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周秉昆家要修房子,朋友們能來的都來了——他們有德寶、國慶、趕超、進步,連龔賓也來了。只有向陽一人不能來,他不是被多麼重要的事纏住了脫不開身。那是二oo一年七月下旬的一個星期日,向陽家裡和公司其實並沒什麼重要的事,是他自己決定找個藉口不來的。他已經成了路路通公司的高管,怕秉昆當面問他在哪裡上班。說謊吧,違背朋友之間的坦誠原則;如實相告吧,唯恐秉昆生氣。

向陽提供了施工所用的沙土。路路通公司正有一處建築專案在施工,他一句話,有人就用車將沙土運到周家門口了,同車運來的還有兩袋水泥、一百來塊磚和幾卷油氈——都是無償提供,也不是用公司的東西送人情。向陽在公司負責專案招標,一些私營施工隊的頭頭都哈著他。專案給誰,就是將掙錢的機會給誰,創業發展的時代,抓住掙錢的機會都不容易。相比起來,白送那點兒東西根本不算個事。

龔賓的病好多了,他小叔龔維則當上了區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局長不在可以代行局長權力。龔副局長有坐小車的資格了,龔賓的工作更不成問題,一時這乾乾那乾乾,都是在私營企業。區公安局常務副局長希望自己的侄子在哪傢俬企有點兒活幹,掙一筆生活費,那是看得起那家老闆。龔賓患了精神病後沒常性了,小叔當上副局長後更沒常性了,即使對掙生活費這麼至關重要的事也是如此。不管在哪個私企,他說不願幹了就不幹了。是他自己不幹的,老闆們還得誠惶誠恐地向龔副局長解釋,真的不是由於自己沒關照好。

目前,龔賓在小叔安排的保安公司當保安,這次他幹了好長一段時間,因為喜歡穿保安服,更喜歡管人o保安公司的頭頭怕他管出問題來,所以不敢分配他管理難度大的工作,但也不敢不分配他任務,否則他會認為自己受到了嚴重歧視。龔賓的病情本已大為好轉,在保安公司犯病t,你做老闆的對得起龔副局長嗎?所以公司上下都像照顧孩子似的呵護著他,儘量讓他高興。公司還時不時指派最有責任感的班長帶上他,執行遠離市區、不大接觸陌生人的保安任務,讓他過一把癮。近些日子,他在郊區一處養貂場與同事們當保安,樂不可支。他漸漸喜歡上了貂,對小貂充滿愛心,經常批評貂場的人對小貂的生存環境不夠重視。貂場的人都知道他的背景,總是虛心接受他的批評,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實際上,他更多時候也就白拿工資。

龔賓從於虹口中知道秉昆出獄了,並且要修房子。

趕超和於虹夫婦倆要孩子晩。二。。一年,他們的兒子孫勝讀高二,學習不錯,作文常在區市比賽中獲獎。那孩子覺得老是在作文中寫人物已經無法證明自己的水平,突發奇想要寫一篇關於野生動物的作文,另闢蹊徑,下次區市比賽中一定要獲得一、二等獎。於虹就讓趕超帶兒子去找龔賓,趕超已經下崗,哪有心思為兒子作文操心!

趕超所在的膠鞋廠最終還是倒閉了,他所獲得的一萬兩千元補償早已花光。他正式成為膠鞋廠工人的時間短一一儘管他的總體工齡不短,代表工人談判的一干人等不大給力,最終他獲得的買斷工齡的補償金比較少。

於虹的嘮叨讓趕超煩了,他沒好氣地反問她:「貂場養的貂還算野生的嗎?」

於虹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兒子孫勝插話說:「即使不算野生,那也不算家畜,我覺得寫貂也行。」

「貂有什麼好寫的?你真有水平寫寫你爸爸可以嗎?如果你把你爸爸寫得讓人看了嘩嘩流淚,還獲了獎,那才證明你的作文水平真的高!」他沒好氣地說。

「你有什麼好寫的?全市全省乃至全國下崗的內退的一次性買斷工齡後徹底失業的人多了去了,誰會看兒子寫你的作文嘩嘩流淚?連我是你老婆,我都不替你流淚了,你憑什麼指望不相干的人替你流淚啊?兒子,媽支援你寫貂!咱們雷打不動地寫貂,貂肯定比他有寫頭!他不帶你去貂場,下個星期日媽帶你去!」於虹衝著他嚷嚷起來。

於虹的父母兄弟姐妹多,雖然失業的也不少,所幸有幾個有點兒小權力,有幾個交際廣。靠了這兩種救火隊員四處走後門託關係,親戚家的失業者居然都不至於一直在家裡待著沒錢掙、日子過不下去。這種蜂蟻般的親戚關係極富族親本能,所謂一家一人有難,大家忙前跑後,有錢的出錢,有主意的出主意一一雖都是百姓之家、草根之人,幫找份臨時工作,往往總能落實。

因為有親戚們關照,於虹竟基本上沒怎麼失業。在家裡,她倒成了每月多少總能領點兒工資的家庭經濟支柱。趕超家不行,他的親戚多在河北農村,日子都過得水深火熱。他在本市只有一個大伯,與他父親關係不好,早沒來往了。

趕超曾經在家中的一家之主地位,自從失業後被顛覆了。於虹成了他們家的「攝政女王」,這也合乎居家過日子的規律,誰掙錢養家就得聽誰的唄。偏偏趕超不會來事,經常有大男子主義的表現,於虹在他面前腰桿兒越硬,他越擰巴著來,傲慢地拒絕她那些孫二孃、顧大嫂式的親戚幫助。於虹特別惱火,認定他瞧不起她的親戚們。兩口之間消停的日子越來越少,三句話沒說到一塊兒,吵架的日子越來越多了。

於虹親自帶兒子去了一次養貂場。龔賓高興得滿臉是笑,哥們兒的老婆兒子上山看他,他覺得顏面有光,口口聲聲「嫂子」長「嫂子」短的,叫得很親。他一邊帶孫勝參觀,一邊侃侃而談貂的習性,儼然一位「貂博士二孫勝聽得興趣盎然,收穫多多。龔賓留於虹母子吃過午飯後,孫勝提出了一個要求,想借走一隻已能吃食的小貂帶回家去進一步觀察。

於虹說:「兒子,別讓叔叔為難,這個要求咱們免了吧。」

龔賓卻說:「嫂子別打擊孩子的積極性嘛!我侄子破天荒地向我提了個並不過分的要求,你怎麼可以攔阻呢?不能免,我同意了。」

他當即讓孫勝選中一隻小貂,命喂貂工從大籠子裡捉出,裝入一個小籠子,讓孫勝拎著。

當時貂場只有幾名喂貂工和保安在,誰也不敢惹他不高興,都不作聲。

於虹又說:「這可以嗎?」

他說:「有什麼不可以呢,完全可以,老闆不在這兒我就是老大。老闆是我小叔的朋友,這點兒事我同意還不就等於他同意了?」

龔賓的病確實好多了,無可爭議的一點就是——他清楚許多人都哈著小叔龔維則,該利用小叔招牌的時候,他毫不含糊。

就在這會兒,老闆開車到貂場視察。他見一個半大孩子拎著籠子,籠子裡還有隻小貂,好生奇怪,他堆下笑臉親暱地問:「賓,這是哪一齣啊?」

龔賓就介紹道:「這是我一個好哥們兒那口子,我嫂子,當然也就是你嫂子啦。帶他們的兒子來參觀參觀,順便借一隻小貂回家養幾天,我代表你同意了。」

老闆輕撓著眉梢,有點兒為難地說:「賓,行倒是行,可他帶回家喂什麼呢?貂不是貓狗,它根本不吃咱們人吃剩的飯菜啊!」

老闆想出個難題將小貂留下。

不料龔賓說:「我忘這茬兒了,多虧你提醒。」他一溜小跑不見了蹤影。老闆也不跟於虹和孫勝說話,走到一邊兒去吸菸,搞得於虹挺尷尬,心裡抱怨兒子真不懂事,惹出這麼多麻煩。

片刻之後,龔賓跑回來,拎了一網兜紙盒——紙盒裡是冷凍加工後的貂食。

「把這些貂食也帶走,謝謝大伯的提醒。」他讓孫勝也將網兜拎上了。

孫勝謝過老闆,替媽媽消除尷尬說:「我要寫一篇以關於貂的作文,參加市裡的比賽,肯定能獲獎,等於替貂場做免費廣告了。」

人家老闆根本沒理孫勝,似笑非笑地問龔賓:「沒必要帶那麼多食物吧?」

龔賓說:「我覺得有必要。怎麼,你覺得帶多了嗎?」

老闆打著哈哈說:「你覺得有必要那就有必要唄。」

氣氛便越發尷尬,雖然龔賓一點兒也不覺得。

於虹已紅過兩次臉了,那會兒第三次紅了臉,急欲脫身地對老闆說:「謝謝,我們得走了。我們來主要是為了告訴龔賓一件事,並不是為了借走一隻小貂。」

她就告訴龔賓,周秉昆出獄了,準備修房子。

龔賓聽了,高興得像孩子學飛機那樣,伸展雙臂繞著於虹母子和老闆「翱翔」,大呼小叫:「周秉昆自由啦!我哥們兒自由啦!哥們兒萬歲!自由萬歲!」

老闆拽住龔賓,哄調皮孩子似的說:「賓,別飛了。飛兩圈行了,繞得我頭暈了。我問你啊,你那哥們兒周秉昆,他哥是不是在外市當市委書記的周秉義?姐夫是不是導演蔡曉光?」

龔賓的病雖然好多了,終究沒完全好,只知道自己小叔當上區公安局副局長了,對秉昆的哥哥和姐夫是什麼人物從沒關心過。

他看著於虹說:「我不知道,你問我嫂子。」

於虹說:「對的,是那個周秉昆。」

老闆又問:「你們和周秉昆什麼關係?」

於虹一時沉吟,不知該如何回答。

孫勝替母親回答:「我爸和秉昆叔是好朋友。」

老闆再問:「有多好?」

孫勝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於虹替兒子回答:「好過親兄弟。」

「這麼說來,咱們都是自己人了!」老闆笑了,看得岀是發自內心的高興,他親切地將一隻手按在孫勝肩上,高興地說,「大侄子,一隻不好養,再借你一隻?有個伴不孤單,養死了沒關係,不讓你賠。自己人嘛,一對小貂算什麼!」

於虹趕緊說:「別,另u,您千萬別。」

孫勝也說:「我不是養著玩,是為了寫作文,借一隻觀察幾天可以t,幾天後就送回來。」

「隨你。」老闆摸了摸孫勝的頭,招來一名職工,問有沒有什麼情況要彙報。

那職工說沒有,一切正常。

老闆便對於虹說:「這麼著,弟妹,我也不檢視養貂場了。正巧我開車來的,送你們孃兒倆回家!」

於虹趕緊說:「不必不必……」

老闆打斷道:「弟妹你客氣什麼呢?還不願給我個機會啊?」說罷,他摟著孫勝的肩向自己的車走去。

於虹只得跟過去。

龔賓跟著問老闆:「那我過幾天要幫周秉昆修房子,今天就算正式請假了唄?」

老闆說:「你有事還得請假嗎?你啊,乾脆休息半個月得啦!」

龔賓說:「那怎麼行!這裡離不開我。」

老闆聽了哈哈大笑,站住,轉身鄭重地問:「聽你把自己說得多重要啊!賓啊,我對你關照不關照?」

龔賓說:「關照。」

老闆又問:「有多關照?」

龔賓說:「特別、特別關照。」

老闆拍著龔賓的肩說:「那我交給你一個特殊任務,以後見著你小叔,把你剛才的話多說著點兒。」

龔賓眨眨眼,反問:「我剛才說什麼了?」

老闆對於虹苦笑道:「你看他,真叫人沒治。不管我對他多好,他在小叔面前從來不說,有時反說我的不是!弟妹,你替我再囑咐囑咐,興許你的話他記得住。」

於虹便替老闆囑咐幾句,終於讓龔賓補上了人生常識一課:別人對他好,應常掛在嘴邊上說說,尤其要對他小叔說說,那樣別人會舒服點兒,也證明自己懂事。

「只記在心裡不行嗎?」

「不行。」

「怎麼就不行呢?」

「別跟你嫂子瞎掰扯,我說不行就不行!」

「那,我聽嫂子的。」

老闆從旁問:「關鍵是,她剛才說的話,你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我嫂子讓我經常在小叔面前說,你對我特別、特別關照。」老闆和於虹這才滿意地相視一笑。

孫勝假裝沒聽到大人們說什麼,只在一旁看籠中的小貂,似乎已經開始交流感想。

老闆對於虹母子倆態度轉變的緣由,他們自然不知道。龔賓的小叔龔維則提拔為區公安局常務副局長之前,組織部門照例要派人談話、考察。這種考察過去在公安系統內部進行,後來系統外的幹部也參與考察,為的是防止出現小圈子的人情結論。周秉義一向享有正派之名,組織部門對龔維則的提升又格外重視,便選派了他進行考察。

為什麼格外重視呢?因為那個區可不是一般的區,是全市排在第一位的中心區,繁華區,是市委市政府所在區,也是中央領導、外國貴賓到本市必將蒞臨的區。全國人大或政協組織視察調研,只要到了本市,對該區之事也極為關注。當上該區公安局常務副局長,很有可能升任局長,也很有可能繼續進步為市局的副局長。如果時機特別好,當上市局局長也有可能。龔維則五十多歲了,當局長的可能性不大,但繼續進步為市局的副局長,應該說上升空間還不小。

退休前升任副局長,這是龔維則夢寐以求的。而社會各界人士,凡需經常與公安部門打交道者,不少人都想在一位很有希望成為市局副局長的幹部身上投點兒資,下點兒注。

養貂這事不僅公共衛生、檢疫部門要管,還涉及公共安全,所以公安方面也管——幾百只貂啊,萬一逃掉幾隻傷了少年兒童呢?每年公共安全、檢疫部門例行檢查,公安部門都要配合。貂場的執照龔維則審批過,他便上了人家老闆「紅名單」,成為人家要努力接近的目標。一名私企老闆,不管幹哪行,只要事業規模做得比較大,經濟效益還不錯,只要出手大方,想結識一位副處級幹部,就一定能夠如願。管你什麼部門什麼機構什麼系統的幹部,一旦對方想要結識誰,不久都會讓他成為座上賓,成為「自己人」。

於是,龔副局長便成了貂場老闆的好友,逐漸地無話不談了。

有一次,在貂場出皮子的季節,龔維則向老闆提出了一個小小的要求一一要一張上好的領子,說是送給周秉義妻子郝冬梅做條大衣領,向曾經考察自己的周秉義致謝。

他說:「當初不少人爭的崗位,人家幾行關鍵的評語,白紙黑字為我寫下了,我不能如願以償了連點兒小小表示都沒有,是吧?」

貂場老闆說:「那是,那不是咱們這種明事理的人的行事風格,但一條大衣領子太拿不出手了吧?乾脆,我用皮子與廠家換件貂皮大衣給你得了。」

龔維則說:「那不行。一件貂皮大衣太貴了,人家反而不會收了。」老闆說:「做條像樣的領子還不如用兩張皮子做條圍脖,這事你別管了,包在老弟身上了。」

二oo一年,周秉義當市委書記已滿兩屆。一般而言,省裡第二大城市市委書記那麼大的官,當滿兩屆的話,要麼高升,要麼調走,像周秉義那樣繼續當下去的情況不多。這是因為,他自己一再要求轉到教育口去,組織上終於同意了,就要任命他為省重點大學的校長了,卻在這一點上意見不統一,有的省領導認為還是任命他為書記好。全國的大中小學校恢復了書記是一把手的傳統,他有當兩屆市委書記的資歷,再讓他去當校長而非書記,委屈他了。兩種意見還沒完全統一,他也不知情。這時候,斜刺裡殺出個程咬金,將他想到大學去的願望徹底打消了。一位中央首長到他當書記的那個市裡視察後,曾與他有過一席深談,過後對省委領導們說:「好乾部要用在刀刃上。無非兩條,一是臨危受命,二是委以重任。黨培養一名好乾部不容易,從正局到正部,也就能為黨擔當十幾年的重任,組織部門一馬虎就將好乾部給耽誤了。周秉義就是一名好乾部嘛,他有臨危受命的經歷,而且表現出色,可以考慮再委以重任嘛!」

省委領導們就解釋,調到大學去工作是周秉義的願望。

首長說:「黨的幹部,還是首先要服從黨的工作需要。你們告訴他,說這話是我對他的希望,也應該是他對自己的要求。」

由於這麼一件節外生枝的事,組織上就將準備安排他去大學擔任領導的計劃擱置了下來。不巧的是,過了一段時間,北京傳來小道訊息,那位首長因為受一起經濟案件牽扯,被低調處理,很快就要從主要領導崗位退下來了。曾經獲得一位後來出了問題的首長的讚賞,這是官員升遷的大忌。就這樣,周秉義工作調動或提拔的動議,一時都成了忌諱的話題,也只好「冷」處理了。

然而,周秉義到底是周秉義。一些利益集團巴望著他早日騰出位置,一些他曾經得罪過的人等著看他的尷尬,他卻仍泰然處之,該怎麼當書記還怎麼當書記。十二年裡,周秉義政績斐然,公正廉潔,兩袖清風。他建橋修路、改善市民居住條件、治理環境汙染、保障食品安全、推進社保醫保、增加就業崗位、推進菜籃子工程、穩定物價、加強社會治安、開展法制宣傳。總而言之,除了沒有直接給群眾漲工資,一位書記所能做的利民惠民好事,他基本上都竭盡所能做到了。

有人說:「當書記都十二年多了,沒見老百姓的錢包鼓起來,還是讓他趁早滾吧,再不走該有人攆他走了!」

說這種話的人畢竟是少數。

「漲工資的事也不是哪位市委書記能決定的,這年頭,一個市攤上一位好書記,老百姓就知足吧!不知道擁護好乾部的老百姓,那也不是什麼好百姓!」更多的市民這麼說。

周秉義有一種許多同級幹部缺乏的能力一一他與老百姓說話時說得下去,與青年們說話時說得進去,與知識分子說話時也說得上去,與前任老領導說話時從來不會被軟釘子頂回去。

其實,周秉義並沒什麼秘訣,只不過本著不談主義、面對實際問題的原則說話而已——什麼事?體現了哪部分人中多數還是少數人的訴求?如果是多數人的訴求,可操作性怎樣?能做該做的怎麼落實?暫時難以操作又該怎麼進行耐心解釋?即使是少數人的訴求,符合公平公正原則嗎?……

不久,再次傳來那位首長的小道訊息一一早先的小道訊息純屬謠言。幾天後,首長在新聞聯播中公開亮相。過了一兩週,周秉義接到組織部門的通知,要求他儘快完成任內工作,做好交接準備。

這個訊息迅速在該市和省城傳開了。市民一批又一批聯名上書省委,希望能讓周秉義再留任三年,將第三屆書記任期做滿,把他計劃為該市民眾完成的實事完成。

省城裡同樣議論紛紛,人們不免猜測,他回到省城將任何職?而這造成了與他同級或高半級的一些官員的不安,他們怕自己的位置不穩了。

省委又接到了一些信件,不是聯名上書,而是匿名揭發一一揭發他沽名釣譽,在自己長期擔任市委書記的城市導演了萬民挽留的鬧劇。

省委對揭發很重視,派人明察暗訪。結果,從民間獲得了對周書記更多的好評。於是,省城裡的猜測一邊倒,認為周秉義要麼會回來擔任市委副書記,接任市長,之後坐上書記的位置,或三級變兩級跳,直接回來當市長,過渡兩年當書記。

再說那貂場的老闆,正是一個極其關注官場動態的人。其實誰當市長或市委書記,與他將貂養得怎麼樣,將貂場辦得如何並沒什麼直接關係。大小老闆卻都希望認識更多的官員,結交更大的官員。甭說他們,許多老百姓也是這樣的啊。似乎誰認識的官員多,結交的官員大,便不是普通老百姓,便不是一般的老闆。先不論沾得上光沾不上光,沒事時獨自想想,聊天時對別人吹噓吹噓,那也很快意啊。對於大小是個老闆的人,想認識更多更大的官員,則是出於安全感的考慮,出於做大做強的心機一一當年有多少老闆的屁股不夾著點兒擦不乾淨的屎呢?他們總希望處在保護傘下才安生。不管哪一行業的老闆,要做大做強,沒有官員相助行嗎?反過來,不管是哪一行業的老闆,若得罪了所在城市的一二把手,也許只要對方在非正式場合說幾句不利的話,你那老闆也就當不出多大的好頭了。貂場的老闆深諳這些道理。

路上,貂場老闆問於虹:「周秉昆的哥哥周秉義究竟什麼時候調回省城來啊?」

於虹說:「他哥要調回來了嗎?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老闆又問:「你不是說,你丈夫與周秉昆的關係勝過親兄弟嗎?」

「是啊。我的話呢,也許有點兒誇張。」想了想,於虹又說,「倒也不算誇張,他們的關係真那麼好,都快三十年了。不好,也保持不到現在。」孫勝說:「媽,如果從他們上中學時算起,三十多年了。」

於虹想了想,感慨道:「是啊,可不嘛。你爸和秉昆叔叔雖不同班,但我聽你爸說,他倆還有你國慶叔叔三人中學時就愛在一起玩。參加工作後關係斷了一兩年,一九七三年又續上了,這一續上就比親兄弟還好了。有那麼幾年,每年春節他們都在秉昆叔叔家聚,媽和你爸就是在秉昆叔叔家處上物件的。時間太快了!」

於虹一時感傷於歲月如梭催人老,日子的苦多甜少,眼淚汪汪的了。

「你丈夫和周秉昆既然是那麼鐵的關係,怎麼連他哥什麼時候調回來都不知道呢?」老闆不理於虹的心情變化,只管一味問自己關注的事。

「我就該知道他哥的事嗎?我一個普通女工,還是臨時工,為什麼非知道呢?實話告訴你,他哥我不是沒見過,見過的次數多了o還有他姐,他當導演的姐夫,都見過。不管我對他們,還是他們對我,都挺親。那又怎麼樣呢?有非說不可的意義嗎?」於虹不高興了。

老闆居然還問:「你丈夫肯定知道吧?」

他的想法,不是於虹所能猜到的。如果龔維則日後當上了市公安局副局長,如果周秉義真的調回省城當上了一、二把手,如果有那麼兩個高官成了「自己人」,那還他媽的有什麼必要再去吃苦受累、擔驚受怕養貂呢?這時,他內心裡很輕蔑於虹了——老百姓到底不能與老闆相比,說得可憐兮兮——「普通女工,還是臨時工」,放著那麼鐵的關係不知道利用,你怨誰?只能怨你自己啊!你普通你是臨時工你活該,沒人同情你!

「我丈夫肯定也不知道。他和周秉昆在一起,從不打聽周秉昆他哥的事。再說周秉昆不是剛從獄裡出來嘛,他倆還沒見面呢。別聊他哥了,沒意思,開了你車上的收音機聽聽廣播節目唄。」於虹被問煩了,更不高興,儘量剋制著倔脾氣不說使對方下不來臺的話。

「好好好,聽節目。咱們不是自己人了嘛,所以我才關心他哥的事,別有什麼誤會啊!」

接著,車裡響起了「西北風」曲調的流行歌曲,不知哪位女歌星唱的,歌喉噱亮高亢,一吟三嘆,端的是好歌,好嗓子。

老闆問:「聽嗎?不愛聽我換臺。」

孫勝說廣聽!」

這高中生最近迷上了流行歌曲。

於虹便也說:「別換臺了。」

車開入市內,於虹心中忽覺自卑,不敢讓老闆往太平胡同開。她怕老闆見自己住那麼髒亂差的地方、那麼寒磅的土屋而低看了她。在一個街區的街口,她直叫停車,說家就住附近,一拐便到了。

孫勝明白母親的想法,默不作聲。

老闆說:「這裡真是黃金地段,沒根底的人家可住不到這裡。」他下了車,親自為她母子二人開啟了車門,專職司機似的。

秉昆家修房子這天,趕超前腳剛到,於虹和兒子後腳也到了。她是來向鄭娟數落趕超不是的,兒子則要在周家將小貂還給龔賓叔叔。於虹又與趕超鬧彆扭了,成心不和他一起來。秉昆當時不在家,他到街口迎德寶、國慶、龔賓和進步去了。他想他們想得很苦,哪裡能幹坐在家裡等呢?第一個先到的趕超,已在院外和泥了。於虹沒理他,徑直進了周家門,將鄭娟拽到小屋,嘀嘀咕咕訴說起來,孫勝則在大屋的小凳子上看書。受秉昆影響,周聰也喜歡看書。當上記者後,他更愛看書了。除了家中原有的一些舊書,他又買了幾十本新書,並從舊物市場買了幾個兩層小書架,擺在炕上,為的是看書方便。

不一會兒,秉昆將老友們迎回家了。十餘年了,老友們不曾再在周家聚過,忽一日又聚在周家了,互相看看都老了,臉上都沒有了當年青春英俊的模樣,個個感嘆不已,氣氛親熱而又不免憂傷。

龔賓說:「都到了。」

進步說:「沒到齊,男的缺呂川、向陽,女的缺春燕和吳倩兩位嫂子。」進步的妻子是當年軍工廠老工人張德海在農村的小女兒。父親犧牲後,他家沒了頂樑柱和主要經濟來源,原來的物件跟他吹了。廠裡一名工會女幹部很關心這位烈士兒子的個人問題,為他做成了那樁媒。此事也得到了市裡幾位領導的批示——因為這麼一來,不僅他這烈士兒子的個人問題解決了,也等於為軍工廠的老工人農村的家辦了一件好事。有了幾位領導的批示,進步妻子的戶口順利地從農村遷到了市裡。進步的母親因病早退,由於是烈士遺孀,退休金確保不拖欠。他妻子也就沒找工作,盡心盡力照顧婆婆,做全職的家庭主婦。進步的工資加上他母親的退休金,三口人——不,四口人的日子還算過得去。進步當爸了,有了個女兒,上小學二年級。張德海與進步父親生前是老戰友、老工友,進步的母親拿兒媳婦當女兒對待,婆媳關係好得沒說的。進步比妻子大十三歲,不折不扣是娶了個小妻子,還是個長得挺俊的小妻子。他個子矮,妻子比他高半頭,卻從沒嫌過他個子矮。他呢,也拿她當寶貝,兩口子關係一直很甜蜜。無論從日子的緊巴,還是從夫妻關係的熱乎上來講,進步正在過的生活宛如秉昆與鄭娟當年那種生活,他如今的幸福感也與秉昆當年的幸福感可有一比。

聽了進步的話,德寶解釋說春燕確實有事,區婦聯組織一些同志到農村去進行「好媳婦」評比活動,還得兩天才能結束。

趕超說:「盡搞些沒用的事,吃飽了撐的!天下的好媳婦本來就有限,某些女人骨子裡就只想做好女兒,根本不想做好媳婦,婦聯宣傳評比就會改變嗎?」

大家都聽得出來,他的話分明是說給於虹聽的。

於虹乜斜著他說:「那也得看做媳婦的攤上了什麼樣的婆婆,有那婆婆越老越刁,為老不尊,兒媳婦越讓著她,她越拿兒媳婦不當回事。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如果不反抗,兒媳婦還是兒媳婦嗎?不變成喜兒了?」

趕超朝她瞪起眼,剛要頂幾句,秉昆向他遞過煙去,小聲說:「忍一忍。」

秉昆已聽鄭娟說過他們兩口子關係緊張的事了,很替他們糾結。

鄭娟也趁機岔開話,問國慶,吳倩怎麼沒來?國慶說本想來的,昨晚得到一個訊息——環衛部門要招三四十名臨時工,不是掃大街,而是當本市幾座公園裡的衛生清潔員兼管理員。她正愁沒活幹,很嚮往能掙那份錢,一大早跑去報名了。

秉昆問國慶在幹什麼。

國慶說,還能幹什麼呢?蹲馬路牙子唄,三天有錢掙五天沒錢掙的。如果吳倩再找不到工作,日子就很難再過下去了。

國慶那番話竟是笑呵呵地說的。鄭娟告訴秉昆,國慶大病過一場,糖尿病併發症險些要了他的命,醫生說回天乏術,是吳倩四處求偏方,細心呵護,百般照顧,才把他的命從閻王那兒奪了回來。從此,他與吳倩的關係和睦,連性格也變了,再愁的事,都能不著急不上火地面對。

秉昆又問:「你姐在’和順樓’的工作怎麼樣了?」

國慶說:「還行,成老員工了。這一要謝你,二要謝白笑川老師。你出事後,當年你招的那批員工全被換了,就我姐沒換。白老師威脅路路通公司的人說,如果把我姐解僱了,他發誓要讓’和順樓’以後變成不和不順永無寧日的地方,他還不是衝著他和你的關係、你和我的關係才說出那種狠話的?你哪天去看他,千萬替我捎句感激的話。」

鄭娟插話說:「你姐能在那兒一直幹到現在,也證明她本人表現好。」

國慶說:「那倒是真的。我姐幹活實在,不偷懶不耍滑。只要頭兒讓她負點兒小責任,她就會全心全意地做好。如果出點兒小紙漏,頭兒還沒說她什麼呢,她先不能原諒自己了,也幸虧她的工作穩定,要不我現在笑不出來了。」

於虹衝她兒子孫勝說:「兒子,記住,以後你參加了工作,一定要向你國慶叔叔他老姐學習。老百姓的兒子,只有那樣才能保住飯碗。」

孫勝已合上書聽大人說話,他莊重地回答:「媽放心,我記住了,將來不管幹什麼工作都會那樣。」

大家便齊誇孫勝是個懂事的好孩子,於虹美滋滋地又說:「我吧,如今誰也不指望了,誰也指望不上了啊。我唯一就指望兒子將來有出息,讓我晚年能過上幾年無憂無慮的生活,那我就知足了。」

趕超瞪著她想說什麼,國慶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將話硬嚥下去了。

德寶此時長嘆一口氣,無精打采地對於虹說:「聽了你的話,我更覺得人生太沒意思,我指的是咱們這種人的人生。好比橄欖球,兩頭尖尖的,那就是咱們人生能過上的那麼一點兒好日子。小時候窮歡樂的日子,加上晚年了也許無憂無慮的日子,有些人也許還活不到晚年。中間那麼多日子,總是在煎熬著硬撐著過,沒意思啊沒意思!」

他一邊說,一邊比畫著橄欖球的形狀。說完,他還給了那隻別人看不見的「球」一腳。

趕超怪聲怪氣地說:「實在活得沒意思了就死唄,哪天你想死了,我毫不猶豫地奉陪。」

於虹環視著大家說:「都聽到了吧?是人話嗎?」

「不跟他們摻和了,咱倆聊咱們女人的事去。」鄭娟將於虹扯入了小屋。

國慶對趕超說:「你對德寶的話太當真了,人家現在的日子還可以,怎麼會想死呢?」

秉昆問德寶,目前靠幹什麼掙錢?

德寶說自己也吃起了「文藝飯」一一誰家辦喜事,什麼公司什麼單位舉行什麼慶典,哪家商店飯店開張,自己常被邀請去出節目,拉大提琴或講個笑話什麼的,便能接個紅包。有的月份比在醬油廠上班掙得少,也有的月份比上班掙得還多。他屬於業餘文藝「單幹戶」,挺自在。

國慶又對趕超說:「聽到沒?自在才是人家目前的真實狀況。春燕是公務員,人家也是吃文藝飯的,理想的夫妻搭配,人家哪會尋死呢?」趕超賭氣似的說:「我覺得活得太沒意思了肯定是真話,哪天實在想不開了我……」

秉昆瞪著他制止道:「打住。十二年了,今天哥兒們重又聚在一起了,都說點兒讓大家心情好的話行不?」

趕超點點頭。

國慶幽幽地說:「開始幹活吧。」

趕超忽又說:「等會兒,你們還沒正式認識一下我的’紅顏知己’呢!」他起身拎過小籠子,讓大家看籠中的小貂。

趕超家雖沒有冰箱,但在門斗挖了個菜窖,兒子帶回家的貂食就放菜窖裡,不會壞。那小貂在孫家吃足喝足,被當寵物養,毛色油黑瓦亮,長大了不少,機靈可愛,不怎麼怕人。

趕超炫耀說:「我請它出來,讓哥們兒幾個見識見識!」

孫勝趕緊告誡說:「爸,你別弄跑了它!」

「你整天上學,是我一天幾次餵它,逗它玩,它早跟我熟了,還戀我呢。有我在,不會跑!」趕超說著,伸手入籠中,將小貂捉出來,放在膝上。

龔賓也說:「它跟我更熟。」想伸手摸時,差點兒被小貂咬了一口。

趕超停止撫摸,它就爬上他肩,從這邊肩頭繞到那邊肩頭,再從那邊肩頭繞到這邊肩頭,上躥下跳。

雖都是些大老爺們兒,卻一個個孩子似的看得嘖嘖稱奇。

國慶說:「到底是人養大的,一點兒野性都沒了,訓練訓練就可以表演節目。」

龔賓說:「它都是貂場的第四代貂,基因退化了。」

進步說:「可愛也可憐,估計一年後就該被殺了剝皮。」

龔賓說:「不是一年後,是兩年後。一年後皮太薄,兩年後皮和毛都是最好的時候。帶肉的骨頭架子還可以賣到雞場,絞碎了拌雞飼料裡,聽說吃了那種飼料的雞生的蛋個兒大。」

進步說:「我要是預先知道,可不買那樣的蛋。」

趕超說廣它以後的命運怎樣,我是決定不了的,喜歡一天是一天,喜歡一會兒是一會兒。」

他說著,抱起貂,又偎又親的。

德寶見狀笑道:「它白天是貂,晚上會變成美女鑽進你被窩裡吧?」

國慶瞪他一眼,訓道:「胡說些什麼呢!當著人家兒子的面,沒個叔叔樣!」

秉昆也認為他那玩笑開得不好,但自己十二年後與這麼多哥兒們見面,他也沒言語。

趕超卻笑道:「我兒子快成年了,聽聽無所謂。不瞞你們幾個,我還真做過那種夢,醒了不知究竟是不是夢。」

話音剛落,小屋的門突然開了,於虹在門內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趕超,雙眉倒豎,厲聲喝問:「孫趕超,你還要不要點兒臉啦?當著你兒子的面,你口中說出那種話,不害臊嗎?咱倆這夫妻還湊合個什麼勁兒呢?明天就離婚吧!趁早離了算了,你以後天天夜裡做你的貂夢吧!」

小貂受那一驚,轉眼從趕超身上逃了,龔賓和孫勝急忙去逮。

德寶大叫:「快關門!」

進步立刻將門關嚴。

趕超望著於虹,自知理虧,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其實,他因見了秉昆高興,只不過想炫耀點兒什麼。他目前的人生最無可炫耀,唯有那小貂可作一下炫耀的資本,逗大家開心開心,不料卻激怒了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