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上鍬,打算找個地方把它埋了。邁出家門想了想,不再往外走,就在小院裡的老丁香樹下挖個坑葬了它。當年那棵小丁香樹也長大了長老了,由於缺少侍弄,死杈雜多,葉子稀疏,春天裡開的花也少了,半死不活,如同光字片在窮困的日子耗盡了氣血、未老先衰的父母們。
培土之後,他說:「這裡終究也是過你的家啊,就長久地睡這兒吧,以後再也不必受苦受難了。」
其實,他並沒有說出來,只不過是心裡那麼想。
他又想,長久是多久呢?
進而,他又想到了光明的話。
周聰從蔡曉光那裡知道,家中只剩下父親了,於是每晚住了回來。
秉昆不能不考慮楠楠的骨灰安葬問題了,畢竟入土為安啊!
一天晚上,他與周聰談起了哥哥周秉義的囑咐。
周聰說,大伯的主張他完全同意。他也放在心上了,想自己把墓地的事協調好,但那家人變卦,又不肯轉讓他們為自家老人預訂的墓地了。
秉昆問,是不是人家還沒另外選好墓地?如果是那樣,不能催人家,只能再等等。
周聰說,據他所知,人家對已經預訂的墓地並不滿意,已買下了新墓地。
秉昆就不明白了。
周聰說,對方主要是想多賣一些錢。
秉昆說,那也可以理解。人家先買下的嘛,轉手賣高價,咱們只能認,就將哥哥周秉義願意出錢的事說了一遍。
周聰說出了一個錢數。
秉昆嚇了一跳——那麼大數目的一筆錢,他沒法向哥哥開口。
周聰說:「爸,那就只能在你的朋友之間借,我也在我的同事之間借。」秉昆說:「你那些叔叔誰家的日子過得不緊巴?向他們開口不是難為他們嗎?我也不同意你在同事之間借,剛參加工作不久,怎麼好向同事借錢呢?這事暫時擱擱,以後再考慮吧。」
郝冬梅從北京回來了。
她還沒有正式調到北京去,在北京逗留一段時間是學校特批,按探親假報銷路費。她在學校還管著一攤子事,不能離開太久。
冬梅歡迎周為繼續住在她那兒,但周蓉不同意,她逼著周陰住到曉光那間老宿舍去了。
周聰心中有些不快,他認為姑姑動了心眼,為的是將姑父的兩處房子佔穩了。
「你姑是你說的那種人嗎?你大伯在本市沒房子,他以後回來時,不住你大嬸那兒,往哪兒住?次次住賓館?如果你表姐還住你大嬸那兒,你大伯回來看你大嬸,多不方便?你姑是為你大伯大嬸考慮的,你怎麼可以那麼猜疑她?」聽了周聰的牢騷,周秉昆立即批評了他一通。
可週聰說,曉光姑父曾答應過他,那間老宿舍可以留給他結婚以後住。
「你求他了?」
「沒求過。」
「他在什麼情況下說的?是不是喝醉了?」
「有點兒醉,但也沒醉到不知自己說什麼的程度。那天他拍的一部電視劇開播了,他宴請幫他宣傳的記者們,其中有我。
「他當時很高興是不?」
「對。」
「有幾分醉又很高興,他那種時候說的話你也當真?你趁早給我把他的話忘了!」
「那我如果結婚了住哪兒?」
「你搞物件了?」
「不算正式的,相處階段。」
「你!你怎麼小小年齡……」
「我還小嗎?爸,我二十五歲了!」
「如果你結婚了,這裡就是你們的家!這裡曾是你爺爺奶奶的家,你爸媽的家,就不可以再是你的家啦?」
「那我還不如不結婚了!」
周秉昆被頂得一愣。
「就算我能湊合,誰又願意和我一塊兒湊合?湊合到哪一天是個頭?你就願意你的下下一代出生在這種鬼地方啊?」
周聰的話,差不多句句是周陰數落過他的話。她的數落對周聰刺激很大,彷彿刻在他心上,沒法忘了。
周秉昆氣得張口結舌,不知道怎麼責罵。
「我表姐是要往外嫁的,我是要往裡娶的。周家的房源,要先向往裡娶的傾斜。我表姐應該嫁給一個有房子的男人,而不應該……」
「你給我住口!明明是你姑父單位分給他的房子,什麼時候成了咱們周家的房源?不管是不是親生的,你表姐都是他女兒,女兒住他的房子理所當然!你在他那兒結婚能心安理得嗎?虧你想得出來!你姑父無職無權,他是硬紮起一個手眼通天的架子,哪一個當官的不給他面子,他一點兒轍都沒有!他為咱們周家做的貢獻還少嗎?以後不要再企圖沾他的什麼光!」周秉昆劈頭蓋臉地訓起來。
周聰面紅耳赤地逃也似的出了家門。
家中又只有周秉昆一個人了,周聰不知住哪兒去了。
獨自生悶氣時,他便想起了楠楠的懂事友善來。那時,不論吃的穿的,楠楠總是先讓著弟弟,敬著父母,寧肯沒自己的份兒也毫無怨言。他便又陷入深深的悲傷。
轉眼到了國慶節。
前一天周蓉派周為問秉昆,親人們在誰家聚一聚最好?或她那裡,或嫂子冬梅那裡,由他定。
秉昆說不聚也行,何必一定要聚?要聚,那就還是在他家,不在他家他找不到親人相聚的那份感覺。
周蓉認為必須聚。母女倆十二年才回國的第一個國慶,哥哥調北京去了,只有嫂子在本市,弟弟也獨自在家,怎麼能不聚呢?
曉光支援聚一聚。於是,國慶節那天上午,他們一家三口來到了秉昆家。
接著冬梅也來了。
他們各自都帶著做的買的食物。
不一會兒,周聰也帶著吃的喝的回來了。
為了親人們的相聚,秉昆盡力將屋子收拾乾淨。他擔心周聰和周陰互有嫌隙,彼此不說話,或一說話就錢著來。但表姐弟之間似乎也沒有什麼芥蒂,有說有笑,還相互調侃,這使他又高興起來。
飯桌上,周珥向周聰敬了次酒,半真半假地說:「對不起了啊,表弟,表姐一回來,把你的小窩給佔了。」
周聰說:「那是姑父給你留的小窩,我只不過借住一時,住久了還不成鳩佔鵲巢了?」
周切又說:「表姐日後起碼也得嫁個有房子的,那時小窩還由你住。」
周聰說:「那時我也不住了,如果姑父和姑姑同意,讓我爸媽住過去吧。他們能住像樣的房子,比我自己住還高興。我將來就在這兒成家,為周家熬到拆遷那一天。我年輕,熬得起。」
長輩們都讚許地點頭,誇周聰是好兒子。
秉昆感動得差點兒掉淚,愛撫地摸了摸兒子的頭。
周蓉說:「曉光,要不是託你的福,我們母女倆早沒地方住了,真是三生有幸啊。」
曉光說:「你這是什麼話呢?你們母女不是我的老婆和女兒嗎?秉昆剛回來我就主張他住過去的嘛,是他自己不肯啊!」
周陰又說:「爸,幸虧我小舅、舅媽沒住過去。真住過去了,你女兒不成流浪貓啦?咱們飯桌上可得協商好,一定要容你女兒住到嫁出去那一天為止!」
大家都笑了。
只有曉光沒笑,這是周珥第一次叫他爸。十二年前,她最給面子的時候也只不過叫他一聲「曉光叔叔」,從沒對他一聲聲「爸爸,爸爸」地說過話。
他扛不住周珥對他出其不意的親熱勁兒,眼眶頓時溼了。
大家又都向他敬酒,感激他多年以來為周家操的心。
二oo一年國慶節這天,在周家牆破地陷門歪窗斜的老屋裡,第二代第三代親人之間,在各自經歷了不幸和坎坷後,濃濃的親情再次在大家心間激盪。
藉著酒力,人人都覺這種親情上臉上頭的。
秉昆忽然想到光明提到姐姐姐夫的話,就對周蓉轉述了一遍。
曉光連連擺手道:「不敢不敢,絕對不敢。秉昆,你姐是什麼樣的女子你還不知道嗎?她是自信天生我材必有用,總希望超越普通人生。而我是自認天生我輩本無用,既已無用,也就不用努著勁兒為難自己,只要活出點兒快意就好,如果還能讓親人和朋友們沾點兒光就更好。我只欣賞她,哪裡敢左右她?」
郝冬梅一邊沉思一邊說:「曉光,你也別太謙虛,你今天讓我刮目相看了。我認為你對親愛的周蓉同志的兩句點評很到位,對自己的總結也實事求是。人活在世,何謂普通,又何謂不普通,看來挺值得往透了想想,而你蔡曉光肯定是想過的。」她扭頭看看周蓉又說:「你別生氣啊,我不是在借題發揮暗諷你,我只不過覺得,曉光的話裡似乎包含著什麼人生的真相。」
周蓉紅著臉說:「我沒生氣呀!」她又對秉昆說:「那個光明,我和咱哥咱嫂子都沒見過……」
秉昆打斷她的話說:「咱爸也沒見過。咱家人除了我,再就見過咱媽,當年他還是孩子。他來接鄭娟那天我才又見著了,他的話我不太能接得上茬兒了。」
周蓉又說:「論起來也是咱們一位親人。可你如果不提,我心裡壓根兒就沒他這麼一個人,慚愧。也不知他聽說了些什麼,從誰那裡聽說的……」
曉光趕緊撇清廣我見過他的次數雖然多一些,都是為了請他按摩。經他按摩一次,我的肩頸起碼輕鬆三五天,我可從沒跟他議論過你。我做證,鄭娟跟我一起看他時,也沒談到過你。」
周蓉說:「我不是在追究,我是認為那個光明不簡單。他一次也沒見過我,居然敢建議我凡事多向曉光同志學習,衝這一點,他就值得我佩服了。」
秉昆宣告:「他並沒用’學習’這個詞。」
周明道:「你們長輩啊,把簡單的話越掰扯越複雜了。我理解,他無非就是說我爸是個追求’無為’的人,不看重什麼,也不看輕什麼。這比較符合他們出家人的思想,所以希望我媽,估計還包括咱們這些親人都向我爸的人生觀靠攏。他的話不就這個意圖嗎?」
周珥一住進蔡曉光的房子,與這個繼父的關係就日漸熱絡。
周聰大聲支援:「表姐,我完全同意你的話!」
蔡曉光也大聲說:「親人們,打住打住,咱不繼續討論了!我忽然想起一件正事,差點兒忘了,現在必須說說。」
他說節前又請光明按摩了一次。鄭娟希望將周楠骨灰安置在山上北普陀寺地界內,由僧人們關照。光明向住持彙報了,住持徵求過僧人們的意見,僧人們都欣然答應。
冬梅說:「秉昆,這事我不便表態。你哥也把他的主張告訴我了,我認為你不必太在乎你哥怎麼想的。」
周蓉沉思片刻,附和說:「秉昆,這事我們的意見都不重要。你和鄭娟,你們做父母的意見統一了就好。」
秉昆想了一會兒,低聲說:「我贊同鄭娟的意見。」
一年多前,北約的美國戰機轟炸了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民間的反美情緒強烈,國內媒體對周楠的事蹟鮮有報道。不過,還是有不少人知道。佛門並非與世隔絕,不曉得怎麼一來,北普陀寺的和尚們也都知道了。
他們居然為周楠舉行了隆重的骨灰安放儀式。寺外山坡上有片松林,當年和尚們栽下的樹苗都長成了參天大樹,周楠的骨灰被安放於松林之中。關於碑文,鄭娟和秉昆各執一詞,光明最後說:「讓他成了我們和尚的兄弟吧,就刻佛門俗家弟子周楠最好。」
鄭娟和秉昆都不再堅持,同意了光明的主張。
僧人們為周楠做了道場,舉行法事,誦經聲時起時落,圍觀者眾多。
過後,北普陀寺住持對光明說:「螢心,這是我們弘揚佛法,破例安排的啊。」
周聰和冬梅,還有周蓉一家三口都去了。這是周家的親人們集體親近佛門的一次活動。
蔡曉光開車將秉昆和鄭娟送回了家。
鄭娟的精神好多了,一進家門就幹活。秉昆一點兒都不曉得光明是怎麼勸導她的,也不問。
第二天早上,秉昆醒來時,鄭娟早已醒了,正側身看著他。
他問:「睡得好嗎?」
她說:「好,夢到了一個人。」
他問:「誰?」
她說:「你師父白老師,他問我秉昆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啊?還說想你了,你應該抽空去看看他。」
「我也想他了。」秉昆說。
是的,他幾次想起師父白笑川來。由於周楠出事,他沒心思看望。鄭娟也丟了工作,原因是請假時間太長,有人頂替她了。能在區委當清潔工不容易,當年要不是他入獄,周聰上小學五年級,全家陷入困境,曲老太太伸出援手親自出面介紹,鄭娟是幹不上那麼好的一份工作的。那種崗位,一旦有人騰出位置,呼啦一下就有不少人爭取。鄭娟文化程度低,沒有什麼技術,也沒多大力氣,再想找到一份工作談何容易?一家三口僅靠兒子周聰的工資過活,無論如何不行,周秉昆打算自己先找到一份臨時工作,之後再去看望師父。
一天,秉昆去找國慶,天黑了國慶還沒回家,吳倩說國慶和趕超湊了筆錢,兩家又各自借了點兒,合買了一輛帶電瓶的大型腳踏三輪車,搭夥「拉腳」——將貨物運來送去的一種私活。
秉昆本希望國慶能帶著他去「蹲馬路牙子」,聽吳倩說國慶已與趕超搭夥了,就沒好意思將自己的想法說岀來。
吳倩讓他給蔡曉光帶個話,表示感謝。她當臨時工的那家塑膠盆廠最終還是黃了,後來雖然也生產過塑膠暖瓶外殼、餐桌墊什麼的,還是沒有撐下去。正在她走投無路的幾天裡,一家新落成的私營賓館居然派人找上門來,說蔡曉光是老闆的朋友,通知她先去試用一個時期,做客房衛生服務員。
她說自己挺珍惜那份工作,還說:「你姐夫面子真大,幫人幫得也真賣力。」
周秉昆本打算接著再去求姐夫蔡曉光,吳倩的話將他的第二條路也堵死了。想到自己訓兒子周聰的一番話,他決定暫不給姐夫添麻煩了。人家剛剛落實了吳倩的事,自己怎麼好意思又去相求呢?他想如果找來找去還是找不到一份活幹的話,那也得先求師父白笑川,後求姐夫蔡曉光。
周秉昆正要走,國慶回來了——脖子上圍著髒毛巾,肩搭秋衣,跨欄背心前後都溼了,臉和胳膊曬得很黑。
吳倩從國慶手中接過上衣,心疼地問他累不累。
國慶疲憊地說:「還行。」他衝秉昆笑笑,往炕沿一坐,上身隨之仰躺下去。
吳倩從他脖子上抽去毛巾,吃,原地問:「天都開始涼了,你怎麼圍溼毛巾?」
國慶閉著眼說:「總出汗,總擦,可不溼唄。」
吳倩說:「快起來,把溼背心脫了,換上乾衣服
國慶這才睜開眼,朝秉昆伸出隻手。
秉昆將他拉起。他脫下溼背心,接過吳倩為他找出的幹上衣,穿好後問秉昆:「有事?」
秉昆說沒事,就是想他了,來看看。
國慶也說了些感激蔡曉光的話。
秉昆問他「拉腳」那活幹起來如何?
國慶說:「還行。你姐夫幫吳倩找到了那麼理想的一份工作,我沒了後顧之憂,心情好,幹活就有勁兒了。」
秉昆想到他的糖尿病,囑咐他千萬別太累著。
國慶說與趕超搭夥幹活累不著,趕超總照顧他,並誇趕超會幹活,捆紮技術高明。同樣大小的車板,他倆的車每次總能比別人的車多裝些東西。
秉昆說:「我反而更擔心你倆累著了。你倆都是我的朋友,累壞了誰我都著急,另外幾個朋友也肯定著急啊。」
國慶笑道:「我倆那車不是有電瓶嘛!我主張買輛舊的就行,趕超堅持買新的,我反對也沒用啊。那車真好,車板是包鐵皮的,軸是加速的,蹬起來輕快。如果是空車,悠悠的,跟腳踏車似的。就是得每天充電,多交一筆電費。平地我倆不用電力,上坡時才用。我倆兩班倒,現在我下班,趕超上班。」
國慶挺高興,因為和趕超包了一樁大活,替一家貿易公司從鐵路貨運站往一處倉庫拉豆油,不分白天黑夜,幹下來總共能平分幾百元。
「那我女兒下學期的探家路費就掙到手了!」
「看你高興的,給你買豬頭肉了,一會兒犒勞你!」吳倩笑了,她已在洗國慶的背心和上衣。
他們的女兒沒考上大學,在南方一所民辦師範學幼師教育。沒考上大學,兩口子仍很疼愛她。
離開國慶家,周秉昆不想立刻就回家。那種有家又似沒家的感覺很奇怪,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感覺。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一條既陌生又熟悉的街上,駐足望著人家的視窗發呆——他曾買下過那房子,賠了一大筆錢。十二年後,那房子也下沉了,但視窗還周正,窗內拉著花布窗簾。
那房子曾代表他最大的生活夢想。
他一家再也不可能在那房子裡做好夢了。
他呆望了很久,回到家裡,妻子兒子已經吃過了晩飯。
吃飯時,周聰坐他對面,告訴了他一個資訊——本市也有介紹工作的地方了,叫勞動力資訊釋出中心,市工會辦的。
「爸,其實你在家待一兩年也沒什麼,省點兒用,我的工資還夠咱們三口人生活。」周聰儘量說得輕鬆一些。
「我去碰碰運氣。」周秉昆的話則不那麼樂觀。
第二天他去晚了,九點多,資訊釋出就結束了,只有一塊擦花了的黑板。
他沒吃早飯,就在一處即將收攤的早點攤吃燒餅、喝豆漿。
桌上有四分之一張報紙,油漬漬的,顯然放過油條、炸糕之類,其上「白笑川」三個黑體字很突出。他不由得拿起細看,竟是訃告,師父白笑川一個月前已經去世了——周聰正是那家報社的記者。
他吃不下去,也喝不下去,起身離開了。
周秉昆走到一處無人注意的房角,蹲了下去。他覺得雙腿無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夜裡下了場秋雨,那地方還溼著。
然而,他已沒有力氣起身走到別處。
他真的就雙手抱頭,把臉埋在膝間,嗚嗚地哭了。
白笑川對於他不僅是師父,還如同父親。師徒二人間的思想交流,比父子之間多得多。師父給予他的人生幫助和指導,是生身父親根本不曾給予他的。
往家走時,他內心裡充滿了對小兒子周聰的惱火。怎麼可以向他隱瞞這件事呢?怎麼能不讓他參加師父的追悼會呢?
快走到家門口時,他氣消了大半個月前自己所處的狀況,決定了兒子不願告訴他。兒子做得無可指責,假如自己是兒子,也會隱瞞啊!
到了家裡,鄭娟見他褲子後面又溼又髒,十分詫異。
他說不小心摔了個屁墩。
周秉昆在師父家見到了邵敬文。
他沒帶什麼東西去,不知帶什麼好。師母向桂芳已經是一位老婦人了,頭髮全白了,瘦了不少。如果路上遇到,幾乎認不出她了。邵敬文也瘦了。周秉昆進門時,他正站在椅子上,修理掛窗簾的橫杆。
師母抱住他,慈祥地說:「別老為楠楠的事難過,啊?!不幸的事攤上了也就攤上了,活著的還得把日子往前過下去。你比師母強,你還有鄭娟呢,還有周聰呢,可師母卻只有朋友沒一個親人了。幾個親人從一九五七年起就不來往了,兩個哥都不在了,只剩一個老姐,是死是活也不清楚。」
師母本是勸慰他,可自己卻難過起來。
邵敬文從椅子上下來,分開他和師母,將師母扶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他一見師父遺像,跪將下去,又哭了。
邵敬文拽起他,小聲說:「別這樣,你這樣不是惹你師母難過嗎?」
他邊哭邊埋怨:「我兒子沒告訴我,你為什麼也不告訴我啊!我明明在本市,都不去參加師父的追悼會,我還算個什麼徒弟呢?」
邵敬文說:「你師母不讓告訴你。你家攤上了那樣的事,有必要非通知你嗎?你姐夫去了,代你送了花圈,我把寫著你名字的花圈擺在幾位領導送的花圈前邊了。你師母說,你對師父比他們重要,我那麼做對。」
向桂芳又說:「秉昆啊,你師父走得很平靜,毫無痛苦。雖然走得早了,卻是壽終正寢的走法。那也是他的修為,咱們都不難過了啊。我倆共同生活了二十幾年,我幸福,他也幸福。我已經活得很知足了,你師父也是。今後,你和敬文就是我在世上最親近的人了。為了我,你倆都要愛惜自己的身體。敬文,你接著把窗簾杆修好。秉昆,你也有活。」
於是,邵敬文又修起了窗簾杆,秉昆跟在師母身後進了廚房,師母派給他的任務是疏通水池,別讓水龍頭滴水。好在邵敬文帶來了工具箱,用什麼有什麼,算不上難活。水龍頭太老舊了,必須換,秉昆騎腳踏車去買了個新的。老邵修好了窗簾杆,又幫秉昆。沒多時都弄好後,秉昆發現紗窗太髒了。
他說也刷刷吧。」
老邵說:「對,刷刷。」
刷完廚房的紗窗,接著刷臥室、書房和客廳的紗窗。
向桂芳阻止道:「快入冬了,你倆別費事了。」
老邵說:「正巧秉昆也來了,一塊兒刷刷,您家裡能透亮一冬天。」
二人一個刷,一個拎到衛生間衝,一個多小時後便將乾乾淨淨的紗窗安裝上了。
向桂芳說:「是透亮多了。
二人便向她告辭。不在飯口上,她怕他倆家裡都有事,也沒挽留。走在路上時,秉昆說:「老邵,以後咱倆每月看望一次我師母吧。」邵敬文說:「每月相隔的時間太長了,半月一次吧。也不必同時去,我上半月,你下半月,這樣看得勤些。白老師與咱倆關係不一般,他不在了,咱倆都替他多關心他老伴。」
秉昆說:「對。」
邵敬文說:「以後你就叫我老邵了?」
秉昆說:「我自己也老了呀,有資格叫你老邵了。」
邵敬文站住看著他,嘆道廣可不嘛。」
秉昆向他傾訴了找不到工作的苦惱。
邵敬文想了想,安慰道:「估計我能幫上你,耐心等我信兒吧。啊,見了你又想到了另一個人,咱倆得定個日子,一起去看看曲秀貞。」
秉昆問:「曲秀貞是什麼人啊?」
邵敬文說:「你怎麼可以不記得她了呢?就是你們當年醬油廠幾個朋友叫人家老太太的那個曲秀貞啊!」
秉昆一拍腦門:「我真該死!該死!該死!我們的老太太還好嗎?」
邵敬文說她的情形很不好,住院三個多月了,癌症晚期。她兒媳婦貪汙了一大筆公款,成了女鉅貪,帶著她孫子不知逃到了哪個國家。她兒子逃脫不了干係,雖尚未判刑,但一直關押著。組織憐憫她,沒告訴她實情,騙她說兒子被派往國外承擔重要工作去了。
秉昆說:「我想早點兒去看望她。」
邵敬文說廣那後天吧,後天我時間充足。」
秉昆本想通知當年醬油廠的「六小君子」中的其他五人,再一想除了龔賓,他們各有各的小家庭,日子過得都有壓力,而且後天未必都有空,有空的也未必有好心情,便打消了念頭。
老太太曲秀貞當然享受高幹住院待遇。她與郝冬梅媽媽屬於同一類幹部,職務不高,級別不低。論起革命資歷,完全當得起一個「老」字。何況她老伴生前與冬梅父親一樣,都是名字彪炳史冊的省內名人。她享受的住院待遇,比一般廳局級幹部還要高些。
邵敬文和秉昆兩個人既不代表組織,又非親人,還沒預約,想探視她頗費周折。求了一名護士半天,她告知了老太太,老太太同意探視。
他倆在病房門外又被一名護士攔住了,她小聲說:「裡邊的護士幫她化妝呢。」
二人進入病房,見病床搖起,老太太亦坐亦靠,經過化妝,形象看上去還好。蓋住她雙腿的被子幾乎是平的,顯然,她的雙腿已經很瘦很細了o
她見了秉昆和邵敬文特別高興,指著果籃說:「秉昆啊,下次來不許帶了。」
病床旁已擺好了兩隻高腳凳,秉昆笑笑,與邵敬文同時坐下。
她又問:「這位同志是……」
她與邵敬文沒見過,邵敬文是衝著她老伴老馬同志當年對《大眾說唱》的支援來看望她的。老馬同志一直活在他心裡,是他發自內心感激的領導。
秉昆一介紹,老太太連說謝謝,並與邵敬文握手。
她細瘦到極點的手腕,讓周秉昆一陣心酸。
「我真是沾了老馬同志的光了。一個人只要做了幾件好事,就會有人記住,事實又一次證明了這一點,人心多麼的公道啊。」她感慨起來,聲音弱弱的,有氣無力。
留在病房裡的護士不許她多說話,表情很嚴肅,只給了半小時探視時間,希望老太太只聽不說。老太太像幼兒園小朋友般乖順地點點頭。
「老馬同志可不僅僅是做了幾件好事而已。當年,他做的那幾件好事,自己擔著什麼樣的政治風險,他心裡十分清楚。他是作風正派、有正義感的老幹部。他是我們敬愛的人,生前是,現在還是。」
邵敬文抓緊寶貴時間,代表秉昆和已故的白笑川說了一番悼詞般的話。說時一臉莊重,老太太也一臉莊重地聽。邵敬文說完,她慚愧地說:「我身後的口碑恐怕就沒這麼好囉。咱們約定,你倆都要參加我的追悼會,行不行?」
秉昆又一陣心酸,與邵敬文點頭不止。
護士訓斥他倆道:「你倆點什麼頭啊?說點兒讓她高興的事不好嗎?"
老太太笑道:「她不好意思訓我,你倆代人受過。她有她的責任,多包涵啊。」
於是,秉昆就回憶起當年在醬油廠的一些事來,二十七八年前的往事了,無論對說的人聽的人,都成了歷史。
「虧你還記得這麼清楚。」
她聽得挺開心,問秉昆其他幾個「壞小子」的情況怎麼樣?秉昆代表他們表達了問候,也介紹了一下他們的近況。他說他們過些日子也會來看望她,還說自己和他們生活都很好,也做出挺有幸福感的樣子。
老太太說:「你騙我。全東北的工人階級都在水深火熱之中,你們幾個的處境反而會好了?你們中啊,也就呂川倖免了吧?別以為我什麼情況都不關注,有些情況也想象得出來。秉昆,你替我捎話給他們——我都八十多歲的人了,現在都這樣了,幫不上誰啦。但我希望,你們都能往前看,國家絕不會總像現在這樣……」
護士又不高興了,矛頭直指老太太了:「曲秀貞同志,您在主持政治局常委會啊?」
「不說了,再一句也不說了。」趁護士轉身澆花,老太太小聲說:「一個比一個厲害,從沒人敢這麼管過我,好幾次還把我雙手綁在床上……」
「老太太,告我們的狀是不是?那可不是虐待您,那叫’鼻飼’,是為您好。我們吃了熊心豹子膽啦?敢折磨您?我們和他倆一樣,也是打內心裡敬愛著您的嘛!」護士轉身說著說著,忍不住笑了。
老太太也笑道:「你後邊兩句話我愛聽。」
病房外,護士對秉昆和邵敬文悄悄說:「如果還有哪些她高興見到人想來看,就讓他們早點兒來吧,老太太時間不多了。工作性質的探視和你們這樣的人來看她,她的心情是不同的,明白嗎?」
秉昆說:「我注意到了她的手……」
護士打斷道:「不討論她的手。」
邵敬文暗扯了秉昆一下,簡短地回答:「明白。」
離開高幹病房區,邵敬文說:「我認識的人中,沒有護士說的那種了。」
秉昆說:「我有。」
邵敬文又說:「人離死不遠時,都一樣成可憐人。」
秉昆心裡難過,不知說什麼好,只有沉默。
二人一路沉默,直到分手。
周秉昆為此專門找了曹德寶,讓他將老太太的情況一個個通知下去。僅僅兩天後,老太太經歷了幾小時痛苦的搶救後,徹底解脫了。
老太太的追悼會拖的時間比較長,她兒媳兒子的事影響了追悼會的規格和悼詞內容。直到十二月份,各方面終於統一了意見,公事不跨年,趕在元旦前舉行了追悼會;沒有親屬守靈,不見主要領導身影,憑弔的人也不多,冷冷清清。
有人說,還是級別不夠呀。
也有人說,和級別沒太大關係,並以她老伴老馬同志和郝冬梅父親為例,雖都是副省級,遺體上不是覆蓋了黨旗嗎?郝冬梅母親也享受了同樣的哀榮啊,她與郝冬梅母親資歷差不到哪兒去嘛!還不是因為受了兒媳和兒子的牽連……
郝冬梅參加了追悼會,獻了花圈,輓聯署名是「敬愛您的小梅」。由於她的出現,議論者們才聯想到了她父母。
郝冬梅流淚了。
那天,曹德寶們有的有事,有的不知道,都沒參加。秉昆因為有邵敬文及時通知,自然前往憑弔了。當年醬油廠的所謂「六小君子」,就他自己出現在追悼會上。邵敬文也獻了花圈,寫上了白笑川和秉昆的名字。
秉昆在靈堂外等著見了嫂子一面,沒什麼事,僅僅是出於禮貌。
冬梅眼淚汪汪地說:「不管別人對她有什麼看法,她在我內心裡永遠是值得敬重的,這麼處理她的後事,我很有意見。」
她說完那幾句話,匆匆走了。
秉昆與邵敬文走在路上時,邵敬文說:「一年又過去了,我年底再沒別的正事要想著了。」
秉昆說:「我也是。」
二人走在半路,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