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雖輕,卻清清楚楚的傳了入陳七星耳朵裡,他的臉一下子脹紅了。
娘過世前,反反覆覆的告訴他,他沒爹沒孃沒有靠山,所以百事要讓,萬事要忍,人家退一步是海闊天空,他退一步,至少能落個容身之地。
陳七星一直記著孃的話,一直也是這麼做的,一切謹小慎微,不到實在逼不得己,絕不與人爭鬥,當地人知道他是個孤兒,也知道他有志氣,也不怎麼欺負他,即便偶爾受了欺負,別人也只會同情他,罵那些不長眼的王八蛋,欺負一個孤兒,好本事,有出息,怎麼不到馬桶蓋上去撞死,萬人罵得那人抬不起頭。
所以,陳七星雖然一直忍讓對人,從沒人說他不對,反拿他做自家孩子的榜樣,這樣給人罵做窩囊廢,真的是頭一次,尤其還是年輕的女孩子。
陳七星似乎能感覺到,窗簾後鄙視的眼光,他咬了咬牙,深吸了口氣,卻又深深一揖下去,不論如何,人家幫了他,所謂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有人或許會覺得誇張,那是他沒經過真正的困境,如果幹上三天三夜,一滴水,便是大海,陳七星打小一個人過來,多少時候,他幾乎是在竭力掙扎,那些時候,他是多麼的盼望著那一滴水啊,卻是盼不到,所以每一丁點的幫助,他都深深的感激。
「我不是窩囊廢,我學會了魄術,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我也會直起腰桿。」陳七星在心裡說了一句,快步出城。
出城不久,背後馬蹄聲響,他閃到一邊,兩騎如風而過,卻是兩個女孩子,陳七星不敢盯著人家看,只是瞟了一眼,卻還是認了出來,正是酒樓上的那對主僕。
那兩個女孩子卻沒留意他,一晃就過去了,也是,天之驕女,如何會留意路邊一個灰塵僕僕的行人,陳七星看著那女孩子的背影,卻看了很久,那女孩子穿一襲淡綠裙裝,身材苗條欣長,隨著馬的起伏,就如隨風飄蕩的蔥枝兒,便只看背影,也能讓人過目不忘。
陳七星心中憋著股勁兒,三十多里路,說到就到了。
松濤城依山而建,城不大,但城外的屋宇極多,山口處是一條商路,勾通南北,行旅多了,做生意的自然也多,情形到和陳七星老家那縣城差不多,如果把這些屋宇換成攤位,也就是一條墟市。
陳七星先找了個店子,吃了碗麵條,順便就央店東打了瓢水,洗了個臉,又問了問城裡的情況。
在普通人眼裡,魄術神奇而神秘,松濤宗在魄術界聲名又極大,行旅到此,會有好奇心,到也並不奇怪,加之那小二還是個多話的,竹筒倒豆子,有的沒的全倒出來,陳七星想要知道的和完全沒想到要問的,通通都知道了。
松濤宗現在的宗主如祝,名字很普通,祝五福,但在魄術界卻聲名赫赫,修成了五個魄,據說第六個魄也即將修成,魄術驚神泣鬼,要照這小二的說法,那簡直就能移山踏鬥,摘星蹈海,還好陳七星跟了狗肉胡一段時間,對魄術頗有點兒瞭解,否則就小二那張嘴,非給忽悠暈了不可。
五個魄,五魄師,照魄術界正規的說法,乃是降靈師,也不過就到了靈變之境,魄可通靈而已,即便是真修成六個魄,到了神變之境,也終不離風雷水火天地四象,難道還真能把海翻過來啊,魄術很神奇不假,尤其是到了靈變神變之境,修成的魄術不但威力奇大,簡直是匪夷所思,象狗肉胡的鳳眼釘魂錘,不但可變形如山,而且竟然還能釘人魂魄,太也離奇,但魄師終究不是神仙,神仙的事蹟,那是傳說,否則狗肉胡也用不著死了。
祝五福座下三大弟子,大弟子尚方義,二弟子包勇,三弟子關山越,都是四魄師,個個有一身了不起的神通,弟子雖少,卻人人能修成四魄師的,在光明七宗中也極為罕見,祝五福教徒弟的本事還是不錯。
尚方義包勇都廣收弟子,兩人座下實名的記名的,少說都有上百,不過他兩個教徒弟的本事差點兒,能修成兩魄的,也不過區區數人,修成三魄的更一個沒有,到是一魂一魄的多些兒。
關山越與兩個師兄相反,從不收徒,只一個女兒關瑩瑩,卻是整個松濤城的公主,祝五福脾氣暴燥,發起雷霆之怒來,誰也不敢勸,能讓他止熄怒火的,惟有關瑩瑩,關瑩瑩只要牽著他袖子撒一個嬌兒,立刻就風平浪靜。
「啊呀客官,你來得晚點兒,若是早來半個時辰,就可看到瑩瑩小姐呢,那可真是畫上的仙女也不及她一半的漂亮呢,那膚色,那臉蛋瓜子兒,嘖嘖嘖,錯過眼福了啊。」小二腦袋連搖,大是替陳七星遺撼。
「活得不耐煩了是不?」店東插口:「敢議論瑩瑩小姐的相貌,若給荷葉那丫頭聽見了,看不拿大馬鞭子抽你。」
小二果真就縮了一下頭,四面望了望,嘻嘻一笑:「荷葉又不是兔子,就那麼長耳朵了?」又啐了一口:「那個兇丫頭,菩薩保佑她嫁個大肥豬,每天晚上壓得她做鬼叫,看她還兇不兇?」
「貼身丫頭,一般都是小姐的陪嫁吧。」卻是店中一個顧客插口:「你咒荷葉丫頭嫁頭肥豬,豈非把瑩瑩小姐也捎上了?」
「呸呸呸。」小二連呸三口:「我又沒說瑩瑩小姐。」
那顧客卻嘆了口氣:「也不知哪個有福的,能娶到瑩瑩小姐,那樣的美人兒,莫說上chuang,便是摸一摸小指頭兒,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啊。」
陳七星吃著面,聽著他們議論,無由的就想到先前酒樓上看到的女孩子,想:「若說哪個女孩子比天上的仙子還漂亮,也只有她了。」
心中忽地一動:「她不會就是關瑩瑩吧?比仙子還漂亮,又帶著個兇丫頭,先前那丫頭可夠兇的。」
沒見正主兒的面,先給個丫頭罵成了窩囊廢,不至於這麼倒霉吧,陳七星一時很有些忐忑起來,但無論如何,關山越是一定要見的,結了帳,即便進城去。
小二告訴過他,祝五福三大弟子中,尚方義包勇因為弟子多財勢廣,在城中另有宅弟,惟有關山越是和祝五福住在一起,至於祝五福的宅子,那是松濤宗宗門所在,城中最大最氣派的就是了。
松濤城就一條主街,果然有財勢,青石板輔就,至少能並行四輛馬車,不說陳七星老家呂縣,就說萬松城,城比松濤城大,若拿正街來比,卻還要差得遠,即沒有這麼寬,更遠沒有這麼齊整,這麼大一塊的青石板,那得要多少銀子才能輔出來,當然,這跟松濤城一帶出好石材有關,但也是錢啊。
祝五福的宅子就在主街正中,高牆大瓦,飛椽走壁,兩個大石獅子,瞪著眼看人,可能是有客,大門敝著,門口一邊站四條大漢,一水兒黑色勁裝,不相干的人在門前稍一停留,燈籠大的眼珠子便瞪了過來。
莫怪祝五福排場大,光明七宗其實都差不多,都是一地的豪霸,跺一跺腳,滿城亂晃的主,象狗肉胡那種,堂堂魄師,而且是三魄師,居然在一個小縣城的破墟市上賣肉,那是絕對的異類,估計也只有狗肉胡那號人才幹得出來,一般的魄師,哪怕是一魂一魄的魄士,都丟不起那人。
陳七星在街口看了好一會兒,把說辭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這才鼓起勇氣過去,真到近前,他到是不怯場了,挺一挺胸,作一個揖:「這位大哥,請通稟一下關三爺,就說有故人胡文慶弟子求見。」
他雖黑瘦,個子到不算矮小,也不顯得畏畏縮縮,平著眼光看人,中氣也足,那壯漢到不敢小看了他,要知在這門口站樁運氣的,不過就是家丁武士,連祝五福的徒子徒孫都算不上,說得不好聽點,就家中喂著的一條狗而已,陳七星若真是客,區區家丁是得罪不起的,竟也抱拳回了一禮,說聲:「稍等。」進去通稟去了。
陳七星外表淡定,那是賣水賣泥鰍煅煉出來的,心中其實忐忑,不知關山越在不在,又有什麼反應,會不會見他,見了又該怎麼說話。
正在胡思亂想,卻見門裡奔出一個人來,這人四十來歲年紀,三縷短鬚,青袍長衫,戴一頂文士巾,一幅儒雅之氣,若換在其他地方,必當他是飽讀詩書的文人士子,不過這會兒卻是一臉急切之色,還在門裡便叫:「五哥,我五哥在哪,五哥。」
陳七星猛一下跪倒在地,號淘大哭:「胡大伯過世了-----。」
「什麼?」他的身子一下子給揪了起來,關山越犀利的眼光幾乎要射到他身體裡去:「你說什麼?你是誰?」
「我叫陳七星,是胡大伯的鄰居,胡大伯就是為救我遇害的。」他那眼光實在太亮,陳七星嚇得一閉眼,勉力睜開眼睛,把狗肉胡的事大致說了一下,只是記著狗肉胡的話,只說是與桑八擔舊冤相遇,不提謝三。
關山越揪著陳七星時,連他胸肉揪了一塊在手裡,隨著陳七星的敘說,他的手越抓越緊,他的眼光雖仍然很穩定,可他的手卻在顫抖:「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你的話?」
「我有胡大伯臨去時給我寫的信。」陳七星拿出狗肉胡寫的血書。
關山越抓著血書,看了一遍,仰頭向天:「五哥,五哥。」眼中淚水滾滾而下,身子也搖搖欲墮。
「爹,你怎麼了,爹。」一個女孩子從門裡飛步出來,一把扶住了關山越,卻正是先前酒樓上見到的那女孩子,很顯然,她就是小二口中所說的松濤城的公主,關山越的女兒關瑩瑩,兇丫頭荷葉跟在後面。
「我沒事。」關山越定了定神,把手中的血書再看了一遍,一把抓緊,對陳七星道:「你跟我來。」
他快步向門裡走去,陳七星緊緊跟上,關瑩瑩反倒落在了後面,看著陳七星的眼神里,滿是詫異,對陳七星的身份顯然非常好奇。
祝五福這宅子大得驚人,幾乎就是一座小型城池,關山越在前面快步疾走,陳七星幾乎是一路小跑了,這才勉強跟上,卻也過了差不多柱香時間,關山越才在一個院子裡停住,他一進院子,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口中哭叫:「師父,師父。」
「難道這是祝宗主住的地方?」陳七星心下猜疑,便也在一邊悄悄跪下了。
「怎麼了?」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老者走了出來,顯然就是祝五福。
祝五福六十餘歲年紀,頭髮半灰半白,身量不高,甚至有些略顯矮小,若放在人堆時,很難有人相信這會是光明七宗之一鬆濤宗的宗主,不過別人若與他眼光對上,卻又不會懷疑,他的眼睛與他的年齡完全不相稱,眼睛雖不大,卻是驚人的亮,看著你時,就象閃耀的晨星,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一代宗主,果是不凡。陳七星在心中暗歎。
「師父,五哥沒了。」關山越哭拜在地。
「什麼?」祝五福愣了一下,眉頭隨即一凝:「你是說胡文慶那孽畜死了。」
「師父。」關山越哭叫:「五哥已去,你別罵他了。」
祝五福哼了一聲:「你怎麼知道他死了?」
「他叫陳七星,五哥臨去時託他帶了信來。」關山越向陳七星一指,托起狗肉胡的血書,膝行向前。
祝五福瞟了一眼血書,揹著手,卻不肯接,看向陳七星:「你是他什麼人?他怎麼死的?」
「祝宗主對胡大伯成見極深,一條狗嘛,有什麼了不起的。」陳七星心下嘀咕,雖然他當時也覺得,狗肉胡嘴饞之下居然殺了師父的狗吃肉,太也過份,但現在看了祝五福的態度,卻又覺得祝五福更過份些,不就是一條狗嘛。
這種想法,面子上當然不敢表露出來,恭恭敬敬的行了禮,把先對關山越說過的話又對祝五福說了一遍,這些話他在路上想了千百遍的,到是熟極而流。
「難怪我說十年不聞這孽畜興風作浪,居然躲在了一個小街市上殺狗賣肉,好好好,可真是出息了。」祝五福嘿嘿冷笑。
「師父,你別罵五哥了。」關山越哭叫:「他當年也是另有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