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剛過午飯的飯點,店裡很亂,秉昆正和鄭娟忙著收拾,不是說話的地方。秉昆把老邵請到樓上,讓他脫去棉大衣靠暖氣坐著。老邵說他的襯衣被汗溼透了,貼在身上很不舒服,請秉昆找一件襯衣換。秉昆問他吃了沒有,他說沒吃,一點兒不餓。秉昆為他沏茶,他也阻止,說剛換上幹襯衣,一喝茶又會出汗。

秉昆坐對面後,邵敬文說了幾句祝賀他終於住上好房子的話,緊接著話題一轉,說起了書店的事。

邵敬文告訴秉昆,書店的事徹底告吹了,路路通公司將店面買下,要把書店改成肯德基店。

秉昆頗感意外,問這是什麼人的決定?

老邵說:「還能是誰的決定?當然只能是曾珊的決定囉

秉昆更意外了,納悶地問:「她不是信誓旦旦地向水自流保證過嗎?」老邵說:「是啊。」

「一個人能把自己對一個臨終前輩的保證那麼不當回事嗎?」秉昆生氣了。

老邵還是說:「是啊。」

秉昆愣了片刻,又問:「那她什麼時候變卦的呢?」

老邵說,曾珊春節前就變卦了,秘書通知他的。他怕影響秉昆過春節的心情,所以當時沒來相告。

「那就是水自流死了沒多久的事啊。」秉昆吸起煙來,氣得手都在發抖。

「是啊。我得來告訴你一下,說明情況,解釋清楚問題不是出在我這一邊,對吧?」老邵也吸起煙來,手也抖。

「唐向陽知道不知道呢?」

「他肯定知道呀,他會不知道嗎?」

「可他初三來過,一個字沒跟我提,和幾個老朋友在我這兒待了大半天。」

「他也許那時還不知道。」

「不可能!」

「或者他雖然知道,因為人多,覺得當時不便告訴你。」

「人再多,也不是根本就沒機會呀!」

周秉昆的氣轉到了唐向陽身上,覺得他太不夠朋友。老邵則替唐向陽辯護,認為他或者不知道,或者有難言之處。秉昆則想和老邵分析清楚,唐向陽到底知道不知道。

「秉昆啊,咱倆分析這個有意義嗎?因為書店開得成開不成,影響了你們朋友之間的感情,那好嗎?」

聽老邵這麼一說,秉昆才算作罷,不再分析追問。

他倆便也無話,默默吸罷各自指間的香菸。

老邵起身要走,秉昆也不留,說要騎腳踏車陪他回市區。

老邵說,多此一舉。

秉昆說,他自己也有事得到市區去一次。

他一直陪老邵騎到了家門口。

雪雖然停了,路上的積雪卻已很厚,騎腳踏車很是吃力。秉昆的襯衣也被汗溼透了,他估計老邵一進家門又得立刻換襯衣。

秉昆接著騎車到了周明和她丈夫開辦的物流公司。事先沒有約,還是挺有運氣,他見到了很久沒有見到的外甥女。

周陰將秉昆請到貴賓室,特別激動,問小舅有什麼需要幫助的事?說只要她力所能及,肯定效勞。

秉昆問她,公司經營得怎麼樣了?

周切說,公司越來越好,業務多得忙不過來,又要招人了。

秉昆又問,如果有好的專案,投資又不多,二三百萬的,公司有那個實力嗎?

周陰笑道:「小舅,你太小看我們了,如果專案真好,一千來萬那也不在話下。連這點兒實力都沒有,還開什麼公司呢?」

秉昆接著問,孫趕超在公司當主任當得怎麼樣?

周珥說:「很有責任心。是小舅的好友嘛,我拿他當自己人,對他也處處關照。咱們自己家的公司,只要他不言退,那我就會一直用他。」

秉昆這才把話題繞到書店的事上,將曾珊怎麼在水自流死前信誓旦旦地做了保證,又怎麼在水自流死後不久單方面變卦的經過講了一遍,最後要求外甥女把那店面買下來,他認為那店面三百多萬元絕對可以買下。

周切就沉吟起來,問他為什麼摻和這事?

秉昆說,自己如果不想辦法,對水自流就太不仁義了。

周陰說,人都死了,不仁義怎麼樣?仁義又怎麼樣?

秉昆說,他心裡的感覺會大不相同,也想對得起邵敬文的一片誠心誠意。

周珥問:「是邵伯伯給你出的主意?」

秉昆說:「那倒不是,與他無關。」

周珥說:「這事我可幫不上忙,即使你不高興我也沒辦法。」

秉昆說:「你剛才自己講的,往一個專案投資二三百萬根本不是難事。」

周勇說:「那是指好專案。開書店不是好專案,除非錢多得無所謂了,開著玩玩。中國身價幾十億幾百億上千億的大亨不少,小舅你見過一個開書店的嗎?他們都不玩文化,我幹嗎非玩文化不可呀?我們公司仍處在資本積累期,玩不起那個票。」

秉昆被外甥女說得無言以對。

周明又說,路路通公司比自己公司的資金實力雄厚得多,曾珊她也認識,關係還不錯。她對曾珊的做法太理解了,換成自己也會那麼做。對本公司貢獻很大的老顧問命將歸天,他臨終前的一個願望,論起來又不是多難實現,當然先要應承下來,給臨終者一種心理慰藉,這是起碼的人性。但是,在商言商,經商有經商的原則,賺錢是首要目的。開一家肯德基店,明擺著只賺不賠,那又為什麼偏跟市場較勁兒開書店呢?假如她想買下那店面,曾珊必定會出更高的價,結果是鵲蚌相爭,漁翁得利,讓賣家喜出望外。她和曾珊,也肯定從此結下樑子,那種做法太不符合經商之道了。

「別說了。」周秉昆突然發脾氣了。

周陰尷尬而怯怯地起身離開了。

秉昆獨自在辦公室裡鬱悶。一支菸還沒吸完,孫趕超進來了。

趕超說周珥有急事要去辦,已經離開公司,囑咐他來相陪。秉昆什麼時候回去,由他開車送。

秉昆二話不說,起身便走。

趕超跟到外邊,替他把腳踏車放到了汽車後備廂裡。

在回家的路上,秉昆氣哼哼地對趕超說:「她居然敢把我晾在會客室裡!」

趕超說:「她不是躲你,她是怕你衝動發作起來。你是她小舅,又在她的公司,你如果又吼又叫,她拿你怎麼辦好呢?你為什麼事找她呀?把她嚇得緊緊張張的。」

秉昆就將書店的事又說了一遍。

趕超問:「你認為對她的要求合理嗎?」

秉昆反問:「你認為呢?」

趕超說:「如果你是她,我是你,或者反過來,以咱倆的關係,肯定都會按對方的希望做。所以,咱倆這種人不能經商,即使當了老闆也會把公司搞黃了。經商的人都是利字當先,能兼顧義字就不錯了。全世界沒多少能兼顧義字的,中國更少,你對周切的要求太高了。再說,她不認識水自流,不欠他一點兒人情,憑什麼你要充當義士,得你外甥女替你埋單呢?」

秉昆靜下心來一想,趕超的話也不無道理,自己行事確實急躁,漸漸地氣也就消了。

他又和趕超分析起向陽的對與不對來。

趕超說:「曾珊那女人的做法肯定不地道,這一點我和你保持一致。談到向陽,那兩說著。比如,周珥囑咐我什麼事先別告訴你,那我也會嘴巴上鎖。即使你逼我說,我也不告訴你。雖然你是我老友,周珥是你外甥女。道理很簡單,她是我老闆,是給我開工資的人。我值得她信任,是好員工的職業道德。當然啦,咱們論的是不違法亂紀的事。」

聽了趕超一番話,秉昆對唐向陽的氣也消了,心中只剩下對崇文書店消亡的惆悵。

趕超又誇起周珥來,說她很有商業頭腦,善於管理,對員工也不錯,是一塊當老闆的料,比她老公在公司的威望還高。

聽孫趕超誇自己的外甥女,周秉昆心裡挺欣慰,他說:「你告訴她,其實我根本沒生她的氣,她把公司辦得好我也很高興。親人們再聚時,我希望她也能參加。」

趕超說:「這種話我太樂意轉告她了。」

然而,周秉昆的心情還是高興不起來。想起水自流臨終前幾天對書店放心不下的情形,他沒法高興。說來說去,似乎誰都沒什麼太對不起水自流的地方,那就只有他獨自承擔內疚了。他覺得,彷彿自己倒成了這世界上最對不起水自流的人。

幾天後,孫趕超開車來到新區,後備廂裝了一個大果籃,說要把秉昆拉到市立一院去。邵敬文感冒後轉成肺炎,住院了。

「你外甥女不知從哪兒聽說到的。因為老邵是你朋友,她覺得應該告訴你,特意讓我開她這輛寶馬車來接你。」

那是周秉昆平生第一次坐上了寶馬車。

老邵說,他是因為到秉昆家那天出了兩次汗,回到家裡沖澡時熱水器又出了毛病,結果被涼水一激感冒了。

秉昆說:「老邵,書店的事太對不起你了。」

老邵說:「你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是中國人太對不起書店了。中國都快成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了,哪一個階層的人生活水平都提高了,中國人的閱讀率在世界上丹e名卻非常靠後。」

秉昆說:「水自流所以才希望能為這個時代做件好事。」

老邵嘆道:「世負斯人,世負斯人,他死前的願望是好的。」

趕超也說:「人各有命。許多人一死,連兒女都不念叨。他死了,還有你倆這麼唸叨,命不錯了。」

崇文書店裡裡外外早在「五一」節前就改造成肯德基店了。「五一」節卻沒有什麼動作,到了「六一」那天才開張,場面煞是熱鬧,祝賀的花籃擺滿了門兩側的人行道。他們請了幾位樂手演奏世界名曲,其中一位吹小號的還是俄羅斯人。兩個人穿著兒童劇中公雞和母雞的演岀服站在門前邊舞邊唱:「肯德基,美國雞,小朋友們喜歡的雞……」肯德基店裡的服務員姑娘們一個個頭戴著雞頭帽,短裙後邊是彩色雞尾。

因為是兒童節,店面所處的位置正是到江畔遊玩必經之路,還有買三份送一份並可抽獎的促銷,開張當天的營業額就有好幾萬元。

第二天早上,周秉昆正在洗臉,聽到鄭娟興奮地喊他:「秉昆,快來看!」

電視新聞中,唐向陽正在現場接受記者採訪。

記者問他,公司是怎麼決定開肯德基店的?

唐向陽說,正是在他力主之下決定的。

記者問,他在肯德基店中有股份嗎?

他說有,公司鼓勵員工入股。

記者問,這條街上唯一的一家書店消失了,他是否感到有點兒遺憾?

唐向陽反問:「如果你面臨兩種投資抉擇,一種是月月賠錢,年年賠錢;另一種則月月盈利,年年盈利。你力主選擇後者,你會遺憾嗎?」

記者又問:「那喜歡讀書的人到哪兒去買書呢?」

他反問:「崇文書店在這條街上開了很多年,我也來過,每次起碼買一本書,有時買五六本。請問你來過幾次?買過什麼書?

年輕的女記者一時語塞。

他又反問:「像你們這種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大學一畢業都不怎麼再讀書了,還指望誰喜歡讀書呢?」

記者終於憋出了一個問題:「照您這麼說,書店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他說:「什麼時候讀書人口多了,實體書店當然就會多起來。網上購書只不過是購書,逛書店卻會對人有更好的文化薰陶,這種薰陶是網上購書沒法比的。將書店改成肯德基店不費什麼事,反過來也一樣。等中國的讀書人口多了,我會力主將肯德基店改成書店,並且還會入股。」

鄭娟評論說:「向陽真有眼光,沒想到他還這麼會說。」

秉昆一語未發,轉身又去洗臉。

他沒想到唐向陽那麼會說。因為唐向陽親口承認,把書店改成肯德基店是其力主的結果,秉昆連續多日心情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