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周蓉隨蔡曉光去了獎給他的樓房裡。

當她在衛生間淋浴時,蔡曉光幾次敲門。他沒想到,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情況下,她居然會將門插上。

第一次她問:「敲門幹什麼?」

他說:「想和你一塊兒洗。」

她說:「這麼小的地方,怎麼洗得開?」

他說:「能洗得開。」

她說:「胡思亂想,別說洗不開,洗得開也不行,我可沒你那種毛病。」

當年,能在家裡洗上熱水澡的人仍很有限。政府十多年前蓋起來的公房,衛生間都挺小。普通中國人頭腦中,不可能產生要在家中洗上熱水澡的念頭。蔡曉光屬於本市有條件超前體會好生活的人物之一,剛有電熱水器上市,他便捷足先登了。

周蓉在法國養成了每天至少淋浴一次的習慣。在法國任何一座城市,只要是付費居住的地方,淋浴根本不是問題。如果住的是朋友家,淋浴條件往往還更好。可以說,她已經是一個享受淋浴喜歡淋浴的女人了o

淋浴能使她減壓,女兒在美國以及回國途中的表現又讓她有心事了。她和女兒同時成為無業者,這也讓她高興不起來——雖然母女倆終於踏在祖國的土地上了,這本該是歡樂之事。

周蓉一路上多次想,要堅決改掉喜歡淋浴的嗜好。是的,她清醒地意識到,作為一箇中國人而樂於享受淋浴,肯定是一種壞毛病。十二年前,在她任副教授的那一所省屬重點大學裡,教職員工的福利待遇已經算很好,男女教職工也只能分單雙號到公共浴池洗澡,每人每月最多限購十張澡票。不夠用的話,對不起,即使您是校長、書記,那也只能自己另找地方去洗。曾經就有一位校長因為在公共浴池多出現了幾次,在教職工代表大會上被批評為有官僚特權思想。

所以,曉光一說在家裡也可以洗上熱水澡,她簡直有點兒喜出望外。曉光第二次敲門。

「又幹什麼呀,你?」

「上廁所。」

「能忍會兒不?」

「這……可以吧。」

「那就忍會兒。」

當她洗完澡,面對鏡子擦乾頭髮時,居然驚喜地發現,自己的白髮似乎少了些。她難以相信地俯鏡細看,其實並沒有少,是燈光暗的原因。

鏡子中她的臉,除了膚色黑了點兒,眼角有了不細看不易看得出的皺紋,輪廓還是當年那張美人兒臉。她的身材也還是非常的苗條,足以讓許多同齡女性羨慕嫉妒。上蒼對她這樣的女性真是太偏心,賜予了她們美好的容貌、身材和智慧,而且非常大度,遲遲不肯收回。

頭髮卻依然是個問題——否則,上蒼也太不公平了。要不要為他染染呢?他當然是蔡曉光。

她正這麼尋思著,蔡曉光第三次敲門了。

她圍著浴巾剛一邁出,眼前蔡曉光的樣子讓她一愣。他身上披裹著花薄被,像和尚披著袈裟那樣。

已經立秋了,到了蓋薄被的季節,但他的樣子還是使她笑出了聲。

「你這是幹什麼嘛!」

「你急死我了!」

「那快進去吧。別披著被,看弄溼了,給我。」

她從門口閃開了。

他卻一把從她身上扯下了浴巾,像巨大的花蝴蝶展開翅膀那樣展開薄被將她一裹,旋了幾旋轉到床前,壓著她倒在床上了。

她問:「你不去衛生間?」

他說:「是藉口。」說罷,急欲吻她。

她用手擋著他的嘴,不無慚愧地說:「我都不習慣了。」

他將她那隻手按在她臉旁,胸有成竹地說:「我是位好教練。」

事實證明,他一點兒也沒自誇,而她是過分謙虛了。

一陣令二人都陶醉不已的長吻後,她內疚地說:「欠你欠得太多了,太久了。現在,完全徹底地給你。」

他說:「理所當然。」

不知為什麼,應是乾柴烈火之事,他卻舉而不堅,白忙活了半天,還急出了一身汗。

「乖,趴這兒,先跟我說會兒話。」

他就有幾分害羞地將頭伏在她胸上了。

她見床頭櫃上擺著煙和菸灰罐,又說:「我想吸支菸。」

他說:「吸吧。」

她吸了兩口煙,用另一隻手撫弄著他的耳朵說:「你呀,你太寵我了,對我們周家的人也太好了。這世界上沒有多少丈夫心甘情願為一個妻子堅守空白了十二年多的婚姻,反過來的事倒是有的,現代社會里的例子也不多。你究竟為什麼啊?」

他說:「我也多次這麼問過自己,至今沒太想明白,或許因為,我想證明女人能做到的事,男人照樣能做到吧。」

她說:「對於男人太不容易了,你何必這麼自虐呢?」

他笑道:「倒也不是,我的堅守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坐懷不亂的堅守。我得坦白交代,我是守而不忠。」

她也笑了,戲謔地問:「記得清幾個嗎?」

他說:「四個,平均三年才一個啊,多嗎?」

「多倒不多,但願性質都不太惡劣。」

「放心,我有原則的,沒一個是有夫之婦,都是兩相情願,絕沒留下後遺症。」

「這我信,是你的風格。」

「你呢?」

「為你守身如玉。我也只有守身如玉,才會覺得總算報答了你一點兒。」

「那對你反而不公平了。」

「那也還是對你不公平。想當年,為了成全我和馮化成,你做過我男友替身。我從貴州到北大再回本市工作,離婚了,有女兒了,可你還在單身。這也是由於我的原因吧?」

「不完全是由於你的原因,也是由於我父親那事,但……」

「說下去。」

「你離婚了,又回到本市,即使那時我已結婚,估計也會為了想與你做成夫妻而離婚的,那還不如我仍是單身漢好呢

「有了孩子,你也會離婚?」

「那會很糾結,可能也會很痛苦。」

他從她手中取下煙,替她擔滅在菸灰缸裡。

「究竟是我的哪一點將你誘惑成這樣呢?」

「這話問的!你當年是大美人兒嘛!世上美女很多,愛讀書的美女太少,愛讀書又有獨立見解的美女少之又少,你是美女中的珍品。我為珍品而痴,這是值得的。你影響了我,改變了我。不是有幸認識了你,我今天會在幹什麼呢?沾我父親那點兒有限的光,當個處長副局長的,我又不是你哥那種一門心思想把官當好的男人,當不好還不等於在官場上瞎混?瞎混著能當成多大的官?混到副局級肯定混不上去了啊,那有多大意思?再不就走經商的路囉,我不喜歡與滿口生意經的人打交道。如果不是認識了你,我的人生也不過就有前面那麼兩條路可選。幸虧認識了你,現在我成了導演,儘管想拍自己喜歡的題材太難了,但畢竟還是我喜歡做的事。」

「可現在我已經五十幾歲了呀。」

「我也五十幾歲了啊。除了頭髮白了不少,你還是大美人兒,從現在起,咱倆要相親相愛啊,否則你可就真的對不起我了!」

實際上,十二年前,她就聽過他的多次表白。十二年後,再一次聽他那麼說,她還是被他發自肺腑的話語感動得春心蕩漾。

她捧起他的頭,主動給了他一次深吻,之後仍捧住不放手,凝視著他說:「反正我覺得,你愛我就像我弟愛鄭娟愛得那麼傻氣,這是不管你怎麼說我都想不明白的。」

「那就別想了呀!秉昆在愛鄭娟這件事上一點兒都不傻,我太理解他了!我也太嫉妒他了,他享受的愛比我多得多!」

「我會補償你的。」

那時,她的樣子像洞房中年輕的新婦似的幸福又嫵媚。

他也重新幹柴烈火起來。

鄭娟的狀況很不好。

如果秉昆不和她說話,她就整天一言不發。他不叫她一塊兒吃飯,她也不知道餓。口乾得嘴唇都裂了,秉昆不將水杯遞在她手裡,她竟不知道喝口水。他讓她幹什麼,她還是肯幹的,並且能幹好。幹完了就坐在一個地方,望著楠楠的骨灰盒發呆,要不就捧著發呆。秉昆想將骨灰盒藏起來,可骨灰盒也不是東藏西藏的東西啊。那麼一個破家,沒什麼適當的地方可藏啊!

鄭娟的狀況讓秉昆常常躲開她,獨自唉聲嘆氣。

一天,周蓉和蔡曉光來看他們,也沒能讓鄭娟變變樣子。他倆也認為鄭娟的狀況實在堪憂。

秉昆對姐姐周蓉說:「我真怕她以後變得像咱媽生前那樣。」

周蓉說:「咱媽生前也並不是她那樣,咱媽是另一種狀況,愛熱鬧,話多,只不過都是些瘋言瘋語。」

曉光說:「你倆小聲點兒。」

秉昆說:「她不注意聽咱們說什麼。」

曉光生氣地說:「你怎麼知道?萬一她句句都聽到了呢?」

他一手拽一人,將姐弟倆扯到了小屋。

秉昆又說:「姐,咱們把她送精神病院檢查檢查吧!」

周蓉沒表態,看著曉光。

「胡鬧!我反對!堅決反對!從今往後,周家的大事,你們都得聽我的。」曉光說。

秉昆說:「我是願意聽你的,那也得你有好建議啊!」

曉光說:「我這不是在想嘛!」

周蓉對秉昆說:「別急,容你姐夫想想。」

姐弟倆就看著蔡曉光想。

曉光忽然說:「怎麼忘了咱們還有一個親人!」

姐弟倆莫名其妙地互相看起來。

曉光眼睛發亮,急切地說:「就是鄭娟的弟弟光明啊!」

「光明……」

秉昆緩緩坐在炕沿回想起來——如果姐夫不提,他早已忘了鄭娟還有那麼一個瞎眼的弟弟。

周蓉問:「就是……那個出家的?……」

她沒見過光明,甚至也沒聽弟弟提起過,只聽鄭娟提到過兩次。

周秉昆因為自己對光明的遺忘,內心裡頓生自責,疑惑地問:「光明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曉光說,秉昆在獄中時,自己去看過光明一次,還陪鄭娟看過幾次,是幾年前的事了。近年來自己成了忙人,沒再去過,估計鄭娟有了工作後也沒去過。他聽說,光明成了北普陀寺的名僧了,治好過許多人的腰腿病和頸椎病,還治好過一些人的憂鬱症,包括一些知識分子和大學生。依他看來,鄭娟也就是因悲傷過度而精神抑鬱了,如果送她到寺裡住些日子,由光明每天勸勸她,肯定會好起來。

周蓉說:「秉昆,聽你姐夫的吧。」

秉昆說:「姐夫,越快越好。」

曉光說:「北普陀寺畢竟是佛門淨地。女人去找光明看病行,住在寺裡肯定不行。鄭娟是光明的姐姐,估計也可能例外。何況是為了治病,也不久住。我得先去跟光明說說,他也得向老和尚們請示,咱們耐心等幾天。我必須提醒你們,見了他,不能再叫他光明瞭。當時他出家時,住持說他的名字氣象太大,不是他能擔得起的,不改恐怕對他不利,就給他起了個僧名叫螢心,螢火蟲的螢。這樣的僧名低調多了,挺詩意的。咱們與他雖是親戚關係,沒有其他人時叫他光明可以,當著外人的面最好也稱他螢心師父。」

姐弟倆連連點頭。

秉昆請求地說:「姐夫,你明天就去說吧!」

周蓉說:「彆強迫你姐夫。」

曉光扳著指頭數了數日子,肯定地說:「明天我有時間去。」

姐姐和姐夫走後,秉昆問鄭娟:「你想不想光明啊?」

鄭娟也像曉光似的雙眼一亮,立刻回答廣想。」

秉昆說:「那,過幾天送你到他那兒住一段時間,你願不願意呢?」

鄭娟眼中的亮光瞬間黯淡了,犧惶地問:「你不願要我了?想讓我也岀家?我不當尼姑。」

她的話說得秉昆鼻子酸酸的,抱住她,親了她的臉一下,愛意綿綿地說:「我怎麼捨得讓你當尼姑呢,光明那裡是寺,又不是庵,只是覺得你作為姐姐,應該經常去看看他,他也是咱們的一個親人啊。」

鄭娟問:「你陪我?」

秉昆說:「我得開始找工作了啊,以後再和你一塊兒去看他,行不?」

鄭娟孩子般懂事地點頭。

「那,說定了?」

她又默默點頭。

秉昆就又親了她一下。

她說:「光明那裡好,樹多,春天去更好,許多樹都開花。還有水塘,塘裡還有鴨子和鵝。生的蛋和尚們不吃,送給去看病的人。他們也養雞,從不圈起來,任那些雞在寺外的林子裡生蛋,林子裡有他們為雞搭的窩。和尚們只定時喂喂雞,撿撿蛋,別人偷蛋他們從不生氣。還養了兩匹馬,是信徒捐的。聽說起初要捐輛小汽車,和尚中沒有會開車的,就謝絕了。」

光明引起了她那麼多話,儘管她說時並不看他,自言自語,目光依然發呆,秉昆心裡還是高興極了。

三日後,兩口子正吃午飯,幾個孩子忽然闖入,大呼小叫:

「來了來了,就到你家門口啦!」

「趕馬車來的!」

「你家怎麼總來人呀?」

雖然孩子們並沒說「和尚」二字,秉昆立刻斷定是光明來了。

他放下碗筷,對鄭娟說:「你弟到家門口了,得迎迎。」

鄭娟一聽,也放下碗筷,起身就要往外跑。

「姐姐,姐夫,我是螢心,可以進嗎?」門口傳來問話。

兩口子一聽到光明的聲音,都不往外走了,互相看著,彷彿都是葉公,真龍就在門外,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進吧,進吧!」

「沒錯,就是這家!」

「不騙你!」

孩子將光明推入屋裡,光明身後跟著另一個和尚,看上去比光明年齡大,五十來歲。

兩個和尚來到光字片,孩子們很亢奮,像看兩位神仙似的,無限崇拜地看著他們。

另一個和尚雙手合十,對秉昆深鞠一躬,禮貌之至地問:「打擾兩位施主了,十分冒昧,敢問寶宅是否便是……」

不待他的話問完,秉昆連聲回答:「對!對!……」

鄭娟早已撲向光明,抱著他哭道:「光明,光明,姐想死你啦!……」

「阿彌陀佛,為僧祝施主夫婦二人依託佛緣,排憂解難,吉星高照。」那和尚言罷,又雙手合十深鞠一躬,倒退而出,在門口將屋裡的孩子們也招了出去。

屋裡一時肅靜,只聞鄭娟低泣之聲。

或許因了那位和尚的話,或許由於某種莫名其妙的心理作用——總而言之,周秉昆看著光明,頓覺自己的家蓬革生輝,吉光呈現。

自從十幾年前光明在春燕那裡有了份工作,能自食其力了,周秉昆就再沒怎麼關心過他。在獄中的十二年,竟很少想到過他。正如他的哥哥姐姐對周楠這個侄子的親情只是一種表現,他後來對光明這個「內弟」的愛心也大不如前。不論男女,一旦組成了自己的家庭,感情的觸鬚幾乎必然就短了一些;有了自己的兒女後,就又短了些。有的人甚至變得眼中只有老婆孩子或丈夫孩子,漸漸六親不認起來。對從前的朋友、哥們兒,也往往只以利用價值的大小來決定交往的親疏遠近了。周秉昆並非那類人,入獄前他想到光明時都認為,出家也許真是他最好的歸宿,以後他們夫妻二人也許就不必為他操什麼心了,謝天謝地。確實,如果不是三天前蔡曉光提到,他差不多已忘了親人中還有一個光明。

親情——草根階層賴以抵擋生活和命運打擊的最後盾牌,在艱難時代的風霜雨雪侵蝕之下變得鏽跡斑斑,極易破損。周秉昆這麼重感情的人,也難以例外。

有了「螢心」這一法號的光明,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舉著彩色玻璃片感受陽光的盲少年了。他的個頭並不算高,更談不上強壯。與他相比,陪伴而來的那名老和尚倒是既高又壯。

光明也就一米七三或七四,不會高過一米七五去。他的身材顯得更單薄,栗色的舊僧衣穿在他身上一順到底,哪兒也不突哪兒也不鼓,就像他的雙肩是衣服架子,而下邊是空的。不過,他的舊僧衣倒是長短合身,洗得乾乾淨淨,似乎著身之前熨過。他沒打綁腿,同樣洗得褪色的淺藍色筒褲下是雙半新半舊的黑布鞋,白襪子襯得更白。他揹著一頂舊草帽,看上去不曾戴過。日子還是九月,中午的陽光挺強,他的光頭上卻沒有出汗,頭頂的戒疤清清楚楚。他的臉瘦削,眉形整齊,鼻樑端正,唇廓分明,微微閉著雙眼,因為被曬了一路,滿面紅光。

光明一手持根細長的探路竹竿,顯然用了多年,變得微黑:另一隻手臂垂著,就那麼一動不動佇立,任憑姐姐抱著他哭泣。

「阿彌陀佛,姐姐不必這麼悲傷,楠楠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他是去往另一個世界,那裡很好。我和他偶有交流,他讓我轉告你們,他將會在另一個世界為你們祈福。」

聽了光明的話,鄭娟居然止住了哭泣,轉身找毛巾擦淚。

如果那話是別人說的,儘管是善意,對安撫妻子也很起作用,周秉昆的理性也會告訴自己那純粹是迷信3由眼前已是和尚的光明說出,他卻不敢不接受。這個想法一冒頭,又立刻被理性的棒子打得沒影了。

「你……光明啊,姐夫還能叫你光明嗎?叫你……那個螢心,我很不習慣……」他語無倫次起來,窘得滿頭出汗。

光明說:「佛心人心,二心相近相親,是為心心相印。出家人雖戒七情六慾,但父母養育之恩、手足牽掛之情、朋友互助之誼,也是不敢輕慢的。佛解此倫、認此理,姐姐姐夫仍是我的姐姐姐夫,螢心隨姐姐姐夫怎麼叫都行。」

光明說話之聲,與常人很是不同。不是秉昆聽來那樣,而是事實如此。他的語調平靜得出奇,語速較常人緩慢得多,不是邊說邊想、字斟句酌的那種緩慢,而是一種有情有義卻不帶絲毫情緒、異乎尋常的平靜。

鄭娟不知為什麼進到小屋去了,還放下了門簾。

秉昆傻傻地問:「光明,咱倆十幾年沒見了,姐夫……也想抱抱你……」

是的,那時他此念難退,彷彿不與光明擁抱一下,不足以證明二人還是親人。

光明直豎一掌,微微躬一下身,仍閉雙眼,卻粲然笑道:「螢心口渴,姐夫何不賜弟弟一碗水喝?」

秉昆趕緊倒了一杯涼開水遞給他。

不知他真渴假渴,只喝——不,那是一種出家人才有的喝法,一種戲劇舞臺上有身份的人從容不迫的斯文喝法。他只喝了兩口。

秉昆剛接過碗,光明又說廣姐夫,螢心奢求一坐。」

秉昆放下碗,趕緊將椅子從飯桌旁挪開,擺在光明身邊,扶他坐下。

「謝姐夫,姐夫何不相陪而坐,與螢心敘敘家常?」

秉昆趕緊將另一把椅子擺在光明面前,端端正正坐下。

「好,好。」

光明將草帽取下,置於膝上,一手仍輕握竹竿,端坐如松。

於是二人聊了起來。秉昆原本說話就慢,不常快言快語,但他說話是很情緒化的,即使不動聲色,喜怒哀樂也由語調帶出。聽別人說了他不愛聽的話,自己說一句噎人的話,能將對方頂得如同撞牆。受光明的影響,他儘量平心靜氣地聊。

他說:「大老遠的,你何必親自來呢?曉光有車,他會開車送你姐的嘛。」

光明說,既然姐姐想他,他當然要親自來接,他也想這個自己曾與周楠、周珥和大嬸共同生活過的家了。他沒與周志剛和周秉義、周蓉生活過,卻說:「我能想象出他們的樣子。」

秉昆不禁好奇地問:「那你說說他們什麼樣。」

光明回答:「好人相貌。世上好人,相貌皆有相似處,壞人各有各的壞相貌。我雖看不見,聽誰說幾句話,頭腦裡立刻就有他們的相貌了。即使與他們本人相貌有些不同,卻也差不了太多。」

秉昆又問:「那你能說說你曉光姐夫什麼樣嗎?」

光明想了想,緩緩地說:「曉光姐夫……」

這時,鄭娟從小屋出來了,換上了國慶節才捨得穿的衣服、褲子和鞋,挽著個包袱,催光明動身。

秉昆很有意見地說:「你看你,急什麼呢?我和光明有話正聊著。」

鄭娟說:「我弟他們肯定還沒吃午飯,咱家的飯他們又吃不得,我跟他們早點兒走,他們不是也能早點兒吃上口飯嗎?」

她不但話語多了,而且說得句句在理。

秉昆眨巴幾下眼睛,無話反對。

光明說他們不會捱餓,帶著乾糧呢。嘴上這麼說著,卻已站了起來。

鄭娟忽又要洗把臉。

她洗臉時,光明對秉昆說:「周蓉姐姐既已回國,必然面對重新找工作等事,如果她能多聽聽曉光姐夫的意見,肯定對她是好的。」

秉昆就說會轉告他們。

光明問:「這屋裡的炕,還在嗎?」

秉昆說:「在,哪裡敢拆!冬天靠它才能睡在暖被窩裡啊。」

光明又問:「還好燒嗎?」

秉昆說:「年年破開炕面清除煙道里的煙油嘟嚕,煙行順暢,挺好燒的。住在這倒了八輩子黴的光字片,不知何年何月是個頭。」

光明豎掌道:「阿彌陀佛!古往今來,人間福祉,總是最後才輪到蒼生。天道不變,佛亦無奈。佛法無邊,並不是指佛能力轉天道。天下蒼生只有耐心盼望,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所謂鉅變,無非是又換了一茬茬權貴而已……」

光明話還沒說完,鄭娟洗罷臉走過來,往光明身邊一站,又連聲催促:「走吧,走吧,別跟他說那麼多了,你的話他不會懂的。」

秉昆見她居然懷抱著楠楠的骨灰盒,吃驚道:「你別把那個也帶去啊!」

鄭娟說,她覺得楠楠也想舅舅光明瞭。

秉昆不依。

鄭娟非帶不可。

光明說:「讓我姐姐帶著無妨。」

秉昆這才不作聲了。

光明將草帽戴在姐姐頭上,秉昆替鄭娟挽著包袱,另一隻手牽著光明的手,三人接踵出門。

隔著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在秉昆家斜對面,一棵大楊樹下,拴著北普陀寺一輛馬車。那大白馬非常強壯,背寬臀圓,顯然飼養得很好,正細嚼慢嚥著麻袋裡的草料。車上盤膝坐著另一名和尚,閉著眼,手捻佛珠,唸唸有詞,低聲誦經。他身邊臥條大黑狗,黑瞎子那麼大個兒的頭,下巴須兒平伸,舒舒服服地貼著兩隻前爪,也閉著眼,垂著巴掌大的耳朵,似在犯困,也似在傾聽。那些孩子們有的坐在車板邊兒上,有的上身伏在車板上,皆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和尚,一個個特別著迷的樣子。

孩子只要自由,便是好奇和無憂的。聚在一起時尤其那樣,他們出生於光字片一戶戶窮人家裡,成長在光字片的髒街破院內,便以為人間原本如此,處處如此,對貧困相當無感,不像大人們那樣有種種煩愁、憤怒和詛咒,只顧享受著有限的成長快樂。

三人一到,車上那和尚便停止了誦經,大黑狗也精神了。

秉昆怕鄭娟被狗咬了,囑咐她小心提防。光明說不必怕,那狗區分得出好人壞人,對好人很親。

鄭娟就對狗說:「那你是條好狗,坐我邊上來。

大黑狗彷彿聽得懂人話,在車上伸了伸懶腰,乖乖地臥在鄭娟身邊了。

秉昆問那趕車的和尚:「路上交警不會找你們麻煩吧?」

那和尚一邊解韁繩一邊說:「不會的,他們的領導也常到山上請螢心師父按摩,順便還燒香拜佛。」

光明說:「姐夫獨自在家,多多保重。」

趕車和尚將鞭鞘往馬頸上一撫,馬車走了。

秉昆目送著他們漸漸遠去,內心好不是滋味兒。二十八年前,鄭娟、光明和楠楠是一家人。秉昆出現在太平胡同他們的「窩」裡,像一隻非洲鼬鼠受到鷹隼的驚嚇逃入了另一窩同類的洞。後來,他開始以拯救者的姿態,頻頻進入他們的生活,稱心如意地成了鄭娟的丈夫。現在,誰拯救誰已無法說清,他們同時離他而去,一個是永遠一個是暫時一個皈依佛門,原本的一「窩」人又聚在一起,就在那輛遠去山寺的馬車上。家裡今晚將只剩下他一人,形影相弔,這可是從前不曾發生過的事!從前那個家裡還有媽,還有遠方的爸。每天都能見到媽,讓他覺得家是世界上最安全最好的地方,遠方有一個爸,便知道自己是一個雙親健在的兒子,自己的人生是完整的。現在爸媽沒了,自己不再是兒子,而是一個父親,一個剛剛失去了一個兒子的父親。他也不再是任何人的拯救者,沒有了工作,淪落到了希望別人拯救自己的地步……

「鄭娟,你可別不回來呀!」他喊了一聲,內心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彷彿鄭娟真的不會回來了。

一些孩子聽了他的喊聲,不再望遠去的馬車,紛紛仰臉看他。

一個孩子小聲問:「她真不回來了,你可咋辦?」

他將目光收回,依次看著每一個孩子,不由得摸了一下問話的孩子的頭,終於說道:「你們可得好好上學啊!

孩子們都很困惑,覺得這個光字片的大伯真是怪怪的——自己的老婆坐著兩個和尚的馬車走了,回不回來是不是自己的老婆還不一定呢,怎麼一下扯到我們好好上學的事上去了?

那天夜裡,周秉昆夢到楠楠了。楠楠戴著博士帽穿著博士服,意氣風發地問他:「爸,替我高興吧!」他緊緊抱住楠楠,臉貼臉之際,才看出抱的不是楠楠,而是駱士賓。

駱士賓陰笑道:「我的兒子,到頭來必然是我的兒子!我在哪兒,他也將在哪兒,絕不會和你在一起!」

駱士賓說罷雙手扼住他的脖子,二人搏鬥起來,又從什麼高處一塊兒墜落……

他驚醒後出了一身冷汗,聽到大屋裡分明有響動。

「誰?……楠楠,是你嗎?……你有話要跟爸說?」

他並不迷信,那會兒卻迷信起來,但願鬼魂之說是真的。

大屋裡的響動是確確實實的,絕非幻聽,也絕非老鼠能夠弄出的聲音,更不會是小偷潛入,小偷才不會光顧光字片的人家呢,偷不到什麼值錢東西。

秉昆穿上褲子,披上衣服,一心指望能在大屋裡見到楠楠的鬼魂。如果見到駱士賓也不怕,他不想與他相互憎恨下去了,倒是想向他懺悔。歸根到底,他承認十二年前的事自己沒處理好。

大屋的炕上,有雙綠瑩瑩的眼瞪著他。

秉昆也沒害怕。他開了燈,見是一隻老貓趴在炕上,毛髮髒亂,看上去流浪很久了。他斷定是他家的貓。黑白相間,十二年前他家養過同樣模樣的一隻小貓,是老早養過的一隻老貓的後代。因為兩個兒子都喜歡,鄭娟沒將它送人。

那也確實是他家養過的貓——花花。

後來他入獄了,楠楠出國,聰聰上大學,鄭娟當區委的清潔工了。它經常捱餓,有時在外邊卻進不了家門,從有一天起就再不回來了。

它已太老啦,也許還病了,再做野貓就沒法活下去。恰巧周秉昆晚上忘關了通風的小窗,它便進屋了。

對它而言,周秉昆已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既然這個陌生人在它曾經的家裡,智商似乎在告訴它,他是不會傷害它的。

它衝他瞞唯叫了幾聲。

周秉昆趕緊到廚房去找出半截腸,掰了半個饅頭放在它跟前。它嗅了嗅,沒吃,又衝他唯瞞叫幾聲。他見它肚子癟癟,斷定它不可能不餓,就將腸和饅頭切碎,用溫水泡了,握成食團放在盤子裡,再次放它跟前。它這才吃了,卻吃得很少。餵它溫水,它也只舔了幾下。他愛,憐地撫摸它,它沒躲。他就找出一把缺齒的木梳,輕輕梳理它那一身亂七八糟的毛。那把木梳專為它保留著,秉昆出獄後剛回家的一天,他發現了想扔掉,鄭娟不許扔,說如果哪天花花回來了還用得著。

周秉昆從頭到尾將花花的一身亂毛梳理光順,又用自己的毛巾擦了擦它的眼角,再用溼抹布擦乾淨它的四爪——他那麼做時,它很老實。

他說:「爸媽都沒有了,兄弟姐妹各奔東西,是不是?自己的兒女都不管你了,是不是?很孤單,是不是?……」

他說一句,花花瞞一聲,彷彿與他對話。

他忽然覺得像在說自己,同病相憐,更覺得傷感。

「那就別切i這兒了,跟我就伴睡吧。」

他將它抱起來,關上通風窗,回到小屋裡,放在被褥旁。

花花似乎聽懂了他的話,臥下去一動不動,一副感恩不盡、不嫌不棄的樣子。

周秉昆早上醒來時,花花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