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流告訴邵敬文,他開書店十幾年的體會是,中國人讀書的目的性很強,絕大多數人傾向於實用,這一點與西方人極不相同。在西方社會,不少人讀書是因為喜歡,正如他們因為喜歡花才買花,而不是認為花除了賞心悅目還有另外的用途。他為了考察人與書的關係到過農村,從前的農民還喜歡在窗前屋後種花,如今院子裡有花的農家少之又少。農民對土地的用途也變得特別功利,即使桌面那麼大的一塊地,也要種菜而絕不種花。他們把花完全看作生活中的多餘物了。但是,那麼一小塊地上生長出來的菜真的對他們一日三餐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其實意義不大,也賣不了多少錢。他們種的菜往往吃不過來,餵豬了。豬多吃了幾口就能多長兩斤肉嗎?也不能,但親自餵給豬,眼看著豬吃掉,功利目的達到,心理就獲得了滿足。花有什麼用呢?連家畜家禽都不吃。他說全中國都陷入功利主義泥沼,農民也不可能不焦躁,不受影響,而他們的功利目的又只有通過土地來實現,所以他們對土地變得急功近利,他們那樣做應該能理解。城裡人樂意花買一本好書的錢,去買一塑膠袋垃圾食品給自己的孩子吃,他難以理解。他說,他以前偏與現實較勁兒,凡助長功利主義思維的書,即使好賣也不進貨,結果繞了挺長一段彎路。什麼教人炒股發財、長壽秘訣、八面玲瓏之類的書,只要好賣,那就進吧!
邵敬文連連點頭稱是,虔誠之至地說:「對著呢,水至清則無魚啊。這是一個特殊時期,特殊時期得有特殊的經營理念。我明白,將書店可持續地開下去,這才是我接手後的第一要務。您只管放心,我絕不會讓崇文書店在我手上關張!」
二人正交談得投機,曾珊忽然來了。唐向陽向她介紹說,秉昆和邵敬文是水自流的朋友,她向他倆點點頭,然後就著急地慰問起水自流來。顯然,她還急著到別的地方去辦事。
曾珊說,她早就想來看他了,每次要來,又有事牽絆住了。
她問,他有沒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事?如果有,只管開口講,包在她身上。
他說,剛才還有,現在圓滿解決了。
她就把詢問的目光望向了唐向陽,唐向陽立刻做了一番彙報。
「這怎麼可以?絕對不行!咱們公司的顧問經營了那麼多年的書店,用得著別人替交租金嗎?你怎麼從沒對我提過?虧你還是公司的一位副總,還在這裡聽著!這麼解決和根本沒解決又有什麼兩樣呢?公司每年的公關費二三百萬元,一點兒租金花不起了?你真是沒長腦子!」
她把唐向陽訓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接著俯下身,握著水自流的手說:「水老,多年以來,你為公司的發展壯大立下了汗馬功勞,功不可沒。你的願望就是公司的願望,你把接手人選定了,很好,那便是他了。以後,租金由公司來交。必要的話,公司也可以考慮把那店面買下來。總之,只要公司在,只要我還是總裁,崇文街上就會永遠有一家崇文書店!」她終於放開了水自流的手,看著唐向陽說道:「書店的事你儘快介入一下,究竟是繼續租好還是乾脆買下來好,我等著你瞭解的結果。」
水自流感動得老淚縱橫,雙唇抖抖地說不出話來。
邵敬文也極受感動,曾珊走時,他站起來一再鞠躬相送。
秉昆從旁看著聽著,內心裡同樣感動。
唐向陽送周秉昆和邵敬文回家時,邵敬文在車上說:「那位曾總是個好人,你同意嗎?」
秉昆發自內心地說:「同意。」
邵敬文又問向陽:「你們公司的人都特別尊敬她吧?」
向陽說:「誰敢不尊敬呢,總裁嘛。」
幾天後,水自流死了。周秉昆揹著鄭娟參加了追悼會。
那日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場大雪。邵敬文帶了一束鮮花,恭恭敬敬地獻在遺體旁。
路路通公司為水自流操辦的追悼會挺體面,本市國營民營企業的頭頭腦腦們都到了。唐向陽代表公司致悼詞。
不少人看到,曾珊流淚了。
周秉義和郝冬梅回國了,他倆二。一二年的出境遊畫上了句號。
三十兒晚上,周家的親人們聚在周秉義夫婦的新家裡。按照郝冬梅的鄭重要求,市裡分給他們一套新房,而不是哪位高升了的幹部騰岀來的舊房。房子三室兩廳,陽臺蠻大,比一般副市長應該享受的住房面積還多出十幾平方米。那幢小樓當年是為老資格的市領導們蓋的,按照「老人老辦法」的標準,面積都大一些。組織上告訴他們,這套房子帶有對周秉義獎勵的性質,是班子討論決定的。這讓周秉義特別不安,逼著郝冬梅將學校分給她的那一套房子退掉。郝冬梅對市裡分給秉義的房子相當滿意,但對他逼自己退掉學校分配的房子很有意見,因為學校並無打算收回的意思。
周秉義夫婦在歐洲旅行的兩個月裡,周蓉也沒閒著。她在北京工作的法國朋友古思婷與華文志夫婦要合寫一部關於中國印象的大書,預計要四五十萬字,先在法國出法文版,再由他們自己譯成中文在中國出版。書中將寫到中國的城鎮化現象,他們懇求周蓉陪同調研,經費由法國外交部提供的文化基金支援。周蓉為了完成自己的長篇小說需要蒐集相近的素材,很想答應下來,她就跟蔡曉光商議。
蔡曉光特別支援,馬上答應。
周蓉歉意地說:「時間可能會挺長,估計兩個來月回不了家。」
曉光笑道:「別忘了我等過你十二年,兩個來月算什麼啊。」
周蓉說:「我不放心你,怕你一人在家孤獨寂寞,想我想得沒著沒落。」
曉光說:「那是肯定的。不是有手機嘛,你得保證每天至少跟我通一次話,外加三條安慰簡訊。」
周蓉討價還價地說:「兩條吧。」
曉光一本正經地說:「少一條也不行,那我就會去找你的。」
二人調笑了一陣,周蓉還是有些放心不下,追問他獨自在家的日子裡究竟打算怎麼過。
曉光說他也會很忙,他要幫秉義夫婦將新房子裝修好,讓他們一回國就能住進去。
周蓉感動地說:「你呀,真是天生操心的命,成了我們周家人的公僕,誰家有什麼事都主動上。」
曉光說:「這話也太見外了吧?你的親人也是我的親人啊。別看咱們回我老家去,東一戶姓蔡的,西一戶姓蔡的,今天這個請,明天那個邀,那隻不過都是姓蔡而已,沒什麼真感情。他們的父輩也許跟我父親有真感情,到了我這一輩,關係出五服好遠了。看起來他們好像對我很親,那是因為春節期間,人對人親點兒圖個喜慶吉祥。哪天我死了,訊息傳回去,他們路上遇到時互相說:’知道了嗎,蔡曉光死了。’’昨兒知道的,你這是要哪兒去?’他們能這麼提到我就不錯了。可我的死對你和你的親人將會不同,你們會悲傷很長時間緩不過勁兒來,你們會經常懷念我。所以,我要多為你的親人做好事、實事,讓你們不想我都不可能,因為你們總會互相提到我。」
「別胡說了!」
曉光是半開玩笑說的,周蓉卻聽得鼻子酸了。
「不許再開這種玩笑,我強烈要求你陪我活到一百歲!」
她捧住他的臉,給了他又長又深的一陣吻。
要說周蓉和蔡曉光,也真算是在夫妻之愛方面修成了正果。他們都已是六十多歲的人,在別人眼裡是地地道道的老夫老妻。可在家裡,周蓉給予他的愛往往仍是那麼火熱,那麼撩人,常常讓他春心蕩漾,幸福得不亦樂乎。
蔡曉光說到做到,周秉義兩口子回國的第三天,就開始到處看傢俱買傢俱,覺得如果不趕在春節前搬入新居,那也太對不住蔡曉光付出的辛勞了。
作為兄長的周秉義,婚後第一次在大年三十兒,在自己嶄新寬敞的家裡接待妹妹、妹夫和弟弟一家三口,這讓他同樣有種修成正果的感覺。冬梅除了視丈夫的親人為親人,再無本家族的親人。退休後,她愛熱鬧,對丈夫親人們的到來特別歡迎,特別高興。她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招待五位親人,而且是在極滿意的新居里,她甚至顯得有點兒亢奮,話多了,笑多了。
事先說好,親人們都要在秉義家過夜。聊啊,做飯啊,看電視啊,都很從容。無論主人還是客人,都不慌不忙。往年聚在光字片秉昆那破家裡時,他們往往一邊聊天,一邊心裡都急著吃完年夜飯趕快走人。
曉光說:「沒法不急著走啊,在秉昆那兒上廁所太不方便,得走出家門到衚衕口去。如果那冰窖似的廁所裡有人,就得一邊挨凍一邊等。」
周蓉說:「我每次都儘量憋著,怕腳下一滑掉廁所裡!」
冬梅說:「秉昆那兒太冷,坐時間長了凍手凍腳的。」
周蓉問鄭娟:「弟妹,第一次在家裡洗澡、上廁所,什麼感覺啊?」鄭娟說:「幸福唄,神仙過的日子。我家熱水器是接煤氣管上的,水可衝啦!」
大家看著她十分幸福的樣子,便都笑了。
周秉昆卻在陽臺上。陽臺上堆著不少年貨,他逐箱逐盒地看著,選著。冬梅說:「秉昆,明天帶走什麼都行啊。」
秉義說:「沒想到退休了,送年貨的反倒多了。以前他們也不知往哪兒送,這下都有準地方送了。對了,龔維則還送了一箱鞭炮禮花,我這兒是禁放區,你帶走。」
秉昆說:「初三我那幾個朋友要在我家聚,我們新區隨便放,那我整箱端走了。」
曉光說:「給我送禮的一年比一年少,就你姐學校還象徵性地給她送了點兒東西,你以後別指望我們能提供什麼了啊!
大家又都笑了。
鄭娟把秉昆拽進屋來與大家說話。他問起了龔維則的近況,因為聽到了關於龔維則的一些負面傳言。
周秉義說,龔維則是在區公安局副局長位置上退的,因為是常務副局長,組織上給了他禮遇,可享受正處級退休幹部待遇,也算是一種安慰。其實正副處級幹部退休後待遇上根本沒多少不同,僅工資上有點兒差別。龔維則本人因為退休前沒能再被提拔一次,很是鬧了一頓情緒。他能量挺大,在幾家私企同時兼職,估計灰色收入不少。他還在警校掛了個「特聘高階教員」頭銜,這使他有時可以繼續穿一穿警服。總之,他仍活得又忙又生動。
秉昆說:「哥,你以後要與他保持距離。」
秉義問:「你聽到什麼關於他的閒話了?」
秉昆說:「你記住我的提醒就是了。」
由於和龔賓的關係,他不願將自己聽到的傳言講出來。
曉光說:「我也聽到了一些對於他的非議,秉昆的話你確實得認真對待。」
秉義說:「我不是一點兒沒聽說,可他到處說,他和我關係好到不分彼此。我有什麼辦法?既不好當面嚴肅地要求他以後別亂說,也不好在報上網上釋出宣告說不是那麼回事。你們都放心,我會漸漸和他疏遠的。」
曉光說:「他在網上發了三篇博文,回憶早年與周家每一個人的親密關係,點選量很高。」
周蓉說:「我也看了,文章寫得不錯,那份感情肯定也是真的,並且基本上還都是事實。他那人比較重感情,對咱們周家的人一直很友善,我認為這一點咱們任何時候都不該忘,更不該否認。」
周聰說:「我們報社的一些人也從網上看了,都說是挺好的文章,春節後準備連續轉載。」
秉義說:「替我給你們主編捎個話,就說我不同意。」
冬梅說:「那不好吧?傳到人家耳朵裡,你以後還怎麼面對人家?你現在是在民間口碑很好的幹部,要說他有點兒什麼企圖,無非就是想沾你點兒好口碑的光。你都退休了,為什麼送年貨的人反倒更多了?無非是衝著你在民間的好口碑嘛!一位在職的幹部說自己與一位退休的好乾部關係很好,無非都想證明自己也是好人,也是好乾部。這屬於人之常情,完全可以理解,也證明他們還有向好的心,你別太疑神疑鬼的。秉昆和曉光的話應當重視,但要講究方式方法,千萬別把自己搞得太沒人情味兒,那就很不可愛了。」
包括秉義在內,大家都頻頻點頭,表示贊成冬梅的話。
忽然,大家的手機都響了,一看手機,是周珥發來的春節祝福簡訊。每個人收到的簡訊話都不一樣,除了周蓉,一個接一個念給別人聽。發給曉光的話最多,還附有一首詩。曉光讀出來,面呈得意之色。
秉義問周蓉:「你也念給大家聽聽嘛!」
周蓉說:「不想。」
曉光從她手中奪去手機,替她念給大家聽。周珥發給母親的簡訊最短,三句話是——「親愛的媽媽,我好想你!祝你和老爸春節快樂,恩愛倍增!期待著媽媽的寬恕!」
親人們一時默然。
周蓉站起來,要往陽臺走。
秉義說:「周蓉,你別離開,聽我說完話。從今年開始,我希望每年三十兒都聚在我這裡,一個也不能少,包括周為。」
周蓉背對著大家說:「曉光,替我把哥的話發給周明。」
大家正看著曉光發簡訊,秉昆的手機又響了。他等曉光發完簡訊,看著自己手機說:「是光明發來的,他祝福咱們。」
屋裡一陣肅靜。
曉光說:「怎麼祝福的?你倒是念呀。」
「一時善,一時佛;一事善,一事佛;一日善,一日佛;日日善,人皆佛。善善相報,佛光普照,我佛保佑親人們歲歲平安。螢心。」
屋裡又是一陣肅靜。
周秉義低聲說:「估計全中國也沒多少人在三十兒晚上,居然能收到一位佛門弟子的祝福。」
周蓉說:「手機普及得真快,連佛門弟子也會發簡訊了。秉昆,他怎麼知道你的手機號啊?」
曉光說:「一次我上山去看他,告訴他的。」
周蓉說:「你那麼愛去北普陀,乾脆哪一天也剃度算了。」
曉光說:「我對紅塵倒是不怎麼留戀,可就是舍不下老婆嘛!」
大家再次笑了。
周蓉紅著臉打了丈夫一下。
周聰忽然噓了一聲,大家又都肅靜。這才發現獨缺了鄭娟,衛生間隱隱約約傳來了哭聲。
周聰說:「我媽拿著毛巾進去的。」
周蓉說:「肯定在洗澡,秉昆你別愣著了,快去看看呀!」
鄭娟果然在洗澡。洗澡這種享受,對她具有難以抗拒的吸引力。她洗著洗著,忽然想楠楠了,蹲在衛生間哭了。
秉昆替她擦乾身子,幫她穿好衣服,扶她走到客廳。她剛坐下,他替她擦腳。
鄭娟說:「別擦腳,這是哥哥嫂子家的洗澡巾。」
冬梅說:「洗澡巾當然可以擦腳。」
秉昆一聲不吭,捧住她的腳繼續擦。
周蓉說:「嫂子,快,吹風機。」
冬梅趕緊起身,找來了吹風機。
周聰就近插上電源,周蓉替鄭娟吹起頭髮來。
曉光看著說:「弟妹,你多大的譜呀,這可得拍下來。」
說罷,他便用手機拍。
鄭娟就笑了,扭轉身不讓他拍。
她承認自己想楠楠了。
曉光拿起秉昆的手機,將光明發來的簡訊讀給她聽。他說楠楠在一時、一事、一日三點上早已成佛,可以稱作「三級佛」。當媽的想兒子是可以理解的,但對於成佛的兒子,不必特別傷心。
鄭娟說她同時也想她媽了,自己終於過上了好生活,媽卻一天好日子也沒過著,怎麼能不傷心啊!
她又要哭。
蔡曉光反應多快呀,多會勸人呀!
他說:「弟妹,光明的話你得信吧?按光明的說法,你媽更了不得啦!她的善可不是一時、一事、一日、一年的事,沒她就沒你,也沒有光明的出息,也沒了秉昆和你結為恩愛夫妻的緣分。」
周聰說:「也沒我了。」
曉光說:「就是!所以,你媽屬於終身佛級別。都是佛,她現在肯定常和楠楠在一起。咱們的親人中出了兩位佛,多大的幸事,佛祖多看得起咱們,你更不應該傷心了呀。」
秉昆也說:「你不是自己都認為,你媽是觀音菩薩的化身嗎?你忘了你對我講過,她對小野貓小野狗都特別愛護嗎?」
鄭娟終於說:「行,我不傷心啦。
秉義卻起身默默走開了。
冬梅發現他表情不對,起身跟著他走入了臥室。
秉義進了臥室,往床邊一坐,雙手捂臉,低聲哭開了。
冬梅問:「你這演的又是哪一齣啊?」
秉義說,他也想自己的父母了。
冬梅說:「鄭娟想她媽和楠楠,你想你自己父母,那我也想我父母!咱們這個三十兒晚上就人人傷心,把它過成個集體的親人追思會唄!」
秉義說:「你的父母與我們的父母不一樣,你的父母沒像我們的父母那麼受罪,我們的父母一生過的都是苦日子。」
冬梅不愛聽了,反駁道:「你敢說我父母沒受過罪?他們革命年代過的那種艱苦生活,不比你父母過的窮日子苦?他們出生入死,你父母經歷過嗎?他們’文革’中的悲慘遭遇,擱你父母身上,那還未必承受得了呢!從’文革’一開始,我就見不著父母,我自己也成了狗崽子。等’文革’結束,我只有媽沒有爸了,我……我……」
她也賭氣往床邊一坐,掉起眼淚來。
秉義意識到了自己的話十分不妥,趕緊賠禮道歉,過來哄妻子別傷心。而曉光在客廳高聲喊道:「哥,嫂子,該弄年夜飯了,我下廚了啊!」雖然發生了兩段影響氣氛的小插曲,但親人們比以往任何一年的任何一次相聚都快樂。
這是一次歡歡喜喜的相聚,他們都覺得挺幸福。他們的幸福感,與知識、學歷有一定關係——在他們中,四人接受過高等教育,秉義和周蓉還曾是北大學子。如果再算上週切,周家親人中有五人受過高等教育。
在他們中,有一人受益於文藝,那就是蔡曉光。雖然並無多少值得驕傲的成就可言,與那些成為文藝大腕日進斗金、財源滾滾的春風得意不能同日而語,但他確實沾了文藝特別是主旋律不少光。
在他們中,有一人成了正廳級的副市長。他努力做一位好官,但是,經由他不顯山不露水的暗中操作,弟弟一家還是得了不少好處。否則,周秉昆家不會在新區分到令人羨慕的一套帶門面的住房,周聰也不會進入報社成為記者。
在他們中,還有周明那樣嫁給老闆,成為其第二任妻子的「七o後」o是的,知識、學歷、機會、權力、個人對人生的設計都不同程度改變了他們的命運,但最重要的因素乃是時代的發展變遷,是國家的改革開放。
否則,便沒有什麼民辦或私立學校。周蓉回國後,就不可能做私立學校的教師,進而成為副校長,她退休後的境況如何也就很難說。
否則,就沒有所謂私企,就沒有什麼私企老闆。周珥回國後一旦進不了黨政機關、事業單位或國企,就將長期面臨失業,嫁給一位私企老闆更是天方夜譚。
否則,電影電視劇的民間投資也將是紙上談兵,不可想象。單靠政府全額投資,任何一位省會城市的導演吃「主旋律」這碗飯都不會長久,蔡曉光更不可能多年以來如魚得水,甚至也算名利雙收。
如果蔡曉光自己的人生都相當落魄慘淡,加上今天有工作明天沒工作的周蓉母女倆的拖累,他們一家三口的生活境況肯定是愁眉不展。蔡曉光與周蓉之間的夫妻關係,斷不會像現在這般魚水同歡,卿卿我我。蔡曉光與周切之間的養父女關係也肯定是相互嫌棄怨忍,甚至早「散夥」了。
如果沒有這個重要因素,也就不會有雨後春筍般出現的房地產公司,周秉義負責的城市改造、招商引資只能是空話,他要為百姓做好事、實事的夙願也將是一廂情願的夢想。他必然會抱憾終生地退休,斷無什麼令官場和民間都刮目相看的政績可言。光字片與另外幾處危房區自然還是城市癩疤似的存在,弟弟周秉昆一家仍將糟心無望地生活在光字片,讓他去一次心情不好一次。
如果周蓉和周秉昆兩家的生活都是馬尾穿豆腐——提不起來,作為哥哥的周秉義分到了好住房,肯定也會住得內心不安,也肯定沒有心思與妻子出境旅遊。三十兒晚上,他也不會有心情把周家親人們召集到自己家裡來。即使召集了,他們也來了,氣氛怎樣也只能另說。光明也肯定不會發來那樣的簡訊,即使發來也不會帶給他們多少愉快。甚至恰恰相反,還會讓他們產生心理逆反。鄭娟一哭,更不是那麼容易哄好,家裡的氣氛肯定很壓抑。
歸根結底,大多數人的生活絕非個人之力所能改變,也並不是個人願望所能左右。不可不承認,國家、社會、時代的因素尤顯重要。
世界上每個國家大多數人們的命運,概莫如此。
而在中國,時代的轉型顛覆了許多人習以為常的生活,給了他們踏上不同生活道路的可能。周家的親人們就是這樣。
時代的轉型曾使周秉昆的人生陷於困厄,卻也拯救了他的姐姐、姐夫和外甥女。
這些親人之中,周蓉、蔡曉光和周珥靠著各自的知識,還有抓住機遇、順勢而為的靈活性,不同程度地成為發展自己、獲益於時代的轉型者。周秉義、郝冬梅二人靠著各自的知識,還有權力的影響,成為手捧金飯碗銀飯碗的國家廳局級、處級幹部,擁有了極大的話語權。周聰藉助大伯的提攜,還有個人努力,也成為談吐不凡、衣著光鮮的報社記者。八個親人中,只有周秉昆、鄭娟兩口子直接感受到時代轉型的巨大壓力。鄭娟還另當別論,因為她只是在周秉昆入獄的那十二年裡走出家門工作過,並且由於曲老太太出面幫助,工作順利解決。她的主要身份還是家庭婦女,所感受到的時代轉型壓力,主要間接來自於周秉昆。
那麼,就算她也是感受到時代轉型壓力的人吧。八個親人中,也只不過是二比六。
二比六是不可以按照數學法則,直接化簡為一比三的。兩個人分擔同等壓力是壓力的減法,六個人幫兩個人卻比三個人幫一個人要輕鬆許多。實際上,周切也偷偷塞給過鄭娟幾次錢。她把自己法國勤工儉學掙的錢換成了人民幣,轉給了小舅和舅媽,免除他們「雙保」繳費的煩惱。
周秉昆並不多麼缺錢,往往急需用錢時,姐姐姐夫或者哥哥嫂子多少總會接濟他一些。
甚至可以說,他是窮人堆裡的幸運兒,不像肖國慶和孫趕超兩家那樣,他們常常陷於孤苦無援的絕境。甚至還有更糟的,如果他們的親人中出息了一兩個人,背後卻有三五個甚至更多的人需要幫扶。
那種以少幫多接近於拯救的幫助,對於拯救者就是特別吃力的親情責任。如果拯救者是周秉義那樣級別的官員,曾經當過軍工大廠黨委書記、全省第二大城市市委書記、省會城市的副市長,負責過軍工大廠的合資轉型;在擔任市委書記期間扶植過多家納稅大戶的民營企業,在省會城市轟轟烈烈地招商引資、負責大面積棚戶區拆遷和危房改造,並且不像周秉義那樣稍稍動用權力幫助親人便惴惴不安、自責不已的話,情況就完全不同,那就完全用「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來形容,也是恰如其分。
二。一三年大年三十兒晚上,在退休的正廳級副市長周秉義那寬敞的家裡,他與親人們的聚會,並不具有普遍意義。
a市許多巴望著拆遷的危房區人家,氣氛截然不同。
一個事實卻是,從前的新中國第一代建築工人周志剛,從他上班那一天起,就經常夢想著率領建築隊的工友們在光字片為窮人蓋起一幢幢樓房。結果,幹了一輩子建築的他,直到離世也沒有住過樓房。他的長子年近六十時開始實現他的夢想,退休前終於超額實現了,除了抹掉他既熟悉又厭惡的光字片,還抹掉了情形與光字片差不多的幾處危房區。如果泉下有知,他肯定會特別欣慰。
晩上七點半左右,當週家的親人們開始吃年夜飯時,他們的手機又先後以各種聲音響了起來。除了鄭娟沒手機,其他六人都有手機,周秉昆的手機是過時的二手貨。
有人撥打他們的手機拜年,也有人發簡訊拜年,擺在桌上的六部手機就此起彼伏地響個不停,他們便都有點兒像早年電話局的接線員了。八點鐘央視「春晩」開始,七點半是隔空拜年的最佳時段。拜年太早了像完成任務,太晚了似乎缺少誠意,只有親人之間才沒有這個講究。料到了這一點,他們吃飯時都將手機擺在了桌上。自己該發的拜年簡訊,各自趕在開飯前發過了。周蓉和曉光、秉義和冬梅兩對夫妻退休後都主動在社交圈邊緣化,沒發幾條簡訊。
六個親人中周蓉收到的簡訊最多,群發簡訊最少。群發簡訊是她民辦中學的同事發來的,那類簡訊她一概不回,看一眼就刪。多數簡訊是她教過的學生們發來的,她都認真對待,先用紙筆寫好才照著回覆。
周秉義收到的簡訊數量比周蓉少了三分之二,除了一條老幹部局的群發慰問簡訊,他沒收到第二條群發簡訊。發給他的簡訊中,「尊敬的」三個字頻頻出現。他已不在領導崗位,給他拜年並以「尊敬的」相稱的人,便不再衝著他的權力而是對他的良好印象了。他內心清楚,看時也面有喜色。
周聰收到的簡訊也比較多。記者交際面廣,手機玩得順溜,邊看邊回。有的簡訊還讓他笑逐顏開,常常是段子式簡訊。
相對而言,蔡曉光和郝冬梅收到的簡訊要少一些。秉昆收到的簡訊最少,都是幾位老友發給他的,也不是什麼拜年話,只不過都問他初三的聚會定下了沒有。當晚,他們三人吃飯最消停。
這年春節期間,除了四千多萬城鄉絕對貧困人家,大多數中國人的飯桌上,雞鴨魚肉已很尋常。在北方,「豬肉燉粉條子管夠吃」,也絕不是異想天開了。春節後大事照例是「兩會」,節前報上網上登出了一些「兩會」代表、委員的提案,反腐和扶貧仍是重點。
不誇張地說,除了天生的吃貨,不少中國人雞鴨魚肉已吃夠了。在老電影中,資本家和地主老財家過大年時,飯桌上也不過就是那幾樣東西,還給特寫,渲染他們生活的奢侈腐化。二。一三年,中國人吃的意識已發生了新變,口福的標準變了。人們常說,吃四條腿的不如吃兩條腿的,吃兩條腿的不如吃沒有腿的,吃地上跑的不如吃水裡遊的,吃水裡遊的不如吃天上飛的。
雞鴨魚肉,大多數人都會吃膩,何況除了周聰,當晚在場的人都已不再年輕,飯量有限。周聰成天跑會,不但拿車馬費,還到處白吃,腸子裡的油脂也挺厚的了,小肚脯往前凸著。冬梅很實際,考慮到了,準備的並不多,求精而已。雖然都被收發簡訊干擾,「春晚」開始時,基本上還是吃了個一乾二淨。
秉義說:「做少了吧?誰沒吃飽吱聲啊,還有現成的,熱起來方便。」
大家都說飽了。
周蓉說:「這樣才好,不剩。」
冬梅說:「剩了我倆也不嫌,想想從前,哪兒捨得扔。」
秉義取笑侄子,告誡他可別往大腹便便發展。
秉昆說:「當年我們年輕時,誰想胖起來都難。」
周聰不好意思地說,有時一天跑幾處會,往往兩場會在同一地點。樓下拿一份車馬費,聽一會兒,上樓去再拿一份車馬費,再聽一會兒。吃飯時兩邊看看,哪邊豐富哪邊吃,吃來吃去的,一不小心可不就把腰給吃粗了。
周蓉問,那你報道任務不是很重嗎?寫得過來嗎?
周聰說又不是專訪,不需要自己寫稿,人家開會單位預先寫好了通稿,稍微改改發了就行。
周蓉又問,現在的記者都這麼當?
周聰說如果想這麼當,這麼混著當一點兒問題都沒有。也不是所有報社的記者都跑得歡,行業太窄發行量太小的報社,記者就被冷落。他們報是全市唯一的晚報,發行量有特殊保障,受邀請報道的會議和活動多,每月的車馬費不少於工資。
鄭娟說:「你能有這麼好的工作,要永遠感謝你大伯。」
周聰說:「我是以實際行動感謝。在報社,我寫的專訪和通訊最多,都夠出一本書了。我要爭取早日獲得中國新聞獎,向我大伯獻禮!」
長輩們便都讚許地點頭。
秉義說:「我當省文化廳副廳長時,你們主編還是我手下一名小青年。你替我代問好,轉告他,就說我希望他把網站辦好,兩條腿走路是大勢所趨,形勢逼人,必須重視。」
周聰說,領導有意安排他到網站去當個面向青年的欄目主編。
長輩們都欣然支援。
周聰說:「我三十大幾了,和當下的小青年有挺深的代溝了,怕辜負了領導信任。」
長輩們又都笑了。
周蓉關心地詢問起了他的個人問題。
他說:「有一個了,是同事,可我爸堅決反對。」
周聰與那位「君子蘭公主」又和好了。
秉昆就把自己與她的那次衝突講了一遍。
大家聽得又笑起來。
周蓉問鄭娟:「弟妹,你什麼態度呢?」
鄭娟說:「他沒帶回家來讓我見見呀。不過只要他倆合得來,我不反對,什麼樣的兒媳婦我都能處好,我可盼著抱上孫子孫女了。」
周聰說:「我也不敢往家領啊!」
曉光認真地說:「形象!關鍵是形象如何。你看你媽、你姑、你嬸,當年可都是有好形象在那兒擺著的女性!所以,你爸、我、你大伯,我們都是幸運又幸福的男人。你的形象不錯,個兒有個兒,五官端正,你家也不再是光字片的人家了,所以你得在乎形象。撇開個人幸福不幸福暫且不論,周家的第四代人形象如何,責任也全在你身上了。」
周聰說:「這我可壓力太大了!她性格好。」
秉昆說:「性格不怎麼樣!她那天對我那種表現叫性格好嗎?」長輩們不笑了,一時你看我,我看他,那會兒的沉默意味深長。
周蓉說:「周聰,哪天讓你姑夫認識她,替你把一下形象關。」
曉光說:「願意。」
秉義說:「支援。」
冬梅抿嘴一笑,明智地保持中立。
很顯然,周蓉、秉義和秉昆都並未順水推舟。
央視「春晚」的背景更酷更炫,電腦技術的採用使舞臺絢麗多彩,如夢幻仙境。照例明星大腕雲集,一個個華服盛妝,花費肯定也不少。
然而,雞鴨魚肉吃夠了,看「春晚」的眼也越來越挑剔了。正所謂眾口難調,不搞不行,搞不好也不依,越來越難了。
周家的親人們也是如此,邊聊邊看,聊的時候多,一齊看電視的時候少,都是偶爾看一眼聽一句罷了。
曉光覺得沒什麼意思,和秉義到書房聊天去了。片刻過後,周蓉與冬梅互相遞了個眼色,也轉移到書房去了。又過了一會兒,秉昆也溜到書房了。
客廳裡只剩下周聰陪媽媽鄭娟看「春晚」,他必須看完,因為有寫稿任務。
鄭娟說:「兒子,坐媽這兒。」
周聰就起身坐到長沙發上。
鄭娟說:「別跟你爸似的,離媽近點兒。」
周聰就坐得離媽媽近了點兒。
鄭娟說:「給媽一隻手,讓媽握著。」
周聰抗議道:「媽!我得記東西呢。」
鄭娟說:「先別記。」
周聰無奈,只得伸給媽媽一隻手。
鄭娟握著兒子一隻手,回頭看了看,小聲說:「媽還是剛才那句話,只要你倆好就好。」
她將頭往兒子的寬肩上一靠,看著電視,滿臉洋溢著幸福。
這個女人、母親,她對國家大事一向瞭解得少之又少。對於她,國家差不多就是曾生活過的太平胡同和光字片。如今那兩個地方沒了,大多數人家都像她家一樣住上了樓房,生活在環境頗好的小區裡,這讓她覺得國家發生了偉大變化,也帶給了她空前的幸福。她的眼光就只能看到這麼多,她的耳朵聽不到不好的事,她在家裡也只看喜歡的電視劇,那些電視劇的故事基本上都發生在一九四九年前。那些故事要麼很悲慘,要麼很悲壯。
她慶幸自己終於活到了中國最好的時光。如果她是狄更斯,那麼,她的《雙城記》將會如此開篇:「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謝天謝地,這真是一個最好的時代!因為,我見證了這個時代的好
電視裡,一位當紅歌星激情四射地歌唱偉大的時代。作為見證者、親歷者,鄭娟聽得熱淚盈眶,她是標本式的好觀眾。
出國的人越來越多,國門開啟就不好關上。國內報刊刊登了越來越多的國際見聞,網上更是如此。網際網路使世界變得更平了,「人肉搜尋」成為廣大網民百戰百勝的武器,更是某些醜聞始作俑者的噩夢,「真相」二字更加吸引網民的眼球。
書房裡的親人們一下子有五個人,空間顯得小了點兒,於是乾脆轉移到了臥室。臥室比書房大不少,更舒服一些。
一進臥室,冬梅和周蓉立刻上了床。冬梅背墊枕頭,周蓉靠著被子,都怎麼舒服怎麼坐著了。
秉義坐在唯一的單人沙發上,將腳放在床邊。
曉光和秉昆各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秉義兩邊。
他們不是鄭娟。基於愛國憂民的本能,他們渴望交流對國家社會的看法。
曉光問:「可不可以吸菸?」
秉義未置可否,冬梅已說:「對你例外。」
秉昆便離開臥室,帶回個小盤放在矮桌上,接著將窗子開了道縫。
秉義說:「把門關上。」
周蓉說:「對,讓他們孃兒倆聽到不好。」
秉昆關上門,剛坐下,周蓉又說:「你聽我們說了什麼,別跟周聰說,他頭腦裡還是多一些正能量好。」
秉昆說:「他是記者,真真假假的,聽到的比我聽到的多得多,倒是我經常囑咐他別隨便亂講。」
秉義說:「囑咐得對。他身份特殊,一旦成了傳謠者,追查到頭上,後悔莫及。」
「哎呀媽呀,忍了好久了,終於過上這口癮了!諸位,我認為啊,中國的前途仍可以用從前的老說法,地方看北京,北京看中央,中央看高層。現在的中國,不雷厲風行地改革,恐怕就病入膏肓了。」曉光吸了幾口煙後,首先發表對時局的擔憂。
冬梅頻頻點頭。
曉光的話語直指某些高官,提名道姓,歷數他們的貪腐行徑,連他們在國外接產的規模與存款的額度也言之鑿鑿。他卻不那麼激憤,講得極超然,有一種「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的淡定從容。
接著,他總結說:「’夜裡演戲叫作旦,叫作淨的恰是滿臉大黑花。’——趙樸初先生’文革’後諷刺’四人幫’一夥假革命的散曲,用來諷刺他們也完全恰當。」
秉義不動聲色地問:「你怎麼知道得那麼多?」
周蓉替曉光說:「他經常在網上’翻牆',看外媒報道。」
曉光說:「人大代表、政協委員中也有不少訊息靈通人士嘛。」
秉義說:「問題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真假假,誰能分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呢?」
冬梅搶白道:「就算一半是真的,中國還可愛嗎?」
秉義說:「你退休了也不能開口說這種話啊。別人覺得不可愛了可以移民,咱們能嗎?就算能,咱們靠什麼生活?咱們的命運是緊緊和國家連在一起的。」
冬梅說:「用不著你教導我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什麼話。我父母當初出生入死鬧革命的理想與今天大相徑庭,我有權利這麼說。」
周蓉急忙將話題岔開,講起自己陪兩位法國朋友邊走邊看的經歷。她說在什麼地方,他們怎麼用錢收買了一個人,那人如何帶領他們偷偷潛入一處所謂「畜類交易處理場」。她繪聲繪色地說:「他們把牛頭吊起來,用鐵棍撬開牛嘴,塑膠管接在水龍頭上,水龍頭一開,直接往牛胃裡灌水。對豬羊鴨鵝也都那麼處理。有的牛或豬胃裡被灌滿了涼水,走不了啦,就往它們身上打一針興奮劑。這樣處理後,就能多賣些錢。生意還很忙,錢掙得也簡單,只需要投資一根塑膠管。」
周蓉看起來表情平靜,但大家都聽出了她語調發抖。
秉昆問:「姐,值得那麼做嗎?」
周蓉說:「一頭活牛的胃裡最多能灌四十幾斤水,生牛的價格十幾元一斤,他們認為值。一隻雞那麼處理一下,只不過能多賣一兩元錢,十隻就是一二十元。為了多賣那一二十元,他們同樣認為值。我問他們值嗎?其中一個人沒好氣地說,收廢品的還往紙板上灑水呢!你先去問他們值不值!」
秉昆說:「他們不是人,是畜生。」
曉光說:「說他們是畜生太侮辱畜生了,沒有一種畜生那麼惡劣地對待另一種畜生。」
周蓉又講,他們被發現,被追趕,要不是當地幹部及時趕到,三人的下場可就慘了!
親人們聽得驚心動魄。
秉義嚴厲地對曉光說:「從今以後,你要對周蓉負起看管責任!下不為例,我可就這麼一個妹妹!」
周蓉苦笑道:「哥,你別怪他,是我們三個對自己的安全太不負責任了。我向哥保證,會長記性的。」
秉義又問她:「你把自己的見聞上網發表了沒有?」
周蓉說:「等配好照片了就上網。」
秉義說:「不許。」
周蓉反問:「為什麼?」
秉義說:「你以為有了照片,就可以證明是事實了嗎?恨你的人完全可以說你的照片造假,你有口難辯!何況你還跟兩個外國人一道!如果有人要把你搞成全民公敵,那是易如反掌的事。」
冬梅也說:「聽你哥的吧,別多事了。」
周蓉說:「那我寫到小說裡。」
秉義又要說什麼,見冬梅朝他使眼色,張了張嘴,將舌尖的話嚥下去。
曉光馬上將話題轉移到食品、藥品及生活用品安全方面。
冬梅說:「我們買的多數是舊傢俱,正是出於安全考慮,沒敢都買新的。」
親人們就此話題接著聊了一會兒,周蓉的手機又響了。她看了片刻,下床走出了臥室。冬梅發現她表情異樣,告訴了曉光。曉光又去到書房找她,見她已在上網。
曉光問廣誰發的簡訊?怎麼突然上網來了?」
她不回答,卻落淚。
曉光從後摟著她也看電腦,一看就明白了。
他說:「對不起,我當天就知道了。怕你難過,所以沒告訴你。」
臥室裡的三個親人正疑惑,周蓉和曉光回來了,她又上床靠著被子坐下來。
秉義不安地問:「周珥攤上什麼不好的事了?」
周蓉喰淚搖頭。
曉光說,周蓉的導師春節前幾天去世了。
周蓉這才說:「他老伴去世多年,一家三口,只有長期住在精神病院裡的女兒了。學校居然沒人通知我追悼會的日期,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他是我導師,我又不在外地,就在本市!」
冬梅勸道:「你也不必想太多。你不是本校的人二十多年了,別人忘了他曾有你這麼一名學生也是正常的。他帶過那麼多碩士生、博士生,不可能一一都通知到。我在學校也負責過追悼會的事,也有過疏忽,這你就要體諒了。」
秉昆說:「姐,你對導師的感情,可以通過文章來表達,也可以通過看看他住院的女兒來表達。」
秉義說:「對,我舉雙手支援。」
曉光告訴大家,周蓉導師臨終前對到醫院看望他的幾名學生說:「我研究中國傳統文化大半輩子,在大學課堂講了幾千堂課,還到國外去開過學術交流會,發表文章無數。可有一次,一名留學生的話讓我無地自容。他問我:’你把傳統文化說得那麼好,傳統文化思想影響中國的歷史又那麼久,為什麼中國人給別國的印象並不好呢?’我就要死了,還沒想明白該如何回答。我把這個問題留給你們,希望你們中有人能把這個問題講明白。」
曉光說,周蓉導師的話讓那幾名學生無地自容,有人還流淚了,現場卻沒人敢應諾。
曉光說完,掏出手絹遞向周蓉。她接了,擦完眼淚直接包著鼻子撮鼻涕,撮出很大的聲音。
曉光笑道:「得,拿我的手絹當手紙了,那可是條新的,還沒洗過。」
臥室裡卻沒有人跟著笑,大家表情都挺嚴肅。
秉昆忍不住問道:「貪官汙吏和刁民,哪種人對國家的危害更大?」沒有人接他的話。
「我說的刁民,是那些往牛胃裡灌水的人。」
仍然沒有人接茬兒,彷彿根本沒聽到。
那一刻,周秉昆感覺時光倒流,彷彿一下子回到了哥哥姐姐嫂子下鄉前的年代,他們和姐夫在光字片的周家老屋討論世界名著的日子裡。
「你們是不是還都嫌我頭腦簡單啊?」周秉昆因自己的提問無人回應抗議起來。
秉義又像當年那樣捋了他後腦勺一下,接著說:「怎麼會呢!你這個問題提得很有水平嘛。但是,沒有人有權要求別人必須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是不是?」
正在這時,周秉義的手機響了。
「維則啊,你不是都發了拜年簡訊了嗎?我也回了呀,謝了謝了,我肯定參加不了。我的胃都切除了,既不能吃,也不能喝,乾坐那兒我不自在,別人也會不自在。別說服我了,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是實際情況。哎哎哎,維則,喝高了吧?咱們手機裡不談政治。對不起,我妹妹弟弟他們兩家都在我這兒呢,正玩撲克呢,改日再聊啊。」
秉義說時,冬梅等四人全都屏聲靜氣地看著他。秉義結束通話電話,長岀了一口氣,大家也都跟著出了口氣。
冬梅說:「不管與哪些人聚會,只要他約你,不參加就對了。」
秉義說:「我一名退休幹部,與一些在職的幹部聚個什麼勁兒呢?何況我的話也不純粹是藉口,這個龔維則,太不懂事了。曉光,秉昆,你倆記住也要少與他來往。這麼不安分的一個人,早晩會惹麻煩。」
曉光和秉昆都點頭。
周蓉問:「他跟你談什麼政治問題?」
秉義說:「反腐的問題,他擔心擴大化。還沒真正開始反一下呢,怎麼就擔心起擴大化來了呢?匪夷所思。我覺得他是喝高了。」
周蓉說:「酒後吐真言。」
曉光說:「中央一換新班子,一些人還真的坐立不安了。」
冬梅說:「都是屁股不乾淨的人唄。」
秉昆什麼也沒說。他不想再說,怕自己的話沒人理睬,再次尷尬。
秉義又說:「我困了,要去睡了。秉昆,你一會兒跟我睡一張床,另一間屋也是大床。你嫂子堅持買大床,就是為你們來了睡得開。其他人怎麼睡,我不管了,都別聊得太晩。」
他起身朝外走,在門口站住,轉身看著大家說:「再怎麼聊,都別把中國的發展成就給聊沒了。現在,我們的人均gdp快到七八千美元了,沿海發達地區還要高許多,經濟總量也快十萬億美元,接近美國的百分之六十,人民群眾的生活水平還是有了很大提高。同志們要看到這一點,承認這一點。」
冬梅說:「曉光,你替我把他推岀去!都退休了,還經常在家裡諄諄教導,真受不了。」
曉光就起身笑著往外推秉義,並說:「安安心心睡覺去,這裡聊不出反革命事件來!」
秉義一齣門,親人們都笑了。秉昆卻憤憤地說:「誰都不許再說’人均’兩個字,誰說我跟誰急!」嫂子、姐姐和姐夫又都笑了。
客廳裡,周聰已仰躺在長沙發前的地毯上睡著了,還不時發出鼾聲。鄭娟則舒舒服服蜷在沙發上,仍聚精會神地看「春晚」,非常愜意的樣子。
大年三十兒晚上,在不少人家裡,親人們聚在一起除了聊家常,還聊起了國家的前途命運,包括一些從不關心政治的人家。十八大的新提法燃起了人們對國家對社會更美好的希望,許多人猜測春節過後的「兩會」將會出臺何種具體政策,期盼自己在新的一年裡生活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