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三等人本是冷眼旁觀,眼見兩人正式對上,頓時又退開一段,魄術相鬥,可不象刀劍,威力太大,尤其兩人都是三魄師,靠得太近,看是好看了,稍一不好,只怕就會遭了池魚之災,陳七星卻沒退後,反而上前了兩步,腳下還暗暗帶上了兩塊石頭,一見不對,蹲下身就可以撿石丟出。
桑八擔十年前吃過狗肉胡一點兒小虧,雖然十年過去,功力大進,更修成了第三個魄,而且還是屍魄,但心中仍不敢孟浪,兩眼緊盯著狗肉胡腦後的三道魄光,不敢輕易出手。
兩人對峙一陣,到是狗肉胡不耐煩了,身子微微一動,一道魄光射出,魄的施放,用不著動身子,純以心意即可,但一般人都喜歡動一下身子,擺一下頭聳一下肩什麼的。
這道魄光象一條紅蛇一般,在狗肉胡身前三丈扎進地下,隨即生出異變,地下居然長出一排向日葵來,並且不僅僅只是長在狗肉胡身前,而是身前身後都長了出來,少說也有四五十株,每一株都有四五尺高下,株杆畢直,葵葉蔥綠,頂端一個大大的葵盤,果實飽滿,金黃亮眼,狗肉胡給圍在中間,就彷彿站在金黃的葵海中,又彷彿他就是一粒葵花子,只不過這葵花子的形象有些兒差。
「這是胡大伯的第一個魄草頭魄了,他的草頭魄居然是葵花仔,真是-----。」陳七星看得眼光發直,真是什麼卻說不出來,他一直在猜,狗肉胡的三個魄到底都是什麼,第一個草頭魄又會是什麼,是參天大樹?畢直的水竹?或者什麼奇花異草,結果居然是最普通的屋邊後到處都可見到的向陽葵,真的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另一個意外,則是向日葵的多,他原以為,狗肉胡的魄也和桑八擔的魄一樣,蛇就是蛇,虎就是虎,樹就是樹,花就是花,因為一魂三魄只是形變啊,沒達到靈變神變之境,修的什麼魄,施展出來就是那個形,不會有其它變化,但狗肉胡的向日葵居然可以變出好幾十株,列成一個陣勢了,看上去,氣勢就要強大得多。
桑八擔也在盯著狗肉胡的向日葵魄,他暗數了一下,總共是四十九株,暗想:「上次是三十六株,長了十三株,看來他雖然給逐出師門,到並沒有灰心喪氣,魄術沒退,反有長進。」
魄的修練,不是一成不變的,修成一個魄,就永遠是那個樣子,魄力如潮水,有漲有退,修為深,固然能修得新的魄,但原有的魄魄力也會有長進,反之則會退步。
「長進了啊。」桑八擔嘿嘿一笑:「看我的。」左肩微微一聳,一魄射出,卻是虎魄,惡虎出林,猛往狗肉胡的向日葵陣撞去,看那勢頭,別說是向日葵,便是一排林子,只怕也會給他撞倒,陳七星一顆心立時就揪了起來,但出乎他意料,虎入葵林,葵株向兩邊一倒,隨後竟又合攏起來,數十株向日葵將虎魄圍在中間,包得結結實實,桑八擔的虎魄左衝右突,咆哮如雷,利爪尖牙之下,向日葵觸者株斷葵落,東倒西歪,但一株倒,一株生,總是緊緊的纏住虎魄,彷彿不是向日葵,到是一蓬絲,而桑八擔的虎魄就象落在蛛網裡的大頭蒼蠅。
「胡大伯說草頭魄進攻不行,防禦卻不錯,憑的就是一股韌勁兒纏勁兒,果然是這樣。」陳七星揪著的心頓時稍稍放鬆。
虎魄一時衝不近狗肉胡身子,桑八擔到也不急,頭一擺,赤煉蛇魄衝出,直上半空,凌空下撲,見了他的赤煉蛇魄,狗肉胡第二道魄光也射了出來,卻是一隻怪鳥,黃嘴黑羽,到象一隻烏鴉,但應該不是,烏鴉是晦氣鳥兒,衝著誰叫誰就倒霉,狗肉胡怎麼會修一個烏鴉魄呢。
但馬上陳七星就知道自己猜錯了,因為狗肉胡嘎嘎笑了起來,道:「看我的大嘴鴉,嘎嘎,吃了你的赤煉蛇。」
還真是烏鴉,狗肉胡果然就是狗肉胡,想讓人不佩服都不行,他平日的嬉笑怒罵,看來不是裝的,還就是他的本性。
烏鴉不吉,這鴉魄魄力卻強,迎上赤煉蛇魄,爪抓翅打嘴啄,不但不落下風,反而大佔上風。
「這廝功力果然大進了。」兩魄無功,桑八擔心下焦燥起來,嘿的一聲,第三個魄放出,白骨屍魄飄然向前,到向日葵前,鬼爪伸出,將向日葵往兩邊摟開,屍魄魄力遠強於虎魄,虎魄掙不脫向日葵陣的纏繞,屍魄卻是一掃一片,步步前進。
「草頭魄果然阻不住屍魄,卻不知胡大伯的第三個魄是什麼,能不能擋得住屍魄。」陳七星暗暗著急起來,身子蹲下去,兩手各撿了一塊石頭在手裡,情勢不對,就發石打桑八擔後背。
他暗暗擔心,狗肉胡卻是不慌,哈哈大笑:「八擔兒孫子哎,爺爺就知道你沒出息,果然就弄了這麼一個死鬼出來。」
笑聲中,他身後一株向日葵猛然長高,變大,尤其那個葵盤,變得足有桌面大小,葵面一轉,一道金光突地射出,正射在屍魄臉上。
「這是什麼?」不但陳七星疑,桑八擔也是又驚又疑,不過他馬上就明白了,狗肉胡這個不是什麼怪異魄功,而是借了天時之利,用向日葵巨大的葵面,把太陽光反射了過來。
「倒霉,我怎麼沒想到這個。」桑八擔心下驚怒交集,卻一時無法可想,他的屍魄用百年古屍屍氣凝成,能在大白天出來,借的是他的魄力,但陰屍一類東西,天生就怕光的,給強光照在身上,只是發抖,身子也縮小了許多,再不復先前的鬼勇。
這時桑八擔的虎魄給向日葵陣困住,赤煉蛇魄給鴉魄截住,屍魄又怕光畏縮不前,桑八擔三魄己盡,全然落在了下風,而狗肉胡的第三個魄都還沒放出來,陳七星驚喜交集:「原來胡大伯這麼厲害,他說草頭魄借地氣生根,真練好了其實用處極大,果然是這樣。」
狗肉胡哈哈大笑:「八擔兒孫子,還有什麼牛黃狗寶,一起放出來吧。」
桑八擔三魄已盡,還能有什麼功夫?他牙齒一咬,叫道:「狗肉胡,你休得意,大家一拍兩散吧。」身子一閃,忽地到了陳七星面前,反手將他提起,甩手扔了出去。
可憐陳七星還想給狗肉胡助力呢,桑八擔近身,他卻是根本反應不過來,啊呀聲中,身已在半空。
桑八擔這一扔力大,陳七星飛起有三四丈高,去勢少也有七八丈遠近,落地之處,有一堆亂石,這要砸上去,便不死,也會丟了半條命。
不過狗肉胡當然不會眼睜睜看著,一晃身,搶先一步攔在了前面,把陳七星接了下來,陳七星驚魂未定,叫道:「胡大伯。」
狗肉胡一笑:「沒事了,不要怕,站我身後去。」
他眼光一直盯著桑八擔,桑八擔果然借勢發力,屍魄一退一長,閃開光線的直射,雙爪一掃,將向日葵掃倒一大片,虎魄得屍魄之助,一時也脫身出來。
「想走,有那麼容易。」狗肉胡嘿嘿一笑,心念催動,那株大向日葵葵盤轉動,一道日光又射定屍魄,其它向日葵倒而復生,又將虎魄圍在中間,至於桑八擔的赤煉蛇魄,給鴉魄死死壓著,雖然一時不至落敗,也就是個死撐的局面,休想下來助力。
陳七星依言站在狗肉胡身後,眼見桑八擔氣勢又給壓了下去,心中暗暗高興,便在這裡,忽覺肩頭一下劇痛,彷彿有一根骨頭生生從肉裡戳了出來。
不是骨頭,是一把骨刀,就是屍魄先前戳他的那把,骨刀一閃,霍一下刺進狗肉胡後心,透體而過。
「胡大伯。」這一下過於詭異,陳七星一下子驚呆了。
狗肉胡也全然沒有提防,他愕然回過頭來,看著陳七星,不過馬上就明白了,鬍子拉碴的油臉上,居然還擠出笑意來:「八擔兒孫子居然還藏著這麼一手,不錯,不錯,有長進,我到是小瞧了他。」
「胡大伯。」陳七星哭叫。
「不怪你,是寄魄。」
「寄魄?」陳七星想了起來,狗肉胡和他說起過寄魄的事。
所謂寄魄,顧名思義,就是把魄寄在別人身上,黑暗魄師常用寄魄來害人,隱密而難以發覺。
打個比方,甲和乙結了冤,甲請黑暗魄師給他出氣,卻又不想讓人知道是他做的手腳,黑暗魄師便不直接下手,而是將一個魄寄在乙的親人子女身上,找機會突然發動,魄鑽出來,害死乙,但在外人眼裡,卻彷彿是乙的親人子女下的手,不但殺了乙,還造成一場子殺父妻殺夫的人倫慘劇,之所以說黑暗魄師下作陰毒,就在這些地方。
陳七星雖然從狗肉胡那裡聽了不少關於魄術和魄術界的事,但也就是一知半解,雖然當時桑八擔先喂藥後用屍魄在他肩頭刺一下讓他莫名其妙,可也只是略略起疑就放過了,哪裡想到桑八擔居然在他身上寄魄,而狗肉胡也沒防到這一招,居然就這麼遭了桑八擔毒手。
狗肉胡一把將釘在身體上的骨刀撥出來,一抓,骨刀為魄,精氣凝成,並無實體,一抓而散,但留在狗肉胡身體上的傷卻是實實在在的,便如水凝成冰,水無形你抓不住,凝成冰卻一戳一個血窟窿,這一刀前後對穿,一個血洞,刀一撥出來,鮮血飛射,狗肉胡腰上帶了一把殺豬刀,順手撥出來,去自己左手臂上一削,削了一大塊肉下來,一縷魄光罩住那肉,一凝,肉塊凝成條狀,反手塞在身上的洞裡,彷彿船板漏水給打了個塞子,肉條一塞,血洞堵住,鮮血不再噴出,他又以一道魄光罩在手臂傷口處,缺了一大塊肉的手臂居然也不再流血。
魂為體,魄為用,但魄的用處,不就只是用來對敵打架,用處多著呢,救人治病,也是長項,很多光明魄師的職業就是郎中。
「割肉補瘡,我看你撐得多久。」狗肉胡中招,桑八擔狂喜大笑,全力催功,三魄身體同時長了一截,同時狂攻。
相反,狗肉胡的魄力卻在往下退,那株巨大的向日葵葵盤小了一半,其它的向日葵也少了好些,四十九株向日葵只剩下了三十六株,空中的大嘴鴉氣勢也弱了一截,輪到赤煉蛇魄到處追著它咬了。
魄是需要精神氣肉支撐的,身體若沒了,魄也就散了,身體受了傷,有了病,魄力自然也弱。
陳七星急了,跳起腳來罵:「桑八擔孫子,你個卑鄙無恥的王八蛋。」他先前雖給丟出,手裡的石頭也沒扔掉,這時照著桑八擔就是兩石頭打了過去,準頭到有,去勢也急,可惜這等小兒玩意在魄師面前,完全無用,桑八擔手一伸,把兩個石頭都抓在了手裡,一捏,石頭成了粉。
「罵得好,不錯。」狗肉胡仍是大大咧咧的,好象一點兒也不把身上的傷放在眼裡,笑嘻嘻表揚了陳七星一句,道:「到後面,看我來教訓他。」
陳七星依言閃開,只聽狗肉胡嘿的一聲悶哼,第三個魄直射上半空,約有十七八丈高下,魄光中現出一物,竟是一個大錘子,和陳七星在戲臺子上看的那種錘子差不多,短柄大頭,錘面約有小兒腦袋大小,四方八稜,銀光閃閃。
不過與戲臺上的錘子不同的是,這錘子上居然有眼睛,錘子上怎麼會生得有眼睛呢,太怪了,但看上去就象個真的一樣,如果是畫上去的,這畫師的功夫可了得。
不過陳七星馬上就知道錯了,不是畫上去的,是真的眼睛,那眼裡還會發光,一道青光射出來,正射在桑八擔臉上。
雖然催魄狂攻,桑八擔其實也一直在留心著狗肉胡的第三個魄,魄一齣他就抬頭看,一眼看到錘子,他臉色立變,到錘面上眼睛放光,他一下子驚撥出聲:「鳳眼釘魂錘?」
鳳眼釘魂錘是什麼,陳七星不知道,但看了桑八擔驚惶的神色,他至少明白一點,這鳳眼釘魂錘一定很厲害。
「難道這什麼鳳眼釘魂錘是器物魄?應該不可能啊,不過錘子確實是器物啊。」陳七星一時有些迷惑了。
狗肉胡說過,器物魄至少要四個魄才能修,最好是五個魄修,可狗肉胡明明只有三個魄啊。
十歲的孩子,拿根棍子可以打死大灰狼嗎?一般不可能,但這世上,就一定沒有逆天的強者嗎?
只不過狗肉胡看上去實在不象那種能逆天的人,但古話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最先說這句話的人,也許就是碰到了狗肉胡這樣的人吧。
桑八擔啊的一聲大叫,屍魄猛然回頭,到他身前丈許左右,他一口血噴出去,正噴在屍魄身上,口中狂叫:「幽冥鬼爪。」
隨著他的叫聲,屍魄身子猛然長高了一截,本來一雙綠幽幽的眼睛,這時居然射出紅光來,雙爪更是成倍增大,長及尺餘,迎著半空中的鳳眼釘錘就抓了過去。
桑八擔這一口血使屍魄暴長,有個名目:血魄。
魄乃精氣凝成,得血則神,魄力至少要增長三成以上,不過耗的是魄主的精血,不能持久,而且對魄主本身的損害相當大,一般黑暗魄師才會修練有這種霸道的功夫,沒辦法,桑八擔知道鳳眼釘魂錘的厲害,情急拼命。
鳳眼釘魂錘,不是這錘子的名字,錘子是不會生眼睛的,生眼睛的就不會是錘子,鳳眼釘魂錘,嚴格來說,是一種魄術的名字,陳七星猜得沒錯,這確實是器物魄,乃是一柄錘子沾了血光,給靈魄寄居,狗肉胡找到後,用它修練出了鳳眼釘魂錘的魄術,這把錘子才叫做鳳眼釘魂錘。
鳳眼釘魂錘最厲害的地方,就是錘面上的眼睛,也就是鳳眼,鳳眼可以釘魂,一旦人給它眼光釘上,魂魄就給釘住了一般,無論你千變萬化,靈變也好神變也好,都絕逃不過它的追殺。
桑八擔所修屍魄的幽冥鬼爪,威力也極為恐怖,但他並沒有自大到認為可以對抗鳳眼釘魂錘,他只盼望能撐一段時間,狗肉胡給屍骨刀透體而過,即便用了割肉補瘡的魄術,也絕對撐不了多久,必死無疑,更何況要催動鳳眼釘魂錘,需要極大的精力,桑八擔相信,最多半柱香時分,鳳眼釘魂錘的眼睛就會閉上。
但他錯了,看著桑八擔的屍魄衝上來,狗肉胡大叫一聲:「寶貝,給我打。」
隨著他喝聲,鳳眼釘魂錘忽地光芒大現,錘頭暴長,本來只有大海碗粗細,這時突然暴長到桌面大小,每一個面都有桌面那麼大,整體看上去,就彷彿一座銀山懸在空中,嗚的一聲,鳳眼釘魂錘猛地往下砸落,正迎上屍魄的鬼爪。
「啪」的一聲炸響,光芒一閃,桑八擔的白骨屍魄居然炸裂開去,化成白煙,散在了空中,竟是一錘也沒能撐住。
「啊。」桑八擔痛聲長叫,生似給人活活捅了一刀,又彷彿一千把刀子在慢慢割他的肉。
魄為精氣所凝,雖要身體精血的支撐才能活動,但與身體沒有血肉的聯絡,即便給砸碎了,散成了煙,身體也是感覺不到痛的,不過是藏那一魄的髒俯會覺得空落落的難過,然後才會生出病變。
所以桑八擔這麼叫,不是感覺到身體痛,是心裡痛,他好不容易才修成的屍魄,居然給砸碎了,再也收不回來了。
「胡文慶,我跟你拼了。」桑八擔長聲厲叫,聲如鬼嚎,將赤煉蛇魄和虎魄同時收回,連噴兩口血,噴在兩魄身上,兩魄得精血之助,同時暴長,赤煉蛇魄長了一丈,虎魄大了一圈,眼睛都變成了血紅之色,一左一右,疾衝向半空中的鳳眼釘魂錘。
兩口血噴出,桑八擔一張臉慘白如紙,這三口血消耗的精血實在太大,他即便勝了這一仗,魄力也會大打折扣,典型的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但這時他也顧不得這麼多了,他這會兒就象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只要能押的,全都押到臺子上。
「江進,放你的鷹魄,從側掩襲,狗肉胡撐不了幾錘了。」
他通紅著眼狂叫,兩眼只盯著半空中的鳳眼釘魂錘,卻沒去留意江進,在他的屍魄被鳳眼釘魂錘一錘打滅之時,江進已悄悄往後退了一步,聽了他這句話,江進不但沒放鷹魄助戰,反而轉身就跑,身一轉魄光放出來,蒼鷹魄裹住身子,雖沒有真個象鷹一樣一飛沖天——魄只是凝著的光,魄形如鷹可不是真鷹,飛不起的——但也差不多是貼地飛掠,一個起落,身影便消失在了亂石崗後。
謝三幾個也覺出了不妙,江進一逃,謝三立刻跟風,爬上馬,打馬狂奔,手下武士自然有樣學樣,眨眼之間逃了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