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逃跑弄出的響動不小,桑八擔卻沒注意,這時赤煉蛇魄與虎魄已迎上鳳眼釘魂錘,啪啪,又是兩聲炸響,兩魄同樣煙消雲散。
赤煉蛇魄與虎魄的魄力還遠比不上屍魄,桑八擔為什麼還要它們上去送死呢?這就是鳳眼釘魂錘的可怕之處,鳳眼釘魂錘釘著桑八擔本體魂魄,如果桑八擔不用兩魄上去擋一下,鳳眼釘魂錘就會直砸桑八擔本人,釘著他魂打,桑八擔無論身法有多快多詭都逃不掉,所以說這是一個死局,桑八擔有多少魄,就要拿多少魄去拼,或者他的魄拼光,或者狗肉胡撐不住先倒下。
錘能生眼,能釘魂,這已不只是形上的變化,而是靈上的變化,所謂靈變,指的就是這樣的變化,形而上,是為靈。
「啊,啊。」桑八擔跪倒在地,長聲慘叫,他一生苦修,至此全都化為飛灰,但他通紅的眼睛卻仍是死死的盯著鳳眼釘魂錘,他相信狗肉胡應該也撐不住了,只要狗肉胡先他而死,那麼還是他贏了,雖然是輸光了一切的贏,但贏就是贏。
現實總是比美夢殘酷,鳳眼釘魂錘並沒有半點衰弱之象,而是毫不留情的當頭打了下來,桑八擔也不躲,他也躲不掉,就那麼眼睜睜看著,也許,在錘頭當頂的最後一刻,他仍在想著狗肉胡會先撐不住吧。
錘落下,桑八擔一個身子給砸成肉餅,飛濺的血,最遠的竟落到了陳七星腳前。
有一點其實桑八擔沒猜錯,狗肉胡也確實是在強撐,桑八擔一死,狗肉胡一口血狂噴出來,身子也搖搖欲墜,陳七星慌忙扶住他:「胡大伯。」
「沒事。」狗肉胡搖搖頭,勉力收回鳳眼釘魂錘,這時鳳眼釘魂錘的鳳眼已經閉上,錘頭也縮小到只有嫩南瓜大小,桑八擔只要多撐得一錘,他就贏了。
狗肉胡已無力站立,坐倒在地,前胸後背也滲出血來,陳七星不知怎麼辦好,哭叫道:「胡大伯,又出血了,怎麼辦,我揹你去看郎中?」
「不用了。」狗肉胡勉力一笑:「不管用了。」
「胡大伯。」陳七星哭了起來:「都是我連累了你---我----。」
「不要哭。」狗肉胡摸摸他頭:「一墟里人都說你小子心氣最硬,這會兒哭什麼啊。」
「胡大伯。」陳七星抬起淚眼,心中衝動再難抑制,猛地趴倒在地,用力叩頭:「胡大伯,你收我做徒弟吧,收下我吧。」
「你是個好孩子。」狗肉胡嘆了口氣,卻搖搖頭:「不過我不能收你。」
「胡大伯。」陳七星用力叩頭,額頭上頓時就見血,狗肉胡伸手抓著他肩:「好了,別叩了,聽我說,不是我不想收你,是我沒資格收徒。」
「什---什麼?」陳七星抬起頭,有些迷惑的看著他。
狗肉胡嘴角掠過一絲苦笑:「光明七宗我跟你說過的,不過沒說過我是哪一宗的,今天告訴你,我是松濤宗的,但我是松濤宗的棄徒,是給松濤宗除了名的。」
魄術界有句話,飛雨流雲,松濤竹浪,閒觀一枝梅,說的便是光明魄術界七大宗派,飛雨宗,流雲宗,松濤宗,竹浪宗,閒照宗,觀心宗,寒梅宗,松濤宗排名第三,聲名赫赫,如果狗肉胡自己不說,任誰也不會想到,那個整日里醉眼熏熏言行放浪的殺豬屠狗之輩,居然會是松濤宗的高徒。
陳七星最驚訝的卻是後面一句:「你是---為什麼?」
「為什麼,呵呵。」狗肉胡嘴角邊泛起一縷笑意,陳七星有一種感覺,他這笑非常古怪,或者說,詭異。
「師父養了一條狗,快修成靈魄了,有一回我卻讒蟲發作,實在是忍不住了,打了那條狗,飽飽的吃了幾頓狗肉。」
「什麼?」陳七星驚撥出聲,這答案,也太過匪夷所思了。
「師父大怒,一腳就把我踢出了山門,哈哈。」狗肉胡哈哈一笑,笑到後面,卻又有幾分苦澀,咳了兩聲,口鼻中都有血滲出來。
「胡大伯,你---你別說了,我---我----。」陳七星心裡著急,卻不知要怎麼辦才好。
「你是個好孩子,你我相遇,也是緣份,不過沒有師徒緣。」狗肉胡輕輕嘆息:「你去松濤城吧,拜我六師弟關山越為師,你年齡大了點兒,但天資還行,尤其心氣強,吃得苦,只要能入門,必有所成。」
「胡大伯,我---我不離開你。」陳七星搖頭。
「傻話,我死你也跟著我死啊。」狗肉胡瞪他一眼:「學成了魄術,回來看我吧,到我墳前露一手兒,看你都學了些什麼?」眼見陳七星眼淚往外冒,他瞪眼道:「不要哭,生生死死,暫別而已,總有一天大家都會在地下相見的,對了,我跟你說件事,見了我六弟關山越,你不要提謝三的事,只說是我和桑八擔舊冤新遇,桑八擔劫你為質,就這麼打起來了就行。」
「為什麼?」陳七星有些奇怪。
「因為我希望你學好魄術後親手給我報仇啊。」
「嗯。」陳七星用力點頭:「胡大伯你放心,我一定學好魄術,回來斬了謝三,提了他腦袋到你墳頭上給你上祭。」
「至少要修成四魄,修成器物魄了,才可以回來,若連我也趕不上,就不要回來。」
「嗯。」陳七星又點頭應了。
「記著你的話。」狗肉胡想了想:「我給你寫句話吧,六師弟見了,必會收你的。」他身上沒紙,就撕了塊衣襟,沾了左手臂上的血,寫了一句:小六子,這孩子叫陳七星,比你多一星星,收下他,算你的傳人吧,哈哈。
寫到最後兩字,他自己也笑了起來,似乎是回憶起來當年與師兄弟們在一起的情形,笑聲中,他的頭慢慢垂了下去,眼睛閉上,臉上笑意卻始終未曾散去。
「胡大伯。」陳七星悲聲痛叫,放聲長哭。
哭了一陣,天色漸漸黑下去,陳七星又擔心江進或者謝三再派人摸回來,強忍悲痛,收了眼淚,桑八擔身子已給砸成肉餅,在亂石堆裡隨便找個坑,將他身子拖過去,胡亂埋了,到不是陳七星不記恨,只是擔心這麼攤著屍體嚇了路人。
這一埋也有好處,桑八擔留下個腰囊,裡面頗有些東西,最打眼的是十片金葉子,這其實是謝三請桑八擔對付狗肉胡的酬勞,兩百兩金子,這十片金葉子便是先付的一百兩定金,另還有二三十兩散碎銀子,陳七星自也不客氣,全收進自己腰包裡。
隨後背起狗肉胡屍身,一氣揹回陳家村來,怕謝三事後來找麻煩,他也不叫人,趁著黑,就一個人拿把鋤頭,在爹孃墳前掘了坑,扛了家裡的大櫃子做棺材,將狗肉胡埋了,叩了頭,道:「胡大伯,草率了點,你莫見怪。」又給爹孃叩頭:「爹,娘,胡大伯救了我,是我的再生父母呢,我把他葬在爹孃邊上,你們做個伴兒吧,沒事的時候聊個閒兒,我要去松濤城了,不論能不能學成魄術,我終會回來的,到時再給你們叩頭。」
坐了半夜,回來打了個小包袱,鎖了門,想想,其實很多事沒交代,想和叔伯打聲招呼,走到一半又回了頭,如果能回來,自然一切好說,如果回不來,打了招呼又有什麼用?
「爹,娘,胡大伯,我走了。」再看一眼,踏開步子,再不回頭。
松濤城在北面的萬松郡,少也有千里以上,陳七星一路曉行夜宿,也不知走了多少日子,這日晌午,終於走進了萬松郡城。
陳七星在路上打聽過,松濤城在萬松城北三十多里,是一座小山城,主要是松濤宗的產業,因而得名,陳七星算了下,如果趕得快,晚上就可以在松濤城歇腳了。
千里之行,到了終點,陳七星心下興奮,也不想在萬松城裡停留,買了兩個包子,邊吃邊走,心中想著到松濤城見了關山越要怎麼說話,有些兒分神,不提防一騎馬從拐角處急拐過來,那馬一驚,前蹄抬起來,唏溜溜一聲長嘶,馬上騎士公差打扮,象是送急遞腳的,騎術不錯,沒有摔下來,但馬蹄往下一落,卻一腳踏翻了邊上的貨攤子,亂七八糟的貨散落一地。
「走路沒帶眼睛嗎?回頭看大爺怎麼抽死你。」那公差罵了一句,估計送的是急信,也沒功夫找陳七星的麻煩,打馬自去。
陳七星給馬一嚇,一躲,卻又絆著了散落的貨物,還跌了一跤,有夠狼狽,但麻煩的在後面。
貨攤是旁邊雜貨店老闆擺的,東西太多,店裡擺不開,擺個攤子在外面,這一下徹底掀了攤,店老闆直跳起來,一男一女,男是大胖子,女的呢,哦,也是大胖子,那胖女人一看攤子的慘樣,扯天價就叫了起來:「天爺啊,這是撞了什麼邪鬼啊----。」
陳七星剛爬起來,到也顧不得屁股痛,忙幫著撿散落的貨物,嘴裡還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他說對不起,是摔一跤踩著了貨物,可那男店東一聽,卻就找著了機會,一把揪著他衣服,叫道:「砸了我攤子,一聲對不起就行了?沒說的,賠,要不就送你去見官。」
陳七星急了:「不是我砸的啊,是那匹馬踏的,我只是絆著摔了一跤。」
「馬踏的?我怎麼沒看見?」男店東橫著臉:「誰看見了,剛才有馬過去嗎?」
「真的是馬踏翻的,大家都看見了是不是?」陳七星看周圍的人,沒人答腔,周圍的人,不是在這一街擺攤子的,就是過路的,擺攤子的和店東熟,過路的看著男店東那一臉的胖肉橫著,也不敢吱聲,尤其陳七星是外地口音,更沒人幫他。
「沒誰見是吧,我說了你是大白天說鬼話,沒說的,小子,陪,這些瓦貨,這一堆掛件兒,可都是高價進來的,多了不要,五兩銀子吧。」
這已經不是賴皮,而是純心敲詐了,東西掉了,撿起來就是,一般的日用百貨也摔不爛,真正撞爛了的只幾件瓦貨,斷了幾件掛飾,就值五兩銀子了?可這是人家的地頭啊,陳七星也只能軟語相告:「大叔,你不能這麼不講理,攤子真的不是我弄翻的,怪不得我啊。」
「你小子賠是不賠吧。」陳七星軟,這店東越發橫了:「不賠是吧,不賠送你去見官,嘿嘿,見了官,別說五兩銀子,便是五十兩銀子,你小子也未必出得來。」
他做勢揪了陳七星要走,陳七星自然不肯跟他去,莫看陳七星瘦,天天擔水打熬出的力氣,胖店東卻是拉他不動,那胖女人先前犯傻,眼見自家男人訛上了,她到也會幫腔,便在一邊叫:「隔壁三叔,王家二哥,來幫個忙,拉這小子去衙門裡,晚間我打酒相請。」
到沒人動,但也有幫腔的,一個道:「不賠是不行的。」另一個道:「少賠點吧,後生家以後出門小心點兒。」
便在這時,頭頂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我給他作證,就是馬踏翻的。」
陳七星愕然抬頭,只覺眼前一亮,忍不住連眨了兩下眼睛。
對街二樓臨窗,坐著個女孩子,年齡不大,最多十三四歲年紀,卻是明眸皓齒,容顏如畫,因為不少人給陳七星做媒,所以他也留意過一些女孩子,也有媒婆吹噓的什麼一枝花,牆上掛,和這女孩子一比,烏鴉比鳳凰。
其他人也和陳七星一樣,抬頭都看見了這女孩子,為她容光所攝,居然靜了好一會兒,那男店東干脆就傻了,張著嘴望著這女孩子,嘴角居然有口水滴下來。
到是那胖女人先醒過神來,扯著嗓子叫道:「你誰啊你,你看見什麼了,就敢幫一個野-----。」
話沒說完,又一個女孩子從窗前探身出來,這女孩子也是十五六歲年紀,做丫環打扮,估計是那女孩子的貼身丫頭,伸一個指頭指著胖女人,厲聲道:「那潑婦,你要仔細,若有半聲兒辱著我家小姐,我就生撕了你嘴。」
這丫頭兇,胖女人話到了嘴邊,硬生生又自己咬著話根兒吞了回去,她也是個識風的,看那女孩子的氣度打扮,非富即貴,而這丫頭敢這麼兇,肯定有她兇的本錢,氣勢一時就弱了,嘟囔了一句:「誰辱著你了,兇什麼兇?」
回看自家男人,還在那發呆呢,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揪著她男人腰肉就是狠掐一把。
「啊呀。」男店東做鬼叫,到是醒過神來,他腦子卻靈光些,叫道:「即然都有人作證,沒說的,見官去,到看誰有理。」
在他想來,這女孩子肯定是不願進衙門的,即便打發丫環去了,那官差早跑了,死無對證的事,縣令也無法判,怎麼算他也吃不了虧,當然,如果這女孩子勢力大到縣令也要賣面子那又是另一回事,那他可以見機行事啊,其實說白了,他就一點小心思,陳七星賠不賠錢已是放一邊了,就是想多看那女孩子幾眼。
「去就去,衙門你家開的啊。」那丫頭可不示弱。
陳七星卻軟了,他一個外鄉人,異地他鄉來見官,碰著鬼了差不多,忙道:「算了算了,謝謝這位小姐,我認倒霉吧。」他先悄悄從袋裡掏了五六錢一個銀角子出來,這時便拿在手上,道:「我趕遠路來投親的,就這點兒盤纏了。」
「拿來。」見了銀子,胖女人反應到快了,一把奪過去:「便宜了你小子。」一面又掐自家男人:「還不收拾,盯著看什麼呢,有本事去咬一口啊。」
「算你小子便宜。」男店東一把推開陳七星,邊收拾攤子,卻還邊偷偷往窗子裡瞧。
陳七星朝上作揖:「多謝這位小姐,多謝了。」
那丫頭哼了一聲,窗簾子打下來,簾裡隱隱傳出一聲:「窩囊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