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a市爆出了一則反腐大新聞,龔維則被「雙規」了。
坊間起初有不少為他鳴不平的聲音。一是說他只不過是一名退休幹部,從沒當過一把手,不屬於在職有實權的,二是說他名下的贓款只不過區區二三百萬,多乎哉?不多也!
顯然為了應對坊間的質疑,市報發了一篇評論員文章,將龔維則定性為「五毒俱全」的腐化變質幹部。所謂「五毒俱全」,乃指買官之事其有(已坐實錢是花了,只不過未達到目的)、賣職之事其有(收過幾次錢,幫人將子女塞進公安系統)、貪汙之事其有(負責過區公安局的翻修擴建工程,貪佔了十餘萬元回扣)、受賄之事其有(收過不少私企的錢,為他們上下打點謀取利益)、墮落之事其有(經常出入花天酒地的場所,滿足淫亂放蕩的慾望)。
評論員文章最後指出,龔維則的部分違法亂紀行為發生在退休後多處兼職期間,證明有些幹部雖然手中沒有實權,但仍可利用過去的人脈搞腐敗。從這點來說,懲辦龔維則這樣的人,等於向領導幹部們敲響了警鐘。
當天晚上,趕超兩口子、吳倩和進步都來到了秉昆家。大家都住在新區,走動很方便,除了對龔維則的下場喟嘆不已,更主要的是擔心龔賓的精神受到刺激。
傳說中紀委一個女幹部坐鎮本市,正按部就班,順藤摸瓜,放出了「不管水有多深,來了就要一查到底」的狠話。
秉昆說:「咱們又能做什麼呢?」
大家一時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趕超說:「關於龔維則,咱們當然什麼也做不了,也不應該同情。他有什麼可同情的呢?誰叫他犯在那兒了呢?」
進步也說:「是啊。咱們不都是最恨腐敗官員嗎?如果中紀委查到了和咱們有關係的人頭上,咱們就同情起來,那是不對的。」
秉昆說:「要論關係,我們周家與龔維則確實不一般。如果沒有龔賓,你們與他就什麼關係都沒有。我同意趕超和進步的話,誰叫他犯在那兒了呢?咱們別聊他了,單說龔賓的事吧,誰有什麼好想法就貢獻出來,反正我是沒什麼主意救他了。」
秉昆此時心煩意亂,強作鎮定。他聯想到了哥哥周秉義與龔維則的關係,擔心也會受到牽連。
「我和兒子去貂場參觀時,人家龔賓對我們孃兒倆可親了。他的精神能恢復到現在這麼好太不容易,如果再因為他叔的事進了精神病院,那他的後半生不就完了?」於虹提起當年的事大動感情。
吳倩陪著唉聲嘆氣。
倒是鄭娟挺鎮定,她慢言慢語地說:「秉昆,你求一下週陰,讓龔賓到他們公司去吧。」
趕超說:「那和在貂場有什麼區別呢?換個地方他就不知道他叔的事嗎?」
進步說:「還是不一樣,嫂子的想法可以考慮。有你和周珥護著他點兒,瞞著他點兒,該騙還得騙他,興許他能躲過一劫。」
於是,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了秉昆。
秉昆只得說:「行,那我明天去找一次周陰。
周聰忽然回來了,他對長輩們含含糊糊打了一聲招呼,就直奔電視機那兒去了。他開啟電視機,手持遙控器,站那兒不停換臺。
大家便都默默起身跟過去了。
周聰調出了晩間新聞,大家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新聞畫面顯示的是貂場,在荷槍實彈頭戴鋼盔的武警戰士配合下,公安人員正對貂場進行搜查。
有一個男人被戴上手銬押進警車。
於虹失聲叫道:「那是貂場老闆,我和兒子坐過他的車!」
屋裡更肅靜了。
現場的男記者說:「剛才人們已經看到,公安人員起獲了大量國家明令保護的各類野生動物的屍體、毛皮和臟器。有充分的證據證明,這裡不但是貂場,還是向國內外走私野生動物的集散地。這一持續多年的犯罪勾當,龔維則也供認參與……」
大家都坐下後,四個男人還有於虹也跟著吸起煙來。
秉昆首先打破沉默,看著手中的煙低聲問兒子:「你知道……你龔賓叔叔什麼情況嗎?」
周聰說,據他們報社訊息靈通人士透露,龔維則或許事先有預感,他以相親為名,早已把龔賓送回農村老家去了。
秉昆環視著大家,又問:「我是不是……明天就不必找外甥女了?」
大家紛紛點頭。
周聰又講了一個情況,還是他們報社訊息靈通人士透露,貂場實際上也是一個替不法經濟利益集團洗黑錢的地方,而龔維則是關鍵人物。
進步低聲說:「那他就得老死獄中了。」
又一陣沉默過後,秉昆低聲說:「散了吧。」
大家就散了。
秉昆關店門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周蓉打來的。她囑咐秉昆,絕對不要在別人面前對龔維則的事說三道四,因為龔維則與周家兩代人都有著良好關係,千萬不要言語不當授人以柄。最近也不要到哥哥周秉義家去,少發簡訊,有什麼事非通話不可,最好打嫂子的手機。
秉昆說:「記住了,我姐夫與龔維則以前來往最多……」
周蓉說:「我囑咐過你姐夫了,你管好你和周聰,特別是周聰。他是記者,接觸的人也多數是記者,你要再三囑咐他。」
秉昆結束了與姐姐的通話,催鄭娟先上樓喝藥,他和兒子面對面坐著,嚴肅地談了一會兒。
秉昆問:「你姑的話我轉達清楚了嗎?」
周聰說:「爸,你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了。」
秉昆猶豫了一下,又問:「沒聽到什麼對你大伯不利的訊息吧?」
周聰搖搖頭,肯定地回答:「我大伯絕不會做坑害親人的事,而且我知道,他內心裡其實也很愛親人。」
「是啊,他內心裡當然是愛親人的。像龔維則那樣,真等於坑害了親人了啊。兒子,睡吧。」
他撐著兒子的肩站了起來。
鄭娟已躺在床上了,她說:「自打出生後一直睡的是炕,從沒敢想有一天還能住上樓房,睡上床。以前總認為樓房不是蓋給老百姓的,床是上等人睡的,老百姓不該做那種夢。」
秉昆說:「你都說過快一百遍了。」
他一躺下,就關了燈。
他不愛聽妻子剛才的話。她每說一次,他的自尊心就會受到一次刮瘀刮過頭一般的傷害。自從他成為丈夫和父親,他一直有一個夢想,那就是憑自己光明正大掙到的乾乾淨淨的錢,讓全家住上樓房,哪怕是舊樓房,睡上美觀舒適的床。後來,他承認那是痴心妄想,此生無能為力。現在,他終於住上樓房、睡上像樣的床,卻並不是靠他的能力實現,而是沾了拆遷的光,靠了哥哥暗中幫忙。妻子不那麼說時,他感到幸運。妻子那麼一說,他就只有感到羞愧了。
鄭娟偎依著他說:「講講龔維則從前和咱們家的關係吧。」
他說:「講那些幹什麼?」
她說:「我想聽聽。」
他說:「我不想講,困了。」
她說:「從前挺好的一個人,怎麼後來就會漸漸變成那樣了呢?誰讓他變的呢?跟我講講嘛!」
他說:「我怎麼能講得清楚?我真的困了。」
秉昆翻過了身,在她依偎著他的時候,那是他很少有的做法。然而,直至她睡著了,他仍在黑暗中大睜著雙眼,毫無睏意。他回憶起了龔維則和自己家幾十年的友好關係,回憶起了龔維則當年與自己一樣成為反「四人幫」英雄的往事,心中五味雜陳。
幾天後,孫趕超來到周秉昆家。他告訴秉昆,聽說曾珊在機場國際通道過安檢時被扣留了。
秉昆吃了一驚,暗想到姐夫蔡曉光曾幫過曾珊一些忙,心中又多了一份不安。
趕超還說,中紀委坐鎮本市紀檢工作的並非一個「女的」,而是姓呂的,之前口口相傳,以訛傳訛,肯定是錯了。
「是……咱們呂川?」
「我想,應該是他吧。你還記得初三在你家聚會時的情形不?」
「記得。」
「明白?」
「明白什麼?」
「咱們都看出來了,他當時對龔賓最親。」
「明白了。」
「也難為呂川了。」
「是啊,確實難為他。」
「我挺他,你呢?」
「我?當然也挺他。」
「咱們必須的,老百姓不支援反腐,那還能指望什麼人支援呢?」
「對。」
「你看,我群發了這麼多條簡訊,都是挺他的,也只能這麼挺他。」秉昆接過趕超手機,看著說:「你天天去市區上班,各種訊息聽到得及時,聽到了什麼新訊息可要及時告訴我。」
趕超說:「那當然。」
關於曾珊的事,後來被媒體證明是事實。路路通公司被查封,肯德基店也停業了。
周聰並不每天都回家睡,有時也睡在報社的加班宿舍。一天快半夜時,他回家輕輕推醒了父親。
秉昆和兒子悄悄下了樓。
父子倆在店裡坐下後,周聰遞給父親一支菸。
秉昆說:「不吸,你講吧。」
他以為,兒子要告訴他的是關於他哥周秉義和姐夫蔡曉光受牽連的事。他做好了聽到最壞訊息的心理準備。
周聰點著了那支菸。
秉昆催促他:「講啊!」
周聰說:「向陽叔叔被收進去了,明天見報。」
「他什麼事?」秉昆愣了片刻,才問出話來。壞訊息與他哥哥、姐夫無關,儘管受到了很大震撼,他卻放鬆了不少。
周聰說:「明天與曾珊的事一併見報,曾珊通過她的公司騙了一億多元貸款,轉移到國外去了。向陽叔叔不但是知情人,還參與了具體運作,這事涉及幾個銀行的頭頭腦腦,都得到了好處。接下來還會查出什麼犯罪事實,目前就沒人知道了。」
「太晚了,不說了。爸對這些事沒什麼可說的,你也早點兒睡吧。」周秉昆剛站起來,兒子的一句話又讓他坐下了。
周聰說:「朋友私下告訴我,省市紀委收到了不少揭發我大伯的信,有匿名的,也有署名的。」
「不少……是多少?」
「朋友的原話是——雪片似的。」
「雪片似的?」
「朋友是這麼告訴我的。」
「煙。」
當他深吸一口煙時,周聰又說:「揭發我大伯的人中,也有德寶叔叔。」一口煙憋在嗓子眼那兒,秉昆被嗆得劇烈咳嗽,喝下週聰遞過去的半杯水才止住。
他臉色有些青紫地瞪著兒子。
「他署名了,揭發我大伯利用職權分給國慶叔叔、趕超叔叔和進步叔叔家房子的事。」兒子一副無奈的表情。
「胡說!」他吼了起來。
「信不信由你。」兒子聳了聳肩。
「我不信!也不許你信!你……去睡吧!」
「你呢?」
「我想自己待會兒。」
「我也想再坐會兒。」
「我……我要出去走走。」
「我也要出去走走。」
子夜時分,父子倆緩緩走在新區的人行道上,像一對巡夜人。仲夏時節的新區花兒絢爛,四處綠化,宜人美好。路燈光讓那些花兒顏色變了,看起來感覺像隔著一層淡藍玻璃。住一樓的人家都有小院,他們在小院裡栽種了各種花。許多二樓以上人家的陽臺,同樣擺放著自己喜歡的盆花。搬遷到新區的居民主要是底層人家,但居住狀況和環境一改善,人類親近自然、喜歡花草的天性就重新煥發出來。不久,另一種天性也暴露無遺,那便是侵佔公共空間、私搭亂建現象層出不窮,一度失控。差不多所有住一層的人家都企圖將小院建成房間,將小區公共人行道佔為院子。有那住高層的人家,將陽臺建成房間後,居然再凌空接出陽臺來,看上去險象環生,人從下邊經過時提心吊膽。
聽說施工過程中,還發生過摔傷人的事件。周秉義堅定不移進行整治處理,勸阻不成,就在執法部門配合下親自帶人強行拆除,對嚴重妨礙公務者該抓便抓,該判則判,表現出了絕不妥協、敢於擔當的領導風範。那一時期,他成了不少人的公敵。然而,私搭亂建之風畢竟被他剎住了,否則新區的環境不可能像現在這麼幹淨整齊。他所做的另一件遭人罵的事,便是修建了幾處停車場。這本是對家家戶戶有益的事,一旦收費似乎就變味兒。儘管比全市任何停車場的收費標準都要低,很多人家卻認為最好允許他們就在家門口的馬路邊安裝地鎖,一分錢不花就可以佔有車位。不允許他們那樣做,自然就不是好人。周秉義率領執法人員強拆地鎖時,他的公車在停車場被劃得一塌糊塗,車窗也被砸了。即便如此,新區幾塊巨大公告牌上的新區管理條例,也越來越不容輕視了。
一位有閒心的居民統計過,夏季的新區已開放著二三十種花了。
周秉昆父子聞到了一陣花香。
為了舒緩一下自己和父親壓抑的心情,周聰沒話找話地問:「爸,是夜來香的香味兒吧?」
「不是。」
「那是什麼花的香味兒?」
「我也聞不出來,反正不是夜來香的香味兒。」
「爸,回去吧。」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想再走走。」
父子倆正這麼邊走邊說,在人行道拐角處遇到了兩名保安,還牽條大狼狗。兩名保安是周家麵食店的常客,連那條大狼狗也認識周秉昆。保安奇怪周秉昆父子為什麼半夜三更出現在街上,秉昆解釋說自己最近失眠,所以讓兒子陪著出來走走。互相聊了幾句可聊可不聊的話,一名保安離開時說:「凡事得想開點兒,心中要是沒鬼,那就不怕半夜鬼敲門。」望著兩名保安的背影,周聰小聲罵了句:「媽的,說的什麼屁話!」秉昆瞪著兒子訓道:「你幹嗎罵人家呢?人家說得不對啊?」
說完,他徑自又往前走。
組建新區保安隊,也是一件讓周秉義捱罵的事。家家戶戶都需要居住環境安全,但如果每戶每月交二十元錢,一半左右的人家就強烈反對了,他們甚至嚷嚷起來——
「不是有派出所嗎?還組織什麼保安隊?」
「我們住得不安全,那是派出所失職!」
「保證我們的安全是政府應盡的責任,組建保安隊該由政府出錢!」
「誰愛交誰交,反正我家堅決不交,我家才不需要保安隊來保障安全!」
他們並不這麼想:有十餘萬戶居民的新區,地處城鄉接合部,僅有派出所肯定難以保障所有人安全3如果實行每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巡邏,一百二十餘人的保安隊人數並不算多3還要有宿舍、食堂,要發工資,要上「三險」,要經常進行培訓,費用也低不了。
許多新區居民認為,每戶每月二十元,一年就是二百四十元。二百四十元能買不少吃的啊!直至真的發生了幾起入室搶劫案件,有保安隊隊員為了保衛居民的人身安全受了重傷,願意繳納保安費的人家才多了起來,但仍有幾百戶人家還是堅決不繳。實際上,管理規定中也說,家庭困難的人家可以免費,而那幾百戶人家絕非困難戶。那些人甚至覺得,沒人能把自己怎麼樣,反而自鳴得意,趾高氣揚。
周秉昆一邊走,一邊想新區的那些人和事,對哥哥周秉義當時一心要將新區建成老百姓美好家園的想法既感動又同情。他認為哥哥對基層群眾還是太不瞭解了,一些老百姓是根本不願為家門外的事花一分錢的。他們只要自己家好就行了,對於什麼家園不家園的並無要求。如果你想要說服他們,讓他們為自己並無要求的事情花錢,他們就會打心眼裡討厭你。他們為了自家感覺良好而損害集體家園環境時,最喜歡的就是那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根本不負責任的所謂管理者。倘若海選一位基層領導,他們甚至樂於將選票投給這位不負責任的管理者,而不是周秉義那樣凡事較真的人。
周秉昆在一戶人家的小院前站住了——那是春燕父母家。拆遷時,春燕媽對他說:「我和春燕爸年紀大了,不想乘電梯上下樓,沒乘過那東西,聽說常夾住老人孩子,心裡害怕。請你跟你哥打一聲招呼,我們得住一樓。」
秉昆轉告了秉義。
秉義說:「可以理解,應該照顧,沒問題。」
幾天後,春燕媽又對他說:「我和春燕爸都希望院子再大點兒,讓你哥一定費心啊!」
秉昆也轉告了秉義。
秉義說:「這有點兒難,院子大的單元全被先搬來的人家相中了,我儘量調調看吧。」
春燕媽第三次找他,提出的要求是:「春燕她二姐跟我們老兩口住一起,不給她二姐一套房子可不行!秉昆,你告訴你哥,不滿足我家這個要求,我們可要耍賴不搬,看他拿我們怎麼辦。誰叫咱們兩家兩代人有四五十年的交情呢!」
秉昆本不願再轉告哥哥,在春燕的過問和鄭娟的相勸之下,還是轉告了。
秉義苦笑道:「春燕她二姐家的戶口不在光字片呀,這要求過分了,我太沒把握啊!」
最終,春燕媽家搬到了這一單元裡。那幢樓最靠邊,那一單元又是那幢樓最邊上的單元——不但窗前有小院,樓側也有兩米多寬的一溜地,被美觀的鐵柵欄一併圍著。在新區,數那樣的單元小院大,房間面積也大。春燕她二姐則另外分到了一居室。
然而,春燕媽每次見著秉昆時都嘟嘟嚷嚷,頗有微詞,顯然對秉義並不滿意。秉昆只好賠著笑臉,替哥哥秉義受過。
「百年不遇的一次機會,好不容易活著的時候盼到了,你哥又大權在握,他究竟有什麼為難的,非不分給春燕二姐一套兩居室?」春燕媽照例要說這麼幾句話。
秉昆每次都只能說:「是他不對,他不對。」
春燕媽家的院子裡有花,還栽了葡萄,架上的葡萄快熟了,變紫了。秉昆想那一定是德寶侍弄的,春燕和她父母她二姐誰也搭不成那麼好的葡萄架。他聯想到了兒子周聰帶回來的情況,假如曹德寶揭發周秉義的事是真的,那麼他今後再也不會從這條街上走了。他無法接受那樣的現實。
周聰問:「爸,這是誰家?」
他說:「不知道。」
周聰又問:「那你站這兒幹什麼?」
他說廣想點兒事。」
周聰說:「爸,咱們還是回家吧。」
他說:「行啊,回吧。」
在回家的路上,他流淚了。
「雪片似的」的說法未免誇張,但確實有不少揭發周秉義的信件,經由各種渠道集中到中紀委在本市的工作點。知情人透露,二三百封肯定是有的,其中大部分揭發者是新區的人,少部分是周秉義當過市委書記那個市的人。此外,還有極個別形形色色的人揭發雞毛蒜皮的事,有個署名「文化廳一干部」的人揭發周秉義貪汙過一件價值連城的文物,後經查明那是複製品,周秉義調離文化廳前上交了。還有幾封信看樣子是同一個人寫的,揭發周秉義對偉大領袖刻骨仇恨,因為每到「文革」多少週年,他必定在報刊上發一篇反思文章。
變化就在轉瞬之間,真是人心難測!起初,人們從髒亂差的地方搬到新區後,對周秉義普遍感恩戴德,有些老人見了他雙膝一彎就想跪下磕頭,甚至有人揮掇著集資在休閒廣場為他塑像。如果不是他嚴厲制止,這事還真有可能做成了。
後來,主要因為拆遷地建起了環境更好的高檔商品樓小區,銷售火爆,許多人的心理改變了。他們尋思著,原來把我們遷到所謂新區,就是為了佔我們住過的地方給富人們建豪華小區!
事實似乎也是這樣,周秉義的初心和本意卻絕非如此。為了讓光字片的居民有個較滿意的家,有個更好的居住條件和生活環境,必須找到一大筆資金,只有與開發商置換,讓對方有錢賺。
初心和結果,有時成悖論。抹殺初心,結果就是「陰謀」的最好證明。
於是,不少拆遷戶覺得自己上當受騙了。後來,他們聽說其他地方的拆遷戶得到了多少多少補償款,錢數令他們眼紅極了,更覺得自己損失慘重。
當初,周秉義委託的開發商居然沒給一分錢的拆遷補償金!
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當初,也沒有拆遷戶索要補償金。自己原來住的是什麼鬼地方破房子啊!蓋好了樓房,修好了街道,免費幫著搬家,就已經燒高香了,還好意思要什麼補償金嗎?扔的盡是破爛,收廢品的都懶得撿。何況他們都清楚,根本就沒有那麼一筆錢預備著,厚著臉要也是白要,人家不找自己要錢就是天大的幸運。
然而,一旦落入「陰謀」論,他們的心理和邏輯也就完全變了。當初可不是咱們哭著喊著鬧著要拆遷,而是周秉義副市長三番五次、花言巧語地設下圈套,騙咱們拆遷的!周秉義是地地道道的小人。
在民間的話語中,「咱們」是特別有號召力的武器,它擁有一種巨大的神力,很容易就將中立者吸引到同一戰壕中,像磁鐵吸引鐵屑那麼容易。
「咱們」的人數越來越多,力量越來越大,聲音越來越高。當初的動員成了「花言巧語」,方式方法全成了處心積慮設定的「圈套」。
腦子快的人算了一筆賬。當初,周秉義能將那麼大的事很快運作成功,從他手上過的資金少說有一百多億!經手這麼大的一筆資金,他會守身如玉,不起貪念?這一百多億裡,居然會沒有「咱們」一筆補償金?
可信嗎?傻瓜才信!
成立一百二十人的保安隊更受質疑。隨便找個保安公司不行嗎?一定要給他們蓋宿舍、辦食堂、建閱覽室嗎?夜裡巡邏,還享受一頓免費夜餐,有必要嗎?每家住戶每月二十元,新區一年就要收六百多萬元,賬目真像公示的那樣勉強不虧嗎?難道真的不是包括周秉義在內的一些人的小金庫嗎?
「咱們」者似乎不清楚,a市並沒有一家保安公司可以向新區派遣一百多名保安人員。當初說明這一情況時他們並不關心,聽到過說明的人也不互相解釋,都不願多那個事,任由某些人生疑。他們與周秉義的想法是那麼的不同,周秉義希望新區能為人們提供一流的專業化保安服務,這種服務人們後來也都想要,但是不想花錢。他們的上一輩人曾是農民,大多數在農村還有親戚,但他們進城以後對農民早已沒什麼感情。他們下崗後四處打工,十幾年中受了一些以前沒受過的苦,見到別的打工者居然受到優待,他們內心裡反而特別不舒坦。在他們看來,同樣是打工者,那些人憑什麼受到優待?
其實,周秉義當市委書記時,下農村調研是常事。他清楚,農民們生活的改善主要靠兒女們打工掙錢。保安隊員基本是農家子弟,他願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善待他們,否則會內心不安。
二o一四年,a市大多數當年的下崗工人家庭生活逐步擺脫風雨飄搖、朝不保夕的狀態,逐漸穩定下來。一方面,由於勞務市場有了需求,他們的勞動技能得到重視,找工作不再像當初那麼難,工資也提高了。另一方面,他們的兒女們也參加工作,不僅不再需要供養,還能為家裡掙錢了。
網路時代,越來越多的老百姓通過網路表達意見。中央的反腐決心和力度空前,一個個大貪巨蠹紛紛落馬。他們很是激動,吶喊助威,甚至也想一試身手,揪出幾個來。
社會進步、民心覺悟的過程中,新區的「咱們」將目光鎖定周秉義實屬必然。他們說,搞出個龔維則算什麼?他不過是個小不點兒、小蒼蠅!曾珊算什麼?她又不是當官的。騙取銀行貸款,轉移到國外,還有經營活動中的偷漏稅,只不過是不法商人的作為。由她騙貸牽扯出的銀行的頭頭腦腦,職位最高的也就副處級而已。
「咱們」要揪出個「半大老虎」!於是,曾經主抓城建和危房改造工作的退休副市長周秉義,一下子成了大貪腐嫌疑人。
一天上午,周秉義被從家裡帶走。一些人從視窗或陽臺目睹了那一幕,他的左右兩邊各有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輕壯漢,把他夾在中間。住在他們同一幢樓裡的都不是普通人,他們根據車牌號就斷定那一定是紀委的人。
此事隨之成為本市民間流傳的重大新聞。
晚上,除了鄭娟,周家一干親人按蔡曉光的通知聚在江畔公園。實際上,蔡曉光執行的是郝冬梅的「指示」,她認為聚到誰家都不好。
冬梅問周聰:「壓力大吧?」
周聰點點頭。
冬梅說:「年輕時,經歷一點兒壓力不完全是壞事。」
周聰又點點頭。
冬梅說:「秉義讓我轉告你們,作為他的親人,一定要相信他的清白,也要相信中紀委絕不會冤枉任何一名幹部。」
周聰問:「大嬸相信我大伯嗎?」
冬梅立即回答說:「我當然相信!」
蔡曉光說:「我也相信,絕對相信!」
周蓉說:「嫂子,你和我哥都在個人品質上有潔癖,我既相信他也相信你。他的事一點兒也不會影響我的小說創作,相反還會為我提供素材。」
郝冬梅輕輕苦笑了一下。
親人們的目光一時都轉向了秉昆。
秉昆說:「我哥的事兒也不會影響我開店,到店裡吃飯的人反而多了,我就當沒有那麼回事。」
周蓉說:「能這樣最好,儘量別讓鄭娟知道。哥在她心目中是君子,怕她一時承受不了,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吧。」
秉昆點點頭。
冬梅對周蓉說:「我想到外地去散散心,圖個情緒不受滋擾。你得陪我,可以帶上電腦繼續創作你的小說,地方由你選,最好不出省,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
周蓉說:「行,我高興陪嫂子散散心。」
曉光:「我也陪你倆去吧。我知道,有一個地方肯定符合嫂子的願望。有我當你倆的男僕,我放心。」
周蓉和冬梅都笑了,也都同意了。
冬梅、周蓉和曉光離開本市一星期後,孫趕超一天下午兩點左右出現在周秉昆面前。這時,鄭娟正在樓上睡午覺,秉昆坐在店裡發呆。
趕超說:「走,跟我上車。」
秉昆問:「哪兒去?」
「見呂川去。」
「為什麼?」
「別裝糊塗,見了他,把你哥的事當面問個清楚。你們作為親人,心裡不就都有底了嗎?」
「我們現在就有底。」
「彆嘴硬!」
「也不知道呂川在哪兒呀。」
「我打聽到了,八九不離十。」
「他那種身份的人,見咱們容易。咱們想見他,事先又沒約,難吧?」
「碰碰運氣。」
趕超拉拉扯扯,秉昆半推半就。最終,秉昆依了他關了店門,隨他上了車。
孫趕超開來的仍是周切的寶馬車,他說周珥批准的。
「她知道你為什麼事用車嗎?」
「我實說了。」
「她支援?」
「沒反對。」
「她有沒有壓力?」
「這話問的,公司業績明顯下降了。」
「你相信我哥是清白的嗎?」
「比較相信。你哥你嫂子都退休了,他倆錢夠花,又沒兒女,為誰貪啊?中國的貪官,大部分不是為兒女貪,就是為情人貪。你哥會揹著你嫂子偷偷包養小三嗎?」
「我抽你啊!」
「你姐你姐夫兩口子生活得也挺好,你哥肯定不會為他倆貪吧?」
「更不會為我貪。」
「還是的,所以咱倆有必要找呂川當面問個明白。因你哥的事,我也幾天睡不著覺。他是清白的,我心裡也踏實。可話又得兩說著,某些當官的三親六故過的都是人上人的生活,自己和兒女也都是不知道缺錢是什麼滋味兒的主,還不是照貪不誤?不知他們怎麼那麼愛錢。我也只能這麼回答,但願你哥是清白的吧。我是你老友,我能在新區分到房子是沾了你哥的光。他清白,我一家三口也不丟面子。」
孫趕超前邊說的話,對周秉昆起到了極大的安撫作用。他最後說的那句話,又讓周秉昆心裡七上八下。
兩個老友找對地方了,卻差不多等於自取其辱,門衛根本不許他倆踏上門前臺階。兩個平頭百姓,在特殊地方想見特殊人,事先沒約,也無要事,只說求見,當然要吃閉門羹。
孫趕超不死心,徘徊門前,拽住周秉昆不讓他離開。
終於等到有人出來,趕超迎上前攔住人家,說他們與呂川的關係多麼「鐵」,央求人家通告一下。
「約過嗎?」
「那倒沒有。」
「他不在,開會去了。」
人家掙脫袖子匆匆走了。
二人只得離開,趕超三步一回頭,還是有些不死心,他忽然喊一聲:「站住。」
秉昆站住了。
「你看那是不是他?」
秉昆轉身看時,見二樓一扇窗內,有人站在窗邊正望著他倆。
秉昆說:「像是。」
趕超說:「明明就是!」
秉昆忽然大喊:「呂川,你這個王八蛋!」
窗內那人的身影馬上消失了。
秉昆與鄭娟話也少了。他也沒對兒子提這事,覺得太丟人。
七八天後的一天晚上,九點多了,呂川出現在周家麵食店。那天周聰在報社加班,秉昆和鄭娟坐在一張餐桌旁擇豆角,為明天早上蒸包子做準備。
秉昆讓鄭娟迴避一下。
呂川說:「嫂子坐那兒別動,我說的事你也應該知道。」
秉昆怒道:「川兒,你想幹什麼?」
呂川說:「我特意來替你哥報個平安啊!」
呂川講,中紀委的同志已經把周秉義從政以來的歷史細細查過,結論是他的歷史特別清楚,也特別清白。一切所謂揭發,都完全沒有事實根據。
「你哥不容易,太不容易做到了,支配過一百幾十個億啊,一分錢說不清楚的事都沒有,我和同事們都認為難能可貴。他的事也容易查清楚,他招商引資的都是國企,那些與他籤合同的幹部也在別處接受問詢,他們對你哥的品格也很佩服。至於對你哥當市委書記那些年的調查,更是一碗清水可見底了。一般情況下,我們調查他這種級別的幹部三十餘年從政經歷,最少也得一個月。你哥只用了這麼短時間,主要也是因為他確實沒有什麼爛事和疑點。而且,由於他曾是中紀委的幹部,還主編過《中國曆朝歷代反腐大事件》,我們對他的調查反而一點兒都不敢馬虎。當然,他也感情用事過。比如,在新區分給了常進步家一套房子,但這件事他是替黨和政府先做了;分給國慶家一套房子,我們也是那樣認為。對烈士家屬和建國第一代老工人的子女,組織上當然應該主動關懷。至於分給孫趕超家一套房子,也並不是不能擺到桌面上談。那件事,你和嫂子的做法特別仗義,我呂川深受感動。你哥主動交代以權謀私的事就兩件,一件是在你拆遷時偏心,一件是為周聰大學畢業後的工作託過關係。他自己不說,我們也不知道。這種事不屬於我們此次調查的範圍。我專門來一次,就是要親自告訴你和嫂子,我們認為周秉義是好乾部。」
鄭娟笑道:「你們還審查他了?我可一點兒不知道。經你們審查都清白,那不是等於給他蓋上合格的圖章了嗎?好事。」
「我們對他今後不敢保證,對他以前的歷史差不多等於打包票了。」呂川也笑了。
周秉昆卻起身走向了樓梯,看樣子想上樓去,卻又沒上樓。他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抱頭哭了。
呂川走過去陪他坐下,勸道:「秉昆,別這樣,嫂子說得對,也是好事嘛。」
他倆都沒喝鄭娟沏的茶,就坐在臺階上聊了起來。鄭娟依然擇豆角,對他倆聊啥絲毫不感興趣。
「我和趕超去找你,站在窗內看著我倆的是不是你?」
「是。」
「你怎麼可以那麼對待我倆?」
「當時我不便見你倆,沒法子。」
「現在你如果道歉,我代表趕超接受。」
「不,我是身份特殊的人,不是誰想什麼時候見,就可以隨便見到的人,是你倆不懂規矩。」
「真不道歉?」
「原則問題,絕不道歉。」
「那我就告訴趕超,說你拒絕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