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的信任還難!
現在我很負責任地告訴大家,我要做的事完成一半了。大家已經看到,光字片與過去不一樣了,有空間了。現在你們的家,被新開的馬路分隔成各個單元。不少人看過新區,它仍在建設之中。關於它的前景,新區的宣傳牌上寫出來了,我也在電視裡講過,我是在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和支援下做這一件實事!不打算再觀望下去的人家就趕快登記,明天在一些空房子裡會有辦公人員接待。有一個前提是,整個院落的人家必須統一思想,一致同意搬遷。如果一個院子裡的幾戶人家還沒有達成一致,有人想搬有人不想搬,那就恕不接待,因為那對開發沒有意義,拆難以拆,蓋沒法蓋!
如果整個院落一致決定搬遷,還會有什麼特別優惠嗎?我也坦率告訴大家,沒有了,你就是明天上午第一個登記也沒有to特別優惠期過去了,結束了,大家想都別想了。大半年的特別優惠期,早幹什麼去了?不過仍有一些方案,有一些靈活性。我還要負責任地告訴大家,這個方案是我們光字片人家幾輩子都難遇到的福音!
那些全家仍想堅守住在光字片的人,儘管我不理解,但可以保證不會斷水、斷電,而且會將現在的沙土路修得更好點兒,公廁蓋得像樣子點兒。光字片再也不會有大人掉進廁所的事發生了,至於小孩子,我無法保證。有小孩子的人家,只有自己當心。大家也別指望政府會替你們將破土坯房改建成磚瓦房,那是做夢。誰家的房子還能住多久,只能靠你們自己的維修本事了!東倒西歪的破土坯房佔據著城市的有限空間,是土地資源的嚴重浪費,政府還會支援嗎?
也許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某一個院落的居民集體搬遷了,原地蓋起了樓房,住進了人家。相隔不遠的一個院落,卻由於大家意見難以統一,只能維持現狀,在原來的土坯房裡耗著。如果孩子問,爸爸媽媽,咱們怎麼還住在破土坯房裡?對於諸如此類的問題,也只有你們自己回答了。除了自己,沒人替你們回答。
也許還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一些人迫切地想要搬遷,而另一些人仍然無動於衷。結果前一種人想不明白,明明是對自己家也有好處的事,他們為什麼那樣呢?他們不搬,豈不是害得想搬的人家也搬不成了嗎?的確會那樣,結果矛盾產生了。怎麼辦呢?我希望,前一種人都來做談判的專家、說服的能手,對後一種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我們工作組的同志,也會幫助你們做他們的思想工作。如果還是做不通呢?那就只有放棄to大家得明白,絕大多數人是按正常的理性思維行事,但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是這樣。我要告誡迫切搬遷的人們,千萬不要生他們的氣,不要恨他們甚至圍攻他們,那對於解決問題一點兒好處都沒有。政府會啟動第二套方案幫助你們實現願望,在開發改造其他危房區時,將考慮解決你們的問題,只不過需要大家耐心等待。
最後我要說,如果有人為了滿足一己私利而堅持做釘子戶,政府也不會釆取強制手段。我是拆遷工作負責人,今天把話先擱在這兒——你有千條妙計,我有一定之規。哪怕你是光字片的霸王,我也絕不讓一分。我也要告訴這樣的人,最終的結果肯定是搬走的人家將越來越多,下決心「釘」在此地的人將越來越少。這也不會影響大局,只不過會使光字片的整體發
展棘手些而已。最糟糕的情形,無非是將來在樓群與樓群之間,矗著幾處有礙觀瞻的破土坯房罷了。就那樣吧!我這人做事追求完美,但只要自己竭盡全力,也能心平氣和地接受不完美的結果……
周秉義的演講滔滔不絕、一瀉千里,結束後秘書立刻跳下小卡車,扶著他也下了車。
秘書拉開駕駛室的門,周秉義一頭就鑽進去了。小卡車的駕駛室坐不下三個人,秘書上了車,蹲在車廂裡。
忽然有一個姑娘分開眾人擠上前來,大聲問:「周副市長,您為什麼要坐這種車來?」
周秉義反問:「記者?」
那姑娘便報出自己報社的名字。
周秉義說:「我並沒通知媒體,你們耳朵還真長。」
姑娘拉著車門把手說:「請您就回答這一個問題。」
周秉義說:「我要對那麼多人講話,總得站高點兒吧?大卡車開不進來,我又不能站在小汽車頂上。你以為我在作秀?那你想多了。」
「您可以借一把椅子啊。」姑娘追著說。
周秉義看了一眼手錶,嚴肅地說:「你先把手放下,什麼樣子!」姑娘很窘地一笑,乖乖將手放下了。
「我都快六十了,講一個多小時。我又不是耍雜技的,在椅子上站不了那麼久,萬一摔下來呢?」周秉義有些不悅。
「可以發表嗎?」姑娘又問。
「我過目後再說,開車。」周秉義說。
車一發動,人們閃開了。
沒有人攔車,沒有人打斷過他,沒有人叫喊什麼,也沒有人尾隨。
真話、坦蕩的話、掏心窩子的話是有力量的。即使刁民聽了,那也得尋思尋思,掂量掂量。何況,光字片本質上沒有刁民,只有些「二桿子」。
他們誰也不看誰。彷彿互相看一眼,自己的想法,別人的想法,便都會不言自明瞭。
他們誰都不好意思看誰。
兩天後,周秉義在光字片的演講見報了,標題是《沒有掌聲的演說》。
秘書嘟噥:「那小記者挺壞。」
周秉義說:「那也是實際情況。」
宣傳部門的同志對他的演講提了意見:「發表前您看過了嗎?」
他說:「看過了。」
「那為什麼不將那些不妥的話刪掉呢?」
「哪些話?」
「'窮人窩’’本省本市的恥辱’’國家的恥辱’……這樣一些話從您口中說出來,影響不好吧?」
「我覺得挺好的,那些話是我最不願刪掉的話。」
「我這兒正忙,沒別的事我掛了啊。」
對方先於他把電話掛了。
秘書又嘟噥:「惹別人不高興了吧?我建議刪,您偏不刪。」
周秉義笑道:「我這大半輩子,一直在為讓方方面面的人高興而活著,我也該為自己高興而固執己見幾次吧?」
當天的報紙脫銷了。光字片的人家沒有一戶不買,有的人家全家一起熱議不算,還與好鄰居們一塊兒討論。
半個月後,一個院落的人家集體搬走了,接著又一個院落也搬得一戶不剩,再接著其他院落的人家爭先恐後登記搬遷。
那時已是七月中旬,本市進入了炎夏,暑熱也沒能減緩光字片人家搬遷的勁頭。情況日漸明朗,周秉義副市長的態度那麼明確,還有什麼可觀望的呢?有的人家甚至互相埋怨,不該錯過早前的特別優惠期。
「十一」前,光字片人家全部清空。「十一」過後,光字片的大拆除全面展開。那是頗壯觀的場面,動用了幾十臺重型機械一一也是相當痛快的拆除。
周秉義趕到現場。當然不用他親自指揮,他只是去看熱鬧。
許多光字片的人也回去看熱鬧,不少人百感交集,有些老人還直掉眼淚。
棚戶區的人也來了不少,與光字片的人相比,他們的心情更復雜。
直到那時,光字片的人才覺得周秉義可親可敬,爭著與他合影。周秉義很高興,笑容燦爛。
十月底,光字片七零八落的院落全部被推平,原來的光字片不復存在。
從二。。六年四月開始,周秉義專注於做兩件事,即一方面繼續開發新區,一方面協調開發光字片。按照當初合同,光字片劃歸幾家被周秉義吸引來的房地產開發公司,他們將在那裡建高檔商品樓盤一一寫字樓、居民樓一應俱全。
二o。九年九月,周秉義超過退休年齡了。他所開發的新區已基本成熟,比預計的規模幾乎大出一倍。光字片原址上建起了高檔社群,成為本市房價最貴的區域之一。
像在中國其他大城市一樣,越是房價貴的樓盤,銷售越是熱鬧。底層的老百姓常常目瞪口呆,心理大受刺激。
這一年,富人似乎呼啦一下就大大增加,外電報道中國已躋身富人群體眾多的國家之一。富人藏富藏得不耐煩,膩歪了,開始以炫富為能事、快事。a市也不例外。
周秉義沒能如願退休。
省市有關部門收到了許多群眾來信,據說每月就會有半麻袋。本市危房區的人們,強烈要求周秉義多幹幾年,改善他們的住房條件。
省市兩級組織部門的同志成功說服了周秉義,讓他繼續擔起了重任。不過,這期間周秉昆遇到了情緒很壞的事。
一天,曹德寶騎腳踏車去新區。他忽然站在了周秉昆面前,帶給秉昆一份驚喜。
「你怎麼來了?」
「想你了唄!」
德寶已騎腳踏車在新區繞了一圈。
秉昆問:「印象如何?」
德寶說:「太好了,除了離市裡遠點兒,沒什麼差勁兒的地方。」
秉昆說:「其實沒遠多少,也就三站地。公共汽車路線已經開通,進城挺方便的。」
德寶說:「對騎腳踏車的上班族還是不大方便。」
秉昆說:「無非多騎二十幾分鍾。」
德寶說:「大冬天裡,再頂風的話,多騎二十幾分鍾就是多受了二十幾分鐘的罪啊!」
秉昆笑道:「多受點兒罪也是周聰的事。他年輕,受那點兒罪算不了什麼,反正我是知足了。
德寶也笑道:「你當然得知足了!你看你現在,一層店面,二層住家,一步登天了。」
秉昆說:「託光字片拆遷的福唄。」
德寶說:「也是託你哥的福吧?」
秉昆不好意思地說:「算是吧。當初我都懷疑他的能力,是他逼我帶頭搬過來的,成了第一戶,享受到了優惠。我在光字片住時,不是也有門面嘛!」
德寶說:「你那算什麼門面?也是你哥讓你擴大面積的,對不?」
「你怎麼知道的?趕超告訴你的?」
德寶未答,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笑得秉昆很不自在。
工作還是不好找,像周秉昆那種五十多歲又沒技術特長的人更難,所以他就繼續開面食店。
當時已過了飯點,他以煙茶招待德寶,鄭娟在樓上睡著。
德寶問,生意怎麼樣?
秉昆說,還行,能將自己和鄭娟繳的「雙保」掙到,月月還有千兒八百的積蓄。
德寶問,為什麼只賣麵食?應該聘一位大師傅,僱幾名服務員,開成正兒八經的飯店,那會多掙不少。
秉昆說,鄭娟身體大不如前,陪她去醫院檢查了幾次,也沒查出什麼毛病。開飯店完全沒經驗,一怕賠,二怕鄭娟太受累。開飯店不可能不供應酒水,他不喜歡招待一頓飯能吃兩三個小時的酒徒,也怕有人耍起酒瘋來自己應付不了。
德寶說,那就真可惜你這門面了,這麼好的地點!
秉昆說,多掙多花,少掙少花,錢這東西,多少是個夠呢?住上樓房,鄭娟身體又差了,想陪她享受一段好日子,暫不打算為掙錢太辛苦。
德寶說,那還不如租出去,趕超家的門面不就租出去了嗎?
秉昆說,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啊?租出去還是不行,租金還是比自己開面食店掙得少。趕超兩口子有工作,又有還債壓力,所以才把門面租出去。新區的門面房比較容易租出去,住房卻基本上租不出去,誰會到這裡租房子住呢。
兩個老友聊著聊著,德寶終於將話題引到了他來找秉昆的目的上——希望秉昆替他求求哥哥,也為他家「弄套房子」。
秉昆沉吟著問:「你是什麼意思?」
德寶說,如能像批給國慶家那樣批一套最好,如果不能,他和春燕兩口子願意像孫趕超家那樣買一套。趕超家不是花了三萬嗎?他們兩口子花四萬五萬甚至六萬也在所不惜。
秉昆又問:「你來求我這事,春燕知道嗎?」
德寶說:「你乾妹妹當然知道啦,還是她一再催我來的呢!」
秉昆再次沉默了。
德寶說:「這個忙你必須幫,我大老遠蹬著腳踏車來求你,你如果不幫太不夠意思了吧?」
秉昆說:「春燕不是又分了一套兩居室嗎?你們市中心黃金地段那套房子又不收回,你們目前也不缺房子。」
德寶笑道:「你知道的也挺多的嘛。」
秉昆說,是春燕媽告訴他的。
德寶不好意思地說:「我老丈母孃嘴還真快!我們兩口子不缺房子,也就是暫時不缺而已,但春燕她大姐家不是還沒房子住嗎?他們一直跟公婆住一起,這你是知道的呀!」
秉昆說:「光字片拆遷的時候,春燕她媽已經找過我哥一次,我哥也幫忙了。不論咱們的關係,她媽和我媽當年也是老姐妹,能不幫嗎?所以我哥暗中幫忙了,她媽那邊才分到一大一小兩套房子。我哥如果不暗中幫忙,只能分到兩小套,或一套大的……」
「打住打住,請打住。秉昆,我問你,國慶家的房子又是怎麼回事?」德寶明顯不高興了。
「你如果也調查清楚了,那就別明知故問了啊。」秉昆也有些不悅。
「我就是要聽你自己說!」
「說就說。國慶他爸是老工人,當年死得那麼慘,國慶死得更慘,撇下吳倩和女兒,日子過得多不容易,我哥不該趁他有權的時候幫幫她們?」
「可她們母女倆也有房子住啊!」
「那是國慶活著的時候租的!」
「進步家又是怎麼回事?」
「進步他父親是烈士,與你和春燕家可以相提並論嗎?」
正如曹德寶所瞭解的,周秉義在新區也批給了常進步家一套兩居室。
曹德寶幾分嘲諷幾分自嘲地說道:「秉昆,我算是聽明白了,敢情你們哥兒倆送人情,那還得有高階到家了的理由是不是?可我也沒說要你們哥兒倆白送我和春燕一個大人情呀!我一開始就說了,我們可以像孫趕超一樣買呀!他們都是你老友,我和春燕就不是了嗎?朋友間什麼時候分出親疏遠近了?我們求你走走你哥的後門,想價格便宜點兒買一套房子,這點兒面子你都不給嗎?」
「可現在這裡最便宜的一套房子已經二十多萬了!」周秉昆光火了。
「我如果花二十多萬在這裡買一套房子,還用大老遠騎腳踏車來找你周秉昆嗎?」曹德寶拍了桌子。
「你!你這是強人所難!」秉昆一氣之下,將茶杯摔得粉碎。
曹德寶瞪了秉昆良久,緩緩站起,臉色煞白,指點著聲音顫抖地說:「周秉昆,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麼對待我?我是你三十多年的好友啊!你……我坐在你店裡半天了,你都沒問過我一句吃飯了沒有,只讓我喝了一肚子茶水!一句話你不愛聽了,居然摔杯子給我看!」
曹德寶的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周秉昆意識到自己也有些不對,卻也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你要是說你沒吃飯,我能不給你弄吃的嗎?」
曹德寶接著嚷道:「我還敢在你這兒吃飯嗎?」
他踢翻凳子,憤憤而去。
幾天後,春燕也騎腳踏車來到秉昆家的小店。她的出現讓秉昆心裡頗為不安,不知又會鬧出什麼讓自己下不來臺的事。她倒是趕上了中午的飯點兒,在鄭娟的招待下,依然賓至如歸,吃了午飯。
生意安頓好之後,秉昆和鄭娟請她上樓參觀新居。她四處看了一遍,不住口地稱讚。實際上,新區第一戶居民的特殊優惠裝修十分簡單,房間面積也不大,七十多平方米,但比起光字片的舊家,不能不說好了許多。
三人坐下說話。
春燕看著陽臺感慨道:「還有陽臺!你不是喜歡花嗎?以後可以在陽臺上養花了。」
鄭娟說秉昆也喜歡花,但他們目前還沒那心思,以後肯定要在陽臺上養許多花。
鄭娟忽然想起了往事,快樂地講給春燕聽。當年,她和秉昆走在市中心的一條街上,秉昆看著一幢俄式小樓的二層陽臺站著一個年輕女子一一那是怎樣怎樣的陽臺,那年輕女子穿的什麼,怎樣的姿態,而秉昆看得呆成了什麼樣。回到家裡後,秉昆又如何向她保證,將來一定讓她住上有陽臺的房子。
春燕笑道:「娟,你記性可真好!」
鄭娟也笑道:「從前是忘了的,今天見了你一高興,忽然想起來了。」
春燕說:「我太瞭解秉昆了,他當年希望有一天住上有陽臺的樓房,你經常穿著漂亮衣服站在陽臺上望街景,好讓他經常躲在外邊什麼地方偷窺到你!」
鄭娟拍手笑道:「對對,我越發想起來了,他當年是對我那麼說過。」秉昆窘道:「讓你倆這麼一描繪,我簡直就成了一個好色之徒了。」春燕揭他的老底:「你以為你不是啊?那你出於什麼心理,才把鄭娟搞到手的?」
秉昆的臉蒯地紅了。
鄭娟替他辯護:「他就是再好色,也只是色在我一個女人身上,這一點我心裡有數。」
春燕說:「現在你家有陽臺了,以後你多買幾件漂亮衣服,經常穿著站在陽臺上,成全他當年的夢想!」
鄭娟有點兒沮喪地說:「我都老成這樣了,成全不了他的夢想了!」
一說到衣服,春燕想起一件事來,她從挎包裡取出一個紙袋,從紙袋裡取出一件泡泡紗白色睡衣送給鄭娟。她說不是自己買的,而是她們婦聯組團到服裝廠參觀時廠裡贈的,權當祝賀喬遷之喜。
鄭捐抖開睡衣,欣賞著說:「活到今天,我也沒穿過一件睡衣。好是好,可這是半透明的,怎麼好意思往身上穿啊!」
春燕道:「我是肯定不好意思往身上穿了,你別不好意思穿。你穿上,他準愛看得不得了!是吧,乾哥,說你心坎上了吧?」
秉昆的臉又刪地紅了。春燕一旦貧了起來,他對她那張嘴真是無可奈何。
「春燕,你鬧死了!」鄭娟往她身上打了一下,笑得咯咯的。春燕給她帶來了莫大的歡樂。
待她笑罷,春燕忽一板臉,凜凜地說:「娟,他欺負我們德寶了,我今天也是向他來問罪的。」
鄭娟並不知道德寶來過的事,自是吃驚。
春燕就將秉昆摔杯子給德寶顏色看的事,講給鄭娟聽了。她講得不是多麼具體,對德寶因何而來隻字未提。
她問鄭娟:「娟,我們德寶都被他氣病了兩天,你說他該不該向我道歉?」
秉昆沒料到她會當著鄭娟的面說那事,又不願讓鄭娟明白為什麼,只有低下頭沉默。
春燕極其乾脆地說:「乾哥,你不道歉也可以,那我以後再也不登你家門了,咱倆乾哥乾妹妹的關係也就拉倒了。」
鄭娟急了,裝出威嚴的樣子斥責秉昆,逼他立刻道歉。
秉昆只得乖乖道歉,承認那天是自己不對,因為什麼煩心的事,情緒一時失控了。
春燕笑道:「這還像個乾哥的樣子,我對德寶也好交差了。」
她還要去她父母家看看,讓秉昆送她。
二人走在路上時,春燕向秉昆敞開了心扉。她說自己這輩子肯定就是個副處級了,再怎麼積極表現也無濟於事,所以得提前為退休以後的生活保障做點兒必要的投資。
「兒子一天天大了,將來上大學需要錢,娶媳婦更需要錢。這不正趕上現在你哥手裡握著實權嘛,要不我和德寶也想不到求你。剛才我讓你道歉那純粹是開玩笑,不過你既然道歉了,接下來還得有悔過的行動。反正,我們要在這裡買房子投資的事拜託給你和你哥了,這種忙你們不幫可不行!」
秉昆皺眉說道:「我哥已經基本上與這裡的事脫離干係了呀!」
春燕也皺眉說道:「別找藉口!找藉口就不可愛了。市裡還沒讓你哥正式退休呀,他現在負責全市危房區的改造。權力不是小了,而是更大。我們那點兒事,對於他還不是一次電話一個條子就辦成了嗎?」
秉昆只得違心地說:「那我跟我哥提提看。」
在春燕她父母家樓前,春燕四顧無人,擁抱了秉昆一下,還與他貼了貼臉頰。
「你答應了啊,我可等你回話,別讓我等急了!」她大聲說完此話,野貓似的躥進樓去。
然而,周秉昆並沒為她的事專門找過哥哥。一天,周秉義陪同省市領導到新區視察,抽空兒到他家坐了會兒。他看著哥哥身心疲憊、強打精神的樣子,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o一一年九月的一天,一陣劇烈的胃痛過後,周秉義昏倒在一處危房區拆遷現場。當時,現場並沒有發生任何不順利的事,一切都那麼和諧,比光字片拆遷進展快多了。因為有了光字片拆遷經驗,新區的建設越來越成熟,可供選擇的樓盤越來越多,各方面管理也跟上了,服務功能正日漸完備。
周秉義昏倒在心情極佳的例行視察過程中,離六十四歲生日僅差幾天。實際上,他已不是實職幹部,身份是什麼「市利民工程委員會」的顧問。
醫院診斷出他患了胃癌。他接受了醫生建議,做了胃全切除手術。手術很成功。即便在a市,胃全切除手術也算不上多麼複雜、難度很高的手術。
術後,他在家中休養時向組織部門寫了退休申請。郝冬梅替他交的,交時還哭了鼻子。她心知肚明,但並未說丈夫由於工作太投入而延誤了病情檢查和及時治療。
組織上很快就批准他退休,寫了不少令他欣慰的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