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二。一二年,周秉義度過了他一生中最輕閒快樂的一年。

在公私兩方面,他都不再有什麼壓力了o退休前,他又完成了兩處「老大難」危房區的拆遷工作,為接手的同志開展工作鋪平了道路。在親情方面,他同樣獲得瞭解放。周蓉從民辦中學副校長的職位上退休了。她當教師兩年後就被校董事會聘請為副校長,負責教學管理和科研工作,她還一直兼課。私立學校老師退休不受年齡限制,是她自己執意要退休,要給自己的人生留一段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學校三番五次說服她接受返聘,雖然尚未完全獲得自由,屬於自己的時間還是多了不少——她利用那些時間創作小說。她的退休金加上返聘工資,不比退休教授們的退休金少,她已很知足。

蔡曉光與周蓉前後腳退休,他已不再做電視劇導演,或者說不再有什麼機構主動給他機會了。高大上主題的電視劇收視率滑坡,政府和民間的投資熱情驟降。脫離現實題材、以收視率為王的商業化傾向越來越嚴重,蔡曉光既嫌惡又想跟進,卻又總是跟不上,摸不準方向。導演一些思想低俗、沒心沒肺的娛樂劇,他更不願意,實際上也變不成那樣。他和那些老哥們兒湊一塊兒挖空心思地研究出過幾份劇情梗概,卻四處碰壁找不到投資。

「還行,不錯,能看出你們幾位老師下大功夫了。可惜你們弄出來得太晩了,二十年前拍倒是一部好劇。」這是他們經常得到的最好評價。

從此以後,他們就不再為難自己,預設自己徹底「過氣」了。

蔡曉光閒不住,常常被一些大學請去做影視講座,偶爾有人找他拍廣告或宣傳短片。那些事永遠不會讓他有什麼成就感,但錢來得挺快。影視圈絕對不屑於掙這些「小錢」,但對他而言,能掙點兒「小錢」總比一點兒不掙要好。蔡曉光和周蓉的退休金數額大體相當,而他內心希望自己的實際收入比妻子高些,那會感覺更好些。夫婦倆的實際收入加起來,足可確保他們晩年過上本市中產階級的生活。大多數人退休後收入下降,生活質量肯定下降,他們不願意這樣。儘管他們一向更傾向於精神充實而非物質追求,對金錢他們既不想理睬,又沒法不理睬,誠惶誠恐,不敢掉以輕心。二人都不願管錢,都想做財務總監而非主管。

蔡曉光曾對周蓉說:「夫人,還是你管吧。我太粗心,管不好的。而且,我見了鈔票的第一個想法那就是:為什麼不把它花掉呢?我對數字又不敏感,見了就頭暈,我儘量可持續地往家裡劃拉著就行唄!誰家都是男主外女主內嘛!」

周蓉卻說:「我的夫君啊,你別忘了,咱們大半個中國,丈夫都有一種稱謂就是’掌櫃的’。’掌櫃的’管錢,是你們的天職啊。」

夫婦倆誰都不願擔那份責任,便像兩個孩子似的由「石頭剪子布」決定——結果周蓉輸了。

蔡曉光說:「你管!這是天意。」

周蓉耍賴,說當然應該由贏的一方管。

蔡曉光很不情願地管了一陣。

後來,周蓉發現他存款到期了都不轉存,銀行發行高息債券也不上心去買一筆,嘆道:「我夫果然不善理財。」她只好怏怏地接收了財務大權。周蓉的財商也高明不到哪兒去,雖然在法國生活了十餘年,這方面一點兒也不開竅,只知將錢存到銀行去,而且一向認準的是「老字號」。她比蔡曉光有責任心的體現,不過就是到期了會在當日轉存,若是銀行代發具有國債性質的債券,也願意大清早去排隊買一筆。初次排隊的感覺很不好,她回到家裡對蔡曉光抱怨說,自己排在了一堆老頭老太太中間。曉光卻說:「夫人,別忘了你也六十多歲了,躋身老夫人行列啦!」一句話噎得她啞口無言。再經歷時,心態擺正,竟樂於與一些老頭老太太聊長敘短了。

有錢人一般不買國債,他們都有來錢更快獲利更多的門道,即使偶爾買一些,也無須大清早排隊,必會受到特殊禮遇,在貴賓室享受專屬服務。那裡有沙發,還有茶點款待。隨著人們平等意識的增強,有人批評銀行的貴賓室現象,於是許多銀行的貴賓室不叫貴賓室,改叫「大客戶接待室」,空間依舊,沙發依舊,茶水依舊,「貴賓」改成了「大客戶」,爭議居然少了。提意見的多是知識分子們,周蓉是知識分子,卻從不參與這些事情。她早已不是北大讀書時那個周蓉,也早已不是副教授周蓉,她現在自稱是「退休女人」。她甚至認為,普通人如果對國家對社會意見太多,肯定損壽。她如果有看法有意見,更喜歡向蔡曉光訴說。若他認為她的意見有道理,那麼她會借筆下虛構人物寫在小說裡。

蔡曉光卻喜歡做代言人。現在城市人家大多有了電腦,手機更是無所不能,自媒體時代已經來臨,網路上各類代言人如雨後春筍、過江之鯽,他們前仆後繼、層出不窮。曉光不但喜歡在網上代言,同樣樂於被網民封為意見領袖,只不過尚未戴上一頂「冠冕」。他對意見領袖這一頂「冠冕」心嚮往之,卻也不是孜孜以求,封上了高興,沒人捧場也不失落。他的部落格點選量挺高,其實他發表的不少意見都是周蓉的意見。他常將周蓉的意見有所取捨地公佈在網上,當然主要是民生方面的意見。他對夫人周蓉心懷感激,她的意見足以讓曉光的部落格點選量只增不減。周蓉的點贊,讓他非常受用。

一天,蔡曉光參加完一個會議回到家裡,他很高興,說在會上得到了某位領導的表揚。

周蓉問:「那位領導怎麼說的?」

他說:「與你表揚我的話差不多,說我是懂規矩守底線的博主,說我在部落格中表達的意見無論操作性如何,都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懂規矩守底線’不就是’明智’嗎?夫人,你與領導對我的看法不謀而合,相當一致啊!」

周蓉笑著聽完,沒說什麼。她不上網,連寫作也不用電腦。她說如果手中沒有筆,面對的不是稿紙,就一點兒也找不到創作的感覺。每天晚上,夫婦二人上床後,往往背靠床頭聊一陣,照例是她問網上有哪些她應該知道的事,他一一講給她聽。遇到感興趣的話題,二人就會討論起來,有時還會爭論。

那時,蔡曉光感覺異常幸福。

「這才是我要的生活,我要的生活就是這樣!美人在側,相談甚歡,欲擁便擁,欲吻便吻,幸福若此,夫復何求?」他說著就會摟抱她,親吻她,而她就不好意思繼續爭論,也覺得很幸福。

雖然周蓉已光彩不在、容顏失色,蔡曉光似乎看不出來,仍將她視為貌美如花的妻子,哄著她愛著她,以使她高興為能事。

「我夫有戀’舊物’的雅好。」周蓉常常這麼調侃他,他心裡很舒服,她自己心裡也美滋滋的。

一天,周蓉從銀行歸來,情緒低落。

蔡曉光已將家裡收拾整潔,正在上網,頭也不回地問:「又排隊買債券去了嗎?」

他是喜歡做家務的男人,擦洗房間的認真勁兒常讓周蓉自愧弗如,讚賞有加。他則戒驕戒躁,再接再厲,定期來一次大動作,將床、桌子、櫃子啊一一移開,將後邊椅角會兄都擦得一乾二淨。周蓉經常半真半假地大發感慨:「下輩子我還要嫁給你。」

「必須的。」蔡曉光那時就很得意。

從銀行歸來的周蓉說:「我不去銀行,你會去嗎?」

蔡曉光又問:「就為幾釐錢利息,那麼早就去排隊值得嗎?」

周蓉說:「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兩萬元三年期差一千多,你認為不值得嗎?還說風涼話!」

蔡曉光聽出了她情緒不對,看著她詫異地問:「沒買著?」

周蓉躺在長沙發上,看著曉光說買是買到了,但聽老頭老太太所聊的話,聽得心情糟透了。他們中還有七十五六歲的,拄著手杖去的。她正聽他們聊著,又來了一個老嫗,撐著四輪助行器,估計連三個輪子的都撐不穩,腳都抬不起,鞋底蹭著地面,根本上不了銀行門前的臺階。別的老頭老太太顯然早就認識她,幫她上臺階,她也幫著,這樣她還累得喘了一會兒。有人問她病好了嗎?她說能好嗎?只能說壽限還沒到,在鬼門關口又緩過來,那也離死期不遠,有今兒沒明兒。又有人問,你兒子或兒媳婦怎麼不來呢?她嘆了口氣說,別提他們了。大家也就再不問什麼。她自己反而忍不住小聲說,因為自己住了幾次院,把兒子媳婦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兒錢折騰了個精光,卻還沒死成。兒子媳婦都嫌棄,連孫女也給老嫗臉色看,認為她浪費了爸媽供自己上大學的錢。大家聽她自己絮叨,還是沒人接話。

「這時,我多了一句嘴,說您老這麼大歲數,腿腳又不好,以後少出門吧。為了多點兒利息,萬一摔傷住院,太不值得。你猜她怎麼說?

「怎麼說?」

「她小聲對我說,她明白不值得。她希望哪一天自己被車撞了,直接就上了黃泉路。她旁邊拄手杖的老頭說,老姐姐你這想法可不對,萬一沒撞死,又住院了,你自己不是又受一次罪嗎?你猜她怎麼說?她說受罪我不怕,認了,那就賴在醫院不出來。反正我說這兒還痛那兒還痛的,醫院不能硬把我拖出去。有人負擔醫藥費,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最好是經歷一次車禍就去見閻王了。」

曉光起身從電腦桌前離開,坐到了沙發一角。他一坐下,周蓉就不躺著了,蜷腿坐在沙發上。

他摟著她,親了她一下,撫慰道:「咱們到了那歲數,肯定不至於落到那種地步。十多年前,國家的gdp總量才一萬多億美元,現在七八萬億了,快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了。咱們的晚年,會比他們那一茬人好得多。」

周蓉說:「我也比較相信這一點,可聽了他們聊的話,還是不由得怕老,怕生病。他們都是經常看病的老人,個個都有住院經歷。這個說某種藥一般不給公費醫療的人開,那個說什麼什麼藥雖能救命也不給一般公費醫療的人用。有位老爺子講,他與一位同樣有心血管疾病的患者住院期間,醫生告訴對方兒子,有一種進口藥,打上幾針你父親的病情就能改善多了,保證一兩年內沒什麼危險。一針四千多元,問他用不用?當兒子的卻說,醫生,凡那不能報銷的,你以後根本不必對我們提。結果呢,出院沒幾天,死了。講這事的那位老爺子,幸虧拆遷時不管兒女們高興不高興,硬是將一筆補償款扣在自己手裡了。當然也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他說自己有先見之明,錢一到了兒女手中,再要讓他們花在自己身上就不那麼容易了。他把那筆錢用了,打上了那種進口的針,所以,他現在還能站在銀行門口。他還講到請護工的事,說兒女都上班,看護不了自己,只得請護工,每天兩百元,另外還得給五十元的兩頓飯錢。如果不想給也可以,那人家護工就得到醫院外邊去吃,什麼鐘點回來可就沒保證。他一次次說幸虧自己除了退休金,還有那筆拆遷補償款,否則也一命嗚呼了。」

曉光說:「這是他們家庭內部原因造成的。如果我是他兒子,還想省下那筆護理費,那我請假也得親自護理老爸呢!」

周蓉說:「聽他講,他兒子兒媳都是臨時工,請幾天事假還行,時間長了工作就丟了。」

曉光說:「不是有勞動法嘛,依法主張正當權利啊。」

她說:「你太不瞭解情況了!依法主張權利那要打官司,臨時工們有那個精力嗎?不到萬不得已,還不是忍氣吞聲?有個老太太講,她住院的經歷聽來更讓人哭笑不得。她說,病床的床墊上還有褥墊,那也要收費,每天十元,是一種防水褥墊,不在醫院必須提供的床具範圍內,所以也要專門收費。老太太捨不得多花那十元錢,跟醫院掰扯,說既然不是必須的,那我就不需要,堅決不租那種褥墊,結果有幾天大小便失禁,把床墊弄溼弄髒了。院方說,事先已經對您講清楚了,不租我們提供的褥墊,現在怎麼樣?您必須賠床墊。這麼髒的床墊,我們以後沒法繼續給住院的病人用了。老太太只得乖乖賠了,理虧呀。等她出院時,一想太划不來了,不能白賠,僱輛三輪平板車將床墊拉走了,要賣給收廢物的。那麼髒的床墊不能拉回家去,家人也討厭啊。可收廢品的拒收,說這麼髒的床墊,收了沒法處理。老太太沒轍,說白給你了。人家收廢品的說,白給也不要,別扔我這兒。這麼大的髒東西,扔我這兒太礙事,您要扔請扔別處去!往哪兒扔呀,往哪兒扔不也得再讓平板車繼續拉著扔嗎?那不又得多給錢嗎?老太太心疼得都快哭了,再三哀求,又給了收廢品的二十元錢,人家才允許把床墊扔那兒了。過去好久的事了,老太太講起來還眼淚汪汪的呢。」

曉光說:「親愛的,你得宏觀一點兒看那類問題。一百多年前,全世界才十六億多人口,而現在中國就十三億七八千萬人口了,這意味著什麼呢?」他的口吻,像導師在啟發自己的研究生思考問題。

周蓉明知他接下來會怎麼說,卻裝出難測高深的樣子願聞其詳,她問:「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要解決好今天中國人的生存和幸福問題,如同一百多年前解決全世界人口的生存和幸福問題,難度可想而知。中國一半以上省份,人口都抵得上現在一個國家。七八萬億美元的經濟總量聽起來可觀,可一人均,仍排在全世界後邊。從前,中國所交的聯合國會費不足總數的百分之二,現在,隨著中國的經濟發展,承擔的聯合國會費總額已經翻了近十倍,這是不是也從側面反映了中國的發展成就呢?照這樣繼續發展下去,等咱們八十多歲,看病住院,根本就不會出現那些老人講到的情況。親愛的,要向前看嘛!」

蔡曉光雖然退休,政治頭銜反而升了,不但是省政協委員,還是市政協常委。他講起宏觀發展,一套一套的,各級領導可愛聽了。總而言之,他是很多會議的明星。在周蓉看來,丈夫的思想進步是統戰部門的一大勝利。她太瞭解他了,蔡曉光骨子裡比她還桀瞥不馴。她對他的改變卻並不持批評的態度,有時還給予表揚。因為他改變後觀察國家和社會的立場、角度,恰是她以前所沒有的。她覺得,常聽他說說對自己有啟發。更因為自從退休後,她一天比一天求安避害了,唯恐他惹出什麼政治是非,讓他們的晩年生活陷入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危機。有政協教育他,替她提醒著他、告誡著他,她放心多了。

「如果不是二十年後,而是幾年以後,我患了大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經常住院,請護工,進搶救室,那你怎麼辦呢?咱倆攢那點兒錢,不是同樣不夠折騰的嗎?」

那些老頭老太太的遭遇,對周蓉怕老怕病所造成的心理陰影揮之不去。她不同於蔡曉光,他有一級藝術職稱,所享受的醫療費報銷比例較高,而她是體制外的人,自恃身體素質一向很好,買的醫療保險是中等偏下的那一檔。

周蓉的話讓蔡曉光也有點兒不寒而慄。如果她說的情況真的發生,那麼毫無疑問,他們的晚年生活肯定會遭遇經濟上的破產。

「你完全是杞人憂天、胡思亂想!向前看是要看到希望,而看到希望是有根據的。不應該偏往壞處想,自己嚇自己……」其實,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的話並不能讓人信服。他又摟抱著她,吻她,試圖以肢體語言加強有聲語言的說服力。

周蓉孩子般地接受著他的愛撫與安慰,不無羞赧地小聲問:「我是不是老了,反而嬌了呀?」

曉光說:「是的。」

「這可真不好,我怎麼變得這麼沒岀息了呢?」

她仰起臉看著他,似乎在看著自己的守護神。那種目光讓他愉快極了。

「有什麼不好呢?很好啊。你嬌,我哄你,也是我晚年生活的一大樂子嘛。」他俯首欲吻她的唇。

她說:「不僅是你的,也是我的。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我們的晩年生活。」她一隻手擋在了兩人唇間。

「對,對,是那樣。」他抓住她那隻手,排除障礙,更低地俯首下去。

她卻推開了他,一下子站起來,變換了一種莊重的表情說:「演出到此結束,剛才逗你玩呢!我是那種輕易就會對生活氣餒的人嗎?你以為聽到了一些老頭老太太的苦衷,就會影響我積極樂觀的生活態度了嗎?錯!你如果那麼想,就太不懂你老婆了吧?」

蔡曉光看著她,一時沒法判斷她剛才的不良情緒和此刻的鄭重宣告,究竟哪個為真,哪個是假。

「不許再吸菸了,屋裡已經有煙味兒了,開啟小窗放放。我還沒洗漱呢,得收拾自己的臉面去了。做早飯了嗎?」

「做好了,我已經吃過,給你熱在鍋裡了。」

「表現真好!」她雙手捧住他的臉,反過來親了一下,轉身離開了。

蔡曉光往沙發上一靠,不禁啞然一笑,笑得很滿足很幸福。

過了六十歲的夫婦中,還能保持他們兩人這種關係的,或許還不到萬分之一。他倆如同二三十歲的年輕夫妻,而且是關係很糯又喜歡戲謔的那種。他倆的心態實際上比一般年輕夫妻還要年輕。他倆都力爭做對方的開心果,似乎往往還互相較勁兒,看誰比誰更勝一籌。這是因為他們兩人天性上極富幽默感,倘若一日不幽默,那一天似乎就過得無趣了。蔡曉光總覺得自己在實際擁有周蓉的時間方面損失甚大,心懷強烈的彌補願望。他認為,彌補的方式當然是將夫妻二人共同生活的每一天都儘量營造得快快樂樂,如果並沒有那麼多喜樂之事,那也一定要互相逗樂子尋開心。周蓉又是那麼敏感、善解人意的性情女子,她深諳丈夫的心理,常常投其所好,讓他心滿意足。她憑藉這些做法,聰明地補償自己對丈夫內心的虧欠。

第二天清晨,周蓉早醒,發現床上只有自己。她躡手躡腳走到另一個房間,看見曉光在上網。

他回頭說:「我把咱倆的談話內容寫成了一篇博文,昨天下午發在部落格上,現在點選量已經過萬,還上了兩大網站的首頁。你猜猜,我起了一個怎樣的好名字?」曉光滿臉得意。

周蓉雙手搭在曉光肩上,站在他身後想了想,試著說:「我和老婆侃中國?」

曉光大聲說:「恭喜你答對啦!不過沒全對。文字有差別,基本意思是對的。我起的題目是《我們夫婦談祖國》,發的是很正能量的博文,希望主流報刊願意轉,領導看了也認為好,所以題目必須規規矩矩,來不得半點兒油滑。」

周蓉說:「讓我再猜猜。在我們夫婦之間,我肯定是被教導的一方,你肯定是循循善誘的教導者囉?」

曉光說:「對,對,事實如此嘛。」

她說:「可我昨天也宣告瞭,我是在逗你玩呀。」

「這一點當然不能寫!寫了豈不就成小品了?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瞪著我,更不要有什麼心理不平衡!在咱們兩口子之間,你應該擺正位置,心甘情願地陪襯我的正面形象,那樣對我有好處,對咱倆都有好處……」蔡曉光邊說邊站了起來,將周蓉橫抱胸前,歡歡喜喜地走向臥室。

果然如他所料,有領導看了他那篇博文,批示道:「難得一見的好博文,體現了民間的正能量,不僅指出了問題,還提出了希望和措施。」

於是,不少報刊都轉載了這篇博文,蔡曉光也如願收到了多筆稿費。他與周蓉一道,專門到一家高檔飯店出手大方地撮了一頓。

「魚水夫妻,歡欣與共。」這是周秉義對妹妹和妹夫兩口子退休生活的八字概括。

郝冬梅認為恰如其分,周秉義也對妹妹的生活不再有任何顧慮,百分之百地放心了。

郝冬梅曾有點兒醋意地問他:「那你又怎麼比喻咱們的夫妻關係呢?

秉義說:「咱倆是琴瑟之好,另一種路子。我要是像蔡曉光對周蓉那樣經常跟你戲謔,改變了自己的風格,那我就難以當成好乾部了。你要是像周蓉那樣投我所好,我也會覺得不是你了。夫妻關係親密與否各有各的表現,咱們何必一定要像他們呢?」

冬梅想想秉義說的也是,於是釋然。

作為大舅,周秉義對周切懶得關注。她已達到目的,到底與那個五十多歲的物流公司老闆領到了結婚證。不管經濟實力如何,當老闆的人總歸屬於先富起來的一小撮,區別無非是大亨們有多少億,而一般老闆們的身價以幾百幾千萬來論。

周秉義曾對郝冬梅說:「如果周珥發來節日祝福簡訊,你一定要以咱倆的名義回,只以你一個人的名義回不好。」

冬梅說,她明白,每次都是那麼回的。

周陰從不給周秉義發簡訊,怕的就是他不理睬。實際上,只要她給他發祝福簡訊,他肯定會回。他對外甥女給自己帶來的負面影響從沒太當成一回事,也就談不上什麼原諒不原諒。他不願與她有太多太深的來往,因為她的丈夫是一位老闆。雖然他已經退休,卻仍然十分愛惜自己的羽毛,唯恐一不小心濺上了汙點。

遇到各種節日,周為都會給母親和養父發祝福簡訊——每次都發雙份,即使語言相同也發雙份,父親節母親節也發雙份。

這讓周蓉很困惑。一次,她問曉光:「她為什麼這樣?另有深意還是智商有問題?」

周蓉曾喟嘆,周家下一代人智商平平,周陰和周聰智商既比不上她和哥哥秉義,其實也比楠楠相差甚遠。

對於智商問題,蔡曉光有一套樂觀理論。他認為任何個人的智商都不僅僅是個體現象,而是每個家族的智商的表現。一個家族的智商,有休眠期、活躍期和高峰期,之後會再度進入休眠期。一個家庭是這樣,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也是如此。「祖墳冒青煙」這一句民間俗話,其實是指一個家族的智商進入了高峰期。高峰期或許由一個人證明,或許由幾代人中的幾個人證明。比之於內因,外因反而顯得更重要,如同比之於植物本身的基因,季節和條件反而顯得更重要。所以,對一個家族、一個民族乃至一個國家的最大犯罪,是通過外因限制阻礙其智商活躍期開始,打壓其高峰期,人為地將其毀掉,或容忍一點,加以利用。「文革」對於中國人的群體智商愚化負有責任,此點恰恰幾乎沒被提及。改革開放的一大功績,也是結束了人為的智商休眠期,中國已開始與世界接軌,世界成了平的,任何人企圖將十三億多中國人的智商控制在休眠期已變得不可能。中國人絕不會一代不如一代,必定會一代更比一代強。

周蓉琢磨著說:「照你看來,我們周家的家族智商,高峰期也就只出我和我哥這樣兩個還不算太傻的人唄?」

曉光說:「你們兩個是你們這一門周家的智商在休眠期的異常表現,而周明和周聰代表著活躍期的來臨。也許他倆這一代註定了是庸常之輩,但他倆的下一代下下一代中,必定會岀現智商遠超過你們兄妹倆的人。」

周蓉問:「何以見得呢?」

曉光似乎早已深思熟慮過,他說:「周珥身上已顯出了你和秉義、秉昆身上少有的智慧了呀!你看她每次既給你發簡訊,同時又給我發簡訊,證明她懂策略。如果只發給你,讓你代問我好,久而久之,冷淡了我;如果只給我發,讓我代問你好,冷淡了你更加不應該。既發給你又發給我,還讓我們都替她問對方好,你不代問,可能我會代問,我們中一方代問的機率明顯大於都不代問的機率,久而久之,她獲得我們諒解的願望就達到了。」

周蓉說:「這是連聰明的猴子都有的狡黠,怎麼算得上智慧?」

曉光說:「處於休眠期的人,其智商的某些方面未必見得高於聰明的猴子。那種在別人把自己父母打翻在地以後,自己還要踏上一隻腳的人,他們的智商高於猴子嗎?」

對於女兒的行為,周蓉仍未原諒,但也不是那麼義憤填膺了。每次女兒發來簡訊,她也是及時回覆。

「我們很好,不必牽掛,但願你的生活感覺也好。」照例是這樣三句話,哪次也未多一字,哪次也未少一字。

周蓉曾對蔡曉光說:「知道我現在最怕什麼事嗎?最怕周明某一天帶著那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出現在我面前,而那男人叫我媽。我要麼會昏倒,要麼會情緒失控。」

蔡曉光說:「放心,我已經和她打過招呼了。在你沒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之前,我保證那樣的事絕不會發生。」

蔡曉光對周陰的個人問題,並非持特別強烈的反對態度。畢竟不是親生女兒,如果是親生女兒,估計他的反應會比周蓉更強烈,更難以接受。由於不是親生女兒,他其實是有幾分樂觀其成的。起碼,他認為會讓自己省不少心,也根本無須破費。如果周明嫁給了一個沒房子、工作不穩定、收入低微、家境困難的人,而且非嫁不可、死不悔改,他想,那自己晚年可就慘了,自己嚮往的與周蓉共度與世無爭、與人無怨的幸福晚年也將泡湯,終會一敗塗地,徹底交待了!這麼想時,反倒覺得周明嫁給了一位老闆,對自己實在是一幸事。沒花一分錢養女就嫁作人婦,他甚至有點兒感激。因為心有感激,每次收到周切的簡訊,他不但回得及時,還字數挺多,句句流露著高興。他明知她肯定無須什麼幫助,卻總是在末尾加上這麼幾句:「遇到了什麼難事,千萬別自己扛著,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爸爸媽媽,我們可只有你這麼一個寶貝女兒!」

曉光知道自己一直是重點統戰物件,知道統戰部門的同志比較在乎自己這樣一個骨子裡具有「異質思想」的人,在乎他在關鍵時候是否能與領導保持一致。他親耳聽到統戰部門的同志閒聊時談到,做好統戰工作的經驗之一,那就是對於重點統戰物件,恰恰應在對方陷於孤立的情況之下更加親近他們,團結他們,以達到最終感化他們的目的。他將養女視為自己的重點統戰物件,如果一位養父與自己唯一的養女搞不好關係,那難道不是太失策的事嗎?他將統戰部門同志們傳授的經驗應用到了處理自己與養女的關係中,而且驗證了那的的確確是好經驗。周珥發給他的簡訊居然比發給媽媽的還多,字裡行間老爸長老爸短的,流露出與他的關係越來越親。他也看得出,周蓉對此備感欣慰。

「你是一位模範養父。」周蓉一次對他說,無疑是發自內心的表揚。那表揚讓他暗覺慚愧,因為作為養父,他幾乎沒在周珥身上花過什麼錢。

他說:「其實,我也是有小金庫的男人。我本想攢筆錢,未雨綢繆,供她結婚時用。」

周蓉說:「那就為咱倆留著吧,我們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我不對你搞’四清’,絕不抄你的小金庫。」

與蔡曉光這位養父相比,大舅周秉義對周陰採取的是不遠不近的策略。他認為,她嫁什麼樣的男人是她自己的事,以後走不走正道卻事關周家的聲譽。在對此點還很難判斷的情況下,他不想與外甥女有過多接觸。

趁著光字片大拆遷的機會,周秉義將弟弟周秉昆一家的生活安排得比較穩妥了,最大的一樁心事從此消除。有時他會因為公權私用內心不安,轉而一想,那事是完全可以擺到桌面上的,也就並不自責了。弟弟家拆遷之前事實上有一處門面,拆遷時當然要給一處門面。弟弟家事實上有兩間住屋,拆遷後當然不能只給一間。作為新區的第一戶居民,弟弟一家當然也有權利享受優惠政策——無非就是隨便選戶型,面積大出十幾平方米。是的,這一切確實都可以擺到桌面上來理直氣壯地說。但是,如果不是他在拆遷之前敦促弟弟將小院拆了,擴充為門面,如果不是他敦促弟弟成為新區的第一戶居民,而弟弟只是後來隨大溜的拆遷戶之一,弟弟家的情況就不會像現在這麼理想了。

實際上,周秉昆家成了所有光字片拆遷戶中最令人羨慕的一戶,得到了最大的實惠。

一次,秉義對冬梅說:「秉昆一家的生活改善了,我再也沒有什麼親情責任債壓在身上了,感覺整個人的生活輕鬆多了。」

冬梅說:「你以前不講我也知道,秉昆一家生活在光字片那樣的地方,那樣的房子裡,一直是你的一塊心病。現在你的感覺好了,我的感覺也好了。」

周秉義卻又說:「其實,我的感覺也不是太好。」

冬梅追問:「為什麼?」

「權力真是個法寶。有權力的人如果想利用它為自己或親人謀私利的話,只要稍稍動動腦筋,就可以相當順利地心想事成,波瀾不驚地達到目的,而且還可以做得合情合理,擺在桌面上說也會讓別人無可指責。權力太厲害了,難怪那麼多人想當官。」

冬梅聽出秉義心裡還是有幾分自責難以徹底消除,勸道:「你別自己給自己頭上戴頂以權謀私的帽子,行嗎?」

秉義輕聲嘆道:「一件秉昆的事,一件周聰的事,那就是兩個小小的汙點,想抹也抹不掉的。」

冬梅大聲說:「是又怎麼了?你周秉義的從政經歷就不能有兩個小小的汙點了嗎?你就是自己手持大喇叭走街串巷嚷嚷,像’文革’中的'黑五類’那樣喊’我有罪!我該死’,那也不會有誰把你那兩個小汙點當回事,反而會把你當成瘋子!」

秉義苦笑道:「很可能,但以前對以權謀私、貪汙受賄,我大會小會上都是嚴厲譴責的,以後沒那種底氣了。」

冬梅嘲諷道:「非要我提醒嗎?忘了你已經退休了?大會小會和你沒什麼關係了。你那兩個小汙點算屁事啊!他媽的某些高官大員,簡直就把自己管轄的領域當成了自家開的公司,將老百姓用血汗積累的國家財富據為己有,沒有半點兒良心不安。你在老婆面前自作多情地懺悔個什麼勁兒?老實說,你不把秉昆和周聰那兩件事辦好,不利用權力幫幫肖國慶和孫趕超家,連我都不答應!至於其他,愛他媽怎麼樣就怎麼樣!是你這種憂國憂民的小人物解救得了嗎?你與世隔絕了嗎?對那些讓老百姓恨得咬牙切齒的事一點兒不知曉嗎?非要我講幾件給你聽聽嗎?」

郝冬梅退休前從不說一句對社會現實不滿的話。不論在什麼場合,別人一說,她起身便走。退休之後她變了,不但極其關注,而且也經常說,還常飆髒話。當然,她還是有分寸,只在家中說說,罵給周秉義聽聽。同學或同事聚會時如果有人說,她仍閉口不言,也能安安靜靜坐著聽了。一回到家裡,她照例會講給秉義聽,講時照例罵髒話。

秉義很理解她的憤慨。畢竟,「新中國」三個字與她父母出生入死的革命經歷緊密相關,她認為腐敗是往自己父母的經歷上抹黑。她最痛恨的,是某些「紅二代」「紅三代」利用老一輩的名望和影響力腳踩官商兩隻船,為聚斂家族財富不擇手段、巧取豪奪,她難以容忍他們往先輩身上抹黑的行徑。

秉義怕她又罵起來,趕緊阻止道:「別講別講,我在中紀委待過,有些情況比你知道得更多更翔實。」

冬梅平定了一下情緒,又說:「那好,說兩件咱們自己的事。第一,市裡還欠你一套房子。咱們現在住的是學校分給我這個處級幹部的房子,市裡還欠你一套廳級幹部的房子呢。你別不當回事,要催。」

秉義說:「聽你的,我一定催他們辦。市裡的房子一下來,咱們就把學校這套房子退了。」

「你看你,又多此一舉。學校是否要求我退,與市裡一點兒關係沒有,市裡管不著我們省屬高校。如果沒人說必須退,不許你自己提!他媽的那些王八蛋兔崽子都到國外接豪宅去了,我不退一套分給我的房子怎麼了?你當正廳級幹部二十多年,他們晩分給你房子了又該怎麼說?」

當年,社會上一些官員的貪汙腐敗、官商勾結讓人憤慨,作為「紅二代」的郝冬梅更是義憤。

秉義怕她又罵,再次阻止道:「冬梅,別說了,我完全照你的指示辦,行了吧?」

即便在落魄年代也不失淑女範兒的郝冬梅,退休後簡直判若兩人,她憤世嫉俗,動輒罵娘。周秉義並不那麼容易適應,一時的好情緒常常被破壞得一乾二淨。實際上,他也有滿肚子委屈,也經常想罵娘——自己謹小慎微、辛辛苦苦工作三十多年,一心想通過自己的努力,讓黨在周圍人民群眾心目中的形象高大起來,卻又哪裡抵得過層出不窮的貪官汙吏的負面影響呢?這種氣餒的話,他無處可說,只能長期悶在心裡,甚至終日鬱鬱寡歡。

冬梅講的第二件事,終於讓他臉上出現了一絲喜色。她說,她想陪秉義出去走走。這是她長期以來的夙願,到了該行動的時候了。

秉義也高興地說:「對,對,為什麼不呢?我也常有這種想法!」

於是,夫妻二人共同擬定計劃一一先去港澳臺,再去「新馬泰」,繼而去日本和韓國,最後去一趟歐洲。那時已是七月,他們要讓二。一二年下半年成為二人的浪漫時光。

夫妻二人準備就緒,即將起程的前三天,組織部門來人,說根據各方面的多次建議,組織上推薦他擔任省人大代表,繼續發揮餘熱。

秉義說:「那得選。我負責過三次重大拆遷專案,肯定會招來不少人的怨恨。選不上我不在乎,但組織影響不好。謝謝組織的厚愛,還是免了吧。」

組織部門的同志說:「這你儘管放心,還是要相信組織。組織推薦的人選,沒有當不上的道理。」

郝冬梅從旁插話說:「老周身體已經很差,他說的意思就是請組織體恤。他不好那麼說,我替他直說,拜託各位領導如實轉達他的意見。」

她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人家只能告辭。

送走客人回到家裡後,秉義說:「你說得對,幫了我的大忙,我才不給那些人在我的名字下畫x的機會。」

冬梅說:「就是!從此以後你的時間都屬於我。」

三天後,夫妻二人動身去往港澳臺了。

他們從臺灣歸來後沒幾天,組織上又來人,這次談的是希望周秉義成為省政協委員的事——第一年是委員,第二年是常委兼經濟委員會副主任。

組織部門的同志說:「當委員就不必選了,只要你同意就行。」

周秉義不知說什麼好,求助地看著妻子。

郝冬梅說:「老周出去旅遊這一次累著了,身體更差,革命意志衰退。我也是普通幹部,我認為鑑於他的身體狀況,在政協繼續發揮餘熱的資格也沒有,請組織上物色他人吧。」

秉義便做出情緒低落的樣子,隨聲附和說:「請組織上體恤,請組織另做安排。」

組織部門的人走後,冬梅問:「我的話是不是過了?」

周秉義苦笑道:「過是過了點兒,已經那麼說了,就別後悔,反正目的達到了。」

旅遊歸來的周秉義氣色不錯,飯量大了。拍片顯示,他那由手術接出的替代胃已初步成形,狀態良好,估計以後基本能起到正常胃的功能,各方面化驗結果也讓醫生滿意。醫生滿意,他們兩口子自然就放心多了。醫生對他們的旅遊計劃持贊成態度,說只要別累著,絕對有益無害。有冬梅一路呵護照料,秉義怎麼會累著呢。正是因為怕他累著,冬梅堅持不隨旅遊團出去。他們所到之處都有她的同學、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往往住在對方家中,並由對方做嚮導,對方竟然都興高采烈,樂此不疲。在港澳臺的基本上是她的大學同學、本校同事或外校同行,也有她那一所高校的歷屆畢業生。她是讓他們懷想的人,見了面都格外親熱。

不久,老兩口子又去往了「新馬泰」,從「新馬泰」直接去了韓國和日本——那些地方冬梅的朋友更多。她在大學時,曾代表本校兼任過孔子學院總部的理事,除了日本和新加坡,另外三個國家她退休前多次去過。秉義沾妻子的光,所到之處被濃濃的友誼包圍著。

歐洲之行則不一樣了。網路給人們帶來的方便和益處太多,郝冬梅事先從網上聯絡到了幾位移民歐洲的中學同學。當年的中學同學多是高幹子女,無論後來上過沒上過大學,如今基本上都成了先富起來的中國人。有的在國內掙錢掙膩歪了,乾脆到國外過起隨手花錢、懶得再掙的瀟灑日子,同時免費呼吸新鮮空氣。有的覺得天天呼吸優質空氣,不幹點兒什麼太對不起生命,於是繼續國內國外來來往往地做五花八門的生意。有的生意似乎還保密,諱莫如深。與他們多姿多彩的人生相比,一位從老處長職位上退休的同類太匪夷所思了。冬梅和秉義暗中約定,恪守不聞不問原則,見面只說喜樂事、吉祥話。

「據我們所知,’文革’後你母親又活了好多年啊!」

「你怎麼可以把自己的人生搞得如此慘淡呢?」

「你對自己的人生如果不在意,你媽也沒在意過嗎?」

他們都對冬梅表示同情,甚至可以說是憐憫。他們的接待不惜破費,時時處處體現高規格。因為曾是同類,雖然四十多年沒有往來,但他們對她的真誠、熱情、友好和親密還是遠在一般同事和朋友之上。彷彿同一個窩裡長大的貓鼬,」經確認,便毫不見外,根本沒有溝通障礙。也正因為毫不見外,交談起來都是那麼的坦率。都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心態卻很年輕,他們說移民的好處之一,那就是在異國他鄉,只要經常想著自己是人就夠了,而不必想著在別人眼裡自己應該是怎樣的人,也沒有誰要求你必須成為怎樣的人。他們經常談起和懷念她,因為她與他們失去聯絡最久,更因為她當年曾是他們中最善解人意的可人兒。他們都依稀記得,當年她是衛生小組長,無論哪位同學以何種理由請假,她都會痛痛快快地答應,結果經常只剩下她自己在放學後打掃教室,並且讓全班照樣得衛生評比小紅花。

「冬梅,你當年真是可愛死了!」

「冬梅,你還記得不,當年我怕種牛痘,一個人躲起來哭,你就挽起另一隻胳膊的袖子,要替我挨第二刀。老師發現了,狠狠訓了你一通!」

「冬梅,現在有什麼需要幫助,只管開口啊,咱們之間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在當代都市人之間,已經沒有多少人可以拍著胸脯說這些話了。

秉義看得出來,那絕不是客套話,而是發自內心的。

「怎麼會啊?起碼也該是副部級吧?是你們自己什麼地方沒搞明白吧?」

對於周秉義做了二十多年正廳級幹部,他們都覺得很難理解。

對於周秉義曾是光字片人家的兒子,他們的好奇心更大。

「聽說,你們那片農村小腳老太太可多了。夏天的傍晚,許多人家門口都坐一個叼一米多長煙鍋的老太太,真的嗎?」

秉義就微笑著說:「有那種情形,因為光字片人家成為城市人的年頭都很有限,但一米多長煙鍋顯然誇張了,長是長,沒那麼長。」

「你們昨天不是問我人生的亮點是什麼嗎?現在可以告訴你們,我人生的亮點就是和秉義做成了夫妻。」怕他們再問出什麼讓丈夫尷尬的話,郝冬梅及時將話題引到了自己身上。

他們都很愛聽她與周秉義的戀愛往事。

「早知道會這麼麻煩別人,還不如事先不聯絡人家。」秉義私下裡對冬梅說。

冬梅說:「咱們這不是來歐洲嗎,還不是為了省點兒錢!」

他們連回國機票都替他倆預訂好了,頭等艙,堅決不要他倆出錢。

冬梅歉意地說:「親愛的,對不起了啊。」

秉義明知故問:「何出此言呢?」

她說:「他們的某些話你肯定不愛聽,其實我也不愛聽,可一不小心成了貴客,必須多擔待啊。」

秉義笑道:「什麼擔待不擔待的,你想多了。人家今天這個當導遊明天那個當導遊的,什麼事都不必咱倆操心,不辭辛苦,陪咱倆看了多少地方啊!沒有他們接待,咱們的旅遊哪會這麼省錢,這麼放鬆,你一定要多多表示謝意才對。」

他說的也是心裡話。

「我一再表示過啦。他們基本上就是那樣一些人,除了做起生意來另當別論,平時對人胸無城府,口無遮攔,比國內大多數人還要單純,見了國內來的朋友也真的親,不是裝的。何況我對他們不僅是朋友,也是發小啊!」冬梅說。

在周秉義看來,妻子對發小們的評論基本上符合事實。他雖然不是他們的同類,但有妻子與他們那一層近乎血親的關係存在,他們對他也是相當友善。那是一種不無優越感又比較愉快的接受。他心裡清楚,如果沒有一位是他們同類的妻子的陪同,那麼在他們心目中,他就只不過是一個在官場上走運的底層人家的兒子罷了。實際上,他並不能完全融入他們中間去。在他與他們之間,他無須多麼敏感就能感覺到,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始終阻隔著。他並不試圖穿過那一層無形的屏障,而寧願隔著屏障接受他們的友好,表達他的愉快和謝意。

總體而言,周秉義的歐洲之旅是歡悅的。他對妻子說,回想起來,他一生的美好時期無非集中在以下三個階段,即從初中到高中時期(到「文革」前),兵團知青時期,再就是退休後與妻子出外旅遊的日子。他說,雖然自己從小學起就是光字片家長們經常誇獎的好孩子,老師經常表揚的好學生,但因為畢竟年齡小,並不覺得自己與別的孩子有什麼不同。上中學以後,他感覺就不一樣了,漸漸覺得自己頭上有光環了,那光環讓男同學們對他刮目相看,也讓他在女同學心目中特別有吸引力。那是榮譽感和虛榮心都獲得極大滿足的時期。成為兵團知青後,他沒想到「文革」前籠罩在自己頭上的那種光環,下鄉後居然仍起作用,竟能得到兵團各級首長們的賞識與器重。那是他利用自己的工作能力和在知青中的影響力,千方百計為知青們做好事的時期。正是在那個時期,他體會到了為大多數人服務的快慰。當然也因為,在那個時期他享受並收穫了美好的愛情。

聽他這麼說,郝冬梅感動得熱淚盈眶。

「冬梅啊,旅遊太好了!境外遊更好!有你陪著我旅遊,好上加好!我原以為,從電視中看看豐富多彩的世界就可以了,何必身臨其境?事實證明,我錯了。將來,你也要陪我共同回憶咱們的旅遊時光啊!」

「我願意,我非常願意!」

郝冬梅的旅遊提議和苦心安排,換來了周秉義的好感受,她激動得偎依在他懷裡哭了。

周秉義兩口子享受著旅遊的快樂時,周蓉和周秉昆姐弟倆卻都遇到了意外之事。

周蓉面對的事與她沒有什麼直接關係,卻與蔡曉光有關係——關鈴閃婚嫁人了。嫁的是一位英國人,比她大三歲,名叫羅倫佐,一位開名牌鞋店的商人。她要舉行告別宴會,蔡曉光接到了她親自打來的電話。

蔡曉光請示周蓉:「這我不去不好吧?」周蓉反問了一句:「我想,她不至於只邀請了你而不邀請我吧?」他說:「她怎麼會那樣!你肯定不想去,我代表你去行不?」

她說:「你怎麼知道我肯定不想去?小關是對我有恩的人。我不在國內的年月裡,人家不圖你什麼,替我溫暖過你那孤寂的靈與肉。我住院時人家給予過我特別關照,我又不是感情冷漠的人,當然也要去。」

於是,蔡曉光夫妻二人雙雙赴宴。

地點在「和順樓」,關鈴的好友曾珊執意要表達送別之情,一切都替她免費安排妥當。人不算多,二十四位。包括關鈴和曾珊在內,十四位女士,十位男士,正好三桌。除了蔡曉光,其他男士的年齡與羅倫佐不相上下。

周蓉的岀現讓關鈴頗覺意外,她向丈夫介紹說:「這是我一位好姐姐,這是我姐夫。」

羅倫佐不明就裡地問:「你不是說要來的是對你很好的一位老大哥嗎?我到底應該叫哥哥還是姐夫呢?」

關鈴的臉蒯地紅了。

曉光連說:「叫姐夫對,叫姐夫對。」

他的臉也喇地紅了。

周蓉調侃道:「小關,真是什麼人什麼命。你最喜歡漂亮鞋子,這下可稱心如意啦!」

關鈴笑道:「蓉姐以後別買進口鞋啊,我會想著你的。咱家就是賣名牌鞋的,你省下錢幹別的用。」

周蓉幾句話輕鬆化解了窘境,關鈴和蔡曉光的表情旋即變得極其自然。只有羅倫佐還愣著,他顯然仍然困惑,自己究竟該怎麼稱呼蔡曉光這位年長的男士?

周蓉對他說廣隨你怎麼叫,怎麼叫還不是一樣親。」

「那我叫姐,因為我沒有姐,卻有兩位嫂子,至於鞋,關鈴的話代表我的承諾。」羅倫佐也笑了。

周蓉說:「你的名字我覺得似曾相識。」

羅倫佐說:「與莎士比亞有點兒關係。」

周蓉說:「想起來了,《威尼斯商人》中那位好女婿,但我們的關鈴可不是夏洛克的女兒喲!」她又轉身對關鈴說:「恭喜你以後不但有穿不完的鞋子,還嫁給了一個好人。」

關鈴是不太讀書的,但周蓉說她嫁了一位好人,讓她異常開心,情不自禁地擁抱著周蓉說:「姐真好,我會想你的。」

周蓉說:「那就要經常回來看我,可別樂不思蜀啊。

這邊廂正親熱著,那邊廂曾珊出現了。曉光見她看自己,自己在這邊又只不過是陪襯,便向曾珊走去。

周蓉剛落座,曉光又牽著曾珊的手走來了,向周蓉介紹她。

曾珊說:「嫂子好有風采。」

周蓉笑道:「託你曉光哥的福,他把我養得好。」

「哎呀媽呀,我開始飄飄然了!」蔡曉光樂得合不攏嘴。

曾珊離開後,周蓉小聲問他:「什麼人?親得牽著人家手半天不放開。」

曉光說:「一言難盡,回去告訴你。」

關鈴與曾珊兩個都是盛裝出席,化了淡妝,成為搶眼的亮點,一對姐妹花。

周蓉說:「看著她倆風情萬種的,真覺得對不住你這位’花導’了。」曉光說:「為夫非以’花導’聞名,乃以’絕導’立足。」

周蓉說:「即將離別,心裡酸酸的是吧?」

曉光對她耳語道:「男人不能只靠偷嘴活著,你是我色香味俱佳的主食。」

原來關鈴與羅倫佐喜結良緣,竟是曾珊介紹的,而曾珊與羅倫佐是在基督教堂認識的。

宴會開始,第一輪酒過後,曾珊介紹起了關鈴與羅倫佐的戀愛經過,接著唱了首《好一朵茉莉花》。

掌聲中,羅倫佐站起來鄭重宣告自己是愛爾蘭人。

「快坐下!不許再說第二次,有什麼不一樣啊?」

關鈴扯他袖子。

「挺不一樣的。」

羅倫佐嘴上嘟噥著,表現卻很乖,立刻坐下了。

大家都笑起來。

有位女士高叫:「小羅,領教中國式’妻管嚴’的厲害了吧?後悔還來得及!」

羅倫佐大聲說:「死不悔改!」

大家又笑了。

關鈴則自己滿了杯,站起來,望著集中於一桌單獨赴宴的男士們說:「幾位哥,這一杯我要敬你們,感謝你們多年來給予我的幫助和厚愛,我會永遠銘記不忘!」

她一飲而盡。

他們互相看看,也都站起來一飲而盡。坐下後,各自一本正經靜默著,誰也不看誰。

蔡曉光高叫:「好!」

他帶頭鼓起掌來。

兩小時後,周蓉和蔡曉光回到了家裡,那時天已黑了很久。

周蓉衝罷澡,穿著浴衣坐在沙發上揉腳——幾年沒穿高跟鞋了,腳擠疼了。

「哎,那個曾珊,她怎麼沒和羅倫佐成一對呀?」她好奇地大聲問曉光。

蔡曉光一邊沖澡一邊在衛生間回答:「她是擁有一兩億資產的女人,估計很難再愛上什麼男人了!」

她又問:「為什麼啊?對你那麼尊敬,你怎麼不為她介紹幾個?」

「我才不多那個事。聽說她對有的男人動心過,但一談婚論嫁,又疑心重重,唯恐將來對她的資產安全有什麼不利。這樣的女人,八成以後只有嫁給錢了!」

曉光衝罷澡,周蓉已在床上了。

他上床後,周蓉說:「你那位小關太了不得了,幸虧是遠離文學的女子。」

曉光眨著眼問:「別繞彎子,你又有何高見?」

周蓉說:「搞上了那麼多男人,肯定一半以上是有家室的,居然什麼風波都沒發生過!而且呢,嫁作他人婦了,他們還都來送別,還都依依不捨,有的與她分手時還眼睛紅紅的,個個有情無恨,可謂情深義重。如果再是個親近文學的女子,那更了不得了。」

曉光說:「你太主觀了,那些男人也不都是……」

周蓉搶著說:「也不都是你和她那種關係?別忘了我也是了不起的女人啊!只不過我的了不起在於一雙火眼金睛。他們與她有沒有過你倆那種關係,你當事者迷,我旁觀者清,會看不出來嗎?」

曉光拿起煙盒,反唇相譏:「你比她厲害啊!她從沒讓我失去過理智,你卻讓我五迷三道地快一輩子啦!」

周蓉從她手中奪下煙盒,往床頭櫃上一放,伏在他身上,笑著逗他:「為了祝賀小關喜結良緣,咱倆應該分享她的幸福,對吧?」

曉光眨巴著眼睛問:「怎麼分享啊?」

她湊著他耳朵小聲說:「好好做一番愛唄。」

「太對啦!」他立刻將她壓在了身下……

周秉昆所面對的,卻是完全高興不起來的事。一天,唐向陽開著公司的車來到新區找到他,告訴他水自流住院了。醫生們回天乏術,而水自流希望能見上他一面。

如果不是唐向陽提起來,周秉昆早把水自流這個人徹底忘了。

向陽說:「不管你對他這個人有什麼看法,他都快死了,我覺得你應該去看看他。」

秉昆說:「是啊,當然的。」

向陽說:「他好像有什麼放不下的事要跟你談。」

秉昆說:「那你告訴我,我好有點兒心理準備。」

向陽說:「我也不知道,沒問出來。」

他倆約定了一個去看水自流的日子,向陽保證開車接送秉昆。

向陽走後,周秉昆左思右想,怎麼想都是與鄭娟有關的事,他想不出水自流會跟他談別的什麼事。他還總覺得肯定是不好的事,可能是哪種不好的事,卻根本沒法猜。

到了與向陽約定的日子,秉昆對鄭娟撒了個謊,說他陪向陽去拔牙。鄭娟從不知道他和水自流有來往,知道了肯定會生氣。鄭娟對水自流的看法可不像秉昆那麼包容,她認為水自流是一個不好轉變的人。向陽說,自己多麼多麼害怕拔牙,必須有人陪著才有勇氣,鄭娟深信不疑。

水自流瘦得皮包骨頭,已經脫相失形了。出乎秉昆意料,水自流根本沒有說自己的病情,而是跟他談自己經營多年的崇文書店。他雖身兼著路路通公司顧問,卻從沒有放下書店的經營。他說自己這一生,只做了一件沒有異議的好事,便是開起了崇文書店。他最放心不下的,是崇文書店在自己身後的存亡。

「我真是有點兒搞不明白了,現今咱們這樣一座經濟不景氣的城市,有錢人越來越多,他們一擲千金,但是愛讀書的人反而越來越少,這是怎麼回事呢?」水自流憂心忡忡地說。

向陽說也不奇怪,有錢人希望更有錢,整天忙著掙錢,比的是誰更富有,哪兒有心思讀閒書呢?沒錢人中也許有人還想讀書,但一想到買書的錢足夠吃兩頓早餐,念頭自然也就打消了。不窮也不富的人呢,眼裡只有教人如何快速致富的書。那樣的書雖然年年有,但單靠賣那樣的書,撐不起像樣的書店。書店不像樣子,書也喪失了吸引力,自然更沒人理睬了。

「可我還偏偏不賣你說的那種書,那種書是騙人的。世界上就沒有誰是靠讀那種書富起來的。富起來的人寫那種書才不會是為了傳授經驗,而是為了滿足成就感。秉昆啊,不說那麼多了,我希望你能接手把書店辦下去。門面租金不是個負擔。我的朋友們,即使在我死後,也會為了我的遺願繼續支付租金。至於掙多掙少,那就全靠你的能耐了。書店現在僱著兩個女孩子,每人每月一千五,效益好有提成。你要是連她倆的工資都掙不出來,當然就虧了。我虧過幾個月,自己賠錢給她倆開工資。你辦過刊物,搞過發行,開書店肯定比我的點子多。秉昆,我把底攤明瞭,希望你能答應我,把我的書店接手辦下去,別讓它沒了。」水自流言辭懇切,近於哀求,如同臨終託孤一般。

秉昆一邊聽一邊在心裡合計,周聰老大不小,得為自己結婚攢些錢了。他和鄭娟得定期交「雙保」,一旦有兩個月沒交,那就斷了。雖然允許續,卻得交更多的錢。他和鄭娟的生活,全靠麵食店的收入維持著。如果接手了書店,鄭娟一個人也忙不過來呀,何況她的身體已不是那麼好了。萬一開書店虧了,自己哪兒有錢往裡賠呢?

他覺得自己還真不能意氣用事、匆忙答應,就藉故上廁所離開了病房。向陽領會了他的眼色,跟了出去。

二人走到走廊盡頭,秉昆問:「他那遺囑,你們公司怎麼就不可以給他個放心呢?」

向陽說替水自流交租金的那些朋友,都與曾珊結過商業上的「樑子」,他心知肚明,難以向曾珊開口。

秉昆又問:「你可以替他提一下呀!」

唐向陽說:「我提更不對勁兒了,弄不好曾總會起疑心的。」

秉昆看出,向陽怕曾珊,不願多事,也就不再說什麼,但心裡對他很同情——同樣有大學文憑的人,只因一個是老闆,一個是端人家飯碗的,便分著尊卑。當年凡人不理的小哥們兒,變成了現在唯唯諾諾、毫無膽量的老爺們兒。轉而一想,他也要靠這份工作掙錢過日子,便又有些理解了。

秉昆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一轉身往病房大步走去。

唐向陽跟隨著,囑咐他說:「你即便拒絕,那也要委婉點兒。他都快死了,也沒個親人,咱們得講個慈悲為懷。」

秉昆不滿地說:「你慈悲?你能幫他卻不幫他一下?」

二人再坐在水自流的病床前時,秉昆坦率地說了自己為什麼不能接手書店。水自流微閉雙眼聽著,眼角逐漸擠出一滴淚來。

「你也別太失望,我可以向你舉薦一個可靠的人,一個開書店比我強得多的人。」

聽了秉昆的話,水自流的雙眼一下子睜開了,忙問:「誰?」

「他的名字叫邵敬文,當年……」

「別介紹了。你師父白笑川活著的時候多次跟我說到過他,還兩次陪他到書店買過書。可惜那兩次我都不在,失去了與他認識的機會。」

「你覺得,他行嗎?」

「當然行啊,太行了。我求之不得啊,只是他會願意嗎?」

「我估計,會的吧。他是酷愛讀書的人,退休後一直閒在家裡,過幾天我替你問問他?」

「秉昆啊,別過幾天了。我現在這情況,隨時會走的……」

水自流急切地希望見到邵敬文,唐向陽表示可以立刻開車去接。秉昆就將邵敬文家的詳細住址告訴了他,走到門口時小聲問了一句:「真有必要嗎?萬一他不在家呢?」

向陽說:「不管他在哪兒,只要他家有一個人在,也會讓他帶著我找到他。反正離得不遠,又有車,很快的。」

秉昆看出,向陽是想用實際行動減輕內心的負疚,修補自己膽小怕事的形象,便由他去了。

病房裡只有水自流和秉昆時,水自流說曾珊對他這個顧問還不錯。本要爭取讓他住上單間,但醫院病床太緊張,只能委屈他住這個雙床病房,另一張病床空著。

秉昆說:「也跟單間差不多。」

水自流說:「住那張床的昨天夜裡死了。我迷信,今天晚上會害怕的。」

秉昆一時語塞,不知說什麼好。

水自流又說:「我聽你師父講過,你和鄭娟挺相愛的。」

秉昆說:「對。」

水自流說:「你一定以為,像我這種人,恨我的一定比感激我的人多。你錯了,其實我這輩子並沒成心害過人,卻儘量幫過不少人。恨我的人不能說沒有,但絕對比不上感激我的人多。有的人起初以為我和駱士賓是一路人,可一接觸下來,發現根本不是。曾珊就是很感激我的人之一,不是我在她最困難的時候輔佐她,路路通公司早就倒閉了。」

秉昆說:「我信。」

水自流歇了會兒氣,又說:「其實,你和鄭娟也應該感激我。當年要不是我堅持那麼一種做法,你倆……」

秉昆不願聽他提起當年的事,制止道:「你別說太多話了。一會兒如果邵敬文來了,你還得說。我最好離開,你養養神吧。」

秉昆說著起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盡頭,站在視窗那兒,望著街景思緒萬千。他不得不在心裡承認,水自流確實和駱士賓不一樣。水自流的話有幾分道理,如果不是他當年堅持,自己確實不太可能與鄭娟成為夫妻。但是,水自流畢竟曾和駱士賓是一個團伙的,還是一號人物,而駱士賓是嚴重傷害鄭娟也嚴重傷害他周秉昆的人。他站在走廊盡頭,一時不想回到病房,就等著唐向陽和邵敬文。

唐向陽還真沒白表現,半小時後居然將邵敬文接來了。

水自流一見邵敬文,精神為之一振,想坐著談,自己又無力坐起來。秉昆和向陽只得扶他坐起,往他背後墊了兩個枕頭,他才坐得比較穩了。

邵敬文說,在路上他已聽向陽講了水自流為什麼要見自己,表態很高興能有機會接手一家書店,自信滿滿。

水自流特別高興,面授機宜,囑咐邵敬文該怎麼經營才好。

邵敬文很謙虛,掏出帶來的筆和記事本,邊聽邊記,一副天將降大任的認真和神聖態度。

秉昆坐的高腳凳讓給邵敬文坐了,他一點兒也沒心理障礙地坐到那張空床邊。秉昆覺得自己不虛此行,對得起水自流了。即使水自流過去對自己有恩,也等於還了。他便不想再說什麼,默默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