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曉光也低聲說:「我不管。你弟弟是男人,我也是男人。他才幾天沒見鄭娟?我都十二年多沒見著你了。」說罷,他又將周蓉緊緊抱住,渴漢子低頭湊水龍頭似的,迫不及待地便要吻她。
周蓉一邊左閃右避躲著,一邊小聲說:「我一路上只漱了兩次口。」
「不管!」
蔡曉光又說岀同樣的話來,終於將自己的嘴對準了周蓉的嘴,吸沒水的龍頭似的狠囁狠吮,似乎要將周蓉的五臟六腑吸出來。
這時,周切在大屋裡叫道:「都不餓呀?還不快弄點兒吃的啊?」
周秉昆雙手捧著鄭娟的臉,這才說:「不哭了啊。你陪陪大家,我做飯。」
他輕輕推開鄭娟時,周蓉從小屋裡岀來了,臉紅紅的,喘了一大口氣。她被曉光吻得有點兒缺氧,頭暈目眩。
蔡曉光在小屋裡火冒三丈:「周為,你嚷嚷什麼,晚吃一會兒飯就會餓死你了?」
周珥猜到了他為什麼生氣,沒敢再吭聲。
飯菜是現成的,秉昆已做好了,一部分熱在鍋裡。鄭娟一回來,他變了個人似的,不許別人插手,很是麻利,片刻就將飯菜一一端上桌。
除了周秉義、郝冬梅和周楠,十二年後,周家的第二代人和第三代人,終於在一起吃了頓便飯。秉昆兩口子吃得很少,周蓉也不過象徵性地吃了點兒。周陰和周聰早就餓了,各自埋頭吃了挺多。蔡曉光基本上沒吃什麼,他眼裡不見飯菜,只有周蓉,想要暴食一頓的也僅是周蓉的身體。周家唯一的二茬女婿,實際上對周楠的死不曾真的悲痛。他悲痛不起來,但自己的表現應該比以往更讓周家人滿意一些,這是他對自己一再的提醒。
飯桌上氣氛沉悶,大家話都不多。
飯後,秉昆仍不許別人插手,同樣麻利地撤去碗盤,擦淨桌子,一個人在廚房忙著洗涮。
鄭娟忽然想到一件事,讓周聰開啟旅行兜找出一頂寬簷的牛仔帽,作為禮物送給蔡曉光。當年出現在美國的「中國造」的東西還有限,那禮帽是地道的美國貨,還算個名牌,不過是在舊物市場買的,按美元計算相當便宜。若按人民幣計算,以光字片百姓人家的消費水平而論,二百多元呢,相當貴了。
鄭娟從周聰手中接過牛仔帽,捧到了蔡曉光面前,動情地說:「姐夫,雖然舊了點兒,但你千萬別嫌棄。我和秉昆有你這麼一位好姐夫,都覺得是種福分…..」她又流淚了,似乎還想說什麼,說不下去。
周聰接著母親的話說:「我媽再三叮囑,一定要給你帶件禮物,也沒富餘的錢,只能從舊物市場上選。這是我媽一眼相中的,說正好這個季節戴,拍戲的時候可以遮擋陽光,我們都沒為我爸買任何東西……」
蔡曉光接過去往頭上一戴,分外感動地擁抱了鄭娟一下——她居然能在受到如此巨大的精神打擊之下,還想著要為自己帶件禮物,這使他非常意外。那時,他覺得自己為周家人操的一切心都是值得的,而且有了豐厚的回報。
隨後,周蓉提議該走的都走吧。秉昆和鄭娟也不留,他看岀姐姐很疲倦了。姐弟倆都沒顧上怎麼親熱,也根本沒單獨說幾句話。
送姐姐出門時,秉昆說:「姐,你回來了真好,以後咱倆找機會再長聊吧,我有許多話要跟你說。」
周蓉轉身說:「姐也是。」她頓時熱淚盈眶,情不自禁地擁抱了弟弟一下,還和他貼了貼臉。
那是姐弟倆分離十二年後,當天唯一的親近舉動。
「照顧好鄭娟,她比你更需要關懷。」周蓉說罷便走,她不願讓弟弟看見她流淚。
一位絕不落淚的姐姐——她仍想在弟弟面前保持這樣的形象,並且認為很有必要。
當家中只剩下秉昆和鄭娟二人時,他開始為她燒洗腳水。她卻說也想洗洗頭、擦擦身,說在美國時雖然天天晚上都可以洗頭、洗澡,自己卻只享受過一次。在北方城市,相當多的老舊賓館房間還都沒有安裝淋浴裝置,因為沒錢改造。能在睡覺的房間裡痛痛快快地洗個熱水澡,對於普通中國人的確是一大幸福。
她說:「我也不可能有那份享受的心情啊。」
他說:「我去借個大盆。」
於是,周秉昆就去春燕爸媽家了。
春燕爸和春燕姐姐姐夫都到南方打工去了,家中只剩下春燕媽和春燕外甥女。那女孩明年也該上初中了,正伏在小炕桌上寫作業。
春燕媽奇怪地問借大盆幹什麼?
秉昆說鄭娟回來了,要洗洗頭髮擦擦身子。
春燕媽便找出了她家的大盆——白洋鐵皮做的,比賓館裡的浴缸小不了多少。
春燕媽叮囑說:「秉昆,小心點兒用啊。自從春燕當經理的那個澡堂子黃了,全家大人孩子洗澡都成了問題。你叔一賭氣,咬咬牙跺跺腳買的。現在四口人只剩我這沒用的老東西在家了,我和小秀洗身子還得用它,要不我們一老一小上哪兒去洗呢?總不能一年到頭不洗一次澡吧?可千萬小心別踩漏了,要放在你家的平地上洗,預先掃掃地,別讓小石頭砲了盆底。」
秉昆說:「嬸放心,我會小心的。」
春燕媽見他要拿起盆,忙勸阻道:「別急著走啊。陪嬸聊幾句嘛!你說你叔他們三個,不在一處地方,互相也沒個照應。哪個都不常往家寫信,誰寄回錢了,我才知道誰還活著。丟給我這麼個小崽子,也不好好學習,老師三天兩頭讓好學生捎話給我,要不說上課又打瞌睡,要不說考試又不及格。秉昆,你說我這命,哪天才能省點兒心呢?」說著說著,要哭的樣子,扭頭見外孫女咬著鉛筆瞪她,沒好氣地訓道:「瞪著我幹什麼?都六年級了,還連封信都不會寫!給你媽寫封報平安的信有那麼難嗎?照著信封抄地址,還把地址給抄錯,被人家郵局退回來了!你爸寄回錢,也得我去郵局取!」
春燕媽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戳著外孫女的額頭。那女孩一次次躲避著,不拿好眼色瞪她姥姥。
趁春燕媽數落時,秉昆又拿起了大盆。
春燕媽抓住盆的另一邊,接著說:「秉昆啊,嬸兒跟你說心裡話,有時我常想,我這活著的還不如你爸你媽早走的,兩眼一閉,兩腿一蹬,什麼事都用不著再操心了!」
秉昆勸道:「嬸兒,別那麼想,也不能總訓孩子,經常訓對她的成長起反作用。以後叔他們寄回錢來,或你要給他們誰寫信,就找我。」
他看出來,春燕媽寂寞又憋屈,家中只有一老一少,卻都不喜歡對方。
春燕媽仍不鬆手,她繼續說:「秉昆啊,你回來快兩個月了,楠楠又出了那樣的事,嬸兒本應該經常去你家看看的。可嬸兒的腿不聽使喚了,不愛走動了,你可千萬別挑我的理啊。春燕每次回來都說,在她心裡你還是她乾哥。如果那天我突然走了,你們可得還像從前那麼好好相處,彼此多照應著把日子往前過下去,要不怎麼辦呢?」她說著說著就落淚了。
秉昆請求道:「嬸兒,鄭娟還在家等著呢,我得快回去,改日再來陪你聊。」
春燕媽這才放開了手。
秉昆將大盆倒扣身上,用頭頂著,像揹負著一隻小船跑著回了家,鄭娟卻已和衣穿鞋蜷睡在大屋炕上了。
秉昆見她並沒睡實,俯身小聲問:「還想洗嗎?」
鄭娟也不睜眼,小聲說:「洗。」
於是秉昆將大盆擦乾淨,連燒兩鍋熱水倒入盆中,替鄭娟脫光衣服,轉而又往盆中兌了些涼水,這才抱起鄭娟把她輕輕放到盆裡。
鄭娟仍不睜眼,也懶得動一下。
秉昆找出一塊沒用過的香皂和一條新毛巾,從頭髮開始,細細地替她哪兒哪兒都洗到。鄭娟一直不睜眼,胳膊腿軟軟的,任他舉,任他抬。第三鍋水又熱得都快沸了,他由她閉著眼坐在盆中,去將火壓了,又兌了滿滿一壺涼熱適度的水,拎著來到盆前,一手扶起鄭娟,讓她雙手搭他肩上,與他面對面站穩,高擎鐵壺,水流緩緩地衝她的頭髮她的身子。如此衝了兩遍,他這才替她擦乾,抱入小屋,服侍她躺下。
他已累得有些喘氣,坐小凳子上歇了會兒,用水洗了腳。衣服褲子全溼了,便脫下泡入盆中。之後,他僅穿著短褲刷牙洗臉,不再做什麼事,也上炕了。
鄭娟還沒睡著,她翻了個身,背朝他,微微蜷起雙腿,微聲細語地說:「摟著我。」
他便輕輕摟著她,那是他倆一向都喜歡的睡法。
她又說:「我就能睡著了。」
他吻了她的肩一下,小聲說:「好。」
不一會兒她就睡著了。
秉昆卻難以入睡,他想到了王宮、國王和王后——那是他十二年前摟著她的夜晚經常產生的想法,這種想法大大增加了自己的幸福感。除了將那樣的家想象成王宮不太容易,將自己想象成國王、將親愛的妻子想象成王后,卻從沒有什麼障礙。
國王和王后有兩位王子,四口人生活得相親相愛,休慼與共。至於煩愁,他的閱讀經驗告訴自己,世界上從沒有無煩無愁的國王,他們的煩愁比自己還多還大還要命呢!他明白自己的想法很阿q,卻又覺得阿q精神有時候對於底層人挺好。如果完全沒點兒阿q精神,日子裡豈不是隻剩下愁苦了?
此時此刻,他頭腦裡連點兒阿q精神也沒有了,不僅因為大屋桌上放著楠楠的骨灰盒,還因為他想到了監獄。十二年牢獄生活,他見過了太多憂傷、愁悶和眼淚。他度日如年,盼著出獄,也是希望早日擺脫那些負面情緒的影響。現在他終於出獄了,自家的不幸姑且不論,他的所見所聞幾乎樁樁件件仍與憂傷、愁悶和眼淚糾纏不休。光字片的家家戶戶,與他親如兄弟姐妹的朋友們,也幾乎都被人生的壓力壓得直不起腰桿來,一個個無法順暢呼吸了似的。
在這個靜靜的夜晚,他似乎聽到從四面八方傳來沉重的喘息聲,他想象得到,許許多多的中國人即使在睡覺時身心也難以放鬆一一而這又與睡姿無關,一夜改變多少次也無濟於事。對於他而言,監獄裡與外邊的區別僅僅是——在監獄裡有些人要強忍眼淚,裝出心態良好的樣子以取悅管教們,而外邊的眾生想哭就哭,想發洩就可以有限度地發洩一通;監獄裡有些人真有懺悔之心,而監獄外有些人的內心只有對現實的憤懣。
他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悄悄爬起,披件衣服,走到大屋吸著了一支菸一一扭頭看見楠楠的骨灰盒,捧起來,貼胸抱著坐在小凳上。
他也想哭一通,為自己白坐了十二年牢,水中撈月一場空的遭遇,也為許許多多別人家的憂傷、不幸與憋屈。
那時,周家的另外三口人也都住下了。周聰還回蔡曉光的老宿舍去住,自己走去的。周切住到郝冬梅的宿舍去了,冬梅在北京將鑰匙交給了她,曉光開車送她過去。
在母親、舅媽冬梅和表弟周聰看來,周珥對周楠之死這件事的表現很古怪,古怪到令三位親人匪夷所思的程度。若說她並不怎麼悲傷吧,三位親人都覺那是不對的,因為她動不動就眼淚汪汪,分明比他們還悲傷。但她卻常常說出一兩句叫他們驚愕的話,讓他們一致感到不合時宜,甚至不合情理得過分。那類話她一次也沒當著鄭娟的面說過,彷彿母親、舅媽的意見全都是錯的。就連鄭娟拒絕接受十萬美金這件事,她也認為都怪他們。如果說在陪伴鄭娟的親人之間鬧過什麼彆扭,那也完全是由周珥引起的,她似乎成心與他們鬧彆扭。在回國途中,包括周蓉在內的三位親人都儘量少與她說話。從北京回來的列車上,母親和表弟都不太理她——他們的不滿達到了極點。周陰躺在床上時,無邊的悲傷再次湧上心頭,她忽然想放聲大哭。她的古怪表現是由於心中鬱積了種種難以言說的失落和憋屈。
周明不敢哭出聲來——那是高校教職工宿舍,天黑以後忽然從誰家傳出一個女孩——不,一個女人的哭聲,肯定會使四鄰不安。何況左鄰右舍一定知道,郝冬梅去北京了,她家是不該有什麼人的。
周刃也明白,自己早已過了被視為女孩子的年齡,自己是一個女人了。如果母親對她與周楠的態度並沒發生過改變,那麼她的初戀雖在心頭留下傷口,但應已結痂了。她同樣會因周楠表弟的死而萬分悲痛,卻將是不一樣的悲痛。問題是就在法國時,母親對她與周楠表弟的關係確已發生了態度轉變,而這又使她繼續做起玫瑰夢來,繡著高階蕾絲邊的玫瑰夢。
結果卻是那樣,悲痛也就太不相同了。她的悲痛遠遠超過母親、舅媽冬梅和表弟周聰,一點兒都不亞於舅媽鄭娟,鄭娟卻是親人們呵護和關愛的中心人物。
不但別人,親人們也沒有任何一人認為她同樣更需要呵護和關愛。
她豎抱枕頭,將臉壓在枕上,哭一會兒停一會兒,停一會兒哭一會兒,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