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天暖和了。

周秉昆、孫趕超他們這些三輪車伕的活多起來了,有時甚至應接不暇,大家便推薦秉昆當法人代表,準備成立一個「車行」。但很快活就少t,因為本市出現了第一家物流公司,是私企,一掛牌就有二十幾輛嶄新的大卡車亮相。

一籌莫展之際,物流公司的人主動找到了他們,問他們願不願當隨車的裝卸工。秉昆代表大家與公司的人幾經談判,終於談成了雙方都能接受的條件。工資不穩的日子我可過得夠夠的了!大多數人的想法既無奈又現實。

工人階層的集體夢想首先是工作穩定。為了求得那一份穩定,他們一般都最為務實。

周秉昆的人生到那一年為止,仍像一輛破舊的三輪平板車。破車子好攬載,也可以用很雄壯的話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這位出生在光字片,五十多歲了還光景黯淡的男人,為了盡到他那亂糟糟的永無休止的責任,已把他那一丁點兒能力發揮到極致了,如果那也算能力的話。

三輪車伕們進了物流公司,周秉昆就想離開大家,回到修築江堤的工地上。

趕超說:「別犯傻!那邊的活是臨時的,這邊的活可是長久的,而且上’雙保’!我也在這邊!」

他說,去年冬天修築江堤工程隊解散時,他們約好了天氣暖和就歸隊。

「我才不管你們約定沒約定!不許走,堅決反對你走!你要走,別說我跟你翻臉!」孫趕超大發脾氣。

人人挽留,秉昆也就不再說走了。他求趕超替他去江北那邊工地看看情況,趕超真去了,回來告訴他去年的「老人」沒幾個,多數是今年新招的,他這才在物流公司安心下來。

「十一」過後,周家出了一件都覺得丟盡面子的煩心事,周明與人同居了。對方是有婦之夫,老婆誓死不離婚,不斷往省市婦聯告,要求婦聯主持正義。省市婦聯一次次將信批轉到春燕所在的區婦聯,周為「第三者插足」別人家庭,批評教育她的工作任務就落在了副主任春燕身±o春燕哪裡能拉得下臉批評周珥呢?她也明白,自己一個區婦聯副主任的批評沒用,也不好向上交差,煩得起了滿嘴泡。德寶替她走後門開了張病假條,她乾脆稱病在家了。

周蓉倒真的氣病了,但一天病假也沒有休。她的數學課講得剛進入狀態,獲得了學生初步認可。她怕剛上班就請假會丟掉來之不易的工作,而且她開始喜歡上了那份工作。她經常胃痛得厲害,每天帶著藥上課。即使課前胃不舒服,她一進入教室,立刻精神飽滿起來,沒有學生看出她心理上和生理上正經受著折磨。

她對蔡曉光說:「你替我向她宣告,從此我們斷絕母女關係。」

女兒的所作所為讓她失望到了極點,也讓她備感羞恥。她在家裡生悶氣的樣子蔡曉光看在眼裡,疼在心上。他便去找周切,不是替妻子傳話,而是希望養女幡然悔過。周明已不住他那間劇團的宿舍,他只得像私家偵探那樣去找。

蔡曉光在一幢自己從沒去過的樓前堵到了她。

周珥告訴他,事情並不像他和母親想的那樣,那個男人已與妻子分居多年,認識她之前一直在進行離婚大戰。

他說:「那你又何必背黑鍋呢?等他離了再……不行嗎?」

她說:「也許就晚了。」

他說:「他真的很優秀?值得你這麼做?」

她說:「優秀談不上,但比較適合現在的我。」

他就不知再說什麼好了。

她又說:「爸,我想你最能體會,一個男人身邊如果長期沒有女人,他幹什麼都會覺得怪沒意思的。」

蔡曉光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完全無話可說了。

無功而返的蔡曉光轉而去找郝冬梅。她聽了講述之後,沉吟良久,無能為力地說:「該讓她明白的道理你都對她講了,我出面恐怕也無濟於事吧!」

他看出她不願介入,而且,她的話不是沒有道理。

蔡曉光怏怏回到家裡,周蓉一見他的樣子心中全明白了,哭訴道:「她這麼不自重自愛,哪像我的女兒呢?我的人生全讓她毀了。」

他抱著她,吻她,安慰道:「你的人生並沒有毀,只是不那麼稱心如意罷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隨她去吧。」

周珥的事讓周秉昆失業了。

正是那個男人投資成立了本市第一家物流公司。據說,還是周切鼓動他離開官場「下海」,成立物流公司也是她的主張。

秉昆離開公司前找到了周珥,她正在主持什麼會議。他推開會議室的門,看著她冷若冰霜地說:「你出來一下。」她立刻站了起來,隨之兩個男人也站了起來。她小聲說:「是我小舅,誰也別跟著我。」二人一前一後走到了樓外。

秉昆轉過身扇了她一個耳光。

她沒躲閃,也沒捂臉,苦笑道:「小舅,十幾年前,你一記耳光把我扇到了法國,讓我和楠楠天各一方。當年,你們如果不是那樣對待我

「住口!」她的話讓他心痛。他不願再說什麼,悻悻而去。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她自言自語:「要堅持下去,堅持就是勝利!」周秉昆發現孫趕超陪著自己走。

「你跟著我幹什麼?」

他站住了。

趕超肩上還繫著公司發的墊肩,墊肩上搭著上衣,他苦笑道:「我也別幹了唄。」

他說:「我能不走嗎?純粹是我們周家人之間的事,與你何干?」

趕超說:「我是你朋友啊!」

秉昆苦笑道:「你別犯軸,聽話,留下好好幹。當下這份工作還可以,兒子還靠你掙錢上完大學呢!」

一提到兒子,趕超顧慮頓起,他眼睜睜望著秉昆走遠,心裡說:「秉昆,那對不起了……」

周秉昆想再去找工程隊修江堤,轉而一想,天就要冷了,那些工人該解散了,就沒有去。

物價還在漲,他不往家掙錢是萬萬不可以的,與鄭娟一合計,求人不如求己,乾脆攤煎餅賣吧。於是,他動用了為周聰攢的結婚錢,當起了攤販。沒有想到,這竟給鄭娟帶來了極大歡喜,能和丈夫一塊兒掙錢,是她以前深藏不露的心願。她樂此不疲,乾得很來勁兒。起初只賣煎餅,後來也賣豆漿。天冷了以後,乾脆不擺攤了,將自家外屋改造成了一處門面,什麼麵食都做都賣。光字片人口密集,卻從沒那麼一處門面,夫妻二人起早貪黑,每月收入比秉昆上班時掙得還多些。

周聰說:「爸,我結婚絕對不花你和媽掙的辛苦錢,你和媽儘早把’雙保’補交了,否則後悔就晩了!」

秉昆說:「家裡現有的錢肯定不夠,先把你媽的’雙保’補上吧。」

與父親達成了一致,周聰向同事們借了幾筆錢,為父母補交了「雙保」。

一天傍晚,趕超來了,喝了碗豆漿,吃了個糖三角,吸了支菸,揹著鄭娟悄悄向秉昆彙報——周明在物流公司當半個家,她找趕超談了一次,態度誠懇,一口一個「叔」親近地叫著,希望他能當運輸隊隊長。

「又進了二十幾輛新車,三四十人,不僅接省內的業務,還接省外的業務。有時省外的業務比省內的還多,她說就算關鍵時刻助她一臂之力,你說我該怎麼辦?」趕超顯得左右為難。

「為什麼問我?」秉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當然得徵求你的意見了!」

「如果你徵求我的意見,那我得首先清楚,你的待遇有改變嗎?」

「待遇當然要變的,不必再幹活,工資會提高一些,還給一間小辦公室。如果跑省外業務的車多,我得跟隨,充當押車負責人的角色。

「幹!為什麼不幹?我再說一遍,你要完全忘了我和她的關係。你和她純粹是勞資關係,她就是你的老闆,你就是她的員工。我與她什麼關係與你毫不相干。現而今,老闆不剝削員工不可能,她對你也一樣,但絕不能被她剝削得太狠了,只拿好聽的話哄人不行!」

「辦公室不辦公室的無所謂,幹活不幹活也不在我考慮範圍,但工資提高了我真的挺動心,卻又怕自己不行。」

「有什麼不行的?你是老江湖了,讓你管四五十號裝卸工心裡就沒底了?」

「你覺得我擔得起嗎?」

「絕對擔得起。」

「你同意了?」

「不是同意不同意,我壓根兒就沒權利反對啊,我支援你!」

二人說得高興,秉昆就留趕超喝兩盅。於秉昆,是借酒澆澆周切帶來的煩惱;於趕超,則是借酒慶祝即將漲工資的喜悅。

鄭娟找出蔡曉光春節時帶來的一瓶好酒,炒了幾盤菜。兩個朋友喝得不亦樂乎,猜拳行令,煞是熱鬧。鄭娟看得開心,居然也加入了。那種愉快氣氛,在周家的老土坯屋裡,多年沒出現過了。

周為「第三者插足」的風波依舊沒有平息。那男人的髮妻不斷向省市報紙寫信,試圖將丈夫和周珥推上社會輿論的道德法庭,讓丈夫不但不能如願離婚,還要被牢牢釘在恥辱柱上,遺臭萬年。蔡曉光與周聰分頭活動,他們像消防員,聽說哪家報社收到信,就趕緊前去央求,防止見報。當年,私企老闆多了,明星多了,新老名人層出不窮,離婚率也更高了。「髮妻」不知何時被「法妻」取代,但是法律已經修改,離婚案雖然仍佔民事案的大頭,法官們卻難以輕車熟路判被告們什麼罪了。各級婦聯組織也喪失了以往對「法妻」們的保護職能,最多隻能在財產分割、兒女歸屬權方面敲敲邊鼓,勢單力薄地影響一下法庭。報社報道各路離婚新聞的興趣依然濃厚,卻也比以前謹慎多了。因為一旦報道與事實有出入,成為把柄,自己往往也會被推上法庭,成為被告。

蔡曉光和周聰不遺餘力地「滅火」,當然不是為了庇護那男人,也不是為周切築防禦工事,他倆完全是替周蓉考慮。周蓉的工作剛剛有進展,如果受到負面輿論的牽連,不但無辜,還很有可能丟掉工作。她正在試用期,私立學校比公辦學校更重視聲譽,何必聘任一位女兒成了社會輿論標靶的母親做教師呢?丈夫蔡曉光或是侄子周聰,豈能袖手旁觀?四處告狀的女人也非等閒之輩,他倆好不容易在這家報社「滅火」成功,人家又在另一家報社播下了火種。兩人焦頭爛額,卻還不能讓周蓉知道。

雙方的博弈終於見了分曉,一家報社幾乎以整版報道了整個事件。那女人一定程度上獲得了心理平衡,報上沒提周切的母親周蓉,卻對她大舅周秉義指名道姓。

蔡曉光和周聰看了報道後都十分惱怒,追問那家報社的記者:「該打點的我們方方面面都打點了,若實在壓力太大、有為難之處非報道不可,我們也能理解,但為什麼要在周明大舅身上大做文章呢?」

寫稿的記者說:「還的確有為難之處,省市兩級婦聯領導都對此事做過批示,這你們也是知道的。本報《道德法庭》欄目不報道太說不過去了!雖然報道了,但也給足你們面子了啊,隻字沒提她母親周蓉,沒提她小舅周秉昆,也沒提你們二位與她的關係啊!把你們擇得乾乾淨淨的啦!但周珥畢竟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吧?她不可能一個親人都沒有吧?周聰你也是記者,當記者的,誰不希望自己的報道能寫得有點兒深度呢?周明與大舅生活過兩年,她大舅及岳母都不是一般人物吧?他們不施加各自的影響力,她當年能成為重點中學的學生嗎?她那兩年過的絕非一般少女能過的生活吧?這些因素肯定會影響她後來人生觀的形成吧?往深了寫,她大舅是筆下繞不開的人物啊!」

記者的回答頭頭是道,看上去也很有道理。事情已經見報,蔡曉光和周聰心中氣惱,卻也沒有多少辦法。

周蓉看到了報道,惱羞成怒,但也只有面對。在學校裡,老師們議論紛紛,她儘量避開眾人。回到家裡,她小女孩般哭了多次。蔡曉光從沒想到,自己愛慕多年的女神也有今日這般可憐無助,他也感到特別難受。

「親愛的,我已經盡力了……」她哭時,蔡曉光反覆說的只有這麼一句話。

「對我哥太不公平了,還不如干脆把我殺了算了!」周蓉這時根本不是為自己而哭泣,她想得最多的還是大哥周秉義的聲譽。

周秉昆看到了那份報紙,鄭娟也就知道了周為的所作所為。

一天晚上,秉昆對妻子和兒子說:「你們都記住,從此以後,在咱們家再也不許提周切二字,就當沒有她這麼一個人。」

他的樣子冰冷得異常可怕,鄭娟和周聰除了點頭,沒敢說一句話。

郝冬梅的反應則非常憤怒。周秉義的名字與周珥的負面報道連在一起,讓她在大學裡成了被竊竊私議的人物。她最厭惡的事,正是自己無辜又不幸地成了別人興趣盎然的無聊談資。她為丈夫聲譽受損產生的怨恨,甚至超過了這件醜聞對自己造成的干擾。

她怒氣沖天,難以按捺,但仍未失去分寸。她知道周蓉不該成為自己責怪的物件,也將周秉昆父子排除在外。結果,蔡曉光就成了她的發洩物件。

「周珥的事與周秉義有什麼關係?明明八竿子打不著呀,你怎麼會允許那種報道見報呢?」按照她的說法,蔡曉光好像就是報社記者或主編。

「對,對,嫂子批評得對。都是我不好,歸根結底我太無能了,這麼一件事都沒擺平,太對不起嫂子了,太對不起秉義哥了……」蔡曉光一邊認錯一邊鞠躬不止。

郝冬梅發洩了一通後,突然意識到,作為養父的蔡曉光實際上也非常無辜,而且他已盡力。她反過來向曉光道歉,也少有地哭鼻子抹眼淚了o

僅隔了一天,周秉義從北京調回了本市。

這件事在本市同樣具有較大新聞性,只不過限於官場而已。

周秉義調回得太突然,本市領導毫無思想準備,誰也不知道他將坐哪一把交椅,一時猜測紛紛。幾位期待提拔的同僚,又一次感受到極大的心理壓力,擔心他再次成了自己仕途的剋星。周秉義平調到北京,眼看著就會到站退休,平安落地,如今又打道回府,肯定在北京混得一般,沒有進步的希望了。

「當年都以為他是我們省的一顆政治明星呢,卻原來不過是一顆流星!」

「情況比較複雜吧?怎麼偏偏就在他調回來前兩天,報上出現了那麼大一篇負面報道,那不是等於給他個眼罩戴嗎?」

「就是!當市委書記時,臨調走傷了那麼多人,會有不記仇的嗎?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估計他最後幾年的日子舒坦不了!」

正副廳局級幹部不議論上面這些話,他們懂規矩,有忌諱。年輕的科處級幹部也不參與議論,怕被打小報告,影響提拔。一些提拔無望的科處級「老油條」,則對周秉義歸來口無遮攔,多有不敬。

周秉義一頭鑽進郝冬梅在大學的家裡,終日足不出戶,只是看書,偶爾也與冬梅晩飯後看看電視劇,靜候正式任命下達。

冬梅的耳中刮進了一些關於丈夫任職的議論。有一次,她忍不住問他:「確實是平調回來了?」

他肯定地說:「是啊。」

她又問:「到底為什麼?」

他奇怪地反問:「我信中不是寫了嗎?在北京,我也跟你談過的呀,怎麼這麼健忘?」

「你想幹的實事,到底是什麼實事呢?」

「現在說了也沒用,得看這次怎麼任命。如果沒按我的願望任命,那就幹不成了。先不聊這個話題,好不好?」

「跟我還有什麼不便說的嗎?是不是在北京沒幹好啊?」

「看你,我說不聊了,你偏要聊這個話題!我在哪個崗位上沒幹好過?我離開北京前,中紀委領導還給我開了歡送會呢!幹得不好能受到那種待遇嗎?」

冬梅心中疑惑,也只有不再問下去了。

這一年的春節,親人們沒再往秉昆家聚。

秉昆家三十兒和初一過得都很冷清。初二晚上熱鬧了點兒一一秉義來了,曉光來了。半小時後,趕超也來了。破天荒頭一遭,趕超給秉昆帶來了些凍梨、凍柿子,說公司發的。他還送給秉昆一條過濾嘴牡丹煙。

秉昆哪裡肯接!

趕超說:「你不接是瞧不起我嗎?實話告訴你,別人送的,你老弟如今也混成個被人拍馬溜鬚的主兒啦!」他的話將秉義和曉光都逗樂了。

秉義說:「那你收下吧。」

秉昆這才收了,又將哥和姐夫帶來的年貨分出一份給趕超。

「哎呀,這幾年過春節真是吃了你們不少年貨。心想往年你們送我們的都是高階的東西,凍梨凍柿子雖不是稀罕東西,卻未必是有人往你這送的,結果又換回了這麼多高階的東西,真不好意思!」

趕超窘得臉都紅了。他也變了個人似的,屁股不那麼沉了。若在從前,見了周秉義和蔡曉光,話比秉昆還多,不聊夠絕不會走的。這次不一樣了,沒坐到半小時就走,竟說要把時間留給周家親人們好好聊聊。

趕超走後,連鄭娟都說:「趕超有點兒當頭的樣了。」

秉昆卻沉著臉對周聰說:「把你趕超叔叔帶來的東西扔出去。」

鄭娟說:「你瘋啦?敢糟蹋東西了?」

秉昆說:「他說公司發的,還不就是周切發的?難道我們要吃那小妖精的東西嗎?」

鄭娟說:「兩碼事!不許扔,你不吃我一天幾個吃光了它,凍的又不怕壞。」

秉義說廣我同意弟妹的態度,我現在就想吃。」

於是,鄭娟用冷水泡了一小盆。

親人們原本有默契,誰都不說「周珥」二字,經秉昆一提,蔡曉光坐不住了。他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秉義鞠躬,代表周蓉表達他們夫妻二人共同的歉意。

秉義笑道:「折煞我也,折煞我也!周聰,還不讓你姑父坐下?」

周聰趕緊按住姑父雙肩讓他坐下去。

秉義雙手託著一支菸,也往起一站,遞到曉光面前,莊重嚴肅地說:「親愛的妹夫,為了感謝你忍辱負重,對我們周家多年來做出的巨大貢獻,本人謹代表我們周家兩代人,不,三代人,也代表我們已故的父母,向你贈送這個小禮品,請你吸了它吧!」

他的樣子和話語,讓親人們都哈哈大笑。

鄭娟說:「姐夫太配享受這等殊榮了!」她從秉義手中拿去打火機,親自為曉光點菸。

秉義對秉昆批評道:「你剛才說到周珥時,用了帶有侮辱性的話,那是不對的。'小妖精'三個字,只有你姐姐和你姐夫說得,咱們周圍的親人,誰都不可以那麼說,記住了?」

曉光說:「我也不好那麼說啊!」

秉義又說:「什麼叫親人?親人那就是,既是一榮俱榮,也應該是一損俱損、分擔煩惱……」

秉昆打斷道:「哥,那不是嫌疑,是事實。」

秉義看著他說:「正因為是事實,我才要那麼說。親人是天定的關係。即使一個親人真的做錯了事,甚至犯法了,只要認罪服法,有悔過自新的表現,親人就不應該嫌棄。天定的關係是超常的關係,是要從不嫌棄、分擔壓力的關係。」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哥哥的話一下子讓秉昆想到了自己當年入獄的事,低下頭沉默了。

秉義又對曉光說:「你轉告周蓉,她不必對我和冬梅有太大愧疚,你更不必,我覺得反倒是我們應該反省。那篇報道我看了,正如秉昆所說,人家寫的基本是事實。既然基本是事實,我們就都應該正確對待。當年,周珥住到我們那兒,我和嫂子有責任像教育自己的女兒一樣,從各方面對她進行必要的教育,可我們沒有。也不是完全沒有,但肯定做得不夠。我們認為她自幼在貴州受苦了,有一個時期還見不到父母,應該好好彌補,放鬆了對她的要求。秉昆,她住在這兒的時候,其實還是個挺乖的女孩,對不?那時她和兩個表弟在一起,大人們都格外寵她。她後來的任性,是被我們寵的,最寵她的是我岳母。她明明變了,我們卻都沒看出來。她如今做了錯事,我和你嫂子都認為自己也有責任。」

秉義的話雖然說得極其平靜,但內心其實更為糾結。他也吸起煙來。曉光低聲問:「你認為,那篇報道,會有什麼針對你的幕後背景嗎?」周聰說:「不少人那麼議論。」

秉義苦笑道:「咱們都不要那麼去想,聽到了也要當作沒聽到。什麼幕後什麼背景的,這樣的話千萬不要從我們口中說出來。你們放心,對我沒有太大的影響。」

鄭娟將化好的凍梨凍柿子端了上來,秉義和曉光各吃了一個,同時走了。

秉昆家的氣氛,便又陷入沉悶。

春節過後,組織部門下達了正式任命,周秉義擔任副市長,名次還排得比較靠後。他的分工只有一項,主抓招商引資,儘快改造城市面貌,消除土坯房,促進本市房地產業發展。

一天下午,周秉義來到弟弟家,讓秉昆陪他在光字片走一走。

那天降了一場大雪。

秉昆說:「哥,這麼大的雪,改天吧。」

秉義說:「我正是因為下這麼大的雪才來的啊。沒人出門,也就沒人注意咱們嘛,想看哪兒看哪兒。」

秉義沒坐專車,也沒騎妻子的腳踏車。雪大,公共汽車開得慢,又不容易等到,等到了也不一定能擠上去,他乾脆走到了弟弟家。

於是,老哥兒倆逛起光字片來。

光字片的面積比以前大了,有幾平方公里,人口也比以前稠密多了。大雪覆蓋之下低矮的土坯房一片連一片,東倒西歪,橫七豎八,如同歷史回到了白堊紀,雪下覆蓋的是成群體型怪異的恐龍殭屍3又如同無數明碉暗堡,為了迷惑敵軍,偏要築得不三不四,內中埋伏著整師整師計程車兵,只等衝鋒號響……

白茫茫一片大地好乾淨,這不適用光字片。稍一細看,誰都會從積雪之下發現外露的種種骯髒——垃圾堆,各種令人作嘔顏色的淚水結成的冰面,公廁四周的尿冰……

兄弟二人並肩走時,周秉昆忽然心中對哥哥產生出同情來一一僅差半步就熬成副省級幹部了,偏偏給了個北方省會城市的副市長當,排名還那麼靠後。

秉昆問:「哥,你對自己選擇的人生道路滿意嗎?」

秉義說:「我的人生道路不是我自己選擇的,這一點你清楚啊。」

秉昆又問:「先不論是不是你自己選擇的,你先回答我——滿意嗎?」

秉義說:「你這話問得很膚淺,太矯情,太幼稚。古今中外,對自己人生感到滿意的人少之又少,即使無憂無慮當皇帝的人,他還想長生不老永遠當下去呢!我又憑什麼會感到滿意呢?好比你吧,你的人生是你自己選擇的嗎?」

秉昆接著問:「那就是不滿意囉?」

秉義說:「也不能說多麼不滿意。我的人生道路儘管不是自己選擇的,身不由己,但組織培養我,信任我,我在組織安排的不同崗位上,一向認認真真、克己奉公地工作,從來沒有混過日子,所以,我對自己的人生也有滿意的方面。好比你,滿意於你和鄭娟的恩恩愛愛,同甘共苦。人如果對自己的人生有一兩點滿意的地方,那也就應該感激生命了。」

周秉義談興頗濃,他對弟弟每一句話都給予了愉快、耐心的,甚至儘量平等的回答。他的誨人不倦的語意和聲調,似乎證明弟弟永遠需要他諄諄教導。

秉昆突然失聲一笑。

秉義奇怪地問:「你笑什麼?」

秉昆說:「你跟我說話,更像老師跟學生說話。」

秉義愣了一下,也笑道廣這輩子當不成老師囉,年齡過囉!」

那一刻,秉昆從哥哥的話中聽岀了相當遺憾的意味,和一種類似晚秋的心境。他不由得扭頭看了一眼哥哥——兩隻皮面羊剪絨的帽耳朵之間,哥哥的臉比以前瘦多了,嘴角兩邊的皺紋明顯多了,刀刻一般。他心裡不禁有些難受一通百姓家的兒子,當官當到哥哥那份兒上,太不容易了。別人當官當得面色紅潤、細皮嫩肉,怎麼哥哥當官當得步履維艱、形容憔悴呢?他甚是不解。

秉義頗為興奮,他把秉昆帶到了離家挺遠的地方。那些地方秉昆從未去過,也沒有同學朋友,不曾有過一個熟人。

秉義邊走邊指著說,哪個沒有院門的破大院裡,怎樣的一戶人家有怎樣的一個少年曾是他的中學同學,學習很好,與他的關係也很好,後來因為怎樣的家庭政治問題全家被遣送回農村原籍,再無音訊,不知現在命運如何了

在哪幢臨街的門窗下陷的土坯房裡,有一個少女也曾是他的中學同學,學習始終很吃力,但人很漂亮,嗓子也好,後來被部隊招去成了文藝兵,再後來嫁給了一位首長的兒子,也再無音訊了……

「她吻過我。」

「是嗎?為什麼?」

「老師要求我學習上幫助她,所以我常去她家。可以肯定地說,當年她愛我。」

「你倆怎麼沒成?」

「我哪敢那麼任性?當年我一門心思考高中、考大學,為父母爭光,為創造與父母不同的人生在努力。我哪兒有早戀那種膽兒啊!」

「可週陰就有那種膽兒,而且是和楠楠!」

「是啊,她是獨生女,沒有什麼壓力,不必考慮為弟弟妹妹做榜樣的問題,父母也不需要她爭什麼光。」

「咱們光字片就沒有一個你的高中同學嗎?」

「沒有,我高中時的學校是全市排名靠前的重點校。據我所知,除了我,當年還沒有第二個光字片的高中生。」

「哥,你當年太幸運了!」

「是啊,我當年學習真刻苦啊。」

「聽嫂子說,你當年有機會被招到瀋陽軍區去。為了她,你沒去?」

「對。為了她,我放棄了那次機會。」

「後悔不?」

「你為了能和鄭娟在一起,有什麼機會不可以放棄嗎?」

「當然沒有!」

「那你還問你哥那麼愚蠢的話!」

在周秉昆記憶中,哥哥從來沒有與他聊過那麼多往事。

他對那個雪天很感激。

老哥兒倆在光字片走啊走,轉啊轉,不知不覺天黑了。遠處是鐵道,過了鐵道,不再是光字片了。除了鐵道是各個區域的分界,路燈也是。鐵道那邊有路燈,已經亮了。光字片這邊卻只有極少的路燈,大部分地方被夜幕籠罩。

像樣的路才配有路燈。光字片沒有一條像樣的路,實在不配有路燈。人們似乎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常識,包括家住光字片的人。

望著前方筆直的馬蹄石道和成行的路燈,秉義問:「知道那邊的街是怎麼形成的嗎?」

秉昆說:「知道,從前那邊是俄國人住的地方。」

秉義問:「知道那些街名嗎?」

秉昆說:「當然知道!安和街、安發街、安德街、安定街、安正街、安良街……」

鐵道那邊是安字片,安字片磚房多。長期以來,安字片是光字片人家嚮往的街區。光字片的漂亮姑娘都希望嫁到安字片的人家,而安字片的姑娘即使相貌平平,待嫁成了老姑娘,也還是不肯下嫁到光字片。

秉義又問:「你知道那些街從前的街名嗎?」

秉昆反問:「從前不也是安字片嗎?」

秉義說:「你想錯了!從前的街名是俄國人起的,它們的俄文說法是:吉別斯卡亞、阿爾巴津斯卡亞、阿爾貢斯卡亞、米哈依洛夫卡亞、依戈爾納卡亞、日托米爾卡亞……」

那時,兄弟二人正站在高坡上。

秉義指著遠方又說:「看那邊,也有街燈……」

秉昆說:「那是河字片,有河洛街、河洲街、河曲街、河鼓街、河圖街……」

秉義一句接一句地說:「托爾斯泰納亞、契訶夫納亞、羅蒙諾索夫納亞、謝甫琴科納亞、涅克拉索夫納亞……但是咱們光字片,咱爸他們那一輩中國人居住的地方,卻至今沒有幾條像樣的街、像樣的路,路燈也還這麼少。可咱們光字片的街名,卻正是不折不扣的中國街名,咱爸那一輩中國人起的。光仁、光義、光禮、光智、光信,連起來是孔子的話——仁義禮智信!你好好想想,能明白咱爸那一輩闖關東落戶於此的農民,當年為什麼那麼起那些街名嗎?當年,咱們光字片還是有街可言的。如今,咱倆走了這麼久,走過了幾條算得上是街的道路嗎?原先有過的街也被私搭亂建的土坯房佔沒了!」

「可人們沒辦法啊!」

「是啊,沒辦法啊……」

秉義轉身望著光字片,天色已完全黑下來了,光字片稀疏的幾點亮光,讓人不願接近。

秉昆問:「哥,你今天算是考察嗎?」

周秉義說:「對。」

秉昆又問:「之後呢?」

周秉義說:「滅了它!」

在秉昆家小院外,秉義感慨道:「光字片還有這麼個小院的人家,太少了

秉昆說:「是啊,冬天起碼可以為家門擋擋風。」

秉義說:「你託咱爸的福了。」

秉昆說:「哥,進屋歇會兒吧。」

秉義說:「不了,謝謝你陪我。」

秉義拍一下秉昆的肩,轉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冬梅來到秉昆家,一臉不高興地質問秉昆,昨晚為什麼不將哥哥送出光字片?

秉昆不安地問:「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