權。按察都司手下有一批按察使,沒有定數,也不一定分駐各郡縣,而是隨時在一州各處督察,明察暗訪都可。官員但凡有作奸犯科的,按察使一封摺子上去,按察院立馬就會來調查,一旦屬實,不管是太守還是縣令,當場就可免職抓人。早期的天魄帝國,文武官員往往聞按察而色變,不過現在朝政敗壞,按察臺成了權奸與閹黨鬥法之地,爭相往裡安插人,目的只有一個,在朝堂上攻擊對方。至於外放的按察院、按察都司,則是用來撈油水的。很簡單,孝敬豐厚,就不彈劾你;敢翹尾巴,那就不客氣,摘帽子滾蛋。

按察都司位高權重,油水豐厚,爭搶的人特別多,這年輕人看風儀該是那種手腕圓滑之人,但還年輕了點兒,即便背景再深厚,這種掌一州監察的重要職位,應該輪不到他,所以關山越猜他只是一個仗著父祖蔭庇花天酒地的紈絝子弟。

不管是不是,這都只是一個小插曲。無論是關山越、關瑩瑩,還是陳七星,都沒放在心上,轉眼即忘。倒是九尾靈狐掛著那串珠子臭美了半天,後來就不見了,也不知是隱在了毛中,還是失落了,也沒人在意。

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小插曲似乎有發展成一幕大戲的架勢。第三天,那個年輕人突然上門了,而且是由喬慧陪著,來拜訪祝五福的。

祝五福一派宗主,可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但喬慧何等身份,她也不會陪一個無名之輩來求見祝五福啊。一報身份,這年輕人競真的是澤州新上任的按察都司,紀元。

紀元的身世更了不得,他居然是當今最得勢的吉慶公主的獨生子。吉慶公主可是當今天魄大帝的親姑姑,閹黨的背後,隱隱就有吉慶公主的影子,天魄大帝對吉慶公主更是言聽計從。即便是當朝權奸、大將軍阮進,也要忌她三分,真可謂權勢滔天。以吉慶公主的權勢,紀元年紀輕輕便出任澤州按察都司也就不奇怪了。

這些都無所謂,按察都司也好,公主之子也好,便是皇后之子,他爹就是當今天魄大帝,也不關別人什麼事,至少不關陳七星什麼事。但身世可以不管,來意卻不能不問,紀元竟然是來求親的,想娶關瑩瑩。只要祝五福點頭,喬慧將請她爹射日侯喬寒軒親自保媒,這個面子可不小。紀元家世好,而人也不錯,祝五福的看法,這小子言談爽朗,處世圓通,相較於一般的紈絝子弟,那可是強得太遠了。

但真正讓祝五福動心的,是紀元的一個提議。因民間暴亂頻生,中間主事的多是一些魄術高手,對這樣的魄術高手,普通的軍隊對付不了。即便擊潰暴民,首領往往仗著魄術逃脫,過後糾集亂民又反,非常頭痛。朝廷想到一個主意,拜四大國師,分駐四方,協助軍方對付暴亂,捉拿暴民首領。而紀元的意思,他願從中運作,推薦祝五福為四大國師之一。

松濤宗雖為光明七宗之一,但這只是江湖上的說法,朝廷上是不承認的。祝五福一代宗師,江湖上人人崇敬,可真要拿到官府裡去說呢,什麼都不是,就小老百姓一個,見了縣官得下跪,還不如個秀才。

可如果給朝廷封做了國師呢?那就完全不同了。紀元的說法,國師是超品,別說一般的官員,就是天魄大帝也是禮敬有加的。最重要的是,這是朝廷承認的,等於從此以後,松濤宗就正式進入了朝廷的視線,真正可以拿到檯面上說事了。這對松濤宗來說,是一個類似於鯉魚跳龍門的飛躍,祝五福如何能不動心!

也是祝五福對關瑩瑩極為寵愛,若換了其他徒孫,當場就點頭答應了。作為松濤宗的宗主,他點了頭,沒有人能夠反對,不過關瑩瑩例外,他還是希望關瑩瑩自己能同意。所以他給了紀元一個模糊的答覆,年輕人的事,他這個老傢伙不管,只要關瑩瑩自己點頭,他沒意見。

紀元來的時候,關瑩瑩父女跟著陳七星出診去了,回來才聽說。一直以來,陳七星對關瑩瑩的感覺,就像哥哥對親妹子,卻極少往男女之事上想,而且以前在松濤城,來關家求親的也多,因此最初聽到,陳七星也沒多少感覺,倒是跟關瑩瑩開玩笑:「叫他再拿一百串珠子來,雪兒身上掛滿了,就可以答應他。」

「就那傢伙,哼,美不死他!」關瑩瑩小鼻子一翹,也沒當回事,抱著九尾靈狐一頓亂搓,「雪兒,你嫁給他好不好?咯咯咯……」一路笑著回自己房裡去了。

陳七星笑了一陣,回房休息。本來這幾天他已經勉強能睡著了,突然之間卻又睡不著了,自己也想不出原因,只好又施展鎖魂術,讓自己昏睡過去。

鎖魂術本是用來對敵的,以魄力鎖人神竅,魂魄被鎖,人也就昏死了過去。依魄力輕重,若魄力用得重,甚至可直接致人死命,用得輕也要昏睡好幾個時辰。有幾天,陳七星就是用鎖魂術讓自己入睡的,一是助自己入睡,最重要的是怕自己說夢話,鎖魂術鎖了神竅,昏睡如死,絕不會說夢話。

一般的魄師,即便睡著了,靈機仍是非常警覺的,周遭稍有不對,立即就會醒來,所以普通人基本上是無法偷襲魄師的。不過像陳七星這樣,給鎖魂術鎖了神竅,就不行了,完全處於昏迷之中,別說有什麼響動,別人就是揹著他出去賣了,他也不知道。不過陳七星的敵人在心裡,他才是他自己的敵人。外敵?不存在。誰都知道他只有一個魄,沒人會來對付他。而且小陳郎中聲名赫赫,任何人想要對付他,首先要想想,是否能夠承受成千上萬百姓的憤怒。

紀元第二天又來了,關瑩瑩則又跟著陳七星出去了。不過紀元也沒提求親的事,卻對祝五福說,他願陪祝五福巡遊澤州八郡,讓八郡百姓一睹祝五福神威,震攝宵小。同時會一會八郡太守,讓八郡太守上書朝廷,表奏祝五福的功勞威望。然後他以按察都司的身份再上一表,他娘吉慶公主隨後運作,祝五福鐵板釘釘必能成為四大國師之一。

這可是件大有面子的事情,祝五福當即點頭答應r,老而成精,他也知道紀元這麼做的目的。紀元顯然打聽過關瑩瑩,知道這丫頭驕傲得很,生怕貿然求親會遭拒絕,所以想到了這麼一招,借陪祝五福巡遊八郡之機接近討好關瑩瑩,直到關瑩瑩有了好感,再求親,可收事半功倍之效。當天晚上,陳七星幾個回來,祝五福就跟關山越說了,讓他們父女陪著他一起巡遊八郡。

關山越自然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關瑩瑩聽了倒是皺起小鼻子:「這傢伙,狡猾得很呢。」紀元的用意,當然都看得出來。

關山越搖頭:「你們的事我不管,師父要巡遊八郡,我這個做弟子的必須陪在身邊。萬一真有什麼宵小之輩鬧事,難道要師父出手?有事弟子服其勞,我是一定要跟著的。另一個,七星也該歇歇了,你看這段時間他瘦的,不能再這麼下去了。當年你娘就是這樣,我說過多次,診不完的病人治不完的病,要她注意自己的身體,她就是不聽,結果呢?你娘前車之鑑,七星絕不能再這樣。」

他這麼一說,關瑩瑩也連連點頭:「就是,這懶烏龜這段時間瘦得跟只猴子一樣,要他歇一歇。」當即就跑去給陳七星下命令,「這幾天不許出診,陪我一起出去玩兒去。」

自然她說什麼就是什麼了,陳七星也沒反對的資格。第三天,大隊起身,一路從雙魚郡幾個縣巡查過去,直奔橋郡。喬慧沒有跟去,紀元這次巡遊,主要是突出祝五福,討好關瑩瑩,喬慧不但是大美人,還是射日侯府的大小姐,她跟去算怎麼回事。不過,他們倒是知道了一點兒喬慧的秘辛,皇后對她很有好感,有可能讓她嫁給皇十九子,也就是皇后唯一的親生兒子。皇十九子現在非常得寵,如果不出意外,將來很有可能是他登基為帝,這種情形下,誰敢跟未來的天魄大帝搶皇后啊?雖然皇十九子現在還不到十歲,但別說十歲,就是五歲你也得等著。射日侯府在江湖上一言九鼎、聲名赫赫,在朝廷上其實沒什麼勢力,射日侯府只是虛銜,沒有實權的,位雖尊,權卻小,喬慧沒有反抗的能力。

因為喬慧懷疑過陳七星,關瑩瑩對喬慧一直沒好感,聽到這個秘辛,倒是大感義憤,對喬慧也多了三分同情,叉著腰對陳七星說:「要是我啊,哼哼!」

她蚊子一樣哼哼,陳七星木偶一樣點頭,心裡想:「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射日侯府在江湖上這麼大聲名,再讓他掌握實權,那還得了。只要射日侯府在江湖中的地位一日不變,天魄大帝就一日不會給他權力。」卻又想,「喬慧差不多二十歲了,要嫁早嫁了,若十五六歲嫁人,那時候皇十九子還只是四五歲的小屁孩吧,應該想不到親事上去。皇后看上喬慧,只怕另有原因,也許射日侯或喬慧自己有意的也不一定。這丫頭,可是精明得可怕,她若真當了皇后,朝廷上風雨絕對少不了。」進一步又想,「她一個女孩子,這麼在江湖上跑來跑去,降尊紆貴結交江湖中勢力,莫非就是為以後作準備?不對,甚至有可能就是為皇十九子登基奪權作準備。嘿嘿,這丫頭,心機深啊。」

以前的陳七星,不會想這麼多,就是想得多,也不會這麼想,他就不懂。然而包勇那件事後,他自覺不自覺地經常借用幻日血帝的經驗想法。所以初見喬慧他沒這麼想過,只是陳七星的本心,膽戰心驚地提防,而這會兒,卻會遠遠地聯想開去。

有些東西正悄悄地在變,雖然他自己還不知道。

正如所有人猜測的,紀元的目的,就是借討好祝五福之機,接近關瑩瑩。一路上,他始終有意無意地出現在關瑩瑩左近。他是世家子弟,也不知玩過多少女人,對女孩子的心思摸得很透,又放得下面子。只用了幾天時間,他就跟關瑩瑩混熟了,時不時就能逗得關瑩瑩笑起來,又總能想出各種新鮮花樣逗引關瑩瑩,越到後來,關瑩瑩笑聲越多。

按察都司所謂的巡查,說白了就是遊玩,順帶撈油水。紀元現在的心思全放在關瑩瑩身上,對撈油水沒興趣,每到一地,就是想著花樣哄關瑩瑩開心,而當地官員畏懼紀元權勢,自然要什麼有什麼,竭力奉承。關瑩瑩在松濤城只是個小公主,這一路,幾乎就是皇后的架子了。

關瑩瑩果然就很開心,女孩子嘛,愛熱鬧,好新奇,有虛榮心,喜歡別人寵著捧著,這很正常。她開心,紀元當然也就開心,雖然覺得求親的火候還不到,不過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

他只是有一點兒惱火,不管玩什麼,無論到哪裡,關瑩瑩身邊總有三大隨從,一是九尾靈狐,二是兇丫頭荷葉,三就是陳七星了。

前兩大隨從無所謂,這第三大隨從就讓紀元很惱火了,他還不能趕,甚至臉色都不能給。有一回他試了一次,出去玩,說陳七星就不必去了,結果關瑩瑩也不去了,怎麼哄也不去。這下他知道厲害了,敢情陳七星就是關瑩瑩的尾巴,不但割不下來,還不能踩,踩一下關瑩瑩就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