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馬賽的夏季氣候宜人。

下午四點多鐘時,夕陽高懸在老港口的上方,餘暉灑滿碼頭,湛藍的海水變成了檳榔紅,被涼爽的海風吹撫起紅鯉魚鱗片似的波紋。

夕陽兩側,晚霞似火,絢麗而迷幻。伊夫堡古老的石牆以及攀爬而上的喇叭花的葉子也彷彿鍍上了一層紅釉,閃閃發光,葉片之間紅粉藍白四色花兒爛漫開放,像無數小精靈隱藏在葉片後面,正用一隻只彩色的小喇叭吹奏著只有它們自己才聽得到的迎賓曲。

夏季是馬賽最美的季節,七月是它的黃金季節,遊人如織,這裡幾乎可以見到世界各種膚色的人。雖然老港西北側的新港海面更寬闊,堤壩更長,港中停靠的巨輪更多,但無論馬賽人還是遊客們,卻更喜歡老港那種古色古香。始建於一八四五年的新港並不算新,但較之於路易十二時代的老港,還是時尚了不少。何況老港除了因《基度山伯爵》而聞名於世的伊夫堡,還有同樣吸引人的隆夏宮。那古老的引水工程裝點著一尊尊精美的雕塑和一處處幽雅的庭院,是遊人拍照留影的好地方。老港的南邊還有馬蹄石鋪成的小廣場,金色的海灘,港中停泊的多是帆船,桅杆如林,別有一番韻味。

老人們照例在廣場上散步,有互相牽手的老夫婦,也有牽著大狗小狗踽踽獨行的老人。卡努比埃爾大街上,三三兩兩的遊人挎著相機或畫夾信步走來。當地的老人們是他們樂見的一道風景,老人們同樣樂得看到來自國內外的遊人。夕陽即將沒入海中,海里仍有戀水的泳者。躺在沙灘上的泳者仍不願離去,為的是再多享受一會兒。

從車站寬闊的大理石臺階上,緩緩走下了來自中國的女人周蓉。她在國內做副教授時的短髮已經蓄為長髮,如果不在頭頂用髮卡卡住,垂散著便有二尺長了。她的髮質本來就好,不經常修剪可能會長髮拖地。在法國,到美髮店去修剪一次頭髮花費不小,華人社群理髮會稍微便宜點兒。她很少到華人社群去,怕萬一遇到國內的熟人,也不想認識華人朋友。她在舊貨市場買了一套理髮用具,從此以後,她和女兒切珥的頭髮便都由她自己動手修剪。幾年下來,她的剪髮技術差不多達到專業理髮師的水平了。她和女兒的每一雙鞋,從裡到外的每一件衣裳,甚至生活用品,大都是她從舊貨市場買的。即使在舊貨市場買東西,她往往也要貨比三家,拿起放下。

十二年裡,周蓉的法語水平完全可以與巴黎大學、格勒布林大學、斯特拉斯堡大學、里爾第一大學、里昂第一大學等法國著名學府教文學和戲劇創作的資深教授們一比高下。她是具有語言天賦的女人,如果說諳熟某國語言是她安身立命的前提,那麼她會像中國古代的武林高手苦練高強武功般廢寢忘食、起早貪黑地學習。她意識到自己將要較長時間寓居法國,便下定決心學好法語。她有一定發音基礎,無須從字母開始,原先掌握的詞彙足夠閱讀一般法語書籍,完成一般寫作。她在精研深學法語的過程中產生了不少樂趣,如魚得水,甚至連一些法國人都沒有掌握的俚語,她也能脫口而出,運用自如。最讓許多法國人詫異的是,她對雨果、福樓拜、伏爾泰、盧梭、巴爾扎克、大仲馬等法國著名作家和思想家的作品爛熟於心,引用《聖經》語錄也是揮灑自如,這讓她周圍的法國人特別是知識分子都不得不刮目相看,心生敬意。其實,那對她並非難事,大部分法國名著她中學時代就認真讀過。追隨前夫馮化成去貴州之前,譯成中文的法國名著她幾乎讀遍了,摘抄了五個半筆記本的名言,甚至將那些筆記本帶到了貴州。在沒書可讀的年代,那些筆記本成了她手抄的「枕邊書」。一些同代人以自己能背多少偉人語錄而驕傲,她則經常背自己手抄的另類「語錄」,勞動時背,幹家務時背,哄孩子時還背出聲來。結果,當然「印在腦海裡」「融化在血液中」了。

那些筆記本被她從貴州帶到了北京大學,帶回了a市。踏上前往法國尋找女兒的路途前,她似乎接受了某種神諭,又不遠萬里將這些筆記本帶到了法國。所以,她要做的事簡單多了——只要參照法文原著多讀幾遍就基本記住了。這帶來的益處毋庸置疑,她很快掌握了多於一般法國人的法語文學詞彙,也使她的法語文字表達更加優美,以哲理性見長。她深知「老本」對自己大有裨益,也很容易使自己故步自封,因為它們畢竟是來自法國啟蒙時期的名著,所以她又如飢似渴讀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以來的法語書籍,包括譯成法語的其他歐洲國家的文史哲方面的經典圖書。

十二年時間並不算短,足以讓一個人發生判若兩人、一言難盡的改變。

十二年前,在中國,她是a市一所名校才華外露的副教授,常常讓同事們羨慕嫉妒恨。十二年後,在法國,她是一個居無定所、始終沒有穩定工作的新移民,為了謀生不得不到處漂泊,收入忽多忽少,身份合法又不合法。

周蓉的頭髮中有了不少白髮,顯然超過了她的實際年齡。

她的容顏、體形卻並沒有發生多大改變,胖瘦適中。長年辛勞,促使她善於調節壓力,防止壓垮了身體。法國的牛奶相對便宜,牛奶成了她的日常飲品,也是她最好的滋補品。所幸她的胃腸也從未排斥牛奶,而牛奶也確保了她保持良好的身體狀態。

她的臉龐依然動人,只不過一笑起來眼角就顯岀魚尾紋。她很少笑,因為值得高興的事情還是太少。那樣一張臉與頭頂隱隱的白髮搭配在一起不大協調,女兒曾勸她染髮,不是為了顯得年輕好看,而是為了避免給人留下好看的老婦人印象。

她也曾動過染髮之念,但知道自己屬於過敏體質,未敢輕舉妄動。

珥珥說法國的染髮劑很高階,不會讓皮膚過敏,當然得請專業技師操作。

陰明說服她並陪去了一次,她一聽價格轉身便走。她覺得太貴了,絕對不能接受。但她沒說價格問題,而說只要染一次就得經常染下去,一旦不染頭髮會更加難看。

「媽不想讓自己的頭髮,成了咱們生活中必須經常認真對待的事。」她的話沒有餘地。她主要用法語與女兒交談,為的是提高女兒的法語水平。

珥切聽出了,那理由並不是她的真心話,而是她找來的冠冕堂皇的藉口。

明陰哭了,對她說:「對不起媽媽,太對不起你了,都是我不好,把媽媽拖累到了這種地步!我以後凡事一定聽你的,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當時,母女二人住在離巴黎不遠的小城魯昂,周蓉在那裡一家最大的瓷器店做推銷員。她不但法語好,英語也不錯,很快在招聘中脫穎而出。除了她的英法兩種語言水平和知識分子氣質,還因為她來自瓷器的故鄉中國,頗能講出一套鑑賞瓷器的知識。其實,那些來自魯昂市周邊小鎮和鄉下的女推銷員,對於這位工資高於她們的中國女人相當排斥,但她的業績受到老闆的公開肯定,而她的親和力也成功地團結了她們。她們後來讚歎說,如果只聽聲不見人,外國遊客會誤以為她是法語廣播員轉行,而她們自己只不過是普通法國人了!在魯昂,周蓉和女兒度過了一段舒心的日子。女兒準備考巴黎大學,需要她輔導。下班以後和節假日,她基本上都是做女兒的輔導老師。母女之間的種種誤解完全消除,她終於獲得了女兒的敬愛,在國內時也不曾那樣。

一件母女二人都預想不到的事,讓她們不得不離開了魯昂,而且是潛逃式的離開。一位言談舉止都很紳士的六十多歲的英國老先生,居然為了周蓉離開了旅行團,打算在魯昂長住下去。起初,他經常光顧陶瓷店買些什麼。那些東西雖小,因為同時具有藝術收藏價值,價格不菲。他每次挑選時,都必聽周蓉的建議,向她討教關於瓷器的知識。

不久,他邀請她共進晩餐,表達謝意。

周蓉婉拒了兩次,第三次答應了。出於禮貌,同時也出於真誠的謝意,那位英國老先生已經買了五六千英鎊的精美小瓷器了。

英國老先生在魯昂一家頂級中國餐館預訂了座位,其實周蓉母女從不到那條街上去,生怕邂逅國內熟人,因為世界實在太小了。

在飯桌上,老先生自我介紹說,他是英國大不列顛博物館的退休研究員,研究古生物化石。他的夫人病故了,唯一的兒子繼承了他的專業,在劍橋大學做教授。他說自己的退休金較高,一個人住在倫敦一所大房子裡,與一條老狗為伴,他在風景優美的鄉村還擁有一幢別墅。

緊接著,老先生也不給周蓉開口的機會,激動而熱烈地向她求婚。

周蓉紅著臉,抱歉地說自己是有夫之婦。

他不相信,因為她沒戴結婚戒指。

周蓉說自己來法國以前,也曾是大學副教授。在中國的大學裡,女教授戴戒指,會讓學生誤以為是個「俗」女人。當年中國幾乎只有三類女性戴戒指:鄉下的老婦人,兒女出於孝心表達買給她們的;新婚不久的小媳婦,戴不久就會收藏起來,打算作為遺產傳下去;近年來湧現的商界或演藝界女性戴戒指,往往出於炫富心理和名流的虛榮。

老先生說,在英國,一位已婚女性倘若不戴結婚戒指,則往往意味著她不怎麼愛自己的丈夫了。

她說:「我的丈夫在中國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電視劇導演,我很愛他。」

老先生不死心地說:「那麼請允許我做你忠誠的朋友。我將像雨果眷戀朱麗葉那樣,不管你在法國的任何地方,或在世界的任何地方,我都會出現在與你相隔不遠的同一個地方,只為了能天天看到你,與你交談。」

她正不知再說什麼好,一男一女兩名年輕的中國侍者走到了桌旁。他倆曾是她的學生,後來自費來到法國,本想今年考法國大學的研究生,因法語沒過關而落選,現在不想回國,決定靠打工留在法國,明年再考。明年考不上,他倆後年會繼續考,直到考上為止。他們還說,魯昂即將舉辦世界陶瓷藝術品展,屆時會有許多中國人來,魯昂將變得相當熱鬧,幾乎隨處可見中國同胞的身影,所以他們提前來打工,來晚了連當侍者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倆請周蓉務必留下聯絡方式,並請她務必為他倆寫研究生考試的推薦信。

她問,他倆要考什麼專業?

他倆都說,什麼專業好考就考什麼專業。

她追問那是為什麼?難道他們什麼專業都可以考嗎?

他倆說是的,因為他們主要是為了能留在法國,以後成為法國公民。

她想說法國再好,畢竟不是自己的祖國啊,祖國更需要大學生啊!話到唇邊,她還是明智地嚥下去了。

周蓉估計,他倆肯定也聽過自己和女兒都來到法國的種種說法,怕引出他倆更多的話,甚至他們會反問:老師又為什麼來法國多年而不回國呢?她便找了個藉口,撇下那位英國老先生匆匆離開了。

從第二天起,那位英國老先生的身影就開始出現在商店靠窗的休息座位上,他看一會兒書,望一會兒窗外,再注視她一陣子。如果她正巧在看他,他就會衝她含情脈脈地微笑。

她那兩位學生又找到了她。魯昂不大,找到她並非難事——他們除了請她寫推薦信,還紅著臉向她借了一筆為數不多的錢,說過一段有一位親戚來魯昂,那時一定還她。因為數額不大,她表示不必還了。

兩天後,她與女兒逃之夭夭……

周蓉走下馬賽火車站寬闊的大理石臺階,匆匆走在雅典大街上。五分鐘後,拐到了加儂比爾大街。

她應聘到馬賽一家國際旅遊公司做導遊。公司分幾個區,原本安排她在亞洲區,亞洲區中國官員考察團最多,一年四季一批接一批,離開了巴黎,必來馬賽。她堅持做歐洲區導遊。強烈的自尊心,讓她太怕見到國內的熟人了,儘管內心又渴望見到。十二年中,這種極其矛盾的心態一直糾纏著她。

公司主管問她,是不是擔心導遊的工作太累?做亞洲區導遊,經常接待自己的同胞,有什麼不好呢?雖然接待任務繁重,但收入也多啊。

她只得撒謊,說錢對自己不是問題,收入多少不在考慮範圍以內,她要求做歐洲區導遊主要是為了提高自己的英語水平,同時學習德語和其他歐洲語言。

主管說:「您的想法值得尊重,但您更應該尊重公司的想法。」

結果,她還是被分在了亞洲區。

那一夜,她重重顧慮,徹夜難眠。

第二天,她將自己在法國岀版的兩部書送給了主管。這兩部書銷量都不大,一部名為《莊子和他的言行》,另一部是《老子和孔子有什麼不同》。兩部書屬於中國古代哲學的通俗讀物,學術價值有限,是在法國朋友的鼎力推薦下出版的。書稿所得的稿費,全用來供女兒上學了。

女兒珥明雖然心氣很高,卻未能考入巴黎大學,退而求其次進了一所高等專科學校工商管理專業。那所私立學校在里昂,學費比普通大學少不了多少。好在珥切懂事了,體恤母親的不易,不但節儉,還經常打工掙錢。即便如此,那四年裡,周蓉至少身兼兩份工作。

公司主管翻看了一下書,見都有她的法語簽名,難以相信地問道:「您寫的?」

周蓉點頭說:「是的。我還準備寫第三部書,一部向中國介紹法國及鄰國風情風光的書,所以……」

「但這與您堅持要做歐洲區的導遊有什麼直接關係呢?」對方打斷了她的話,表示不能被她的理由說服。

「如果您是一位經常旅遊的人,那麼您一定很想知道,一個您所去的國家與哪些國家毗鄰?以便預先做出更系統的旅遊計劃。我無法離開法國,所以只能通過與歐洲遊客的接觸,間接瞭解一些法國鄰國的旅遊資源……」

那時,連她都幾乎對自己的謊話深信不疑了。

「您等一會兒。」主管說。

對方半信半疑地注視著她思忖片刻,拿著她的書走開了。

大約十分鐘後,對方請來了一位職務更高的男士與她對話。

那位男士問:「對於中國的現狀,您難道一點兒都不清楚嗎?」

她說:「先生,我十分清楚。」

「您也就應該明白,相當長一個時期內,法國不會將吸引遊客的目光投向中國,中國人沒有出國旅遊的經濟能力。目前出現在法國各地的中國遊客,您應該比較清楚,他們往往是以考察為名義的官員旅遊團。我們並不覺得,竭誠為他們服務是公司業績的最好證明。」

那位男士一臉蔑視,停頓了一下,他接著又說:「本公司的宗旨是為一切熱愛旅遊的人效勞,而我們所認為的熱愛旅遊的人並不包括佔納稅人便宜的人。他們不是我們樂於服務的人,只不過是我們……」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彙來表達。

周蓉替他說:「笑在臉上厭惡在心裡的人士?」

他立刻說:「對,您恰當地說出了我不想直說的話。」

她也緊接著說:「貴公司為什麼只看現在而不往前看呢?中國有句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坎’的意思是難以越過的障礙,您應該看到中國並不是畏縮不前,而是在改革開放的路上勇往直前。十年以後,世界各國將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中國旅遊者,到法國旅遊肯定是他們的願望之一,但是他們的旅遊腳步很可能不限於法國。我的書將告訴我的同胞,他們首選法國旅遊是正確的,並建議他們應該再從法國到哪些國家去……」

「十年後我已經退休了,我們也不認為,你的同胞從法國去往哪些國家與我們有什麼利益關係。」他有點兒不耐煩地站了起來。

她提高了聲音繼續說道:「但是,十年後貴公司肯定還在。您難道不明白,旅遊不同於探險。探險者不願有人將路途介紹得一清二楚,而旅遊者卻希望自己前往的是一個更為廣袤的世界,而不僅僅限於一國。」

他轉過身去,聽完她的話,背對她站了幾分鐘,語調疑惑又緩慢地說:「我不得不承認,您給我留下的印象有點兒奇怪,與傳說中的您彷彿並不是同一個人。」

他說完就走,主管跟了出去。

周蓉走也不是,不走同樣心存疑惑。她一籌莫展,不知道應該怎麼做。她明白那位男士最後一番話的意思,他對自己明顯不認同甚至不喜歡。她做好了面對最壞結果的心理準備——由於自己的堅持,她將失去在這家旅遊公司工作的難得機會。

離開中國前,周蓉預料自己的法國之行絕不可能很快結束,辦簽證時在北京找了關係。當年,她在北京大學與一位法國女留學生結下了深厚友誼。回到a市後,兩人書信往還頻頻,隨著時間流逝友誼不但並未淡化,反而更加穩固。那位法國女留學生取了個挺美的中文名字「古思婷」,她已經結婚了,丈夫華文志是畢業於北京語言大學漢語言專業的研究生,在法國駐華使館做秘書。周蓉一齣北京火車站,就直奔外文局,古思婷在那裡擔任法語終校。

兩位女友多年未見,萬分親熱。周蓉向古思婷坦率講述了自己不懂事的女兒與生父,也就是她的前夫馮化成「逃亡」法國的經過,講到傷心處禁不住潸然淚下。

古思婷見過馮化成,對周蓉離婚的原因略知一二。她對此深表同情,也感到難以置信:「明陰那麼小的年齡,她怎麼懂得什麼是政治呢?」

周蓉說,她當然不懂啊,平時也不關心。因為與表弟之間的事一時想不開,任性起來,她就偷偷跑到北京找到生父,原本可能只不過是想向生父訴訴委屈和苦悶,結果不知受到什麼影響,竟跟隨生父「逃亡」法國。

周蓉最後說:「我到法國去,純粹是為了找到女兒,讓女兒擺脫生父的控制,將她帶回中國。」

古思婷當即在電話裡向丈夫華文志通告了周蓉的事,希望他提供協助。

古思婷夫妻租住在北海附近的小衚衕裡,家裡是一個小四合院的三間廂房,除了不夠向陽,其他方面都挺滿意。他們特別滿意的是,家裡有一間客房,可以隨時接待來自法國的青年朋友留宿。兩人的法國朋友眾多,涉及許多行業。

古思婷將周蓉送到家中,安頓她住下,自己又回外文局上班去了。

晚上,古思婷與華文志回家以後,陪周蓉在附近的飯館吃了頓便飯。周蓉對華文志也不陌生,他與古思婷結婚前,兩人就認識。華文志將周蓉視為自己的中國好友之一,還曾戲稱她為「紅顏知己」。

飯後,周蓉隨古思婷回到家裡,傾聽他倆對自己的建議。

華文志說他查了一下檔案存底,陰陰的出國理由竟也是「政治避難」。

周蓉一聽又哭了,將馮化成恨得咬牙切齒,連說他卑鄙。

華文志解釋說,當時確實有特殊情況,致使一些希望順利離開中國的人以「政治避難」的名義出國。不久,使館要求嚴了,需要出具更多的資料,才能通過。古思婷夫婦給出的建議是,讓周蓉以個人訪問學者的身份前往法國——她將因此獲得最長半年的簽證。

周蓉轉憂為喜,她說半年的時間足夠她找到女兒,並將她帶回中國了。

後來的事實證明,一切遠非周蓉所想的那麼簡單,她高估了自己對女兒的影響力,低估了馮化成對女兒的控制力。從毫無線索到有了點兒線索,從難以判斷真偽到眉目清晰,便花去了一個多月時間。初到法國,她東奔西走,精疲力竭,既費時間又費金錢。等她從戛納到尼斯,再從尼斯到戛納,第三次返回巴黎,終於在唐人街見到了女兒和前夫時,簽證上的期限已經快到了。

實際上,倒也不是馮化成聽到了什麼訊息,帶著女兒四處躲避。他對周蓉到了法國毫不知情。他帶著女兒在法國東奔西走,為的僅僅是解決一日三餐,找到一個能讓他和女兒安穩住下來的地方。但是,任何一個地方能為他提供的工作,除了在餐館刷盤子,再就是做清潔工。他一句法語都不會說,連在停車場收費或在超市當售貨員的工作也無法勝任。他異想天開,希望找到與詩歌文學或文字有關的工作,結果只有四處碰壁。法國父母最擔心的事之一,就是自己的女兒愛上了什麼詩人或作家(暢銷書作家除外),所謂的專業作家大抵也是靠各類基金的資助才能生活。倒是在中國,受體制保護的詩人或作家日子反而過得優哉遊哉,讓包括法國在內的許多國家的詩人或作家羨慕不已。

如果多少會幾句法語,幾天內就可以搞清以上狀況,但馮化成一句法語也不會,連問哪兒有廁所都得靠女兒。他東奔西走只有一個結果,父女倆吃得越來越差,住得越來越糟,辛辛苦苦刷盤子做清潔工掙的那點兒錢,大多都用於買車票了。

至於與文字有關的工作一一法國的文科大學畢業生還夢寐以求呢,哪裡輪得上他啊!何況那幾年法國的經濟形勢不景氣,失業率上升。

即使在那麼落魄的境況之下,他都絕對沒有產生過讓女兒打工掙錢的念頭。他對珥陰的愛不容置疑,絲毫不遜於周蓉,一再對女兒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放心,一切會變好的,爸爸對你負責到底!……」

在金外婆家過了幾年小公主般生活的刃珥,從沒想到過自己也有一雙手,不該在舉目無親、父女倆經常身無分文的日子裡,心安理得地等著吃閒飯。

周蓉見到前夫馮化成和女兒時,他們住在巴黎郊區的一所小修道院裡,如同雨果筆下的冉?阿讓與少女珂賽特,處於幾位老修女仁慈的照顧之下。她們中年齡最小的五十多歲了,年長者七十多歲。具有虔誠宗教信仰的法國青年愈來愈少了,他們尊崇的已不是宗教本身,而是宗教文化和宗教人士。這些老修女當然是資深的信徒,她們使小修道院的知名度僅次於巴黎聖母院。巴黎聖母院由於太出名,幾乎完全成為旅遊景點,根本不便於教徒與上帝進行神秘的溝通。在老修女們眼裡,這所小修道院已經成了堅守信仰的最後聖地。她們深知盼不來多少接班人,但這並不讓她們沮喪——自己能成為偉大教義的最後守望者,乃是她們感到萬分榮幸的事。

她們一個比一個善良。她們的臉纖塵不染,每一條皺紋都顯得恰到好處,具有迷人的美感,洋溢著聖潔的光華,簡直也可以說漂亮之至。是的,她們是身著修女服的漂亮老嫗。

當時切明病了,確切地說是被居無定所、三餐倒錯的日子折騰得體虛乏力了。唐人街上一位善良的華人陪他們父女二人到了那裡,為了免除修女們的疑惑,馮化成請那位華人說他女兒叫「馮切陰」。事實上,女兒的確姓過馮,但他還是心生撒謊騙人的彆扭感。他在做人方面有這樣那樣不大可取的問題,卻是一個很少撒謊的中國男人。即使在異國他鄉淪落到可悲之境了,他仍以撒謊為大恥辱,何況面對的是幾位受人敬仰的老修女,使他不無罪過感。然而,她們彷彿天生不會懷疑別人,不僅收留了他們父女兩人,而且提供儘可能周到的關懷。

馮化成的感激除了表現在參加一些力所能及的勞動,還表現在以詩會友上。那時,他已學會了幾句法語,經常用法語為她們朗誦詩歌,包括中國古詩,都說是自己的創作。他朗誦詩歌的水平堪稱一流,與那些朗誦藝術家相比也毫不遜色。朗誦《靜夜思》時,他淚流滿面。她們聽不懂,但都被他抑揚頓挫的聲調所吸引,被他專注投入的表情所感染,被他的淚水所感動。

周蓉尋找到修道院時,馮化成正聲情並茂地為老修女們朗誦聞一多的《紅燭》——想來,他當時的心情一定極其複雜。滿院花紅樹綠,蝶舞鳥鳴,這是朗誦詩歌的好環境好時辰。明明也在院子裡,她試圖為父親用法語翻譯,但她現學的一點兒法語詞彙根本不夠用,只能告訴老修女們父親朗誦的是關於蠟燭的詩。

蠟燭是修女們的親近之物,所以不僅馮化成又一次淚流滿面,修女們也陪著流淌知音之淚。

珥為也在流淚,她認為自己跟隨父親流落異國他鄉不再是錯誤決定,而彷彿是具有悲情色彩、赴湯蹈火的義舉了。她似乎為自己當初不計後果的任性的賭氣,找到了一種意義。

正在那時,周蓉出現了。

老修女們聽說是明陰的母親,並且看到馮化成和女兒完全承認,一個個抹著眼淚離開了。

三人一時相對無言,彼此覺得熟悉而陌生,如在夢中。

馮化成首先開口說:「你終於來了,你來得對,來得太對了!這幾天我一直有種預感,覺得你會突然出現在我和女兒面前……」

周蓉扇了他一個耳光。

馮化成沒捂臉,也沒後退,不再說什麼。

周蓉接連扇他耳光。

「不許欺負我爸爸,你有完沒完?是我要跟隨爸爸,你要發洩怒氣衝我來好啦!」珥珥尖叫著護在馮化成身前。

共同的命運使女兒對父親不但不怨恨,反而關係更鐵了似的——起碼在周蓉看來是那樣。

周蓉抓住女兒的手拔腳便走。女兒不願意,一次次掙脫手,又站到了馮化成身邊。

馮化成同樣護在女兒身前,一反方才的無地自容,他義正詞嚴地說:「縱使千錯萬錯,那也全是我一個人的錯。你可以打我罵我,但你不可以粗暴地對待女兒!」

「為什麼不走?你為什麼不跟我走?難道你要繼續留在這裡嗎?難道你要做修女了嗎?我千辛萬苦地找到你,難道你不再認我這個母親了嗎?」她再次緊緊抓住女兒的手。

「放開我!你弄疼我了!我為什麼要跟你回去?為什麼?是你們的做法使我沒臉繼續上學了!」

「胡說!’你們’指誰?!」

「你!還有周秉昆!你們周家的姐弟倆!」

「難道你不姓周了嗎?你不再是周家的人了嗎?」

「對!我現在不姓周了,又姓我父親的姓了!你找來了也白找,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我回去了,好讓你們周家的每一個人恥笑我、歧視我嗎?我回去了又有何臉面再見到認識我的人?我的同學都高中畢業了,回去了還不是要聽從你的安排,插班到哪所中學去當旁聽生嗎?你考慮我的感受我的自尊心了嗎?」

「你現在這樣就有自尊了嗎?你連你媽僅存的一點兒自尊都給糟蹋了!」她一隻手仍緊緊扯住女兒的手,另一隻手扇了女兒一耳光。

女兒居然咬了一口她的手。

她一痛,終於鬆開了。

這時,幾位老修女又出現了,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像看著一位惡魔。她們的眼中都充滿了譴責。

那一刻,她真有些無地自容了。

「陰陰,馮珥切,你可真是一個好女兒啊!我們母女相見半天了,到現在你還沒叫我一聲媽!我告訴你,如果說以前我對你的愛心和責任不夠,此次為了找到你,我這個媽的責任盡到了!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你不主動見我,那就等於你不認我這個媽了!你就再與周家沒有任何關係了!你想清楚了,可別後悔!……」她的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

她留給馮化成一個地址,轉身便走。

馮化成沒叫住她。

女兒也居然一聲不吭。

當她離開修道院,大步走在巴黎郊區的小路上時,忽然沒有了方向感,該轉彎的地方不轉彎,沿路邊往前疾行。她感覺頭重腳輕,天旋地轉,眼前一陣發黑。她意識到自己可能要昏倒,便向路邊最近的一棵法國梧桐洌想而去。雖然那樹在幾步之內,她卻沒能走到樹前,伸出雙手倒下去了。

周蓉清醒時,發覺自己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條毯子,身邊蹲著一對法國男女青年,路旁停著一輛破舊的小汽車一一所幸她並沒有摔倒在水泥路上,而是倒在了青草覆蓋的路邊,周圍遍開著紫色的小花。

法國姑娘問,她是否需要去醫院?

她說自己既然醒過來了,就應該沒事,剛才是由於低血糖才暈倒的。

小夥子幫她坐起來,讓她靠在他臂彎中,姑娘則從車內取了一瓶飲料——她喝了幾口。

周蓉並不是低血糖,她自己十分清楚。剛才,她是被女兒和前夫氣暈了,這一點她也十分清楚,只是不願對外人講。她一點兒也不渴,卻還是接連喝了幾口飲料,讓自己看起來真像一個因低血糖而暈倒的人。之後,她緩緩站了起來,謝過那一對法國青年,說自己完全沒事了。

那一對法國青年恰巧正從郊區返回巴黎,他們請她搭順風車。

在車內,她強顏歡笑,說自己是一名自費旅遊者,盛讚自己在法國四處所見的美景。因為她能以法語與他們交談,一路歡聲笑語,氣氛輕鬆。

他們執意將她送到了巴黎市內一家收費便宜的小旅店。

周蓉走進小小的房間,坐在窄窄的單人床上時,才淚如泉湧。她極想放聲大哭一場,涕泗滂沱一詞用來形容此刻的她,再恰當不過。

可憐天下父母心!攤上了各式各樣麻煩不斷的兒女,尤其是傷透了媽媽心的女兒,最令媽媽悲傷。女兒長大了就是媽媽最忠誠的「閨密」,所以,媽媽們最難經受女兒背叛自己的打擊。對於周蓉而言,曾經麻煩不斷的女兒竟與嚴重傷害過自己的前夫「結盟」,似乎對自己同仇敵忤,她的心都要碎了。

周蓉兩天不吃不喝,沒有離開房間一步。她患了重病般躺在窄床上,頭腦裡空空蕩蕩,沒有回憶,也無思想。她植物人似的躺著,實在困了便閉上雙眼睡過去:一旦醒來,睜開了眼睛,淚水又像擰開龍頭的自來水似的流淌不止。

此前,從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居然能使一向意志堅定、性格高傲、精神樂觀的周蓉,變得那麼可憐兮兮。

小旅店的主人極度不安,生怕有什麼不測,他甚至打算報警。

周蓉懇求他不要報警,她保證絕不會自殺,三天後將結清賬單自行離開。

第二天,馮化成和女兒明明找到了她。

珥珥一進房間,往床前雙膝一跪,低著頭,不說話,也不哭,一副什麼都無所謂、任憑她隨便發落的樣子。

馮化成說:「我做通女兒的思想工作了。現在我將她交給你了,你想怎麼做主,你就怎麼做主吧!」

周蓉明白,他是要趁機甩掉包袱了,看來女兒這個包袱已經使他不堪重負了。她不想回答什麼,閉上了眼睛。

「那我走了,周蓉,後會有期吧!」

周蓉的心痛了一下,她不願睜開眼睛。

「媽,求你看我爸一眼吧!」女兒說完,低聲哭了。

她這才睜開了眼睛,見前夫馮化成的背影佇立在門口,垂著頭,一動不動。

對於他,沒有了女兒這個包袱不失為一件好事,但也使他馬上面臨一個大問題個健康的中年男人,顯然不便再待在那個小修道院了。

他在哪裡才能再找到一個可以收留自己的地方呢?他真的會成為每晚蜷縮於地鐵車站的流浪漢嗎?

她想問他今後的打算,話到唇邊,還是決定不問了。問了也等於白問,顯然他自己也茫然不知。

她打算給他一些錢,可一想到自己帶的錢所剩無幾,還是決定不給了。

「保重。」她只輕輕地說岀了這兩個字。

關門聲後,女兒哭得匍匐於地。

那時,她徹底原諒了馮化成對自己的背叛,卻很難原諒他未經她同意,就將女兒「拐」到法國的行為一一儘管她也非常擔憂他在法國的處境。

一日夫妻百日恩,怎麼能不擔憂呢?何況他們在貴州時,在兩千多個共苦多同甘少的日子裡,曾經恩恩愛愛地生活過啊!

周蓉為自己和女兒辦理回國簽證時遇到了嚴重問題。她沒有想到,自己上了什麼名單,辯解申訴幾乎完全不起任何作用。這使並不想在法國再多待一天的她,也不得不因而從長計議。那名法國旅遊公司高管對她所說的話,顯然是針對上述事實。由於她在法國以自己並不願意要的名分滯留的時間長,那種莫須有的名分逐漸廣為流傳。當然,這同樣讓她獲得了意想不到的同情,求職時往往得到一些特別關照。

十幾分鍾後,那位接受了她兩本簽名書的公司主管隻身回到了她面前。

她懊喪地問:「我失去了在貴公司工作的機會嗎?」

他微笑著說:「不,您的要求可以實現了。」

她也轉悲為喜,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又說:「我的上司也希望獲得您的簽名書。」

她說:「會的,我很榮幸。」

他說:「他讓我轉告您,即使您並沒寫出計劃中的第三本書,他也不會認為您欺騙了我們。」

「請替我謝謝他,他真是個好人。」她的內心充滿感激。

周蓉剛剛送走了一批歐洲遊客。

她在馬賽那家旅遊公司帶團的次數最多,加起來的時間也最長。她是全公司導遊中學歷最高的,每一批旅遊者離開之前,都會給予她這位曾經的中國副教授導遊員高度評價。她不愧是周家的「招牌人物」,即便在異國他鄉,在為生存四處奔波、生活狀態極不穩定的情況下,她也表現出了優秀的素質。她聊以自慰的是,自己在法國從未讓周家丟人,也從未讓祖國蒙羞。鑑於她的特殊情況和出色表現,公司對她格外照顧——在旅遊淡季,允許她為了多掙些錢去別的城市打工;不管她何時歸來,公司都持歡迎的態度。

列車開走後,周蓉在車站的長途電話室與蔡曉光通電話。儘管沒說幾句話就結束通話了,卻並未影響她的好心情。她只是有點兒遺憾,因為自己居然忘了告訴蔡曉光最重要的話一一她不久就可以回國了!

是的,她不久就可以回國了!電話亭外有兩個人等著打電話,既然蔡曉光盡說醉話,她也不捨得花話費再與他囉唆下去了。

女兒即將從里昂第一大學畢業,她辦理回國簽證也不會再有什麼障礙了——當時張冠李戴造成差錯,不久使館工作人員就主動找她,向她表達歉意和澄清。那時,她為女兒刃珥考慮,反而不急於回國了——女兒自尊心強,沒有在法國獲得學位沒有臉面回國。明切並不算多麼聰明,起碼不像她自己認為的那麼聰明。在國內的重點中學裡,珥珥最好的學習成績也只不過是中上游。與兩個表弟楠楠和聰聰相比,明明的聰明勁兒還是不夠;與媽媽周蓉初高中時候那種岀類拔萃的聰明勁兒,更是沒法相比。她不諳學習方法,怕考試,尤其怕名落孫山的打擊。周蓉著實不明白問題出在哪兒,因為若從基因上來講,不論她還是前夫,都應該是對得起女兒的。要讓女兒一次成功考取法國一所重點高等專科學校,她不敢掉以輕心。

周蓉從不做無把握之事,對於關係到女兒將來人生髮展的頭等大事,更是要求自己必須盡力幫助,幫助到萬無一失的程度。為了女兒能在法語方面一次性過關,她就用了一年多業餘時間陪女兒苦學。正所謂功夫不負有心人,女兒一舉考上了法國首屈一指的高等專科學校。進入新環境,女兒的頭腦終於開竅,學習得法,聰明勁兒被激發出來。她的學習成績越來越優秀,總之像是她的女兒了。畢業之後,意猶未盡,女兒又開始考里昂第一大學的研究生。

那時,她們母女二人倘若決定回國,早已不存在任何問題。

但她違背自己意願,對女兒表示了理解和支援。

結果,女兒順利地考上了。為了供女兒讀書,她只得繼續在法國打工。

即將從里昂第一大學畢業的女兒,終於認為自己有臉面回國了。雖然並沒如她所願獲得巴黎大學的碩士甚至博士學位,但里昂第一大學也是不錯的,同樣是著名大學。女兒能獲得一所法國重點高等專科學校的商業管理學學士學位,進而又獲得了里昂第一大學商學院的碩士學位,這令她喜出望外。

女兒從里昂打來電話,正在馬賽的周蓉也感到久違的興奮。

女兒問她:「媽媽,我總算能對得起你了吧?」

她說:「對不對得起我是次要的,你總算能對得起自己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女兒問:「那麼,我們可以比較風光地回國了嗎?」

她說:「談不上有多麼風光,但肯定沒給中國人丟臉。」

女兒問:「我的兩個學歷加起來,抵得過清華或北大的博士學位嗎?」她說:「根本沒有相比的必要,媽也並不在乎你是不是博士,你擁有了一門專業能力就好。」

「可你是博士啊。」

「你也沒必要與我比。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我對你的責任是,不能眼看著你在人生關鍵處走歪了而不管。」

「難道你對我就只有責任,沒有一代更比一代強的期望嗎?」

「老實說,媽對你沒有那麼一種期望。只要你以後的人生比較幸福,媽媽就很高興了。」

「媽媽,我想咱們中國了,想極了!」

「媽聽你這麼說非常高興。媽也想極了,比你還想,已經記不清有多少次夢裡回國了!媽想中國的程度,恐怕不是你所容易理解的。」

「我能理解。」

「是嗎?」

「我真的能理解。」

「說來聽聽。」

「對於你和你們那一代中的許多人,中國是祖國,祖國就是祖宗安息的地方。中國是決定我基因的國家,我承認自己對國家並沒有你那麼熱愛。」

「祖國對於一個熱愛它的人來說,並非你說的那麼簡單。媽也不強求你非像媽一樣熱愛祖國,但你必須記住一句話,永遠都不要做不拿祖國當一回事的人。如果你不幸變成了那樣一個人,那麼任何國家的人也不會拿你當一回事。」

「媽,我會記住你的話。我雖然想咱們中國,但我也喜歡上法國了……如果我回國後不久又回來了,甚至還加入了法國籍,你會……理解嗎?」

霎時間,周蓉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沉默了半天,才儘量以平靜的口吻說:「我已經說了,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媽不干涉你的人生。不管你將來成為哪一國家的人,只要你的人生比較幸福,媽就很高興。你已經成年了,你有為自己的人生做出選擇的權利。」

她說的是違心的話。

女兒愉快地說:「媽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