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告訴他,以後要懂點兒起碼的規矩,有些地方不能當成朋友的家。」
「希望你能再回答我幾個問題。」
「那要看你問什麼事了。」
「龔維則的下場會怎麼樣?」
「每件事單獨論,都算不上多麼嚴重。件件事加起來,性質就不但嚴重,而且比較惡劣。具體會判多少年,那是司法機關的事,估計得在監獄裡待十幾年吧。」
「曾珊呢?」
「她的事很複雜,與北京某些事攪在一起了。她以為有了靠山,其實對方只不過想利用她的公司達到自己的目的,比如洗錢轉移贓款,給她點兒好處,她就以為是重用。她被押到北京去了,一些事還在查。」
「向陽呢?」
「向陽起先表現不好,很牴觸,他的問題主要是替曾珊做了不該做的事。他又不是不懂法,是知法犯法,還做偽證,企圖替曾珊掩蓋……他墜入情網了。」
「他有外遇?」
「與曾珊,曾珊的心怎麼會在他身上呢?只不過寂寞的時候偶爾與他玩玩感情遊戲,他卻當真了。我親自跟他談了一次,他的態度開始有所轉變。估計不會判得太重,也就五六年吧。」
「聽你說他,像說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什麼人。」
「你以為我心裡好受嗎?」
「你心裡也不好受嗎?」
「我是那種毫無感情的人嗎?當年,咱們可同是醬油廠的’六小君子'。大學招收工農兵學員時,他沒少花精力幫我補習。」
「他還表示過,如果最後在你和他之間二選一,他絕不與你競爭。」
「是啊,他是這麼表示過,而且是真心實意的,我一直記得。」
「國慶死了,向陽這樣,龔賓以後也好不到哪兒去……」
「不說他們了,德寶和你關係現在如何?」
「挺好啊,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隨便一問,挺好就好。秉昆,人是容易變的。有時自己沒變,朋友變了,關係也就變了。這是很無奈的事,只能接受事實,不必太在意。」
秉昆聽出呂川話中有話,聯想到了兒子周聰怎麼說曹德寶的,也就明白了呂川話裡有話。他心中嘶嘶啦啦地一陣痛,低頭不語。
呂川大聲說:「嫂子,勞駕你把煙和菸灰缸送過來。」
鄭娟送過去後,看著他倆笑道:「沒你倆這樣的,有椅子不坐,偏坐樓梯上。」
呂川說:「都坐這兒顯得親嘛。秉昆,陪我吸支菸,吸完煙我得走了。」
周秉昆接煙時,見呂川眼中淚光閃閃。
他又說:「最後一個問題,我哥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你哥得協助我們在本市的工作,是我要求的,領導批准。還不能對外宣佈,怕我們走了他遭報復。我們的工作往往結仇,得罪人。我今天跟你說的話,你一個字也不能跟第三者說,明白嗎?」
秉昆點頭。
「我想唱歌。」
「隨便
「你陪我小聲唱。」
「行。」
「《送別》。」
「向陽當年偷偷教咱們唱的。」
「對,他當年不唱,咱們根本不知道中國還有這麼一首歌。」
「是啊。」
於是,秉昆陪呂川小聲唱起來。唱到「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呂川淚流滿面。
呂川臨走時說:「秉昆,嫂子,我結束在本市的工作,也該退休了。我每次回來,都會看望你們。我如果多年不回來,你們也別把我忘了。誰忘了我都可以,你們忘了我不行。你們要永遠記住,你們有一個好朋友叫呂川。」
鄭娟取笑道:「瞧你說的,像要永別了似的!我倆想你了,會到北京去找你!」
「那我肯定歡迎!」
三人便都笑了。
「十一」過後,中紀委工作組撤離本市,周秉義終於與親人們團聚了。親人們都不提他過去那幾個月的事,也不問什麼,他自己更是避而不談。
大家只聊家常,倒也輕鬆愉快,其樂融融。
周明發來了簡訊,說她辦起了境外旅遊公司,業務也不錯,即將組團去荷蘭,親自帶隊,問大家去不去,若去,費用她出了。
秉義說:「荷蘭我很想去。」
冬梅說:「我也想去。」
秉昆看著周蓉說:「給大家個機會,宰你資產階級女兒一刀唄?」
鄭娟說:「有些話一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就那麼難聽!」
曉光笑道:「秉昆說出了我的想法。親人之間,’吃大戶’完全可以。」最後,大家的目光就都看著周蓉。
周蓉說:「那我只有少數服從多數了唄。」
周家的親人們,除了周聰因工作脫不開身,其他人都答應去了。
在荷蘭,周秉義精神頭很足,甚至不惜口舌地勸說大家看了一部荷蘭大片《海軍上將》。周蓉和周明輪流做現場翻譯。她倆對荷蘭歷史瞭解有限,人們還是看不明白,秉義便不斷站起來介紹歷史背景。放映了一半,人幾乎走光了,秉昆和鄭娟也走了。放映廳的燈亮起來時,只有秉義夫婦、周蓉夫婦以及三四個打瞌睡的人還在座位上。
周秉義卻連說:「值得看,太值得看了。」
回到住地,他們四人還聚在一起討論。都六十多歲的人了,一如當年知青那樣。秉昆雖沒看完,卻旁聽了他們的討論。
荷蘭是世界上第一個君主立憲國,甚至早於英國。海軍上將德?魯伊特是荷蘭十七世紀的海軍統帥。因為海岸線長,海軍上將可以說是荷蘭整個國家軍隊的靈魂人物。影片表現的是魯伊特指揮荷蘭海軍,抗擊來犯的英法聯軍的故事。他後來成為悲劇人物,而命運最悲慘的是德維特首相。德維特首相一度是荷蘭朝野最受擁護的政治明星,後來被反對派岀賣給了主張恢復君主制的暴民。結果,他在廣場上被活活打死,五臟六腑被暴民掏了出來示眾……
曉光說:「他的命運比耶穌更悲慘。」
周秉義說:「古代任何國家的變法者下場幾乎都很悲慘。國家進步與否的一個標誌,就是看這個國家是否愛護自己的改革領袖。」
周蓉說,她要把哥哥的結論寫入小說裡。
冬梅堅決反對,她說如果小說思想元素太多,不但難以出版,僥倖出版了讀者也不買賬,因為世界已經進入一個娛樂至死的時代。
「關鍵是不回頭,根本不回頭。我很二,我很範兒;我越二,我越範兒!面對這樣的社會心態,思想是被用來嘻哈逗樂的。周蓉,別聽你哥的,聽我的!你就寫一部最好能賣影視版權的小說就行,賺他一筆得了!」冬梅接著說。
大家都聽得岀她故意這麼講,便都笑了。
曉光最後說:「那我就東山再起,認認真真拍一部精緻的垃圾劇,也沾我老婆的光,賺他一筆!」
周秉義從荷蘭回國後,深居簡出,閉門謝客。除了早晚與妻子冬梅散散步,終日在家讀書、練書法。他還和冬梅上了幾次北普陀寺,與螢心和尚討論佛教文化。
二。一五年正月初三,孫趕超夫婦、常進步夫婦和吳倩又聚到了周家麵食店。當年的朋友,只有他們幾個能聚在一起了。趕超他們的兒女,或在讀大學,或已工作,或正在找工作,總之都有自己的交際圈了,不願再參加他們的聚會。下一代人也不像他們所希望的那樣,互相之間有多麼親密的關係。
周聰和女友領了結婚證,在市裡租了房子,他倆這天到雪鄉玩去了。
這四家住得近,也聚習慣了,趕超一串聯,都說那就聚聚吧。
國慶、向陽、龔賓甚至呂川的名字似乎成了禁忌,誰也不提他們。
吳倩說,春燕媽和她二姐已不住在新區,不知把房子賣了還是換了,也不知哪天搬走的、搬到哪兒去了。
她問,誰知道點兒情況?
大家都搖頭。
吳倩對秉昆說:「你怎麼也不知道呢?」
秉昆說,自己已經很久沒去過那條街了。
趕超說,他想通知德寶聚會,可是德寶和春燕都換手機號了。
「他倆怎麼可以這樣,換手機號了應該主動告訴老朋友嘛!」於虹顯出很不高興的樣子。
鄭娟說:「別管他倆!總有他倆想咱們那一天,會來找咱們的。」
秉昆聽了就苦笑。
趕超問:「你怎麼那樣子笑?」
秉昆說:「老了,笑的樣子也會變嘛。」
趕超又問:「你沒和他倆鬧什麼不愉快吧?」
鄭娟說:「春燕是他乾妹,德寶是他乾妹夫,他跟他親哥親姐鬧彆扭,也不會和他倆鬧彆扭的。」
秉昆只得說:「是啊。」
然而,缺少了德寶和春燕的聚會,確實寡趣少樂。
大家也都沒了吃的胃口,都說這個指標高了那個指標高了,要節食,得減肥。
寡趣少樂的聚會難以持久,大家聊了會兒食品安全問題,又靜靜坐了一會兒。於虹說她晚上要去媽媽家,得先走了。結果,大家就都說有這個事、有那個事,先後散去了。
「五一」前,周陰的公司為周秉義舉辦了一次書法展,蔡曉光請省書法家協會的一位副主席給寫了前言。
前言文白夾雜,對周秉義的書法給予高度評價:
行、草、楷、篆四體中,秉義先生的行草最好。看來,篆體畫字,絕非秉義先生所喜;楷體工整,亦非他所願勤練。他的書法文氣太重,註定了狂不起來;唯行草似與其心性一脈相通,頗見瀟灑。
周蓉認為寫得很好,好在寫出了她哥這個人一一從小到老一直規矩,有心突圍,卻又不知往哪兒突圍,總是模範地苦悶著。
周明把宣傳做得很充分,觀展的人居然不少。周秉義卻沒到場,他忽然胃痛,冬梅陪他去了醫院。
展廳中有人高喊:「哪裡可以留言?」
一位姑娘就將穿一身中式上衣的七旬老者引到了留言簿前面。
老者說:「我才不在這上邊寫字!」
姑娘問:「那您老打算寫哪兒呢?」
老者說:「拿紙來!筆墨侍候。」
於是,姑娘請老者到了長案前,替他鋪開一整張上等宣紙,請他從十幾支毛筆中選用一支。
老者拿起筆毫最大的一支,飽蘸濃墨。他筆走龍蛇,滿紙雲煙,幾乎所有人都被吸引了。老者一氣呵成,放下筆,頭也不回,分開人牆,揚長而去。誰也不知他從何而來,去往何處。整張宣紙留下了一紙狂草作品,眾人你一句我一句認明白了。原來,老者寫的是:「所謂大小官員書法,無非用毛筆寫漢字而已,十之八九不足論道。然周君書作配懸廳堂,足可愉悅性情,寧靜致遠。」有人看明白了,便想上前據為己有。蔡曉光伸展雙臂,盡力阻擋,周明才趁機將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收起來拎走。
有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姑娘問:「那張小幅的,賣嗎?」
那張小幅書作寫的是:「真難,假亦難,故何妨難而求真」’
周蓉說:「你若喜歡,歸你了。」
姑娘滿心歡喜,取下來匆匆離去。
周蓉又說:「我做主,誰喜歡哪一幅,就可以帶走哪一幅。」
或許是剛才業內人士說能賣錢,周蓉話音剛落,許多人立刻撲向了四面牆壁,都一口氣取下好幾張書作,揚長而去。
片刻之間,展廳四壁空白,只剩下周蓉、蔡曉光和三五個嘉賓。
蔡曉光窘態畢露,將他請來的嘉賓們一一送出。回來時,他見周蓉正在嚴厲訓斥周珥:「從實招來!是不是你為了炒作,僱了那麼一位老爺子,導演了那麼一齣戲?」
周陰大聲說:「媽,你太冤枉我了!」
曉光替周切辯護:「肯定與女兒沒什麼關係。是你不好,為什麼要說那麼一句多餘的話呢?」
周蓉想想,也確實怪自己,遂問曉光:「那老爺子的狂草到底水平如何呢?」
曉光說:「我可是看得出書法水平的高下,人家寫得真不錯,民間藏龍臥虎啊!」
周蓉的手機響了,是郝冬梅從醫院打給她的,說周秉義病情嚴重。
周蓉、曉光和周陰趕到醫院時,周秉義已被留下住院,換上病號服。他那級別的幹部,只能住雙人病房。因為他不是一般的廳局級幹部,醫院特意把他安排在只能擺放一張病床的小單間裡,那就不算違反規定。做完胃鏡,醫生只是說情況不妙,要等化驗結果出來以後才做最後診斷。
周秉義並未驚慌,他說自己的胃很長時間沒有痛過了,估計沒什麼大事。冬梅卻深為不安,有點兒亂了方寸。周明將書法展的事彙報了一番,周秉義躺在病床上竟然哈哈大笑起來。他說:「我堅持不搞什麼展覽嘛,你偏要搞。不過也挺好玩,圓了我長久以來的風雅夢了。等我出院,一定要訪到那位老先生,拜他為師。」
周秉義對自己病情的估計大錯特錯。胃鏡、血液等檢查結果表明,他已到了胃癌晚期,癌細胞擴散。醫生們會診後,制定的治療方案是採用放化療結合的方法,防止癌細胞向其他臟器組織急速擴散。
這也是唯一可行的治療方案。
為了挽救周秉義,省市的名醫專家紛紛會診,但為時已晩,回天乏術。周秉義的原胃早就被切除,目前的「胃」是後長出來的次生胃,癌細胞擴散得更快。進一步檢查發現,他的腸體表裡癌細胞遍佈,已無一處完好了。
周秉義臨終前,握著妻子郝冬梅的手對妹妹和弟弟說:「周蓉,秉昆,咱爸咱媽的三個兒女,此生最大的幸運就是都和好男人好女人結合為伴侶了,這是僅次於父母之恩的夫妻恩愛。你倆對曉光和鄭娟,以後要有感恩之心。」
曉光和鄭娟聽了,抱著周蓉和秉昆,望著病榻上的周秉義,悲泣難止。
周秉義又說:「我死後,不必買墓地,就把我的骨灰放在爸媽的墓室吧。如果有人議論我、攻擊我,也千萬不要辯解,不要打抱不平。」
他還想與妻子郝冬梅單獨說幾句話。
十幾分鍾後,病房傳出郝冬梅的哭聲。周蓉他們再進入病房時,周秉義已經走了。
遵照周秉義的遺囑,周家的親人們決定舉行小範圍遺體告別儀式。訊息不脛而走,一時間省市老幹局接到許多唁電,卻都不是本省市的,其中有他當年的知青戰友、大學同學、校友,還有他在北京結識的各路精英,與他合作過的房地產開發公司的老總們。老幹部局把這些唁電全部轉給了郝冬梅,卻也沒有其他動作。省紀委忽然接到中紀委電話,要求代中紀委送上花圈致哀。訊息一傳開,老幹部局迅速做岀反應,協助主持追悼儀式。參加追悼會的幹部頓時多了起來,郝冬梅與周蓉左擋右擋也擋不住。
追悼會後不久,微信圈瘋轉一篇評論光字片等三處危房區拆遷工程的文章,署名「某人」。該文認為,三處危房區的拆遷在本市具有里程碑意義,毫無疑問相當完滿成功,但並不具有可複製性。因為無論是招商引資,還是拆遷過程,周秉義個人正派誠信的人格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當今本地領導幹部中,如他那般有人格魅力者,並不多見。
這麼一篇微信文章瘋轉,或許因為文中有這樣幾段話:「蓋中國官場,從政者無非三類。一類曾是被文化所化之人,後來從政。這類人若不徹底告別文化影響,做不了大官;僥倖做大了,對自己也未必是好事。周秉義本質上屬於這一類,他能安全著陸,已屬幸事。第二類人曾經是被政治所化,後來也想被文化所化。倘若官已做得很大,對自己對政治對官場都會有些好處;但官還未做大,進步反而就慢了,因為太容易被指責為不務正業。第三類人是始終政治化的人,而且被’化’得很成功、很徹底,若再有背景、善於迎上,在官場上則往往如魚得水……」
有關方面指示,查一查「某人」是什麼人。一查原來是位退休的中學校長,也有兵團知青的經歷,本名陶平。
負責網路安全管理的領導主張刪除或遮蔽此文,另一些人認為這純屬小題大做。所幸意見尚未統一,陶平的文章已被另一則網路新聞取代——某女明星的狗與某男明星的狗配對成功,今年有望誕生超級明星狗狗了!
周秉義去世一個多月,周聰和妻子大吵了一個下午,周秉昆騎著腳踏車前往兒子家調解。穿過一條小街時,有一個男人也騎著腳踏車相向而來。秉昆一眼看清是德寶,他猛剎車閘正要叫住德寶,德寶頭一低,從他眼前一閃而過。周秉昆在原地愣了許久。
然而,周家的親人們也有好事降臨。
七月,周蓉的小說《我們這代兒女》幾經周折,終於出版了。最初,幾家出版社先後退稿,因為她完全是一位毫無名氣的新作者。萬般無奈,她只好交給了一家文化公司,請求幫助。對方讀後大加讚賞,如獲至寶,出面說服了一家出版社。她還接受建議,將小說從三卷壓縮成了上下兩卷。
文化公司和出版社勁頭兒很足,連續三個月在網上連載,收穫點贊無數。為了引起更多人關注,蔡曉光還託幾位老友,專門組織了幾篇差評,一反一正,爭議如潮。好事者翹首以待,讀書人也想一窺究竟。小說剛剛面市,網路、電視、報紙就紛紛選摘報道,一時成為當年熱議的文化現象。首印五萬套一掃而光,出版社趕緊加印,才沒有斷貨。
八月,周秉昆當爺爺了。
周聰升級當爸爸前,貸了一筆款,向周珥借了一筆錢,買下了一套九十多平方米的精裝修二手房。
鄭娟抱著孫子歡喜得合不上嘴,她對前去祝賀的周蓉和蔡曉光說:「多漂亮的寶寶啊!
蔡曉光與周蓉走在回家路上時,卻一臉陰雲。
周蓉問:「你怎麼了?」
曉光說:「替你們周家心情不好。」
周蓉又問:「為什麼呢?」
曉光說:「我講真話你可別生氣,你看那孩子,明明不漂亮嘛!」
周蓉說:「出生沒幾天,你能看出什麼漂亮不漂亮?」
曉光說:「當然看得出來!有的小孩,一出生就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的。可秉昆那孫子,塌鼻樑,小眼睛,厚嘴唇,大嘴巴,沒一處像你們周家的人,哪兒哪兒都像他媽。將來肯定是個醜男,又不是生在有錢人家,那就只能娶個醜老婆,再生個……」
「你給我住嘴!」周蓉生氣了。
曉光嘆道:「真話確實令人討厭啊!」
周蓉也不由得嘆了口氣。
九月下旬,郝冬梅給周蓉發了條簡訊,說自己將在「十一」當日結婚,希望周蓉做伴娘。
實在太突然,周蓉不知該如何回覆,趕緊徵求曉光的意見。
曉光說:「再突然,那也得答應,咱倆一塊兒參加。」
周蓉問:「那怎麼對秉昆和鄭娟說呢?」
曉光說:「及時轉告,先說也邀請他們了,再說咱倆願代表他倆岀席。」秉昆很快就回了姐姐的簡訊,表示他和鄭娟都想讓姐姐和姐夫代表參加。
秉昆告訴鄭娟時,她愣了愣,隨即高興地說:「我還經常替嫂子這麼想呢,好事呀,她改嫁了也照樣是咱們的親人嘛!
郝冬梅的第二任丈夫也是「紅二代」,快七十歲了——她那些僑居國外的朋友為他倆牽的線,搭的橋。他早已持有美國綠卡,起初是國內國外兩邊跑著經商,後來跑累了,就由兒子接班來幹。朋友對冬梅說,父子倆的生意做得挺大,都是出國越久年歲越大越愛國的華僑。
婚禮在本市一座落成不久的五星級酒店舉行,很洋派,由一位神父主婚,管風琴奏樂,兒童唱詩班唱聖歌,氣氛莊重溫馨。嘉賓不多,也就十來桌,還有幾桌外國客人。來賓多是老新郎的親朋好友,從世界各地專程趕來。郝冬梅的親朋好友只有兩桌,包括周蓉和蔡曉光。
周蓉出色完成了伴娘使命,告別時她送給郝冬梅一套《我們這代兒女》,說小說中有她的影子。
郝冬梅情不自禁地擁抱了周蓉,低聲對她說:「我是為你哥做出這種決定的。他臨終時,要求我答應他這麼做,當然,我自己需要重新找到歸宿。」
周蓉和蔡曉光回到家門口時,已有兩位男士等著。一位是文化公司的老總嚴琦,一位是出版社副總編輯吳山。她一忙,居然把和人家約好的見面忘了。
兩位老總是來和她商談,準備推薦她的作品參評長篇小說大獎。他們希望她到一些重點省份籤售,並接受電臺電視臺及報刊網路採訪,撰寫創作感想,以便進一步擴大小說的影響。
「為了我們共同的利益,請您全力配合。如果獲獎,獎金不少呢,夠買一輛好車了,出版社一分不要!」吳總說。
「自我宣傳確實是必要的。您以前沒出過書,起點如此之高,許多讀者希望瞭解您這個人。比如,您前夫是怎樣的人,您十餘年海外生活的境遇,您跟曉光先生又是怎麼結合在一起的,都值得細細寫來。要學會自我炒作。自我炒作就得自我爆料,公司有人協助……」嚴總接著說。
蔡曉光不高興了,插嘴道:「不許扯上我啊!扯上我,你們要先付費。我的價碼很高,每扯一次一百萬,一口價。」
兩位客人看出周蓉也心有不悅,卻不知是為什麼,留下一份宣傳企劃書,馬上起身告辭。
「你也看看吧。」周蓉心不在焉地將企劃書翻了翻,拋給曉光。
曉光說:「我就不看了吧,剛才聽明白了。」
她問:「你什麼意見呢?」
他說:「那麼大數目的一筆獎金倒是挺誘人的。」
「可被他們牽著鼻子走,肯定把我折騰個半死,你捨得嗎?何況,能不能評上獎還兩說著。」
「捨不得。你的事,最終要你自己拿主意,別受我影響。」
「我怎麼決定,你都同意?」
「當然。」
「我的決定是,不參與。」
「那就別參與
「咱們可以買一輛車,等你生日那天買,算我送你的生日禮物。」
「就別等我生日那天了呀,那可要等到明年三月份呢。早買早開,我經常拉著你到郊區去轉轉,好事為什麼往後拖呢?」
「行,聽你的。」
「不必買太貴的,咱倆都不是虛榮的人,也沒什麼譜可擺。現在二十五六萬的旅行車已經很不錯了,就買那種吧。」
「對,由你選。到我賬上的稿費七十多萬了,年底會近百萬。買一輛你說的那種車,還結餘不少呢。周明的生活不用我們操心,秉昆的生活也基本不用我們操心了。我們的生活開始省心了,為了幾十萬元錢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那也太委屈自己了。在娛樂至死的時代,我的一部純文學小說,成為年度暢銷書,以後肯定也會成為常銷書,年年都會有筆版稅的。而且,幾家電臺廣播了,計程車司機都愛聽,七八份報紙也連載了,我還努著老命追求什麼獎呢?不獲獎我也有成就感了,我的小說不必評論家說好,我自己知道好就是好。肯定會留得住,以後三五十年內仍會是值得讀的小說。真獲那麼個獎,對我反而不好了。不再寫下去,人家會說江郎才盡。可我不想再寫什麼了,也寫不出什麼了,《我們這代兒女》把我掏空了。我從沒想過當作家,只願意像塞林格那樣,在特定時代寫一部自己一心想要寫成的1、說而已。」
蔡曉光平靜、耐心、享受地聽妻子說完那一番話,笑著問:「你的偶像是《麥田守望者》的作者嗎?」
周蓉說:「對。」
曉光說:「你的想法我都贊成,也都支援。只有一點,有待商討。你的小說證明,你太有寫作潛質了,可以不必當作家,但還是要繼續寫下去。不寫大部頭的,就寫短篇。有寫作的天分,為什麼不用呢?」
周蓉沉思片刻,笑了。她說:「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言。」
幾天後,蔡曉光和周蓉買回了一輛車。第二天,他們就拉上秉昆和鄭娟到郊區兜了一圈。
如果說,得知嫂子郝冬梅結婚的訊息後,周秉昆只不過有失落之感,那麼,他再見到嫂子時,心情就很憂傷了。
那天,他進城到兒子周聰家監督陽臺改造,幹完活後穿行過步行街,遇到了郝冬梅與第二任丈夫。她穿件貂皮大衣,腳上是半高黝的高跟靴,挽著丈夫的胳膊。他身穿呢大衣,拎只服裝袋,兩人顯然剛買了衣服。
雙方都因意外的相遇愣住了,誰想裝作沒看見對方都為時已晚。郝冬梅略微胖了些,氣色很好。她到韓國做了整容,小手術恢復得快,感覺一下子年輕了五六歲,一臉重新找到歸宿的滿足。
秉昆本要叫嫂子,話到唇邊,猛然意識到不能再那麼叫了,改口叫出的是「冬梅姐」。
「冬梅姐」表情不自然地說:「秉昆,你穿得太少了吧?」
那時已是十一月中旬,天氣轉冷,樹葉已經落光,步行街上黃葉遍地,稍顯蕭瑟。秉昆為了幫著幹活方便沒穿棉的,外衣裡邊只穿了一套秋衣秋褲。上午天氣還不是多麼冷,下午一起風,他覺得確實穿少了,一站住,感覺更冷了。
他說:「出門時,沒想到下午會這麼冷。」
郝冬梅見他肩上挎著工具袋,穿身工作服,奇怪地問:「你又幹臨時工了?」
他如實相告,自己去兒子周聰家幫忙了。
郝冬梅沒向他介紹第二任丈夫,大概認為他心中有數,沒介紹必要。她也沒問周聰情況。她一叫他的名字,第二任丈夫顯然已猜到他是誰,朝他點一下頭,先往前走了。
二人互相看著,一時無話可說。
「我過幾天就要出國了,以後多數時間會住在國外。」
「冬梅姐,多多保重,我會經常想你的。」
「我也會經常想你的,別凍著了,快走吧,打車回家吧。」
「冬梅姐,再見了。」
「再見。」
他們說了幾句話,各走各的了。
秉昆穿過步行街走到公共汽車站時,不知不覺流淚了。
那天,他意識到了一個明確的事實——郝冬梅是他嫂子的這一層關係,歷史地徹底結束了。對於他姐周蓉也是如此。因為哥哥周秉義的離世,他們和曾經的嫂子再不會有持續的往來了。如同兩條道上的車,扳道工任性地扳了一下道岔,互相掛行了幾十年,而現在分開了,各上各的道了。
周秉昆一回到家,立刻將自己關在一間屋裡,一頁頁翻著姐姐的長篇小說《我們這代兒女》。姐姐送給他後,他還沒認真看過。他想知道,姐姐是否也意識到了他所意識到的改變。如果小說中沒寫到,他會對姐姐的小說失望的。
他不吃晚飯,就那麼查賬般地翻看著。終於在小說的下部中,他看到了這麼幾行字:
婚姻的關係,自然是有緣分在起作用的。所謂緣分,乃是由家庭的社會等級作為前提的。超等級的緣分不具有普遍性,大抵是由異常時代或郎才女貌所導演的——我哥哥和我嫂子的婚姻便是如此……
這時快晚上九點了,他沒能忍住,連續撥打姐姐周蓉的手機。打了幾次也沒有打通,他更欲罷不能,撥打了姐夫蔡曉光的手機。
蔡曉光立刻接聽了。
「我姐怎麼不接電話呢?」
曉光低聲說:「正哭鼻子呢。」
「你欺負我姐了?」
「怎麼會!愛她還愛不夠呢。她剛從一本雜誌上讀完了一篇文章,就與我討論起來。討論深了,她就哭。你老姐那人你還不清楚?她不是那種只做看客就行的中國人,她對國事憂慮慣了……我會哄好她的。」
「什麼雜誌?」
「不告訴你,不希望你也成為看那種雜誌的人。」
「那,跟我姐說,我認為她的小說很好。」
「會的,讀到哪兒了?」
周秉昆就看著小說,將他終於發現的那一小段念給姐夫聽。
「再跟我姐說,讀了她的小說我才明白,她原來那麼愛我。還得跟她說,我流淚了。」
「秉昆啊,再多看幾頁吧。在第476頁,中間有一行,你一定要讀,否則你會睡不著覺,讀了就不失眠了。」
與姐夫結束通話,周秉昆接著讀小說第476頁:
對於人類,世上的好事、美事是多種多樣的。對於每一個具體的人來說,未免太多,並且仍在不斷產生著。一個人即使活上兩百歲,也不可能遍享無遺。對於全世界的人來說,美好的事卻又太少太少,少到絕大多數人的一生與之無緣。所以,即使我們的一種幸福感只不過是因為曾有一位好嫂子,也應謝天謝地。如果我的嫂子某一天不再是我的嫂子,成了別人的妻子,我不但不會感到遺憾,反而會在內心裡經常祝福她——好女人不可以長期寡居……
周秉昆讀罷,便又流淚了。
鄭娟問:「你怎麼了?」
他就讀給她聽。
鄭娟也流淚了,她說:「我孫子一輩子也沒法有一個好哥哥、好姐姐、好姐夫、好嫂子了。」
他說:「兒子也沒有啊。」
她說:「你看書那會兒,兒子跟我通了會兒電話,媳婦又和他吵架了,因為陽臺窗的樣式媳婦不滿意。」
他愣了片刻,嘆道:「別管他們的事了,愛吵吵吧。管也是白管,咱們管不好的。」
他還想說一句話:「但願咱們的孫子有我這種福氣,妻子是你這樣的女人,而不是他媽那樣的女人。」話到唇邊,沒說出口。
他走到床前,抱著妻子,將頭埋在她胸脯上。
他想,他們這一門周姓人家最精彩的歷史,居然與自己的人生重疊了,往後許多代中,估計再難出一個他姐周蓉那樣的大美人兒,也再難出一個他哥周秉義那樣有情有義的君子了。
尋常百姓人家的好故事,往後會百代難得一見嗎?
這麼一想,他的眼淚又禁不住往下流。
二o一六年春節,周秉昆家沒有朋友相聚。大家經常能見著,聚不聚的都不以為然了。
春節一過,北京「兩會」照例成為新聞的重頭戲。
蔡曉光開車,帶著周蓉在省內一個個偏遠農村「旅行」。每到一村,為留守兒童送一批書,上一個月課,兼做心理輔導。周蓉在這兩方面經驗豐富,曉光樂於做她的助理。她也像哥哥周秉義一樣,有了一種心結,要以一己之力,為孩子們做點兒有意義的事。
他倆準備年復一年地做下去,想讓晚年生活得有些意義。
周蓉這樣的知識分子,從來都恥於當社會的看客。眼下除了決心努力做的這件事,她還能做些什麼呢?
周秉昆和鄭娟坐在蔡曉光開的車上,把姐姐和姐夫送到了市郊。下車後,望著那輛車漸漸遠去,秉昆說:「我想走幾站再乘公交車。」
鄭娟高興地說:「好呀。」
她挽住他的手臂,而他握住她的手,與自己的手一併揣入兜裡。
她說:「像軋馬路。」
他說:「現在的年輕人談戀愛不軋馬路了。」
她說:「他們不軋咱們軋。」她咯咯笑出了聲。
前幾天剛剛下過一場大雪,然而春天終究是又來了。郊區空氣清新,雪景很美。
他倆走得愜意。秉昆忽然心生一種大的恐懼,怕什麼重病突襲自己,或突襲妻子。他怕自己忽然失去了她,或她忽然失去了自己。所謂無憂無慮的生活,對於他們而言,真可謂姍姍來遲啊。而且,他們還做不到完全無憂無慮——誰知兒子和兒媳的婚姻能持續多久呢?
這時,愜意、幸福之感與猝然而至的恐懼,難解難分地纏繞住他的心,他不由得將鄭娟的手攥緊,彷彿這樣他倆就不可分開了。
她那隻手,經過幾十年的勞作,指甲劈裂粗糙有繭。
他不由得回憶起了自己的一生,一個小老百姓的一生。他不是哥哥周秉義,做不成他為老百姓所做的那些大事情。他也不是姐姐周蓉,能在六十歲以後還尋找到了另一種人生的意義。他從來都只不過是一個小老百姓,從小到大對自己的要求也只不過是應該做一個好人。儘量那麼做了,卻並沒做得多麼好。
因為有了一個叫鄭娟的女人成了妻子,他才覺得自己的人生也算幸運。他想到了姐姐周蓉小說第476頁的那段話,內心裡反覆唸叨著:「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過了一會兒,他在內心裡說:「天可憐見,地可憐見,讓我倆健健康
康地多活幾年。螢心,光明,你可千萬要保佑你姐和我啊!
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
——《人世間》下部完——
——《人世間》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