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周秉昆從鄭娟手中接過楠楠的骨灰盒,緊緊抱在胸前,淚如雨下。

「楠楠,楠楠,爸的好兒子,爸沒去接你……」他泣不成聲。

周蓉朝周聰使了個眼色,周聰要從父親手中接回骨灰盒。

周秉昆不鬆手。

周聰小聲說:「爸,媽更需要你抱抱她。」

秉昆這才鬆開了手。

周聰將骨灰盒輕放在靠牆的長方桌上時,秉昆已將鄭娟抱在懷中了。鄭娟的臉貼在周秉昆胸前,嗚嗚哭得像個孩子。周蓉、周陰和周聰互相看看,都流下眼淚。這時,蔡曉光停好車進了門,他想上前去勸秉昆和鄭娟,被周蓉制止了。

周蓉小聲說:「讓她哭個夠吧。」

蔡曉光則對周明和周聰說:「你倆先回避迴避,我們要說幾句大人之間的話。」

周陰和周聰便到小院裡去了。

蔡曉光對周蓉使了個眼色,她跟著他進到了小屋。

在楠楠遇害這件事上,鄭娟的表現與秉昆相反。因為秉昆當時吐血昏過去,住院了,她表現得相當堅強,大大出乎朋友們的預料,也令周聰、周蓉和周陰特別敬佩。郝冬梅都對周蓉說:「換成我絕對做不到,實在想不到鄭娟變得這麼堅強。」鄭娟在美國的表現尤其令親人們刮目相看,也獲得了許多美國人的尊敬。

「作為母親,一個文化程度很低的中國母親,我對兒子唯一的教育,就是希望他長大後是一個好人。如果他竟然不是一個好人,那麼不管他多麼出人頭地,都會讓我傷心o現在,他用行動證明了我的希望沒有落空。我有多麼悲傷,同時就有多麼欣慰……」鄭娟在大學裡為周楠舉行的追思儀式上說。

周蓉和冬梅,周聰和周切,他們都想為鄭娟寫好講話稿,讓她事先背下來。

鄭娟問:「需要我說很多嗎?」

親人們說不用,又不是演講,幾句就行。如果她實在不想說什麼,其他親人也可以代替講話。

冬梅說:「你是楠楠的母親,最好由你說。」

周蓉說:「如果你不想說,我可以代替你說。」

鄭娟說:「我想說,話多了我說不好,就幾句話我還是說得來的。」

周聰說:「媽,你如果想好了說什麼,最好先說給我們聽聽。」

鄭娟卻說:「不用,媽又不是小孩子。」

鄭娟在臺上講話時,只流淚,沒有哭,甚至都沒抽泣一聲。

周蓉為她做翻譯。她剛說了前兩句,周蓉便猜到她接下來會怎麼說。她的樣子那麼鎮定,那麼從容不迫,親人們完全放心了。周蓉的英語口譯水平是一流的,表現也無可挑剔。

參加追思儀式的師生們為她們鼓掌,那是不同尋常的,人們情不自禁地為她們的真誠破例了。

事後,有電視臺和報社記者要採訪。他們對周蓉鄭娟姑嫂二人很有興趣,兩人中,一個是舉止優雅、學養深厚的學者,而另一個是粗服亂頭、笨拙淳樸的家庭主婦。他們認為很有新聞點,值得深度報道,但都被親人們拒絕了。於是,竟有小報懷疑,除了母親可能是真的,其餘四位所謂親人可能都是中國有關部門的人員冒充的。

美國就是美國,美國人對周楠母親和親人們的敬意完全是真實的,但他們對周楠捨身保護師生的賠償卻相當苛刻。周楠屬於公派留學生,沒有繳納人身安全意外保險,學校不會為槍擊事件受害者提供多少經濟補償,只會提供道義上的支援。美國也絕不是一個冰冷的國家,美國人也絕非冷漠無情的人類——對於槍擊案件中的傷亡者,另有慈善基金伸出了援手,總算給了一些救濟,但需要辦理一系列複雜的手續。

當週蓉手持多份表格向鄭娟說明情況時,鄭娟平靜地說:「咱們並不是來祈求同情和憐憫的,是不是?」

周蓉說:「那是,但你作為楠楠的母親,有權利理直氣壯地接受一筆……」她一時不知該用什麼詞,求助地看著嫂子冬梅。

冬梅也想不出更好的詞,只能這麼說:「弟妹,你別立即決定,今晩考慮考慮,明天早晨再告訴我們你的想法。」

鄭娟說:「那我考慮考慮。我太累了,想一個人待會兒。」

周蓉們便都離開了她的房間,到了冬梅的房間。

周陰說:「她可別又倔又缺心眼。」

周蓉訓斥道:「沒你說話的份兒。」

周聰也說:「姑,大嬸,自從我和我媽都有了工作後,我媽就再沒認為錢對我們家很重要。她對錢的認識一向有限,夠花就知足,你們真得從長遠方面引導引導她。」

周蓉說:「你和表姐先出去,我和你嬸商量一下。」

兩個小字輩走出房間後,周蓉說:「對於錢,她是像周聰說的那樣。萬一她不開竅,咱倆該怎麼辦呢?」

冬梅也是個從小就沒有金錢概念的人,她提醒說:「要不你再去給她講講美元和人民幣的匯率?」

周蓉說:「看來有必要。」

她回到鄭娟的房間,鄭娟已躺在床上了。

周蓉坐在床邊,繞了幾個話題,開始談到美元與人民幣匯率。

鄭娟流下淚來,她說:「姐啊,你比我這個媽還強,你還在法國見著了楠楠一次。可我……楠楠發了重誓,他爸不出獄,他就不回國。我那麼多年以來,日盼夜盼,終於盼到他爸出獄的一天了,也終於盼到全家團圓的年頭了,可見著的卻是……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楠楠小時候的樣子,不閉眼睛困得頭痛,一閉眼睛楠楠就在我眼前,想跟我說話似的……姐啊,你跟我說的事,現在入不了我的腦子啊!」

聽她那麼一說,周蓉默默地退出了房間。她將鄭娟的話對冬梅轉述了一遍,冬梅沉思片刻,嘆道:「你我誰都沒資格替她做決定,左勸右勸也不好。她當然可以完全順著目前的心情來決定,她怎麼決定,我們只有尊重的份兒。至於她以後是不是後悔,咱們也不能太糾結,隨她吧,就當她的任何決定都是天意。能順順利利地陪她來,又能順順利利地陪她回去就好。」

周蓉也沉思默想起來。

冬梅又說:「雖然我們是為她一家三口考慮,沒有任何私利摻雜其中,但如果我們在錢的問題上話太多了,只怕反而會受到誤解。事實是,咱們都是楠楠的親人,只有鄭娟一個與楠楠是骨血之親,她和咱們的感受不同,咱們還是不要在錢的問題上一廂情願地絮叨她了吧。她有小倔脾氣,這一點你我都知道,萬一惹她不高興了呢?」

周蓉也說:「嫂子,那聽你的。」

第二天早飯時,鄭娟低垂著目光說:「姐,嫂子,我認真考慮過了……我是來接兒子回家的……楠楠這孩子的死,不能和錢沾一丁點兒關係。我敢肯定,秉昆也會是這麼個態度。我們當父母的,如果花兒子用命換來的錢,那是種什麼心情?再者呢,人家處處對咱們恭敬,拿咱們當高貴的人物一般接待,咱們五個人的來回機票、吃住,已經花了人家不少錢,所以你們替我視寸謝就是了。」

周蓉和冬梅互相看看,都沒說什麼,默默點頭而已。

周明和周聰也互相看看,先後起身離開了餐廳。

「你媽腦子進水了。」

「你別當我面這麼說我媽。」

「你媽也應該為你著想!」

「我也不能花我哥用命換的錢。」

「你和你媽腦子都進水了!」

「你再說這種話,我可生氣了。」

「別以為我和我媽都是見錢眼開的人,我們母女完全是為你們一家好!你如果不願勸你媽改變想法,那就隨你們母子的便吧!」周陰竟先生氣了,不再回餐廳,悻悻地回房間去了。

於是,周蓉按鄭娟的意見,在報上發了一則簡短宣告,結果引起了更多記者的採訪請求。當記者們趕到周家人的住地時,他們已乘上了回國的班機……

正因為鄭娟在美國的表現那麼堅強,形象高大,當她偎在周秉昆懷裡小女孩般哭泣時,親人們真有點兒驚愕。

實際上,如果秉昆不在身邊,鄭娟自己面對任何不幸之事,必定是堅強而有主見的;秉昆一在身邊,她往往脆弱得一塌糊塗。這與她長期以來對秉昆的依賴有關,也與她天生的某種基因有關。連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樣一對男女的女兒,誰又能說清楚她究竟隨的是什麼人的根呢?周秉昆做了丈夫後,在鄭娟面前總是能扛耐壓,一旦離開她多日或她離開了他多日,單獨遇到不好的事也變得不知如何是好,失魂落魄。周秉昆剛成為丈夫時並不那樣,共同生活久了以後漸漸就這樣了。在監獄裡被關了十二年後,他更是這樣。如果不是鄭娟探監探得勤,估計他入獄幾年就崩潰了。他倆的結合不是1+1=2式的結合,而是2-1<1的結合。只要在一起,就有力量;但只要分開,各自原先的精神能量都反而弱了。

他們都使對方熱愛生活和人生,也都因為太依戀對方而消耗掉了一些自我。

在周家的小院裡,周明還是有些耿耿於懷,又對錶弟周聰發表意見:「十萬美元是個什麼概念,你媽不明白你也不清楚?看你家住的這是什麼破房子,你也要住在這種破房子裡娶媳婦?哪個女的肯?你以為如今的女孩子還像當年你媽那樣?就算有哪個姑娘肯往你家這破房子裡嫁,你忍心周家第四代在這種破房子裡岀生嗎?哎,你後悔不後悔啊你?!」

周聰當然對母親的決定感到懊喪。在美國,他當時特別能理解母親,但一乘上歸國的飛機就開始懊喪,離家越近懊喪越強烈。走回光字片時,他懊喪得都不願往前走。進入家門,他心中除了懊喪和痛心,再就沒有別的情緒了。去了一次美國,他覺得自己作為一個省會城市的人變得可笑極了。不是城市或農村的問題,生活在光字片的周家老屋,他覺得自己如同生活在非洲農村,或非洲地區的難民營。

周聰並不因自己頭腦中所產生的強烈對比而自責,卻為自己由於母親拒絕了十萬美元補償所產生的懊喪而感到可恥。這都無助於減少他心中的懊喪和痛心,只是他絕對不願被爸媽看出來。

聽完表姐的話,他狠狠地小聲說:「如果你敢當著我爸媽的面說這類話,看我不大嘴巴子抽你!」

實際上,蔡曉光在周秉昆家接連拍了幾天戲後,替周秉昆將房子裡邊也抹了抹,用白灰刷了刷。周秉昆已不好再求朋友們幫忙,他完全沒那份心思。蔡曉光認為,自己不張羅,那可怎麼辦呢?誰叫自己是姐夫呢?秉昆接到周聰發回來的電報,在他們到家之前,強打精神大致收拾了一下,周家的老屋總算有了點兒家的樣子。

蔡曉光示意周蓉跟他到小屋裡去,既沒想做什麼,也沒想說什麼。在機場,一見到周蓉,他心裡就湧起了想要立刻與她親熱到一處的巨大沖動。當著鄭娟和周明、周聰的面,他不能不剋制著。他甚至都沒與她擁抱一下,倒是與鄭娟和周珥、周聰都擁抱過了。他只是從她手中接過旅行包時,趁機使勁攥兒了攥她的手,她也回了他深情的一瞥,讓他更加急切。周蓉剛一進小屋,蔡曉光便將她拽至牆角,接著緊緊抱住了她。她從他雙臂中抽出一隻手,朝門外指了指。門已不存在了,因為早就歪斜得無法關上,被曉光卸下來放到小院裡去了。他替秉昆買了塊花布當門簾,用鉤吊在門邊。

「別動。」蔡曉光一手將周蓉拽在牆角,另一隻手放下了門簾。

周蓉低聲說:「你真沒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