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紅顏白骨

極魄孤星 劉建良 第2頁,共2頁

衛小玉沒吱聲,過了好久,她輕輕嘆了口氣,道:「好姐姐,若有來世,你做我親姐姐吧。」

「來世我才不做女的呢,恨的就是這女人身。」大眼丫頭重重地「哼」了一聲,「若有來世,我一定要做男子,誰敢惹我,一刀就劈了他!」

「好好好,我的平兒姐來世變男的,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衛小玉輕輕笑了一聲。

「就頂天立地,別以為我做不到。」平兒又重重地「哼」了一聲,道,「小姐,來世我若變男的,就娶了你。」

「好,我一定嫁給你。」

兩女說著笑了起來,漸漸就沒聲音了。陳七星睜著眼睛看了一陣帳頂,不知什麼時候也睡了過去。

他是給平兒的哭聲驚醒的,平兒在哭叫:「小姐,小姐,你怎麼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走了?你一定要修成紅顏白骨啊,小姐……」

看看窗外,天還沒亮,陳七星心中尋思:「那個衛小玉自己走了,紅顏白骨,那是什麼?」想不清楚,倒是一時興起,將一個銀角子拋在桌上,穿窗而出。衛小玉果然是翻牆而走的,不過她的氣味瞞不過陳七星的狼鼻子,一路跟去,先前氣味極淡,衛小玉顯然修有魄術,至少修成了一個魄,以魄帶形跑得快,氣味才這麼淡。

陳七星也施展魄術,以魄帶形跟上去,慢慢地氣味就濃了起來。大約奔出一百多里,進了山區,翻了兩座山,劈面一座高山,陳七星遠遠地看到衛小玉進了山腳下一個洞子。

「平兒說要她修成紅顏白骨,紅顏白骨是什麼?好像還有點兒難度,難道是到這洞子裡來修?」陳七星心裡尋思,跟著過去。

遠看不覺,過去了才知道,要靠近洞子,並不容易。中間有處斷崖,天生一條石橋,有五六丈長,寬不及一尺,下面雲霧繚繞,崖下山風陣陣,風颳衣裳,獵獵作響,一般人別說過橋,就是站在崖邊,也要心寒。

「除了魄師,一般練武之人只怕都未必敢過這橋。」陳七星想著,一掠而過。

繞過山角,又行一段,洞口便在眼前。遠處看不清,近前才發現,洞口一左一右,各堆著一堆白骨,都是人的頭骨,壘成塔狀,洞頂還寫著三個大字:白骨洞。

陳七星往洞中一望,黑黝黝的,也不知有多深,配著門前白骨,讓人膽寒。他當然不怕,卻也提足魄力,先聽了聽,沒有聽到衛小玉的聲音,也沒有其他聲響。他悄然入洞,進洞百丈左右,洞子一拐,一左一右,現出兩條路來。陳七星有狼鼻子,一聞,兩面都有衛小玉的氣息,他明白了,洞子是通著的,左走右走是一樣的。他往左走,拐了幾個彎,前面突然傳來衛小玉的聲音。

「衛採之女衛小玉,懇請姑祖婆婆成全,授我紅顏白骨箭,衛小玉在此叩首了。」

聽聲響,距離不遠,陳七星聞聲停步,心中倒是一愣:「紅顏白骨箭?」

他在幻日血帝記憶中一搜,倒是搜出一點兒殘破的記憶。紅顏白骨箭是下九流之一白骨流的魄術,以紅顏弓發白骨箭,威力不遜於射日侯府的射日弓,恐怖之名卻還在射日弓之上。因為白骨箭帶有一種紅顏白骨之毒,中箭之人,瞬間化為白骨。中一箭,死了就死了,死雖可怕,但瞬間化為白骨卻更讓人恐怖。

「紅顏白骨箭如此威力,至少要到第五個魄才能修煉吧,四魄的魄力只怕都未必夠。這衛小玉二十歲不到,即便是喬慧那樣的天才,也不可能修成第五個魄,她怎麼說要授她紅顏白骨箭?不想活了?」

魄力不夠而強要修魄,可不僅僅只是損魄,弄不好小命都可能丟掉的。魄是藏在五臟六腑之中的,外魄吃了你的魄,稍一不慎再借而人體,對五臟六腑的損害可不小。風寒人體還要得病呢,何況是魄。

衛小玉連叫了三遍,停了下來。好一會兒,裡面突然傳來「咯咯」的聲響,好像門樞鏽死了,強行推動發出的聲2向。這種響聲響一下停一下,有時又連著響幾下。黝黑的洞裡,聽著這樣的響聲,再膽大的人也要覺得頭皮發麻。

「姑祖婆婆,請授小玉紅顏白骨箭。」衛小玉的聲音再次響起,聲音有些發顫,似乎激動與驚懼混雜。陳七星暗想:「姑祖婆婆,難道是衛家前輩,這聲音是怎麼回事,像是骷髏在動的樣子?」他實在不明白,又悄然往裡移動,走了十餘丈,過一個拐角,眼前出現一個大洞。

洞子呈半圓形,有三四十丈方圓,十餘丈高下,洞頂遍佈鐘乳石。其中一塊最大的鐘乳石,長達七八丈,色呈玉白,圓潤晶瑩,形如一隻巨大的女人乳房,乳尖還掛著一滴乳汁,使得石乳更加形象。

石乳下面,本是一個鐘乳石堆積的臺子,這時上面卻放著一具玉棺。棺中一具骷髏,骷髏的頭正好對準石乳的乳尖,乳液若滴下,骷髏剛好可以接住。不過這時那具骷髏卻坐了起來,先前「咯咯」的響動,就是她發出的響聲。

陳七星只看了一眼那具骷髏,眼光便移開去,但隨後又移了回來。

移開,是因為那具骷髏過於恐怖難看,完全就和一具白骨差不多,只是外面稍稍蒙了一層皮。骷髏的門牙完全脫落了,眼珠子卻還在。她身上稍好一點,穿了衣服,但她這麼一起身,衣領鬆開露出枯瘦的脖子。最難看的就是這個脖子,細細的、長長的、黑黑的,像拉長了的死鴨脖子,然後還被煙火燻幹了。

轉回來,則是因為這具骷髏居然試著想開口說話了。她「啊啊」了幾聲,嘴裡有東西落下來,陳七星眼尖看得清楚,居然是兩顆牙齒。這個難看啊,陳七星忍不住又錯開眼光。

陳七星自然也看到了衛小玉,她跪伏在玉棺前面數丈外,半抬著頭看著那具骷髏,眼見骷髏坐起來,她叫了一聲:「姑祖婆婆。」聲音卻越發顫抖得厲害了。

「你……你……叫……衛……衛……小……玉?」骷髏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嘴裡卻又掉出一顆牙齒,落在玉棺裡,發出「叮噹」的響聲。

「是,侄孫衛小玉,叩見姑祖婆婆。」

「你……你……想……想要……紅顏白骨……骨箭?」

「是。」衛小玉再次叩頭,「還望姑祖婆婆成全。」

「嘎嘎,嘎嘎。」骷髏突然笑了起來,越笑聲越大,細細的脖子抖動著,前俯後仰,陳七星真擔心她的脖子會折斷。骷髏的脖子沒斷,一隻眼珠子卻掉了出來,又沒完全掉下,還有一絲肉牽著,就那麼掛在臉上。骷髏伸爪抓著,用剩下的眼睛看了一下,又塞回眼眶,卻放不穩,塞進去又掉了下來。她連續塞了兩次,似乎不耐煩了,居然一把塞進了嘴巴里,吞了下去。

陳七星一時沒有轉開眼光,眼見她細細的脖子鼓起來,一顆圓球一點點往下落,到正中間卻卡住了,怎麼也下不去。骷髏扭了半天脖子,「啊啊」半天,最後伸出手,用一個骷髏爪子往下撥,這才撥了下去。

眼珠子落下,陳七星這才轉開眼光,卻覺胃裡翻騰得厲害,口中酸水直冒,強忍著才沒有吐出來。

眼珠子吞下,骷髏還伸爪在胸口撫摸了幾下,她臉上完全沒了肉,也就看不出神情,但陳七星有一種感覺,似乎她很享受的樣子,就如一個久餓的人,吃了一頓大餐。

「我……我的樣子你都看到了?」吞了一顆眼珠子至少有一點好處,說話突然流暢了。

「是。」

「那你還想要紅顏白骨箭?」

「是。」進洞之前,衛小玉便已下定決心,但這時還是略略猶豫了一下。

「你要想清楚了,白骨魄一旦上身,七七四十九天之內,你就是我這個樣子,而且生不能死不得。即便你自殺,白骨魄仍將寄居你體內,除非另有人接過白骨。否則你將會像我一樣,永遠躺在這幽黑無光的白骨洞裡,一年只有三滴石乳潤口。」

「原來是寄魄。」幻日血帝對紅顏白骨箭不太瞭解,只是知道威力頗大然後有毒,卻想不清一個魄怎麼修煉,這會兒從白骨魄的這句話裡,聽出了名堂。

衛小玉最多修成一個魄,想修煉紅顏白骨箭,魄力絕對不夠,唯一的辦法,只有借體寄魄,就是讓白骨魄寄存在自己身上,讓自己的精血支撐白骨魄施展紅顏白骨箭。

桑八擔當日將白骨刀寄存在陳七星身上,最終害了狗肉胡,便類似於此。只不過這個白骨魄更厲害,是一個整魄,可以自己施展紅顏白骨箭,不像白骨刀只是一縷魄光,桑八擔若不以神意催動,便難以發作,但道理差不多。

「聽這話裡的意思,衛小玉一旦借體讓白骨魄寄身,七七四十九天之內就會變成這骷髏的樣子,然後永遠躺在這白骨洞裡,等著下一個寄主借體。這也太恐怖了,她到底有什麼事,值得付出這樣的代價?」

「小玉願意,叩求姑祖婆婆成全。」衛小玉的聲音在洞子裡迴響。

她跪在地上,巨大的鐘乳石下,她纖柔的身子更顯弱小,實在無法想象,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孩子,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勇氣。

骷髏沒答她,卻微微抬起了頭,似乎在想什麼。

「想當年,那個負心賊負了我,我求得紅顏白骨,在他與那個賤人成親之日殺上門去,血濺花堂,將他兩門一百一十三口,殺得千乾淨淨。一箭一個,一箭一個,箭箭白骨,箭箭白骨,何等痛快,哈哈哈哈。」

她仰天狂笑,震得洞子「嗡嗡」作響,陳七星心中暗凜:「只為別人負了她,競不惜借體寄魄,將人家男女雙方百餘口人殺盡。這女人兇厲,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是誰負了你,告訴我名字。」骷髏眼光幽幽,盯著衛小玉。陳七星雖是側面看著,仍是心裡發毛,情不自禁地想到那班家父子,難道也要死在這衛小玉手裡?可好像又不對啊,是衛小玉主動去退的親啊,而且用的手段還不怎麼地道,等於是逼著班家退的親。

衛小玉搖了搖頭:「不是,小玉尚未訂親,沒有人負我。我求姑祖婆婆賜我紅顏白骨,是想保住衛家祖業,同時為爹爹報仇。」

「怎麼著?有人想打我衛家的主意?」骷髏語氣中透了一絲陰狠,「也不對啊,就算有人打衛家的主意,難道衛家男人都死光了,用得著你一個女孩子出來頂樑架戶?」

「是。」衛小玉「哇」的一下哭了起來,隨又收住,哽咽著道,「稟告姑祖婆婆,賊子陰毒,我爹爹和兩個哥哥先後都被他們害了,衛家除了我,沒人了。」

「衛家絕後了?」

「是。」衛小玉肩頭聳動,強忍悲痛。不想骷髏卻笑了起來:「絕後了也好,當年他們可沒一個人替我出頭,父兄若肯替我出頭,我何至於此?嘿嘿,絕了好。」

「姑祖婆婆。」沒想到她是這個態度,衛小玉一時不敢再哭了,叩下頭去。

骷髏「哼」了一聲:「你再想想。告訴你,我可在這白骨洞裡躺了五十多年了,七七四十九天後,你也得進來,若無人接魄,你躺得可能更長,你真的願意?」

「小玉願意,只要報得父兄之仇,百死無悔。」

從陳七星的角度,只能看到衛小玉的側臉,她的下巴圓潤小巧,這時卻微微抬著,帶著一種決絕之意。

陳七星眼光迷茫,他似乎看到了關瑩瑩。關瑩瑩也是這樣,慪起氣來,小下巴就是這麼抬著,驕傲而倔犟。

「好,我成全你。」骷髏點頭,「不過有件事先跟你說清楚,當日我衛蘭進白骨洞借魄之先,便已削髮還父拔釵還母,指天立誓,生不入衛家門,死不葬衛家墳。待會兒你就把我的白骨在洞外一把火燒了,灑在白骨崖下吧。」

她說著仰天長嘯,嘯聲中,一束魄光從她神竅中射出,在頂上凝成骷髏之形,略停一停,射向衛小玉。

看到白骨魄射過來,衛小玉身子略略一縮,隨即又挺直了。她雙手緊捏在腰間,微微顫抖,但小小的下巴卻始終抬著。

「如果是瑩瑩,我絕不讓她受這樣的罪。」陳七星腦中閃過這個念頭,身子跨出,魄光同時射出,三個血環化成三個花環,一下就箍住了白骨魄。

白骨魄被箍,發出一聲鬼嘯,手中忽地生出一把弓來,張弓搭箭,對著陳七星一箭射來。

陳七星這會兒卻沒有凝甲,因為血環已箍住白骨魄,白骨魄這一箭威力不可能太大,他只是將血斧化成花苞一擋,但他還是大意了些。因為他沒下決心,沒想一下箍死白骨魄,所以血環的箍力不強。於是白骨魄這一箭的威力便就強了,竟然一箭將血斧化成的花苞紮了個大洞。還好,沒有射穿,但體內魄力卻有從洞口往外洩的趨勢。陳七星吃了一驚,血斧裡藏著沉泥陷甲,可不能就這麼洩出去,急運魄一吸,不想這一吸,那白骨魄竟然藉著吸力往血斧裡鑽。原來這白骨魄借體寄居成了習慣,一有機會就拼死往前鑽。

若是一般人,攝採外魄時,控制不了,反而會被外魄這麼鑽進體內。那就糟糕了,那就不只是損一個魄了,弄不好就有性命之憂。陳七星卻不同,他的孤絕之魄兇絕天下,白骨魄往裡鑽,恰就是送肉人口,入嘴即化,可沒容它囂張亂竄這回事。

不過把白骨魄吸了進來,陳七星先還吃了一驚,白骨魄有毒啊,七七四十九天之內,紅顏化白骨,但這時不是吸就是洩,沒有第二條路。陳七星略一猶豫,但隨即就想到,白骨毒只對本體有害,如果白骨魄直接進入他體內,毒入五臟,自然可以毒到他,可現在不是直接進入他五臟,而是先被幻日血斧吃掉了,那就要看幻日血斧撐不撐得住了。如果幻日血斧撐得住,那就沒事;如果撐不住,那時再往外洩也行,反正魄是不會中毒的,魄為光凝,沒有中毒一說。

他這麼想著,索性盡力一吸,將白骨魄整個兒吸進了血斧中,卻不敢收回,只是潛運魄力,在魄中化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