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五一」過後,周秉義的「大手筆」發力了。大隊的建築人馬從四面八方會聚到了同一條馬路,浩浩蕩蕩地向光字片進發。公共交通幾度為之中斷,交警大隊出動了不少警察疏導交通。建築大軍的載人卡車彩旗招展,彩旗上的名字顯示他們來自北京、河北、山東,甚至還有廣東的房地產開發公司。

光字片一些在家的男人或青年聞訊後,騎著腳踏車迎接,但建築大軍的目的地分明不是光字片。他們眼睜睜看著挖土機、軋道車、塔吊車跟在卡車後邊繼續往前開,站在馬路邊準備歡迎的人,全都有些困惑。

建築大軍一直往前開,開到了馬路盡頭。再往前,沒有水泥路,而是坑坑窪窪的沙土路了一一那裡是二oo四年的城鄉分界線。

那裡距離光字片大約三站遠,如果從沙土路上繼續向前,五里之外會見到第一個村子和耕地。五里之內,沙土路兩邊是沙化嚴重的大片野地,蒿草叢生,莊稼難以生長。那裡曾經連成一片,沙土路將它一分為二了。至於為什麼那裡的土地沙化嚴重,沒人能說得明白,也沒人認為有研究的必要。

那個地方俗稱虎皮岡。各路建築大軍當日紛紛在那裡安營紮寨,支起了帳篷,搭建簡易房。第二天,他們開始蓋宿舍、廁所和食堂,分明是要長住下去。

光字片的人們疑惑極了,一撥接一撥到周秉昆家問究竟:難道你哥要在那地方為咱們光字片的人家建樓?那可是連兔子都不刨窩的地方啊!那裡已經不屬於城市了啊!如果你哥將咱們光字片的人家都詆到那裡去,那麼咱們以後就再也不是城裡人了,這麼大的責任誰來負?那咱們不是太對不起子孫後代了嗎?咱們光字片就是再爛,畢竟屬於城區啊!光字片的人畢竟有城市戶口啊!咱們的子子孫孫也將是城裡人啊!——周秉昆,你一定要替我們問問你哥,他到底耍的什麼鬼花招!……

與測量隊剛離開那幾天相比,光字片人們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從滿懷憧憬到感覺被耍了,男人女人們詢問起周秉昆時都義憤填膺。

周秉昆哪裡又能回答得了他們的問題呢?

何況他也見不著哥哥秉義啊。

一天,蔡曉光來了,秉昆問在哪兒能找到哥哥秉義?曉光說,自己也是偶然遇到秉義一次,他已很少回家住,連嫂子冬梅都難見到他一面。那麼大的事,他非要在自己任期內幹成,市裡財政拮据,基本上不撥款,只給政策支援,全憑他靠人格魅力全國各地到處跑,求爺爺告奶奶似的才好不容易招來了幾家客商引來了幾家投資。這才哪兒到哪兒?剛夠唱一場戲,後幾幕怎麼演下去,演得如何,還得他使出渾身解數接著「導」。他壓力多大,可想而知。開弓沒有回頭箭,今天在這兒明天在哪兒,估計連他自己也說不準。

秉昆就將光字片的人要求他代問的事情說了一遍。

蔡曉光反問:「你是代他們問呢,還是代表他們問呢?」

秉昆說:「他們只不過讓我代他們問問。他們又沒選我,我哪兒有資格代表他們?」

曉光說:「不是代表他們就好。哪天他們選你,也千萬別上那個套。八字還沒一撇,才剛剛落筆,你哥哪兒有精力回答他們那些鳥問題!照我看,那根本就不是些問題!」

秉昆說:「既然不是些問題,他到光字片來一次,向人們解釋清楚不行嗎?如果他沒時間,派人來解釋也行啊,或者發一封公開信也比不解釋好啊!」

曉光說:「秉昆啊,什麼叫老百姓,我比你懂,你哥比我懂。依我看,現在不是答疑的時候。時候不對,解釋了也白解釋,你就是詛咒發誓,疑心重的人他還是個不信!中國目前的事,難就難在許多人對官員對政府失去了信任。如果像你說的那麼做,就得今天向這些人解釋這些問題,明天向那些人解釋那些問題,後天又有些人有新的問題了。成天解釋來解釋去的,沒精力把正事幹成了。中國老百姓說好也好,說操蛋也操蛋。一關係到個人利益,針尖那麼大的好處也會打破頭去爭,拔一毛而利天下那也絕不會幹!有那更可憎的,明明是件對大家包括他自己的好事,稍不滿足,就煽風點火,起鬨架秧子,把好事攪黃了心裡才痛快。這種人天生就是攪屎棍。他們的思維方式是,一塊蛋糕我要吃一大塊,有人不是偏不讓我吃嗎?那我他媽的往蛋糕上拉一坨屎,叫你們誰都休想吃上一口!光字片就沒這號人啦?」

周秉昆知道光字片也有那號人,但他不願承認,因為光字片與自己有著血脈聯絡,他非常不情願面對現實。

「有,還不少,東挑西挑、欺軟怕硬、又賤又壞的人也有!」鄭娟心直口快。

曉光表揚道:「還是弟妹敢說實話。弟妹,你給我來碗豆漿,加糖的。」鄭娟受到表揚特高興,立刻照辦。

曉光一口氣喝下去大半碗豆漿,又對秉昆說:「別人如果問你替他們反映問題了沒有,你就說見不到你哥。你哥肯定有他一套部署,還不是怕節外生枝,分散了他的精力,影響了他的情緒,結果使自己能做好的事沒做好嗎?我想導好一部電視劇,也不願剛開機就一再地答記者問,同樣的理。」

既然姐夫那麼明白的人站在哥哥一邊,周秉昆也就不好多問什麼。

曉光是受秉義之託來告訴秉昆,抓緊把小院拆了,把門面擴大。

秉昆說:「我不打算一直幹下去,以後還是要找工作的,沒那必要。」曉光說:「以後怎麼樣先別管,當務之急是要儘快落實你哥的指示。」秉昆說:「現在季節也不對,馬上夏季了,雨水多,等九十月份再落實吧。」

曉光說:「你怎麼又犯軸,知道你們手頭不寬裕,錢都給你準備好了!」說著拉開手包,取出一捆用牛皮筋扎住的錢放在桌上。

秉昆問:「誰的錢?」

曉光說:「你哥的,和我、你姐的錢有區別嗎?哪一個親人的錢是花得的,哪一個親人的錢又是花不得的?我告訴你,你不上心,別說我哪天親自帶著人來開工!」

鄭娟急了,一把將錢抓過去,數落秉昆說:「哥的指示你都不聽,你還聽誰的呢?哥能讓咱們做犯不著的事嗎?手頭緊就說手頭緊,找那麼多借口乾什麼?你看你都讓姐夫著急了!姐夫你別急,這次我當家,我會把哥的指示落實好的

曉光被她的話逗樂了。

他臨走交代給秉昆一項任務,讓秉昆去告訴孫趕超,十月底之前要準備好一萬元錢,東借西借也得湊足那個數——還說是秉義的指示。

他走得急,秉昆沒顧上再問為什麼。

周秉昆家將小院拆了擴大門面的舉動,又造成光字片許多人的心理波動。他們認為自己此前的憧憬完全成了幻想,希望徹底破滅了。如果周秉義的做法能給大家帶來福祉,他弟弟豈不是多此一舉嗎?周秉昆的舉動說明了什麼呢?說明了他打算長期住在光字片嘛!

「哀莫大於心死。」光字片的人們死心了,或者說對住樓房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他們想,也許總會有那麼一天的吧,但估計那是下一代人的福分了。

他們都這樣想,便對虎皮岡那邊的工程漠然了,不再關注,也不再議論。他們的日子便又恢復了以往過一天算一天的常態。

虎皮岡那邊,晝夜機聲隆隆,工程突飛猛進。中國建築行業早已邁入機械化時代,打好了地基,十天半月時間裡就會蓋起五六層樓,這已是稀鬆平常的事了。

十月份,兩排十幢二十層高樓在虎皮岡拔地而起。只是框架,一切配套設施還沒跟上,周邊也根本沒來得及規劃;但市政府釋出了正式新聞,宣稱那裡將成為本市最新的一處市區,名叫「希望新區」。

那天晚上,周秉義終於現身弟弟家。

秉昆一家剛吃完飯,鄭娟在洗碗。

秉義說:「弟妹,過會兒再忙,我先跟你們商議一件事。」

鄭娟在圍裙上擦擦手,挨著秉昆坐在了周秉義對面。

秉義問:「你們知道市裡釋出的新聞了嗎?」

秉昆點點頭。

秉義又問:「如果我讓你們做什麼決定,那肯定是為你們好,你們相信這一點嗎?」

秉昆一家三口都點了點頭。

「我希望你們,不,也可以說是要求你們,成為那裡的第一戶居民。」秉義說。

秉昆一家三口都沉默了。

「我需要親人的支援。」秉義完全是懇求的語言、要求的語調。

秉昆說:「周聰的戶口不往那兒遷的話,行。」

秉義說:「要真支援我,就一家三口都遷過去。」

周聰說:「我從那兒到報社太不方便了。」

秉義說:「我已經跟你姑父打過招呼了,你可以再住他那間老宿舍。」

秉昆一家三口又沉默起來。

秉義問:「為什麼都不說話?」

秉昆說:「哥,你叫我們說什麼呢?那地方現在也沒法住人啊。」

秉義耐心地說:「不是要你們現在就往那兒搬。明年’五一'前我保證那裡會通上煤氣,適合住人了……」

秉義突然有些急躁,他站起來,揮著手臂,走著大聲說:「你們其實不相信我是吧?你們是我親人,我能詆你們上當受騙嗎?市政府支援的事能不靠譜嗎?你們不要像別人一樣只看眼前,兩年之後那裡會大變樣!再以後,會一年一個樣!五六年之後會成為本市居住環境最好的地方之一!一張白紙可畫最新最美的圖畫!這麼簡單的道理你們不明白?光字片究竟有什麼可留戀的?這裡適合居住嗎?」

周秉義稍一停,秉昆抓住機會幽幽地問:「那你這些話為什麼不對光字片所有的人說一說呢?」

周秉義顯然來氣了,「連你們都不信,他們會信嗎?我為什麼要你們擴大門面?你們帶頭搬過去也可以有門面房,還可以享受其他優待政策。我得把那地方炒熱,否則這一批建築隊走了,下一批建築隊就招不來了。一旦招不來了,那地方就真的攤在那兒了。讓光字片人家住上樓房的想法就泡湯了!」

「哥,坐下,別急。這個家,我說話也算數。我聽哥的,我們帶頭了!」鄭娟再次明確地表態。

第二天,她去派出所把全家的戶口遷出。她又到新區,在市公安局接待點把戶落上。

那事遂成一條新聞,卻沒引來多少人效仿。光字片的人們仍在觀望。

有人說:「周家哥倆演起雙簧來了!」

也有人說:「周秉昆因為蹲過監獄,沒工作,家庭地位一路走低,當家權被大字識不了幾個的鄭娟奪過去了,所以才會做出這種缺心眼的事!」

他們都有等著看笑話的意味。

拯救者一門心思工作,被拯救者集體等著看笑話、說風涼話;拯救者想要成功,還必須鬥心眼,進行智力博弈——這也是人類歷史上屢見不鮮的事。由於政府官員公信力存疑,這種現象就更不足為奇。

路旁栽上了樹苗。

新區為周家的到來開了歡迎會,周家的門面房和兩居室住房都經過簡單裝修。周秉昆一高興,幾天後去找孫趕超,遊說那兩口子也儘快把戶口遷過去。

趕超說:「我們也不是光字片的人家呀,沒那資格分到房子啊。」

秉昆說:「那裡也賣一部分商品房。我哥去年不是讓我告訴你務必湊一萬元錢嗎?現在才明白,他當初就是讓你為買房做準備!」

趕超說:「你今天不明講,我心裡還一直困惑。可……一萬元能買下什麼房啊?」

秉昆說:「新區歡迎我那天,我哥也到場。他讓我告訴你,收你一萬元是象徵性的。如果你能在買房方面帶個頭,會給予你和我一樣的優待。超,現在我完全相信我哥了!你也要相信他!幸虧我有那麼一個哥,他是在利用權力照顧咱倆呀,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你別說了!你哥叫我們湊錢,雖然去年不明白為什麼,但明白你哥肯定是有好事想到我們了。錢我們已經湊夠……可你說的這事,它也不是那麼簡單啊!」孫趕超似有難言之隱。

「你究竟顧慮什麼,你倒是直說呀!你這麼娘兮兮的真讓我受不了!」周秉昆發起火來,像秉義曾對他一家三口發火那樣。

於虹突然哭了。

秉昆被她哭愣了。

「我們住的也不是我們的房子啊!交一萬元就可以住樓房?天上掉餡餅呀?哪兒有那麼好的事?我們一遷過去,這房子就充公了!可這是你們的房子啊!那你們不是虧了?!」趕超一急,就把話挑明瞭。

「我們的房子?對了對了,這破土屋至今還是鄭娟名下的房產……可他媽的這也算房產嗎?」周秉昆也覺得問題確實不那麼簡單。

於虹哭道:「能像你和你哥想的那樣,我們當然求之不得啦,但我們也不能白住你們房子三十來年,最後又拿你們的房子換新樓房來住吧?」

周秉昆想到,如果鄭娟不肯放棄這房產,甚至收回,孫趕超一家便真的成了完全沒有房產的人家。

「這……那……只好等我和鄭娟商量商量……」他的話還沒說完,鄭娟也來了——她是來報急信的。新區在市裡組織了一批看房團,都是打算投資房產。其中一人相中了秉昆家隔壁的房子,說也要像秉昆一樣,上下打通成為複式,在一樓做生意。

「我一聽就急了,立刻宣告已經有主了,是我丈夫哥哥周副市長留給我家親戚的!秉昆,咱家隔壁的一、二層無論如何不能落在別人手裡!於虹,我是這麼想的,咱們兩家應該成為鄰居。到時把一層打通,咱倆開飯店或超市,合夥做女老闆,讓秉昆和趕超他倆給當老夥計,那種日子多好,想想都美死了!」

鄭娟一坐下就興奮又著急地哇啦哇啦說開了,秉昆他們三個各有心事,裝聾作啞地聽著。

鄭娟覺出不對頭,奇怪地問:「你們都怎麼了?福星高照了咋一個個愁眉不展呢?」

她這一問,趕超兩口子更不知說什麼好了,於虹又要哭了。

秉昆不得不說:「你來之前,我們剛談到這小破土屋的產權問題……」

「產權?」鄭娟四下看看,突然雙手一拍,猛然醒悟道,「我想起來了,這裡原先是我的家!」

秉昆說:「對。咱倆結婚後,趕超他倆一直住這兒。」

鄭娟問:「那快三十年了吧?」

秉昆說:「是啊,不解決產權問題,你說的那種好日子,它就實現不了。」

鄭娟問:「誰擋著咱們把產權問題解決了嗎?」

秉昆說:「怎麼解決呢?都得聽你的呀。」

鄭娟問:「我做得了主?」

秉昆說:「只有你能做主。」

「我還以為我做不了主呢!」鄭娟雙手又一拍,「我能做主不就簡單t?趕超,於虹,我把這裡給了你們不就得了嘛!」

趕超抬頭道:「嫂子,我們不能白要。

鄭娟說:「我也沒說白給呀!我從沒穿過雙皮鞋,你們兩口子怎麼也得給我買雙皮鞋謝我!我可不要翻毛的,也不要豬皮的,水牛皮的也不行,別人說容易穿走樣。你們得給我買雙上等黃牛皮的,好看的。」

趕超連說:「照辦,照辦!」

秉昆也說:「你可想好了,不許反悔!」

鄭娟說:「這麼點兒事你就不能替我做主了?如果我不來你們仁就一直愁下去?一處破土屋我有什麼反悔的?於虹,找張空白紙來!」

秉昆問:「你要幹什麼?」

鄭娟說:「咬破指頭寫下血字據呀,你不是怕我反悔嘛!」說罷,真將一根指頭往嘴裡塞。

秉昆連忙阻止:「別別別,用不著你那樣,我信了!」

於虹抱住鄭娟哭了。

趕超兩口子的事一波三折。首先是,那破土屋不屬於房管所登記在冊的公房,也不屬於某單位。要說完全屬於鄭娟吧,她又任何證據都沒有。什麼人當初經什麼部門批准當年蓋了那土坯房,又是在什麼情況之下由鄭娟一家住上了,不但鄭娟說不清,也沒有任何人能說得清。新區居民登記點的負責同志認為,如果太平胡同居委會主任肯出具證明材料,再由區一級民政局蓋章,他們就可以給落實。當年認識鄭娟和她母親的居委會主任早死了,往後的主任們都沒見過她,反倒以為孫趕超一家才是屋主。鄭娟用了整整兩天時間,三十年後遍訪故地太平胡同,挨家挨戶尋找還記得自己的人。她當年過的是隱居式的生活,能回憶起她的人少之又少,但是她一提自己賣冰棒的老孃和瞎眼弟弟,有些人卻印象深,還記得。後來成為北普陀寺螢心師父的光明,在太平胡同已是鼎鼎大名。名人的姐姐請求做證,何況是佛門名人,誰都不敢拒絕,老百姓誰不想取悅僧醫的姐姐呢?兩天後,鄭娟大功告成,周秉昆所寫的「情況說明」上按滿了指印籤滿了名。街道主任一見,也只得蓋上了印章簽上了名。區民政局卻說還不行,得補上派出所的章,鄭娟又頗費口舌去補上公章。周聰和趕超兩口子都要上班,不能陪她去做。秉昆忙於新家那邊的安頓,也沒陪她。那麼難辦的一件事,完全是鄭娟獨自辦成的。

然而,區裡卻並沒蓋章,說要研究研究。周副市長的弟媳找上門的事,他們倒也不敢拖著壓著,而是踢皮球,派人將「情況說明」呈送給了周秉義。

周秉義直接做了如下批示:

(一)孫趕超一家屬於本市無住房居民,這樣的居民估計還

有不少,各區應進行普查登記,做到心中有數。

(二)光字片的開發是全市消除土坯房和危房總體規劃的一部分,對於孫趕超那樣的家庭,應著力幫助他們實現居者有其屋的小康夢,解決一戶是一戶,解決一批是一批。

(三)鄭娟是周秉昆之妻,她名下的房產當視為夫妻共同房產。鑑於他們已在新區享受了住房優惠政策,住房面積大於兩處房產面積總和,他們在太平胡同的房產不可在今後拆遷中要求置換。

(四)協助周秉昆夫婦將太平胡同房產轉移至孫趕超名下,做法完全正確。對於廣大群眾互助友好行為,各級基層組織都應該大力支援,廣泛宣傳,進一步促進拆遷工作。

(五)原屬周秉昆夫婦的太平胡同房產面積較小,且孫趕超一家不屬於光字片居民,不能享受此次光字片居民的拆遷優惠。若孫趕超一家率先購買新區住房,可按規定給予一定優惠。

(六)孫趕超一家若希望購得與周秉昆夫婦同樣的住房及門面房,建議支付三萬元為妥。這屬於本市無房居民帶頭購買新區住房的特別優惠價,且下不為例。周秉義批示後,一個電話將周聰召到了辦公室。周聰出現時,周秉義正在擦辦公桌。他已很久沒在辦公室了。周聰坐下後問:「秘書是虛配的?」

秉義說:「替我忙別的事去了。」

他讓周聰看看他的批示。

周聰叫好道:「目的達到了,很講原則,又不留把柄,但也等於沒有批示。刀架在我趕超叔脖梗上,他也再拿不出兩萬元錢來。」

秉義說:「我讓你來,就是讓你去找周珥,讓她那公司先行借給孫趕超兩萬元。」

「你這話說的!她為什麼聽我的?」周聰不以為然。

「帶著我的信去。」周秉義從抽屜裡取出一封寫好的信放在周聰面前。

周聰拿起瞧了一眼說:「還封上了,成心不讓我知道內容?」

周秉義說:「你沒知道的必要。」

周聰說:「她不給你面子呢?」

周秉義說:「她還沒那膽量。」

周聰說:「如果我趕超叔還不上錢呢?」

周秉義說:「那怎麼會!慢慢還嘛。兩年還不上三年還,三年還不上五年還,總能還上的。」

周聰說:「你這是殺熟啊。

周秉義說:「也是劫富濟貧。想當年,中國第一個五年計劃是靠東北重工業拉動的,否則難以實現。我瞭解過,孫趕超父親那一代工人對國家做過貢獻。他們夫妻二人都是下崗工人,也是為改革承受陣痛的人。我幫不了一批,還幫不了一個嗎?」

周聰說:「我提醒你,劫富濟貧那種話,你身為副市長以後不能公開說,許多私企老闆最反感這四個字,小心他們圍攻你。」

周秉義不屑地說:「圍攻我?他們沒那點兒水平吧?劫富濟貧那四個字不是他們自己先說的嗎?無論國企私企,凡企業就得承擔一定社會責任!讓他們做點兒慈善的事,就像割他們的肉似的,胡扯什麼劫富濟貧。中國的民營企業家今後都得好好補上社會責任這一課。如果都賺得盆滿缽滿就往國外轉移,遲早會出事,國家還有希望嗎?」

周聰說:「可政府部門經常打著社會責任的幌子對他們亂攤派,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周秉義說:「那是另一個問題。沒工夫跟你扯這些了,快去辦!」

周秉義寫給周珥的信只有一頁紙,半面字。

周明看得表情大不自然,臉紅到了脖子,都快哭了。

「你別管了,讓我大舅放心吧。」她就說了那麼兩句話,把表弟撇在自己辦公室起身就走。

周聰不清楚周秉義究竟寫了些什麼,反正能覺得表姐讀了信後挺受傷。

數天之後,孫趕超成了在新區買房的第一人。鄭娟的願望實現了。

此事在全市倒沒成為什麼新聞,在光字片卻震動不小。太平胡同的無房戶居然成了新區的第二戶居民,並且享受了購房特別優惠。「特別優惠」對一些人產生了極大的吸引力,他們結伴前往新區考察。

那時,第一批建築隊已經離開,第二批建築隊也已進駐。面積更大的建設工地上,到處都是有條不紊、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塔吊林立,挖土機轟響,哨聲不止。

他們一看到周秉昆與孫趕超兩家帶門面的住房,眼紅了,羨慕嫉妒——卻沒恨,也沒理由恨。落戶接待點天天等著他們落戶,他們自己卻總在觀望嘛,哪裡恨得著帶頭落戶的人家呢?

有人開始另外暗打自己的如意算盤——總有你周秉義親自來光字片苦苦動員我們搬遷的那一天,到那時候咱們可得好好把條件掰扯掰扯。

周秉義彷彿猜到了他們的心思,就是遲遲不在光字片露面,卻連續幾天出現在電視裡,為新區做廣告,不遺餘力地推銷樓盤,招攬居民。相關政府部門的頭頭腦腦陪同亮相,宣傳站臺。

這些動作起到了作用,新區樓盤真被他炒熱了。光字片的人來氣了,姓周的暗中拿了房地產商多少好處,那麼起勁兒地替他們賣房子!新區可是為我們開發的,怎麼把我們晾在這兒不理不睬了?

實際上並非如此,與光字片部分人家的談判早已暗中進行。他們有時在對方的工作單位談,有時也直接去光字片居民家裡談,只是中午時分光字片分外安靜,誰家來了「客人」左鄰右舍都無人知曉。

只要答應多置換幾平方米房子,急於改善居住條件的光字片居民總會答應搬遷,而且他們都會嚴守秘密。

忽然有一天,光字片開來了卡車隊,連續替一些人家往新區免費搬家。

周圍一些人家看著看著都有些傻眼了。

不久,又來了一批拆房工,小心翼翼地將騰空的土坯房一一扒倒,清除,一點兒都不留下可能引起糾紛的問題。他們經過培訓,個個都很專業,對給周圍人家造成的不便一再道歉。若哪一戶口人家極其不滿,也可以寫在意見冊上。若想得到一些補償費才肯罷休,想要多少也可登記,過後再協商。只要合理,保證補償。

接著來了修路隊一一搬走了一些人家,光字片終於有修路的餘地了。沒搬走的人這才恍然大悟,當初他們困惑不解的「井田方案」原來是這麼回事:長長短短一條條臨時路段,將光字片剩下的土坯房隔成了許多方陣,每一個方陣的面積都足以保持一定間距蓋起幾幢高樓。

然而,人們還是不明白周副市長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

又過了幾天,周秉義終於在光字片露面,他站在一輛小卡車上,手持話筒,秘書站在身旁。

不用組織,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圍住了小卡車。

周秉義向人們講話,也可以說演講。那天他精神抖擻,嗓音清見

我不跟大家客氣了,今天是來跟大家開啟窗子說亮話。大家對於我,應該說是知根知底。我從小到下鄉前,一直是光字片長輩心目中的好兒子,方方面面都好,是大家要求孩子學習的榜樣。我回憶起來,常常覺得自豪和驕傲。我的父母大家就更熟悉,我感激各位對我父母的尊敬和友好。我母親當街道小組長時,一些長輩對她非常支援。我妹妹和弟弟,許多人也很熟悉。總而言之,我們老周家三個兒女,沒有什麼瞞得了光字片的人。咱們光字片人家的許多長輩,一九四九年前就居住於此,當時這裡叫窮人窩。後來,他們中許多人成了東北解放後最早的產業工人,這個地方也不再叫窮人窩了。但是,這裡卻一直住著本市很窮的人家。

我的父母當年並沒指望我將來當官,他們更樂於看到我成為教育工作者,那也是我自己的人生理想。後來陰錯陽差,我成了國家幹部,成了大廠的黨委書記,成了全省第二大城市的市委書記,成了中央機關的幹部,現在又成了本市的副市長,主抓像光字片一樣的土坯房和危房的改造開發工作。我不會當官,卻一門心思想要當好官。不會當,學著當,以混著當官為恥,以瞎當官為戒。我不是在北京當官當不下去了,是我自己要求調回來的。

為什麼呢?我老了,快到退休年齡了。

近年來,光字片的存在越來越成為我一塊兒心病。一想到咱們光字片,我就心疼生活在這裡的父老兄弟。新中國成立半個多世紀,改革開放也有二十多年,咱們光字片卻變得比當年更糟糕,處處不堪入目。人掉進廁所的事發生幾次了,還淹死過孩子。光字片的父母一茬接一茬過世,孩子一代接一代出生。我知道,從大人到孩子,誰都不願再生活在光字片了。光字片的存在,現在是本省本市的恥辱,也是國家的恥辱。

自從有了光字片,就出了我這麼一個當官的。在你們看來,也許還是個不小的官。我就產生了一種決心,要在退休之前,將光字片徹底消滅,徹底改造。這很不容易,咱們是窮省窮市,在全國全省經濟發展水平排行榜上,一直居於倒數幾名。我得在缺少資金支援的情況下,做成這些大事。我要替大家求各路財神,要向一些房地產開發公司承諾他們提出的條件,要與他們進行利益博弈。他們獲益太大,群眾獲益必然減少。我在為大家日夜操勞、勤勉做事,卻並沒有獲得大家的信任,有的人還等著看我的笑話。要獲得大家的信任,其實比獲得開發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