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通過中美兩國外交部門的溝通,周楠的親人們很快辦妥了出入境手續,他們要將周楠的骨灰迎接回國。

周秉昆住院了。十二年的服刑經歷使他的身體反而顯得更強壯,楠楠的意外之死卻一下子將他擊倒了,虛弱不堪。醫生說,雖不至於有什麼危險,但此時出國肯定是不明智的。

周秉義和妻子已在北京了。

蔡曉光中斷了拍攝工作,決定陪鄭娟和周聰前往美國。

鄭娟顯示出了驚人的堅強——她要首先照顧秉昆好起來,將秉昆一人留在醫院裡她放心不下,不肯去美國。

蔡曉光說:「秉昆有他的朋友們關心著呢,你何必非留下不可?咱們楠楠明明有父母,你們又不是七老八十,父母都沒去那算怎麼回事?你必須去!」

鄭娟說:「秉昆虛弱成這樣,我絕不能離開他。我已經失去一個兒子了,不能再接著失去丈夫。」

蔡曉光說:「你怎麼會失去秉昆呢?醫生都說了,不至於有什麼危險嘛!」

她執拗地說:「醫生不是也反覆強調,就怕出現什麼預料不到的情況嗎?」

周聰已完全沒有主意。蔡曉光拿鄭娟沒辦法,他給周秉義兩口子打電話,請示究竟該怎麼辦。

周秉義是這樣安排的——鄭娟必須去美國,但蔡曉光可以不陪同,由蔡曉光負責照看秉昆。鄭娟與周聰到北京後,冬梅陪她母子倆前往美國。他說已通知周蓉母女倆了,要求她們必須從法國趕過去。

「咱們楠楠的親人們,只要能去的,應該都去。告訴鄭娟,如果她不去,我都不答應!」長途電話裡,周秉義的話聽來像一位市委書記在做不容置疑的指示。

鄭娟最終服從了周秉義的安排。

楠楠的死讓周秉義很受刺激。像周蓉一樣,他在意識深處也很難將楠楠當成自己的親侄子。他對小時候的楠楠沒多少印象,因為遇到的時候有限。真正開始關注楠楠,他已經是中學生了。當楠楠親暱地叫他「大伯」時,他的感覺其實挺怪,如同理性的成年人面對自己並不樂於接受的既成事實那樣,做出的反應僅僅是修養使然,而非自然的親情反應。他曾自我反思過,希望自己能對楠楠和聰聰兩個孩子一視同仁。他送給他們完全一樣的東西,有時甚至明顯對楠楠更好一點兒,引起聰聰的抱怨。但他內心裡十分清楚,聰聰才是他最想親近的親侄子。如果弟弟當年允許他從兩個兒子之中過繼一個,那麼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聰聰而不是楠楠,儘管楠楠很懂事。他能理解弟弟對楠楠的愛,這種理解也與妹妹周蓉一致,只不過認為那是弟弟對鄭娟的包容。當弟弟為了爭取楠楠,與駱士賓結怨成了犯人時,他對弟弟的做法大不以為然,認為弟弟把一件本該順水推舟的好事搞成了一件兩敗俱傷的事,實在是愚不可及,佔有慾太強。如果只有那麼一個兒子,爭一爭尚可理解,明明還有一個親生兒子嘛,為另一個養子爭什麼勁兒呢?即使楠楠留學讀博士後,他也並不看好弟弟和楠楠的關係。他的經歷告訴自己,世上很少有什麼親如骨肉的養父子關係。一位養父對養子再好,最多也只能換來養子大面上過得去的所謂報答而已。

楠楠的死,確切地說是楠楠在生死關頭的那種表現,著實讓周秉義心生敬意,他在電話裡問周蓉:「你能想到嗎?」

周蓉說:「想不到,但並不奇怪。楠楠的做法,太像咱們周家的人了。秉昆非要爭這個兒子,是為了讓他像咱們周家的人,而不是成為駱士賓那樣的人。如果他在駱士賓身邊生活過兩年,恐怕也不會有那樣的行為。」

周秉義說:「是啊。咱們周家的人,我指的是男人,在那種情況下肯定都會衝上去。」

「你的意思是說像你和秉昆唄?」周蓉的話中有明顯的醋意。

他說:「秉昆怎麼樣我不敢下結論,但我肯定會那樣。父親年輕時就是個見義勇為的人,我身上父親的基因特徵最多。」

於是,他回憶起了自己做兵團知青幹部時一次次見義勇為的事,很是自豪。

「哈哈,拉倒吧,咱們三個子女中,你最不像父親,現在更是一點兒都不像。現在我還經常有見義勇為的英雄式衝動,秉昆次之。你這位哥哥,估計一點兒沒有了。與楠楠相反,你倒越來越不像周家的人了。」妹妹直截了當地說。

「你怎麼這麼看我?」

「我還能怎麼看你呢?如今你還騎腳踏車嗎?」

「那倒不了,這說明不了什麼問題。」

「你下專車時自己開車門嗎?」

「你乘電梯時自己按鍵嗎?

「下雨時別人替你打雨傘,你還會不好意思嗎?別人對你阿諛奉承,你還會皺眉頭嗎?」

「一些人事先有意安排的所謂’群眾’爭著與你握手、合影,誇你領導有方,感謝你這樣感謝你那樣,你還會覺得俗不可耐嗎?」

「危險時刻,如果有人喊:’讓領導先走!保護領導的安全!’你會理所當然地拔腳而去,還是會置身於危險之中,直至群眾脫離了險境才走呢?」

「回答呀!」

「周蓉,你這個妹妹看待你哥哥的眼光不太公平吧?」

「如果你不是我哥,我還犯不著跟你說這些呢!這就叫’在淮為橘,逾淮為枳’,官場差不多完全把你變成另一種人,一種與咱們周家人迥然不同的人……」

「但我是全心全意地做好官做清官!」

「別在電話裡喊,你的心願我完全相信,不是話趕話說到這兒了嘛!」

「說到哪兒了?我怎麼就用自己的話趕出你那麼多廢話了?為什麼咱們在說楠楠,而你的話題變成了對你哥哥的攻擊?我告訴你周蓉,從我當知青幹部那天起,從沒有人像你這麼放肆地攻擊過我!你沒資格!你就珥珥那麼一個女兒,你把女兒教育成功了嗎?!」周秉義火了。

「你別跟我吵架似的,否則我不跟你通話了!我把話題轉到你身上,無非是要強調在淮為橘、逾淮為枳的道理。明珥要不是在你老丈母孃那兒住過一個時期,也許還不至於染了一身任性公主似的壞毛病。我現在把她搶救過來了,所以我這個母親並沒有失職。再說楠楠,雖然與咱們周家的基因沒有一點兒關係,但他可是在咱們光字片老房子里長大的,我見到咱爸給他和聰聰講楊家將故事的情形。咱爸講到楊二郎為了讓兄弟們奪路而逃,力舉城門結果被活活壓死時,楠楠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咱爸說的是:’你倆都給我記住,在危險時刻,無論是為了同學,還是以後為了同事、工友,咱們周家的人都得上!’聰聰問:'為不認識的人也應該那樣嗎?’咱爸說:’危險關頭,總得有人為不認識的人那樣做!

周蓉突然感到,哥哥不知什麼時候已將電話結束通話了。

周秉義確實火大了。其實,他也想陪著鄭娟和周聰到美國把楠楠的骨灰迎回來,但他去不成了。一來他身份特殊,臨時辦簽證遲了,二來他自己的事很不順。個人檔案雖轉到了教育部裡,省裡卻緊急通知,收到了多封舉報信,涉及相應的問題,要求他及時回去協助調查。教育部的態度是請他回去說清楚,等調查結束再回部裡接受正式任命。

送妻子、弟媳和侄子赴美后的第二天,周秉義回到了省裡。在a市,他名下沒有房子,妻子郝冬梅有一套七十多平方米的兩居室,是原來學校分給她的。他沒住到那兒去。

接機的省委同志,將他直接送到了省委接待辦的賓館。那賓館原是省委第二招待所,專為省內外司局級幹部提供住宿保障,而為司局級以上幹部提供住宿保障的地方是「一招」。

二oo一年,「一招」和「二招」都有了各自商業性質的新名字,改叫什麼什麼賓館或飯店,並且都將管理權承包出去。省機關的人們還是習慣稱它們「一招」或「二招」。「二招」已有四十多年曆史,前三十年幾乎每隔十年內部裝修一次,近十幾年卻沒有裝修,處處顯岀陳舊破敗的樣子,往昔的高檔舒適蕩然無存。這幾年,a市建起了幾處新賓館飯店,地點都不差,裝修比「二招」高檔多了,有的還是民間集資或中外合資,女服務員普遍都比「二招」漂亮。

全國各地的賓館和飯店已開始評級,a市不少新建的賓館和飯店都達到了四星標準,只有一家是三星的。「二招」只評上了二星,它畢竟屬於省政府直屬產業,那很沒面子,所以雖有星級牌卻從沒掛過。省裡曾打算推倒重建,苦於財政拮据,有那種想法,也沒有那種實力。招商吧,民間資本看出政府囊中羞澀的窘況,企圖趁機大佔便宜,條件一個比一個離譜,政府根本沒法接受。也有省內外財大氣粗的老闆主動上門談生意,希望能把那塊位於黃金地段的地皮買下,出價也頗有誘惑。省上吸取了賤賣國企,致使國有資產變相流失的教訓,表現出難能可貴的定力。幾年之後,那裡的地價也許翻了幾倍十幾倍,早年買下的老闆即使什麼都沒做,倒手一賣便能賺得盆滿缽滿。

工薪階層承受的改革陣痛,已達到了臨界點。東三省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了一茬茬民間資本家,他們中有些人是隼路藍縷、艱苦奮鬥創下一份家業,有些人是靠投機成功一夜暴富。還有一些人什麼產業也沒有,甚至連個公司也沒有註冊,就光桿司令一個人夾著皮包坐著豪車東奔西跑談生意。他們不屑於談小生意,一談就談大的,少則幾千萬多則幾個億。周秉昆當「和順樓」副經理時,他們中有些人就在「和順樓」出現過。他們千方百計走上層路線,挖空心思搞批條倒賣國控緊俏物資。如今,他們不再幹那些低階勾當了。憑藉經濟實力,他們能夠買下將來有望大撈一把的地塊,或曰地皮,有時到手就賣掉,有時長期囤積。全國到處進行土地買賣,正如飢餓年代糧食買賣處於低谷、「肉皮生意」卻異常興旺那樣。他們忽來忽去、行蹤不定、神出鬼沒,對官場的深淺路徑摸得門兒清,對官員們權力的虛實大小也心知肚明。他們的最大能耐是貸款,能耐大到如同銀行是自家開的,行長都是自己任命的。他們對於所謂集資者很瞧不上眼,因為那不過是用自己的錢「湊份子」。

「閒得沒事了?累不累啊?」他們如此評說集資,言下之意是那還要銀行幹嗎?

有些人卻知道,他們並非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只不過是呼風喚雨的人物的代理,真正了不起的人物則如神龍隱於雲霧之中,尋常看不見,偶爾露崢條。

周秉義便是「有些人」之一,但他從不對人說什麼。

「二招」為他開了一個套間,為的是有「同志」看他時方便談話。當年,省內外的司局級幹部基本上已經沒人下榻「二招」,他們都更願住在新建賓館或飯店。縣處級幹部們到了省城,也不太光臨「二招」了。普通人還是住不起,商人們又覺得住在那兒太丟面子,「二招」便顯得很冷清。

周秉義住在三樓,他要下樓買菸,一齣門見到了自己當市委書記時的秘書小宋正開對面房間的門。

他奇怪地問:「你怎麼也住在這兒?」

「他們讓我住在這兒的。」小宋表情極不自然,看上去憂心忡忡。

「他們?誰啊?」

「就是……」小宋指了指他隔壁的房間。

那房間的門也忽然就開了,門內邁出省委辦公廳萬副主任,他問周秉義:「您出去?要不要人陪著啊?我這屋還有兩個同志呢。」

這時,小宋已退入了自己的房間。

周秉義笑道:「我就是下樓買盒煙。」

萬副主任說:「別買了,我帶了一條呢。」

周秉義說:「我還是買吧。」

萬副主任說:「何必呢,等著。」

周秉義只得等在門口。

他這個級別的幹部,調動是不能帶秘書的,小宋是他當市委書記時的第三個秘書。第一個秘書跟了他一任後,到區裡當發改委副主任了;第二個秘書跟了他四年後下海,與幾名幹部子弟經商去了;小宋跟了他三年,他對小宋最滿意,卸任前按小宋的心願安排他當上了市文聯的秘書長。小宋喜歡文藝,極想與文藝家們打成一片,希望以後接市文聯主席的班。他也認為小宋是那塊料,將來準能勝任。

萬副主任轉眼從房間出來了,塞給周秉義半條煙,同時低聲說:「想到您房間坐坐。」

周秉義說:「好啊,歡迎。」

二人進入房間,在沙發上坐下後,萬副主任說:「讓您受驚了,搞得我在您面前怪不好意思的。」

萬副主任是副廳級幹部,比周秉義低半級,但萬副主任特別講官場規矩,對比自己高半級的幹部一向以「您」相稱。周秉義知他從來如此,讓他別那樣也難改。習慣成自然,他便尊重其習慣,聽之任之隨他稱自己為「您二

周秉義笑道:「受驚?沒有啊,你為什麼以為我會受驚呢?」

「沒受驚那就更好。如果是有問題的幹部,肯定坐立不安了。」萬副主任不無敬意地說。

「我雖然心中沒鬼,可也有點兒坐立不安啊。剛去北京沒幾天又回來,工作不落實,情緒不可能一點兒不受影響。」周秉義拆開煙,很享受地吸著了一支。他話裡不悅,吸菸的樣子卻悠然自得。

周秉義自嘲亦嘲人地說:「我只有既來之則安之啊,還勞你們接我,看管著我,心裡挺不落忍的。」

「您誤會大了,千萬別那麼想,那我更不好意思啦!」萬副主任向他俯過身,小聲說,「那些匿名信的事,真相大白了,基本不是個事。這話本不該由我來告訴您,今晚組織部的同志會來陪您吃飯,應該由他們告訴您。我和廳裡的兩名同志純粹是來相陪,我告訴您是違犯紀律的。要不組織部的同志該對我有意見了。」

根據萬副主任的說法,秉義當書記的那個市裡的一些幹部,因為他調走前處分了他們,讓他們大失顏面,懷恨在心。於是有人策劃,有人參與,將他與「正義大坑」的事扯到一起,成心噁心他。他們沒想到省委那麼重視,而省委一重視,他們自己先心虛,便有人向省委交代了,牽出數人,都承認純粹是為了達到洩私憤所進行的卑劣伎倆,並且都寫了檢查,集體等待處分。

「省裡本想及時通知教育部就別讓您回來了,可’正義大坑’的事驚動了中紀委。中紀委來人了,現在是中紀委要求您配合調查,您明白嗎?」

周秉義說:「難道省裡不清楚,那件事是省裡直接抓的專案,我從沒插手過,也插不上手啊。」

萬副主任說:「省裡當然明白,您在那件事上兩袖清風、乾乾淨淨,來龍去脈連我都一清二楚,但中紀委的人要求您協助調查,誰也不好出面替您擋駕啊。」

「那小宋又是怎麼回事呢?」

「唉,小宋,這個小宋啊,真是自找的!本沒他什麼事,他一聽中紀委要找您談話,嚇暈菜了,來了個主動坦白,跑到省裡哭哭啼啼交代了些自己的問題。不過您放心,都跟您沒絲毫關係。」

「他交代的問題嚴重嗎?」

「倒不嚴重,無非多年以來,幫這個辦了點兒什麼事,幫那個辦了點兒什麼事,小孩子入托,大孩子進重點中學,誰家老人病了希望及時住院之類雞毛蒜皮的事。每次幫了別人,收了別人一筆感謝費而已,加起來也不過幾萬,有的事還是在給您當秘書之前……」

周秉義嘆口氣,又問:「那他還能繼續當文聯秘書長嗎?」

萬副主任也嘆道:「這就不好說了,都怪他自己太沉不住氣,膽兒太小。不處分他吧,有姑息養奸之嫌;處分吧,年紀輕輕,豈不等於斷了他的政治前途?省裡肯定不會直接處分他,他不夠省裡直接處分的級別。估計也就是轉到市裡,讓市裡看著辦。如果運氣好,碰上一位不太較真的幹部管他的事,興許告誡他一番,將他那點事幹脆就給捂住壓下了……」

萬副主任為小宋的膽小怕事嘆息不已。他走後,周秉義忍不住又吸一支菸,想想那些串通起來寫誣告信的人,不禁心生出幾分憐憫。自己已責成組織部門處分過他們一次,現在他們又將受一次處分。在一個月不到的時間裡接連受兩次處分,而且一次因為低階趣味,一次因為卑劣行徑,都是令人不齒的事。當領導幹部當到了這般田地,太下三爛了啊,往後還怎麼繼續開展工作呢?

做了兩屆多市委書記,周秉義認為自己做得相當厚道,很少公開批評幹部。不公開批評不足以敲響警鐘,也從沒指名道姓,都是點到為止。

「我相信大家和我一樣,都是一門心思要做好乾部的。良馬何必長鞭馴,響鼓不用重槌敲。」他在大小幹部會上常常這樣講。

一次,他參加某區幹部的年度述職,過後一位女副區長要求見他,一見到他就哭了,連說「想不通」,委屈溢於言表。

她為什麼想不通,他已料到了。每年一次幹部述職,自我陳述過後,照例要發給聽的人一份表格,包括十幾項內容,多時二十幾項,綜合起來頗能反映幹部一年來的工作狀況,也是幹部素質的間接反映,具有一定參考性。臨近那個日子,有的幹部惴惴不安,大家都特別在乎那兩三頁紙上的「x」號,不敢掉以輕心。

周秉義說:「你哭什麼呢?述職剛結束,你一年來工作表現的肯定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相當不錯嘛,你應該欣慰才對啊。有什麼想不通的就說吧,看我能不能幫你解決。」

女副區長想不通的是,三年以來,總有那麼幾份表格,每一欄的後邊全畫「x」,兩三頁紙一「x」到底,力透紙背,看得出當時填寫人心懷很大的恨意。

他問:「你怎麼知道呢?」

她說,統計整理的工作人員都看不下去,出於善意告訴了她。

他問:「現在就咱倆,能透露是誰告訴你的嗎?」

她說不能,那等於出賣。

表格是無記名填寫,告訴當事人填寫情況屬於違紀。

他說:「我不會建議處分告訴你的人。」

女副區長還是不肯講是誰告訴她的。

她說自己想不通的是,述職結束後,每個人對她更友好了。

他說:「那很正常啊,太正常了啊,填表叫群眾評議嘛,得到表格的都是你的下屬,他們當然會向你示好,希望你相信他們的支援嘛。」

「但那幾個對我的工作評價一’x'到底的人肯定就在他們中啊!三年多了,我一直想知道那幾個人究竟是誰,可一直無法知道。只要我還是副區長,下級就一如既往尊敬我、服從我,有時還爭著來表現,我越想知道越難以知道,連任何一點兒懷疑的依據都抓不著。這太可怕了,您不認為嗎?我一想心裡就彆扭,都成一塊心病了。每天生活在虛偽之中,我這副區長還當什麼勁兒呢?」她又落淚了。

等那位女副區長終於能平靜地聽他的看法時,他說自己想知道是誰告訴她的,確實也是出於好意。向她透露評議結果當然違紀,但也同時說明那人有正義感。幹部一年來的工作表現絕不可能一無是處嘛,用一'x'到底評議領導工作的幹部肯定是不負責任,也不公平公正,往輕了說是任性,往重了說是心理陰暗。這也反襯出,告訴她的同志有正義感,可愛甚至可敬,其違紀行為反倒可以原諒,誰都不必小題大做揪住不放了。

聽他這麼誠懇地解釋,那位女副區長終於笑了。

周秉義又說:「違紀畢竟是違紀,我的看法只不過是個人看法。身為書記,那也還是我個人的看法。如果這種個人看法不脛而走,那麼肯定是由你的口傳開的。某些人如果想攻擊我,就等於你為他們提供了子彈。也正因為我是市委書記,事關所謂民主評議,一旦有人企圖大做文章,那就讓我百口莫辯。」

她說:「您放心,周書記,您的看法我絕不會跟任何人講的。天知地知,您知我知。」

他說:「我剛才問是誰告訴你的,你沒說。還說如果你講了,等於是出賣,想知道聽了你的話我當時的想法嗎?」

「想。」

「我心裡感動了一下,像剛換上了新電池的鐘表似的,指標忽然一動。老實說,我很久沒有那麼一種感覺了。市委書記問你的事,你都能拒絕回答,還說回答了等於是出賣,我感到挺意外,也替告訴你的同志放心了。我還是要提醒你,你所知道的事如果除了我之外再沒對別人講,那麼我希望始於我,止於我。如果還對別人講過了,那麼不管誰問,都不要說出那個透露評議結果的同志的名字。我同樣認為,說出了等於出賣,而且很容易引起許多不甘寂寞的人對群眾民主評議的非議,記住了嗎?」

她說:「記住了。」

他又問:「想知道我對群眾評議的看法嗎?」

她只說了一個字:「想。」

他說:「很必要,但容易搞偏。目前,在有限範圍內提倡群眾對幹部評議,出發點肯定是好的,也值得嘗試。然而,現在各地各級都有搞偏的現象,有的地方甚至很愚蠢,表格內容設計得越來越多,最後不但統計’/或’x'的比例,還公佈出總分。如果一名幹部的總分是九十幾分,另一名幹部的總分是九十幾點幾,二者之間相差那零點幾分,對於評議幹部一年來的工作有什麼意義?差零點幾分沒有參考意義,差兩三分、四五分就有意義了嗎?一名幹部評議分是九十一,另一名幹部是九十五,據此就能得出幹部工作的優劣高下嗎?我妻子在大學裡,她告訴我,有的老師對學生要求嚴,課前點名,批作業認真,判分苛刻點兒,結果學生給他的年終評分就低,能認為那位老師不是有責任感的好老師嗎?」

她說:「沒想到您也這麼想。」

他說:「我的這種想法你倒可以廣為傳播。」

她問:「真的?」

他鄭重地回答:「當然!如果我們的幹部心裡都有塊病,平時老尋思年終評議的事,遇到矛盾繞著走,踢皮球,唯恐得罪了誰,到時候使自己的評議表上多了’x,,那還怎麼能把工作幹好呢?」

她說:「我不是那樣的幹部。」

他說:「據我所知,同志們對你的評價還是蠻好的。」

「所以我想不通!」她又眼淚汪汪的了。

他說:「你要往開了想啊!為什麼非要知道他們是誰呢?知道了又如何?想報復他們嗎?你報復得了嗎?你不像我,給你畫或’x,的,不過是些正副科長或年輕的科員們,你上邊還有區委書記、區長,周圍有好幾位副區長呢,那麼做的人一點兒不怕你某一天知道了啊!我和你不同,我是全市一把手,誰想那麼做他且得掂量掂量呢,有那心也沒那膽啊!等你做到我這個位置,肯定就遇不到那種現象,許多人拍馬溜鬚還唯恐己不如人呢!」

她忍不住笑了。

他卻一點兒笑不起來,一本正經。

她說:「我猜到是哪些人了。」

他說:「我可沒暗示你啊!猜到了悶在心裡吧,千萬別挑明,一旦挑明也等於是岀賣。教你個辦法,你要在恰當的時候,對你猜到的人開誠佈公又不顯山不露水地說,希望他們多幫助你,讓你的工作開展得更好些,以便調走得快些。好比一盤棋,關鍵的棋子一挪動則通盤皆活,大家與時俱進就都有了空間。」

她一臉愁苦地說:「可我往哪兒調呢?」

他說:「你考慮考慮,結合自己的意願給組織部寫封信,我批一下。跟組織上要講實話,不要寫那種服從組織安排的套話,那樣會事與願違,反而不好。」

他以自己的經驗判斷,她可能是擋了別人晉升的路。她手下有位老科長都在科級崗位上十四年了,再過兩年還不能提拔到處級,就該退休了。

後來,那位女副區長當上了離市區最近的一個縣的縣長,有專車,不比在市裡上班遠多少,那位老科長也升為副區長了。

當市委書記的十幾年裡,周秉義從不拒絕下屬求見。誰想見他,都會安排時間見一下。他也從不嗯嗯啊啊地只聽對方說,自己不開口,讓人家臨走也不清楚他究竟是什麼態度。反正在那市裡他沒帶家屬,往往公休日也接待,當成工作的一部分。不管公事私事,他都能換位思考,儘量理解對方的想法。有時聽起來是公事,往細了一聊,對方不得不承認摻雜了個人利益。

周秉義認為,一名幹部向市委書記陳述個人願望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情,他也從不認為市委書記傾聽一名幹部的苦惱,並儘量為其排憂解難是不務正業。能讓那些辛辛苦苦工作十幾年了還沒升職,能讓為人做官基本正派的幹部獲得升半級的機會,於他而言不但是分內工作,還是愉快的。任市委書記時期,不少工作踏實而長期被忽視的老科長、老副處級幹部「枯木逢春」,意外地得到提拔晉升,又煥發了工作熱情。

在奉調北京前幾天,他一次就處分了十幾個人,而且處分得特別嚴厲。有的記過,有的降半級,有的又記過又降級,全都在內部通告中點了名字。那件事如同一個炸雷當空劈下,使本市的官場一時膽戰心驚,用「震撼」二字形容再貼切不過了。

他當時也真的是震怒了,原因是他收到了一封信,一個在市裡做陪酒女郎的農村姑娘寫給他的信。那姑娘剛十八歲,沒了父親,母親體弱多病,還有兩個妹妹,日子過得極其艱難。她為了多掙點兒錢,萬般無奈之下做了陪酒女郎。

她在一處「農家樂」工作。一天,一些本地幹部用公車接來一個打扮妖豔的三十多歲女人,據說她會講「腹語」,也叫「神鴿語」,就是雙唇閉著不開口也能與人交談。她自稱腹中有一「神鴿」,是夢中一位老神仙種在她腹中的「神胎」,永遠不會以人形降生。但同樣有年齡,自己腹中的「神鴿」已十六歲,到了古時少女「破瓜」之齡。她說自己之所以看起來特別年輕,不是因為善於化妝,也不是駐顏有術,而是託了「神鴿」的福,能與腹中的「神鴿」神氣共享。

起初,十幾個男人還有點兒人樣,一邊飲酒一邊與「神鴿」交談,其樂融融。聊來聊去,不知哪個帶的頭,問的話便越來越下流了。

「那老神仙怎麼將神鴿種在你肚子裡的呀?」

「儘管是在夢中,你就一丁點兒感覺也沒有嗎?」

「哪兒有感覺啊?」

「什麼感覺啊?」

「破瓜什麼意思啊?我們都是大老粗,沒文化,解釋給我們聽聽唄。」

「是不是那老神仙破了你的瓜呀?」

「老神仙就是神鴿它爸了?你和老神仙是老夫少妻關係囉?」

「老夫少妻也是兩口子啊,是兩口子就得過性生活吧?你倆怎麼過性生活啊?在你夢裡神交嗎?神交爽不爽啊?」

「怎麼個爽法?講講,這是必須講的,不講就不送你回去!」

那女人早已宣告,問她也就是問「神鴿」,「神鴿」的回答也就是她的回答。一進入狀態,她與「神鴿」的意識也合為一體了。她搔首弄姿,故作媚態,成心以浪聲淫語引著那些男人問出更下流的話來。

這時,包括那農村女孩在內的三名陪酒女郎也在場,一個個聽得面紅耳赤,羞惱難當。「農家樂」的男主人聽不下去也看不下去了,再三阻止,與「神鴿」的交流才算作罷。

那女人卻意猶未盡,說自己腹有「神鴿」,一口氣能吞下三十幾個大饅頭。

男人們就強烈要求其繼續表演,「農家樂」的男主人說沒有那麼多饅頭,問包子、糖三角行不行?

男人們便都替那女人說:「行!行!」

那女人也說沒問題,於是用蒸屜端上來了一屜饅頭、包子、糖三角。

其實那女人是在表演戲法中的「大手彩」,特意穿著肥衣服褲子去的,三個陪酒女郎中的一個眼見一個大饅頭從她褲筒裡掉出來,被她一腳踢到桌子底下。

鬧騰了半天,那女人收了賞錢終於高高興興走了,喝「花酒」的壓軸節目這才正式開始,三個平均年齡不超過二十四五歲的農村姑娘「被侮辱與被損害」的經歷開始了。

東北各地原本並無什麼喝「花酒」的邪事。究竟如何興起的,具體是從哪裡傳來的,沒一個東北人說得清楚。其規則是男人們與陪酒女郎行酒令,若他們輸了,自罰啤酒一杯、白酒一盅。若女郎們輸了,不但要自罰自飲,還要由男人們解其一顆衣釦。衣釦全解開了,上衣脫下,再罰則去掉胸罩了。女郎們是身著統一「工作服」的,夏季的「工作服」是素花短袖小衫搭配黑色的肥腿綢褲。她們的小衫只有三顆釦子,胸罩也只有三對橫鉤,為的是讓服務物件樹立成功的信心,而成功當然是指顧客大獲全勝,去掉了她們的胸罩,使她們上身赤裸了。這也算是相當人性化的體現,起碼對某些男人的人性予以很貼心的體恤。如果他們都已酩酊大醉,而她們連小衫還沒被脫掉,那豈不是太掃興了?她們是經過篩選才有了那麼一份工作,篩選條件第一是形象要好,第二是天生有些酒量,還要經過培訓,教授杯來盞往之際機靈俏皮的語言應酬能力,對各種酒令爛熟於心、倒背如流、反應敏捷的專業水準,以及眼疾手快以水代酒的高超自保技巧。為了不使服務物件輸得索然無趣,她們也必須相機行事成心輸幾次以照顧男人們的情緒。

聽說是領導幹部們要聚在一起放鬆一下,公司派出了很優秀的三名「女郎」——公司稱自己的業務員是「女郎」。

他們尚未酩酊大醉,但大都已喝得很多,也就沒點兒斯文,人人耍賴,任性胡鬧起來了,情形便一步步失控終至不成體統。當三名女郎幾乎被強行扒光了上身時,激起了「農家樂」的老闆路見不平一聲吼的男人血性,結果,他就與領導幹部們吵了起來。他們中一些人參與爭吵,同仇敵忤,另一些人則繼續對三名哭哭啼啼的女郎肆無忌憚地摟摟抱抱,似乎還理直氣壯,預先付了那份服務費,沒享受到讓自己們滿意的服務那還行!

老闆娘一見亂到了那種地步,怕更難收場,就悄悄溜走了。片刻過後,一些手持棍棒的農家漢子趕來了。在一片喊打聲中,醉得不成樣子的男人們才相互攙扶著逃進幾輛車中,絕塵而去。

宋秘書本想將那封信壓下了的,但老天有眼,該當出事。周秉義的司機多了幾句話,告訴他曾有位姑娘在市委門口坐了大半天,說自己並不指望能見到周書記,只想知道自己寫給周書記的一封信他收到沒收到。

周秉義問小宋,這才看到了那封信。信中有幾行字是:「儘管強姦並沒發生,但我們三個同行姐妹都覺得在精神上已被強姦了。幸虧當時人多,如果人少,可能肉體上的強姦也不能倖免……」

周秉義不看則已,一看之下,勃然大怒。小宋從沒見他發過那麼大的脾氣,嚇壞了,戰戰兢兢地解釋絕非想壓下那封信不給他看,而是自己也剛剛看到。

二oo一年,無論南方還是北方,大城市還是小城鎮,邪性現象層出不窮。「錢」「性」二字,攪得淫穢之風盛行,周秉義當書記那個城市也不例外。

周秉義對此卻不甚了了,或許可以說在此點上他很不接地氣。當市委書記幾年,除了必須出面陪餐,他從不出外赴宴,幾乎頓頓在市委機關的食堂吃飯。他的特殊化無非就是在單間裡,不必排隊。到縣區視察時,能趕回市委吃飯則儘量趕回去吃,實在趕不回去也只在縣區機關食堂吃。想請他光臨什麼飯店或酒家吃一頓,絕不可能達到目的,而且會惹他生氣。嚴重胃病是他的一個硬理由,實際上,他對所謂「口福」從來不大認同,對男女「吃貨」,一向沒有好印象,敬而遠之。有時候,他對某人印象不錯,後來知道對方是個「吃貨」,也就漸漸拉開距離了。他差不多滴酒不沾,這一點倒是像極了父親周志剛,父親就是個終生沒沾過幾次酒的人。有酒癮的男人們所鼓吹的那種酒桌上的氣氛,恰恰是他最討厭的。如果一名幹部既是「吃貨」又嗜酒成性,那麼獲得提拔或委以重任的機會就沒了,不管別人說那名幹部多麼有能力有水平。十幾年間,他所提拔的幹部,除了能力和水平,個個是對吃喝二字反應淡漠的人。

有班子裡的領導對此心存異議,曾在會上說:「周總理也是豪飲之人。」

他反唇相譏:「你的意思不會是說周總理也嗜酒成性吧?」

對方據理力爭:「許多文藝家都與酒有終生情緣。」

他針鋒相對:「那就去當文藝家,不要當領導幹部。」

包括髮自內心尊敬他的人在內,談到吃喝二字,都曾無奈地苦笑不已,「周書記哪點都好,就是這一點,太僵化了。」

他聽到後,也曾自嘲苦笑道:「就是那一點,我要堅持一下,看能不能讓本市的官場風清氣正一個時期——在我當市委書記期間。」

周秉義知道本市也有幾條燈紅酒綠的街區,也有幾處紙醉金迷的地方,也經常有領導幹部岀入那些場所。他微服私訪過,沒見到熟面孔,以後便不再去了。

老百姓將那幾條街叫「腐敗街」——這個情況他也掌握,卻從未產生整治一下的念頭,因為那幾條街那些場所是繼續熱鬧著抑或冷清了,關乎本市的稅收,甚至還關係到本市「開放」的程度。個別領導幹部對那幾條街那些場所無限熱愛,他只能採取睜隻眼閉隻眼佯裝不知的態度。

在一次處級以上幹部會上,他藉著談稅收的話題,隔山放炮說:「有人說腐敗是發展經濟的潤滑劑,公款吃喝拉動了gdp,這種觀點我堅決反對,你把一千元公款吃掉了喝掉了,稅務部門通過你一頓吃喝僅收回了區區一百幾十元稅款,你為gdp的增長起了多大作用?這不純屬狗屁理論嗎?當人民公僕的領導幹部都是二百五啊?……」

誰都聽出了他話中有話,指斥的是什麼現象,那一年全市的公款吃喝報銷額有所下降。

周秉義勃然大怒的另一個原因,是他能強忍社會上的某些低階趣味現象,卻實難容忍表現在幹部身上的低階趣味行徑。他認為那些在「農家樂」放浪形骸的人,不良表現已遠遠超過了低階趣味的底線。

他叫來了組織部門負責幹部思想作風教育的同志。他沒請對方坐下,因為他怒不可遏,不想坐下。

組織部門的人早已知道了那件事,不安地說:「書記,您也別太生氣,我及時向有關部門打過招呼了,本市的報上絕不會出現一行字的報道。」

他問廣誰授命你那麼做的?」

對方回答:「我覺得那肯定也是您的想法。」

「你為什麼覺得我肯定會和你想到一塊兒去呢?」

「難道您有另外的想法?我初步瞭解過,正好現在向您彙報一下。其實,他們的思想表現都不錯,只不過作風上……」

「等一下,你認為思想表現是一回事,作風表現是另一回事嗎?」

「那倒也不是。當然不完全是那樣。’酒文化公司’已替我們安撫了那三名女郎,事情很快就會像一陣風似的過去。」

「'酒文化公司'?美酒的酒?

「對。當初還真叫過'美酒文化公司’的,有文化學者認為加一個'美'字反而俗,就把’美'字去掉了。那家公司的宗旨是弘揚中國悠久的酒文化,喝’花酒’也是酒文化之一種,據說漢代就時興過,目前在亞洲一些國家仍時興著,對促進旅遊業功不可沒。放眼世界,歐洲許多國家也有同樣的酒文化現象,古羅馬古希臘的文化史上都有記載。我們同志那天晚上喝高了一點兒,他們並不是公款消費,是由一位私企老闆埋單的,屬於正常消費,所以……」

「別吞吞吐吐,把你的看法說出來。」

「所以您也不必小題大做。您都快離開本市了,讓我們來善後處理吧。」

「你們打算如何處理呢?」

「冷一冷,研究研究,看情況再說吧。」

「明白了,你可以走了。」

聽著腳步聲漸去漸遠,他問小宋:「你也認為屬於正常消費嗎?」小宋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無恥!分明是厚顏無恥的荒唐行徑!」他勃然大怒,親自打電話請來了本市日報的總編輯。

總編輯一到,他支走小宋,二人坐下了。

他說:「是我推薦你去當省報的副總編的,對不對?」

總編輯說:「對,您走後,我也該到省報報到了。」

「你就可以舉家遷往省城了,對不對?」

「對,報社已經通知我,住房解決好了。」

「上任後你就是副廳級,對不對?」

「是啊,真不知道該怎麼感激您。」

「現在我就給你一個感激我的機會。」

「噢……周書記您請吩咐……」

總編輯的表情相當意外。

「你先看看這封信。」

他從辦公桌上拿起那封信,放到了茶几上。

總編輯只看了一頁就將信放下了,困惑地說:「那事我聽說了,社裡已經開過會,我們報絕不會報道。我們的同志一向遵守紀律,可以被信任,能經受得住考驗。」

他在總編輯對面坐下,拍拍總編輯的手背說:「我要拜託你,找一名你認為得力的助手配合,將那天晚上共有多少領導幹部、公務員參加了飯局調查清楚。如果能搞清楚召集人更好,不清楚也無所謂,但你得交給我一份名單才算完成任務。」

總編輯看著他,愣了半天低聲問:「您要有動作?」

他平靜地說:「難道我可以裝聾作啞嗎?」

總編輯說:「可您很快就要離開本市,不是嗎?」

他說:「是啊,但我現在還是市委書記啊。」

總編輯說:「您也可以不管了啊。」

他說:「是啊,但我如果偏要管,那還是有權管的吧。」

他決心已定,情緒真的平靜了。

總編輯說:「我瞭解的情況是,那些人都是科處級。您要走了,他們覺得終於熬到了出頭之日,都高興,於是聚在一起慶賀慶賀。喝高了嘛,必然出醜。」

「我有那麼可憎可恨嗎?」他也不由一愣。

「其實,他們對您的清廉還是挺佩服的,但您眼中的好乾部不是他們那類幹部,按您的好乾部標準他們也做不到。十幾年裡,他們不敢聚在一起吃喝、打麻將。他們認為,打麻將不輸錢贏錢有什麼意思?有時為了吃喝一頓、賭一次,像地下工作者似的偷偷摸摸。還幾乎沒有提拔機會,他們覺得當領導幹部太沒勁了,巴不得您早點兒走。實話告訴您,其中也有幾個您提拔的人。」

「為什麼也有他們?」

「一朝天子一朝臣,您已經板上釘釘要調走,市長快到年齡,也該退了,副書記能不能接您的班還沒譜。人心浮動,傳言四起,人人都怕自己成了孤家寡人,都覺得合到一個群裡去才更有奔頭。平日裡互相傾軋排擠,有時候也得互相幫襯、關照……」

「可你不是就沒有投門入夥嗎?」

總編輯苦笑道:「那您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和那些您提拔的人,早已被歸於異類了0我還好說,您走我也走。他們就不一樣,您一走,他們對自己以後的官場路徑心裡都沒數了。」

周秉義站了起來,踱著步,尋思著,突然轉身看著總編輯問:「那些都不談了,我只要你一句話,肯接我交給你的任務嗎?」

總編輯站起來,義無反顧地回答:「如果您決心已定,我當然只有遵命了!」

後來,就有了他臨走前一次處分十幾名領導幹部的事。

有人說:「真沒料到他會來這麼一招,不知怎麼想的。」

有人說:「發神經,不按常理出牌了!」

於是,就有了那些匿名實名的誣告信。

市裡有一條路叫正義路,位於市中心黃金地段。一位南方房地產開發商買下了一塊地皮,準備建中俄商貿城。他來頭不小,有北京的高官給省領導寫信,讓給予關照,還岀席了奠基典禮,親自剪綵。省裡建議周秉義不要介入此事,配合就是了,也就是說,將那專案定為由省裡親自抓的重點招商專案。正義路上被挖出一處三五米多深的大坑後,周秉義感到有些不對勁兒。「正義大坑」四個字首先出現在本市報紙上,開發商並沒按當初合同約定,兌現對拆遷戶的承諾,拆遷戶們便一次次集體維權上訪。報社進行了深度報道,壓力重重卻也體現了一種「正義石」的擔當。周秉義看了報道,及時約見了總編輯。也正是在那次約見中,他對總編輯的風骨十分欣賞。總編輯認為,如果連拆遷賠償都不能按合同兌現,證明開發商沒有誠信,資金實力更成問題。果然,本市各家銀行的頭頭們也紛紛向他請示:開發商與他們拉關係,希望貸款,因為數額巨大,都不敢擅自做主,請示市委書記究竟該怎麼做?這立刻引起了他的高度警覺。他批覆暫緩貸款,以免遭受更大損失,並親自前往省裡做了彙報。他認為,不排除這是一起欺詐事件,或者對方是在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戲。如果玩砸,銀行必定吃大虧,拆遷戶們還得繼續鬧訪。省裡極為重視,主管領導約見了開發商,當面嚴肅質詢,要求儘快解決。開發商信誓旦旦,聲稱絕不玩「空手套白狼」,更不會攜款外逃,他們自有資金很雄厚,只是一時週轉不過來才動了貸款的念頭。

以後幾個月,工程沒有進展,接連幾場暴雨後,「正義大坑」水滿成患,竟有少年失足滑入,幸被及時救起,未出人命。

周秉義不能坐視不管。周邊居民怨聲載道,民間議論紛紛。他估計省裡也有難言之隱,便給中紀委寫了一封信,直言不諱,質疑其中或有腐敗交易。正因為如此,中紀委因「正義大坑」之事前來,當然希望能在此事的發生地而不是在北京見到周秉義。

中紀委、省紀委的同志一塊兒來到「二招」,與周秉義共進晩餐。之後,與他的談話進行到了半夜。倘未發生小宋跳樓之事,談話可能還會一直進行下去。

小宋是由辦公廳兩名年輕同志陪著吃晚飯,他們年齡都差不多。兩名辦公廳的同志沒別的任務,主要是別讓小宋出什麼意外。萬副主任認為小宋當然也最好住「二招」,如果有什麼需要核實的事,找他方便。萬副主任的考慮可以說很周到,但小宋卻越發惴惴不安。他看出來了,兩名陪自己吃飯的人,也是監管自己的人。事實如此,那兩個年輕人根本裝不出來。小宋的表情一緊張兮兮,那兩人便也有了壓力,更覺責任重大。離開餐廳時,其中一個說要與小宋住在一起。

不管小宋的感受如何,那兩人中的一個就跟著直接進了他房間。

而小宋一進房間就去上廁所。廁所有窗,他一進廁所就從視窗跳了下去。

周秉義穿著睡衣吸著煙,坐在沙發上焦慮地守在電話旁,直至萬副主任從醫院打來電話,說幸好是二樓,小宋並無大礙,只不過摔斷了一條腿。

周秉義上床時快兩點了。

第二天上午,他陪中央紀委和省紀委的同志去了自己曾主政的那座城市,約見各銀行的頭頭們、拆遷戶代表及開發商公司的留守人員——老闆跑回北京去了,開發商公司只剩下了幾名留守人員。隨後,他們一行人又去了「正義大坑」現場考察,拍照取證。

幾天後,中紀委要求配合調查「正義大坑」專案的工作總算結束,周秉義去醫院看了一次宋秘書。他有些猶豫,想去看源於感情,因為小宋畢竟跟了自己三年多,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不想去看是因為小宋一鬧出跳樓事件,見面後他就不知說什麼好了。最後,還是感情因素佔了上風。

小宋一見他就哭了,他更不知說什麼好了。

小宋問:「您沒什麼事吧?」

他說:「我能有什麼事啊,只不過配合一下調查。」

小宋說:「您沒什麼事,我就放心了。」

他說:「你這個樣子,倒讓我很不放心了。」

小宋又哭了,邊哭邊問:「那我以後可該怎麼辦呢?」

他說:「你如果面臨工作性質轉變的話,建議你找一下我妹夫蔡曉光導演吧。他是搞文藝的,朋友多。」實際上,他是想含蓄地提醒小宋,他已不適合再在黨政機關工作了。

小宋自然不笨,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無助地請求他:「那您留一封給蔡導的信吧。」

他說:「那就不必了吧,我今天可能見到他。我們是自家人,用不著寫信。」

周秉義想在小宋走投無路的情況之下,給他留一條後路,卻也不願留下對自己秘書關照有加的字據。小宋如果不鬧出那樣的事來,他幫小宋的途徑還會多幾條,但小宋的事已成了沸沸揚揚的新聞,他愛莫能助,只有請妹夫將小宋臨時收羅了。

周秉義離開醫院,馬不停蹄地去看弟弟秉昆。

秉昆已經出院,在家休養,醫藥費都是蔡曉光掏的。

周秉義無專車可坐,萬副主任為他安排了一輛車。他不僅見到了弟弟,還見到了妹夫蔡曉光——蔡曉光率領一干人馬正在那破房子裡拍戲。

蔡曉光說:「我戲裡需要這麼一處歪牆破壁、是家又不像家的場景,秉昆這兒完全可以。我們省得佈景,他還能收一筆場地佔用費,雙方都有利。」

秉昆家經過一番破壞性「改造」,變得更糟糕了。一名三十多歲的女演員抱著個假孩子在反覆背幾句臺詞,關鈴穿著醫生的白大褂戴著白帽子坐在一隻小凳子上很投入地看劇本,認真體會著自己的角色,準備隨時入戲。秉昆則橫坐窗臺上,背靠著一邊窗框,漠然地瞧著。

秉義剛進屋時沒看到弟弟在哪兒,疑惑地問蔡曉光:「秉昆呢?」

蔡曉光指著窗臺說:「那兒。」

秉義這才看到了鬍子拉殖的弟弟,而弟弟雖也看到了他,卻並沒從窗臺上下來,目光跟瞧著別人時一樣漠然。

秉義小聲問:「他沒事吧?」

曉光說:「沒事,就是受到的打擊太大了,緩緩就好。」他又背對著秉昆小聲說:「我把幾場戲挪到這兒來拍,也是為了幫他分散一下注意力,對他有好處。」

周秉義把蔡曉光扯到小院裡,先交代了幾句小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