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梅說:「你哥昨晚在光字片被兩個壞小子劫了,錢包帽子手錶都被搶走了,回到家耳朵快凍掉了。」
秉昆驚道:「那你還獨自往這兒來?」
冬梅說:「我生你的氣,忍不住跑來當面責備你。」
鄭娟更不安地問:「他受傷沒有啊?」
冬梅說:「那倒沒有。他見對方手裡都握著刀,一動不動,乖乖地被搶了。」
周聰問:「報案了沒有?」
冬梅說:「秉義不許報案,怕又出了關於自己的新聞位副市長乖乖地束手被劫,那會傳成多大的笑話啊!」
秉昆就看一眼周聰。
周聰說:「如果報案,肯定就傳開了。老記們嗅到了新聞味道,添油加醋地一報道,結果必然成民間笑話。乖乖就被劫了,這會讓大伯遭到恥笑,老百姓最開心的就是傳這類事!」
秉昆訓道:「我問你什麼了嗎?話還真多!」
冬梅又說:「我當然主要不是問罪來的,也算是來賠罪的。春節沒來聚,是由於我那幾天身體不舒服,沒別的什麼原因。以後,親人還是要照樣親,經常聚,就當什麼不愉快的事也沒發生過。大家都要替當副市長的秉義著想,絕不可以讓他形象受損的事再發生了。」
秉昆說:「嫂子放心,我們已經開除了周家的親人中的麻煩製造者,以後咱們都省心了。」
周聰要說什麼。
秉昆訓道:「你少說兩句不行?」
周聰說:「有件事我還非說不可。周為前幾天找了我一次,讓我替她發一封公開信,向親人們道歉,也向那個一直告她的女人道歉,她願意與那個有婦之夫分開。她的公開信被我扣在手裡了,也跟其他報社的記者朋友打過招呼,估計她的信見不了報。」
冬梅說:「你做得對。要不,豈不是沒完沒了啦?」
秉昆問:「她和那個男的,是一刀兩斷,還是暫時分開?」周聰說:「我覺得是暫時的,她想等那個男的離婚再……」秉昆氣憤地打斷周聰,嚷道:「那她就還是個小妖精!」鄭娟說:「你怎麼又說她是小妖精,哥沒批評過你呀?」冬梅說廣她的事,咱們就不談了吧。」
秉昆和周聰拎上防身之物,一直將冬梅送到大馬路,看著她擠上了一輛公共汽車才回家
關於周秉義的負面新聞還是出現了。某報對他進行了一次電話釆訪,見報時的標題是《周副市長說考慮考慮》:
記者:周副市長,怎樣解決本市幾大坯房區居民的住房困
難,現在已成為您的唯一職責,您有什麼成熟的工作方案嗎?
周副市長:想法有一些,成熟的方案還沒有。
記者:老百姓都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呢,談談您的想法也行。
周副市長:哪一種想法都沒向市裡省裡彙報過,有的想法自己就推翻了。形成可操作的方案是一個極複雜的過程,我不能現在就打什麼保票,一旦實現不了會成為空話。
記者:您有信心嗎?
周副市長:信心首先要建立在切實可行的方案上,我只能
說壓力很大。關鍵是,咱們省市財力並不充裕。記者:那您有什麼話,想通過我們報對坯房區的老百姓說嗎?周副市長:請給我充分的時間,讓我認認真真地調研、考慮。記者:多長時間算充分的時間呢?
周副市長:這難以準確回答。你們以後釆訪我時,希望別
搞突然襲擊,預先打個招呼,讓我好好考慮考慮……
採訪報道一見報,民間罵聲一片,許多人罵得很難聽——情況明擺著幾十年了,還他媽調什麼研啊!他媽的他要考慮到猴年馬月啊?肯定是想混到退休,做甩手大爺了!連句打包票的話都不敢說,咱們還有盼頭嗎?
以上那些話,計較起來甚至根本不算罵,而是最好聽的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兩個搶劫過他的壞小子,在錢包裡發現了名片,覺得搶劫了一位副市長真是何等的「威武和風光」,於是四處吹噓起來。
他們是兩名「尾巴學校」的高一學生,「尾巴學校」即各方面最差的學校。他們那天晚上喝醉了,被同學告發給老師,學校感到事件性質嚴重,立即報案……
結果被周聰不幸言中,周秉義的名字又一次見報:這次標題是《周副市長曆險記》。報道在「乖乖」二字上做足文章,也對事後不報案的心理進行了畫龍點睛的分析。雖略略幾筆,但「不知究竟怎麼想的」一句,十分耐人尋味。
周秉義的親人嘴上都起泡了。
周蓉夫婦到秉義家慰問,卻見他在家的牆壁上打乒乓球,沒事似的。秉義對妹妹妹夫的慰問顯出很驚訝的樣子,彷彿他們慰問的應該是別的什麼人,只是犯迷糊進錯了門。
「那事呀,有什麼啊?老百姓缺少樂子,報社以一件官員的穗事迎合老百姓的趣味,有利於和諧嘛。細想想,這也是官員為穩定做出的特殊貢獻啊。」周秉義一邊用球拍忽高忽低地顛著乒乓球,一邊沒心沒肺地說。
周蓉在樓道小聲問送她的嫂子:「我哥是真不在乎,還是裝作不在乎?」
冬梅說:「連我也看不出來。」
幾天後,周秉義又來到了秉昆家,還是在下午。他上午總是很忙,下午由自己支配的時間才多點兒。
「哥,我就奇怪了,你為什麼不對記者說那天晚上你對我說的話?」秉昆劈頭就數落開了。
「你陪我逛光字片那天晚上?當時咱倆聊了許多,你指哪一句?」
「就那句——我問你考察之後呢。你怎麼說的?」
周秉義想了想,沒想起來,反問:「我怎麼說的?」
「你說’滅了它’!你為什麼不這麼回答記者,偏左一句考慮右一句考慮?」
「我說’滅了它’三個字了嗎?指什麼?」
「對,你說了!指光字片!也可以認為泛指本市所有坯房區。你當時特別激動,說得斬釘截鐵。」
「想起來了,我是那麼說過。可我當時是對你一個人說啊,你是我弟弟啊!那樣的話我怎麼可以對記者說呢?太暴烈、太江湖、太沒輕重了吧?太不符合一位副市長的身份了吧?……」
「那也比你左一句考慮右一句考慮好!哥,你太脫離群眾了!你根本就不懂什麼叫民間什麼叫老百姓了!民間就喜歡聽暴烈、江湖、沒輕沒重的話!如果說的還是一位官員,如果說的還是他們一致想說早就想說的話,那你就會很容易地被他們看成自己人,代表他們利益的人!即便你就是直到退休真的什麼實事也沒做,也必定會得到他們的諒解。他們還會替你辯護一一人家當時放出狠話要做,什麼都沒做肯定有他的難處!憑那一句話,他也是……」
「好乾部?」
「對!」
「秉昆,你終於也是一個有思想的人了!與時俱進了!很可能你分析得對,但那麼一來,我實際上不是成了大忽悠嗎?把那些老百姓不都看作二百五了嗎?」
秉昆張張嘴,說不出話了。
周秉義是來讓弟弟陪他去看看孫趕超和肖國慶的妻女,他說也是自己考察的一部分。
秉昆說還沒到他們下班的時候,太早了。
秉義說:「那我在你家睡一覺。」
秉義進了小屋,脫了鞋往炕上一躺,片刻就睡著了,看來他還真的很缺覺。
秉昆將哥哥推醒後,天快黑了。鄭娟做好了晚飯,老哥兒倆匆匆吃罷,就一塊兒出了門。
秉義見秉昆手拎一根短棍,笑道:「本副市長的安全由你負責了。」
秉昆板著臉說:「以防萬一,該出手時你也得出手,別再’乖乖’的!」
趕超兩口子和吳倩,對周秉義的光臨同樣感到意外。
「從來沒有像您這麼大的官來我們家。」他們說出了完全相同的話,吳倩甚至激動得哭了。
周秉義說,他不是代表黨和政府來看望大家,誰也沒有交給他這樣的任務。他不是訪貧問苦,那不屬於他分管的工作,他們也不是本市最貧苦的人家。根據民間長兄為父的說法,他是代表周家代表父母來感謝他們。當年,他到兵團下鄉,周蓉去貴州,父親遠在「大三線」,母親患病,正是他們給予了弟弟秉昆無私幫助,這乃是人間最可寶貴的情誼。他早前就想來看望,卻無法給予他們實際幫助,心中有愧,沒有臉面來,希望他們原諒。
「我們哪敢挑您的理?您連弟弟秉昆的事都沒管過,您是一門心思當官的人嘛。」他們都說了幾乎相同的話。
秉昆聽著,很替哥哥不好意思。
秉義卻連連點頭道:「是啊,我是一門心思當官。不過,總算快到站了,到站就好了,那時咱們能有許多時間在一起了。聊聊家常,喝喝酒,完全可以像一家人一樣了。」
他給兩家各留下了一個裝錢的信封,說是他這位大伯給孩子的一點兒心意。他們都不接受,秉昆勸了半天,他們才紅著臉收了。
看望過趕超、吳倩兩家後,周秉義又要到進步家看看。
進步家挺遠,秉昆抱怨說,如果秉義不用自己的專車送,那他就自己一個人去吧!
二oo四年,手機已經普及,周秉義也不落伍。他看出弟弟懶得相陪,但自己希望也需要弟弟相陪,只得站在馬路邊給司機打手機。
兄弟倆等車時,秉義討好地請弟弟吃了一支奶油冰棒。早年一支五分錢的奶油冰棒,現在已經漲到七角錢了。
秉昆一邊吃冰棒一邊對哥哥說:「讓我也看看。」
秉義就把自己的諾基亞手機遞給弟弟。
秉昆看著問:「多少錢?」
秉義說不知道,手機、電腦與專車一樣,都是配給自己使用的。
秉昆說:「特權唄。」
秉義說:「工作需要,確實帶來不少方便,有和沒有大不一樣。比如剛才,站在馬路邊就能和市政府車隊通話了。」
秉昆不滿地說:「老百姓為了有那種方便得花自己的錢,你們憑什麼就由公家來買?」
秉義笑道:「我們是公僕嘛,為了更好工作,總得創造一些便利條件吧?」
秉昆舉著手機說:「這是花言巧語,再這麼講,我摔給你看!」
「別,千萬別!你要是摔了它,那就是損壞公共財物的違法行為了。」秉義忙將手機奪了回去。
不大一會兒,周秉義的專車到了。他做出秘書的樣子,特別專業地開啟車門,恭恭敬敬地請秉昆上車。
「我才不坐後邊呢!」秉昆拉開車門坐到了前邊。
秉義笑笑,坐在後座上說:「別不識抬舉,讓你和我一塊兒坐後邊等於給了你一次特權。」
司機也笑道:「前邊是秘書坐的,領導從來不坐前邊。」
秉昆馬上下了車,拉開後車門,毫不客氣地對秉義說:「你坐前邊,我坐後邊!」
秉義也有一絲不悅,瞪著秉昆說:「來勁了是不是?」
秉昆沒好氣地說:「對!以後你再麻煩我,必須車接車送,必須你坐前邊我坐後邊,還得看我高興不高興!」
秉昆對哥哥秉義的失望一下子爆發了,尤其反感秉義的油滑。他想,你是我們周家多少代以來唯一當官的人,口口聲聲一門心思當官!快退休了,搞得自己灰頭土臉,究竟還有什麼可高興的呢?難道是當官當得臉皮厚了嗎?
周秉義猜不到弟弟為什麼鬧情緒,一路不再跟他說話。
二人在離常進步家不遠處下了車,快走到門口時,周秉昆說:「站一下。」
周秉義站住了。
秉昆問:「有沒有準備錢?」
秉義說:「當然有,前兩家各三千元,給常家準備了四千元。」
秉昆說:「給我。」
秉義生氣了:「又來勁兒是不是,別跟我耍流氓無產者那一套,我根本不吃那一套。」
秉昆說:「我不是見錢眼開,讓我給不行嗎?」
秉義有點兒猶豫。
秉昆又說:「你給人家未必會接,不如我來給。」
秉義便掏出裝錢的信封,給了秉昆。
秉昆說:「他家的日子比前兩家過得容易些,進步他媽還有退休金,對三家一碗水端平最好。我又不是你的跟班,陪你搭上了兩個晚上,我們做小本生意的人家的時間也是金錢,我要扣下一千元作為損失費!」
說罷,他從信封中抽出半沓錢,快速數了一千元,心安理得地揣入了內兜。
周秉義看得瞠目結舌。
周秉昆拔腿往前走。
秉義快步追上,邊走邊訓他:「說你變成了流氓無產者,看來一點兒沒冤枉。」
秉昆說:「都是你這種佔著茅坑不拉屎的官員把我們逼成了流氓無產者。你們流氓我們就流氓,那樣才配套。」
秉義惱火地說廣你這是對現實極端不滿的言論!」
秉昆回嗆道:「是又怎麼樣?因為有你這麼個哥哥,我才長期壓抑著不發作,明白不?」
秉義吼道:「常進步是烈士子弟!你好意思嗎?」
秉昆說:「沒聽到。」
進步下班比往日早了些,他從視窗看到秉昆,迎出門來。
等秉義秉昆兄弟二人走到門口,進步妻子女兒也都迎出門來。
進步他媽與周秉義,當年也是職工與老領導關係。周秉義做黨委書記,常宇懷是他最倚重的中層幹部,他們夫婦和周秉義的關係非同一般。
「嫂子……」面對滿頭白髮的烈士遺孀,周秉義的眼淚奪眶而出。
進步他媽卻表現得相當平靜,拉著他的手微笑著說:「知道你調回來了,工作肯定忙,何必一定要來看我們呢!」
周秉義說:「對不起,太對不起了!嫂子,我本該經常來看你們的啊!……」他側轉身,一手捂面,泣不成聲。
「進步,還不快請你周叔叔進屋……」也許是怕別人看到,進步媽放開周秉義的手,拉開了家門。
進步說:「請進屋吧。」
周秉義卻哭得禁不住聲。再次回到當年的軍工廠家屬區,他內心五味雜陳。
「你進去吧,你!」周秉昆連推幾下,將哥哥推進了進步家裡。他心裡越發有點兒瞧不起哥哥,覺得哥哥一點兒也沒有副市長的風範——大事做不來,才在小事上那麼感情外露。
常家住的兩間平房相連。外間大點兒,進步兩口子和孩子住。裡間小點兒,進步媽住。從裡間屋可以進入廚房,廚房另有一扇開向外邊的n,為的是倒淚水、煤灰,或者往廚房撮煤方便。
秉義被進步媽請到裡屋去了,秉昆則留在外屋與進步兩口子聊天。進步媳婦叫秉昆「哥」,進步笑道:「秉昆,你哥一叫我媽嫂子,把咱倆關係搞擰巴了。」
秉昆說:「是啊,那你就得管我哥叫叔了,豈不是也得叫我叔了嗎?」
進步媳婦說:「我可不叫你叔,改不過口來。」說罷哧哧地笑。
進步媳婦在對生活的滿足感方面與鄭娟可有一比。她從農村進城,丈夫疼婆婆愛的,再也不必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幹農活了,她覺得泡在幸福蜜泉裡了似的。秉昆初見時,她面黃肌瘦,說話怯怯的,如今白白胖胖的,愛說愛笑。
進步女兒的性格隨了媽媽,與進步截然相反,已經是一名伶牙俐齒的高一女生了。她親熱地對秉昆說:「昆叔,要不我媽還叫你哥,我和我爸一樣叫你秉昆得了!在國外,晩輩也可以直呼長輩的名字,不僅不會被視為沒禮貌,長輩反而挺高興,認為是把自己當朋友。在人家那兒,平等的朋友關係才是最好的關係。」
進步微笑著看著女兒,愉快地聽她講話,不阻止,也不批評。
秉昆不禁笑道:「行啊,那咱倆以後就是平等的朋友關係了!」
秉昆一邊說,一邊側耳聽哥哥在裡屋說些什麼。他隱約聽到哥哥講,自己早就想來,經常想來,卻又怕來。因為自己是軍工廠轉型的主要操盤手,功過是非經常困擾著自己。有時,他認為自己不負黨的重託,對得起國家。有時,他卻對那麼多軍工廠工人下崗,十分內疚……
進步媽安慰秉義說,中國的發展遇到一道道坎,當年那樣的事必須有人來做,必須有人做出犧牲,勸他不必太自責。
秉義又說,自己當一把手太久,忽然成了副市長,凡事仍習慣於自己拍板,常常忘了向書記市長請示彙報,搞得自己很被動,結果該自己拍板的事卻反而猶豫不決,連個人態度都不敢表達,快成了一個毫無魄力的庸官了。
進步媽又勸秉義不要著急,正副職崗位確實區別很大,擺正位置,逐漸適應就好。
秉義說:「我從沒有當過副市長,原以為比當書記容易。真當上了,才覺得有壓力,不會當,還得學著當。」
進步媽勉勵說:「能學著當就好,絕對不能混著當。」
秉昆在外屋聽了哥哥的話又來氣了,心想沒那金剛鑽別攬瓷器活啊!回來當副市長不是你自己選擇的嗎?沒誰逼著你平調回來!向一名退休女工訴苦,如同向老首長訴苦似的。你已經當過兩次一把手了,丟不丟人啊!……
猛然間,周秉義大聲說:「秉昆,準備走啊!」
秉昆明白,哥哥是在提醒他,那信封你該往外拿就往外拿吧!他卻成心不理那茬兒,只是說:「聽到了,你走我就跟著走。」
如是三次,周秉義在進步媽相送下走到了外屋。他瞪著秉昆問:「你沒什麼事了嗎?」
秉昆成心氣他:「我能有什麼事啊?只不過是陪你來的。」
秉義就更惱火了,看樣子似乎想要一腳踹翻他。
到了門外,秉昆對進步女兒說:「平等的朋友,擁抱一下!」
於是,那高一女生親暱地與他擁抱。
兄弟二人走向接送的專車時,秉義恨恨地說:「你的行徑簡直無恥!」秉昆說:「你以為我把那信封裡的錢昧了吧?副市長同志,你門縫裡瞧人,把人瞧扁了。剛才我揣進步女兒的兜裡了,連同我的時間損失費。」
秉義說:「我空手而來,又尷尬而去,你挺高興的,是不是?」
秉昆說:「有點兒。」
秉義說:「我不跟你一般見識。我要跟司機單獨說幾句話,當你面不便說。你站這兒別動,叫你過去你再過去。」
秉昆就老老實實站在原地不動,看著秉義走過去上了車坐在後座上。
秉義搖下車窗,探出頭喊道:「秉昆,我說過我不吃流氓無產者那一套!你自己走回去吧!」
秉昆氣得跺著腳喊:「你還有求我的時候!」
然而,車子開走了。
常進步和吳倩聚到了孫趕超家,他們都因得到裝錢的信封而不安。
二oo四年,三四千元錢對一些掙錢容易的中國人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但是對於常進步他們卻是一大筆錢,辛辛苦苦工作三四個月才掙得到。
他們算是開了一次「碰頭會」,討論究竟該不該收錢。
吳倩說:「要是秉昆給的另當別論。」
趕超說:「你真會開玩笑!秉昆哪兒來那麼多錢?偷的?搶的?」
於虹顧慮重重地說:「秉昆他哥的錢會不會來路不正啊?我聽人講,有那當官的,貪汙受賄了,自己花著不踏實,就搞點兒捐助,圖個心安理得。」
進步說:「秉昆他哥肯定不是貪官。我媽都感動得哭了,說如果是政府給的,那就要了,個人給的不能要。再說,我們的日子也過得下去。我媽認為,秉昆他哥算是如今的好乾部,她看人絕不會錯。」
於虹說:「那可不一定!毛主席看人的眼光如何?當年不也看錯了一個又一個嗎?」
趕超說:「咱們背後這樣議論秉昆他哥,太不厚道了,秉昆眼皮會亂跳的。」他基本上同意進步的話。他想,秉昆他哥只不過就是一個官場失意者,說是失敗者也未嘗不可。自從他調回來後,正面報道一次沒有,負面新聞接二連三,在民間簡直就成了可悲可笑的官員。當官當到這份兒上,心裡肯定不好受,於是開始尋找友情來溫暖失意的心——無非就是這麼一回事。
大家就統一了認識,一致決定:好意心領了,錢要退回,友情要珍惜。不能在一個官員官場失意、形象滑坡的情況之下收人家的錢,那不成了出賣友情了嗎?
於是,孫趕超當天晚上帶著三個信封來到了秉昆家。
他們的意思不太好表達。即使善於辭令的人,要想說得分寸恰當,那也很難拿捏。
孫趕超不是善於辭令的人。
秉昆聽了有些不快,他說:「我哥是誠心誠意的。如果你們不是我的朋友,不是一直對我很好,我哥犯得著嗎?你們反而覺得我哥成了可憐的人嗎?」
孫趕超看出來,如果自己再多說什麼,秉昆就會發火。於是,他就把信封揣起來了。
周秉義晚上回家後問妻子郝冬梅,弟弟秉昆的表現為什麼那麼不可理喻?
郝冬梅說:「我太能理解了!孫趕超他們首先是他的朋友。你做的事,肯定是他一直想做又做不到的。你可倒好,事先也不徵求一下他的意見,就自作主張,而且出手那麼大方。動機是好的,性質卻似乎變了,彷彿在你自己灰頭土臉的時候,企圖通過幫助自己弟弟的窮朋友,在民間為自己討好,樹立新形象!」
秉義說:「我是他哥呀!一件動機良好的小事,大可不必事先向他請示吧?我的工作千頭萬緒,顧得上在一件小事細節方面考慮得那麼周到嗎?」
冬梅問:「咱們一次拿出過一萬元來幫助過秉昆嗎?」
秉義說:「當然沒有!一萬元對咱們也是好大一筆錢啊。我記得,咱們給他最多的一次也就是一千元。」
冬梅說:「還是的!你對他的朋友們出手大方,也讓他心理不平衡。他現在沒工作,和鄭娟一塊兒掙點兒錢多不容易!」
「我覺得他更是對現實嚴重不滿!」周秉義剛衝完澡,一邊擦腳一邊說。
冬梅說:「那又怎麼樣?難道他和他的朋友們應該對現實感到特別滿意?不錯,二十多年國家經濟增長挺快,總量翻了幾倍。有些成就,咱們看在眼裡,也體會到享受到。比如,咱們從前也不敢想象可以在家裡洗完熱水澡,舒舒服服坐在沙發上看進口大彩電,秉昆他們至今卻還沒有享受到。老百姓是通過自身生活水平的提高,來認識國家的進步的,這是古今中外的鐵律。誰也沒有權利要求他們像既得利益者們一樣客觀理性地看待國家的變化,正如不能要求沒擠上車的人和坐在車上的人一樣,對車廂改觀和車速提高交口稱讚。」
「就算你說得有理,那他也不該對自己的哥哥有那麼多那麼大的偏見!」周秉義開了電視,手持遙控器往沙發上一靠,耐心地搜尋起想看的節目來。
冬梅說:「你就是他的壺嘴,他在你身上出氣太正常,反正他總得有一個出氣的地方。我、周蓉和曉光都代表不了官僚階層,你是他哥,也是官員階層的一分子,他從小就受到你這個哥哥的’精神壓迫',所以你受了他點兒氣也就只能包涵著了,總比他把氣撒到別人身上好。」
秉義搜到了《動物世界》,他盯著電視,挖苦說:「我不承認中國有什麼官僚階層。如果有,那你不成了官僚太太啦?」
冬梅反唇相譏:「你不承認就不存在了?我的同事們早就拿’官僚太太’四個字開我的玩笑了!如果讓我選擇,我寧肯他們拿’官太太'三個字開我的玩笑。加一個’僚’字,聽起來幾乎等於是罵我!」
秉義說:「不跟你辯論了!反正我最近不想見到秉昆。過幾天,我要出差去招商引資,你替我關懷關懷他吧,千萬別讓他哪天真把氣撒在別的方面!」
四月,天剛轉暖,冰雪還沒完全融化,光字片受了一場虛驚。某日來了幾組測量小隊,東西南北中各一組,豎竿畫線尺量繪圖,臨街住戶人心惶惶,以為要修路。修路當然是好事,可那得拆除多少房屋啊!一旦被拆除了,都住哪兒去呢?有人搭訕著與測量隊的人攀談,才知道不是要修路,而是要對光字片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造。
半信半疑的人們又問,「大刀闊斧」怎麼理解呢?
測量隊的人說,他們也不清楚,那是一位副市長的原話。
人們一想,那肯定就是周秉義啦!
光字片的人們別提有多高興了!男女老少奔走相告,測量隊接連測量了數日,整個光字片也接連亢奮了數日。測量隊的人幾乎成了光字片人們心目中最可愛的人!他們所到之處受歡迎的程度,如同當年受苦受難的人們歡迎解放軍。那些日子周秉昆家的生意好得沒法比,夜以繼日地蒸麵食熬粥磨豆漿,仍然供不應求。測量隊的人買,光字片的人也買了送給最可愛的人。
光字片的人忽然間變得特別仁義,從秉昆那兒買東西時都說,哪能叫你們一家白送呢?你們小小一個門面,他們那麼多人,幾天還不送黃了?那些沒工作閒在家裡的大姑娘小媳婦,自願跑到秉昆家幫忙。光字片僅此一家賣吃喝的店,不能讓最可愛的人中午吃不到一頓熱乎飯啊!而最可愛的人們,那些日子裡基本上吃的是免費午餐。附近沒有其他飯館,要在光字片吃午飯,給錢也沒人伸手接啊。自己帶飯呢,又沒地方熱,乾脆都不帶了。白吃吧,咱們太受歡迎了,不白吃有什麼辦法呢?
看來他們進行的是較為複雜的測量,半個月後才從光字片撤出,留下了一個他們常說的詞:「井田方案」。
此後,每天晚上總會有幾個男人相約了到秉昆家聊天。秉昆哪兒有空陪他們聊呢,一邊幹活一邊聽他們聊而已。他們不問,他就不接話。
他們不約而同地回憶起了秉昆父親周志剛,不同的往事和話語,都流露著極大的敬意——多好的老工人啊!那些往事和話語都歸結到了一點——有其父才有其子!周志剛雖然沒享著大兒子周秉義的福,全光字片的人可託上週秉義的福了。周家等於為光字片的人培養了一個好兒子啊!誰承想光字片會出一位副市長呢?他是光字片的大救星啊!
他們並不是為了給秉昆聽才到他家的,也不是為了討好周副市長才說那些感恩話的。他們都沒有那麼複雜,他們都很單純、真誠。他們是到了周家老屋,才一個個情不自禁地回憶起來,發自內心地說那些話的。
「秉昆,你父親如果活著,該有九十了吧?」
「我父親七十七歲走的,那是一九八七年,活到今年該九十四了。」
秉昆一邊推磨,一邊回答。人們對他父親的敬意讓他心中溫暖,哥哥在民間起碼在光字片這一小部分人中鹹魚翻身,獲得了好口碑,他備感慶幸。鄭娟卻替婆婆鳴不平,幾次插話企圖將男人們的回憶引到婆婆身上,都沒有成功。
男人們聚到周家並非為了集體緬懷周志剛,而是為了獲得翔實可靠的訊息一一對光字片「大刀闊斧」的改造究竟何時開始?將改造到什麼程度?會蓋高樓嗎?測量隊員們所謂的「井田方案」究竟怎樣?光字片的人家也能過上享受燃氣灶和自來水的生活嗎?
對於他們的探問,周秉昆一句也回答不了。他已經好久沒見到哥哥,嫂子幾天前來過一次,說哥哥仍在南方招商引資。他問順利不?嫂子說電話裡聽說比較樂觀,主要得益於哥哥在北京工作兩年交下的各界朋友,能為目前的大動作打下一定基礎。
周秉昆無可奉告,聚到他家的男人們卻並不失望,紛紛憧憬著暢想著各自的「光字夢」。
光字片的人們一齣家門,就可以望見一幢灰不溜丟的八層樓。那是一家單位蓋在馬路邊的預製板宿舍樓,有上下水卻沒接通煤氣,這就苦了住在四層以上的人家,每月往樓上扛兩次煤氣罐成了頭痛事。那種預製板樓外牆是要進行粉刷處理的,由於缺少資金,也就沒有再粉刷,形同裸屍。每層只有一處公廁,住的人又多,上廁所都得排隊。
光字片的人將那幢樓叫作「寒矽樓」。寒珍歸寒醪,颳風下雨天、漫長寒冷的冬季畢竟不必出樓門就可以上廁所,也不必往家裡挑飲用水、往外倒淚水,下多大的雨也不會有雨水灌進家裡。與光字片家家戶戶住的低矮潮溼的土坯房相比,生活的優越性那還是不言而喻。
光字片的人雖然叫它「寒珍樓」,其實內心裡都很嚮往,有那種吃不著葡萄就說葡萄酸的醋勁兒。
「秉昆,你哥怎麼也能讓咱們住上’寒珍樓’那樣的樓房吧?」
「那算什麼樓房?別的我不敢替我哥打包票,但這一點我可以替他打包票:我哥做事向來靠譜,不做則已,一做就是大手筆。都把心放肚子裡,我哥為咱們蓋的樓肯定漂漂亮亮的。」周秉昆的話說得擲地有聲。
那些男人便都確信無疑地笑了。隨後,他們又都為周志剛和老伴走得早嘆息不已,都說他們如果活到現在,估計一年後就能住進樓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