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二人的關係早已恢復,過去發生的不愉快早已拋到九霄雲外,但她們都還在法國,這就時刻提醒她們曾經的衝突是不爭的事實。親和得來不易,雙方都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女兒很少敞開心扉,跟她談自己將來的真實打算,她也不往深處問。女兒更是一句也沒提起過生父馮化成,周蓉的人生中彷彿也從來沒有那個人。種種跡象表明,女兒仍與馮化成保持著聯絡,她要求自己充分理解,佯裝渾然不知。當她認為女兒並不缺錢,而女兒難為情地向她要錢時,她懷疑女兒可能轉手送錢給了生父。即使真的那樣,她也並不抱怨,反而認為女兒終於懂事了,儘管每一個法郎她掙得都十分不易。
在伽農比爾大街上,有一家開了三代的華人面館,她無意間發現那裡居然賣手工擀的餃子皮。
她要去買餃子皮。昨日女兒在電話裡說,她今天要來馬賽看媽媽,還想吃餃子,估計此刻已到家裡。最後,女兒小心翼翼地問:「如果楠楠與我同時出現,你會不高興嗎?」
她聽得出來,女兒那麼問,證明楠楠已在里昂了,很可能就在女兒身邊。
她略微遲疑了一下,立即回答:「替媽媽跟他說,我很想他,歡迎他隨時來看我。」
除了這麼回答,她還能說什麼呢?她態度稍有曖昧,女兒也許就不來看她了。
女兒倒是主動跟她談過自己和楠楠的關係,說他們之間已不存在被她和小舅周秉昆斥為「不正常」的關係,只剩下純粹的表姐弟關係了。
這她倒是願意相信的,因為女兒當時的表情格外莊重,顯得十分坦蕩。
「他畢竟是我的表弟,對不?」
「對。」
「秉昆小舅對他視同己出,我也應該視他為親表弟,對不?」
「對。」
「何況我倆從小就在姥姥家的炕上打打鬧鬧,一塊兒玩著長大,我們的關係不親密那也同樣不正常,對不?」
「對,有什麼不對呢?媽為你們現在的親密關係感到高興。」
這是女兒考上里昂第一大學後,她與女兒之間的一次談話。
但是,她對女兒的表白無法全信,誰知道他們年輕人的話究竟有幾分可靠呢?他們初一是一種想法,十五往往又是一種想法,有時候他們也跟不上自己的想法啊!
女兒成為里昂第一大學研究生後,常常利用假期去其他國家旅遊,用的是自己勤工儉學攢下的錢。
女兒說,自己去的都是法國的鄰國。
周蓉認為,女兒肯定也到過美國。究竟去過幾次她猜不準,也不想猜。女兒能靠勤工儉學買機票了,這她是高興的。
而對於楠楠,周蓉自然沒有弟弟秉昆對他那麼深的感情。以前,她僅僅知道楠楠不是弟弟的親生子,弟弟諱莫如深,她當然也不想多加了解。她對楠楠的感情,主要體現為對弟弟親情的自覺,對弟妹鄭娟友好關係的依託,正所謂愛屋及烏。當年,她之所以同意女兒住到嫂子冬梅家去,很現實的考慮之一,便是怕女兒與表弟楠楠之間發生令大人們難堪的事。女兒去北京後,周蓉才知道楠楠在本市還有個生父叫駱士賓,且要與弟弟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地爭奪楠楠!如果知道得早,她可能會勸弟弟想開點兒,乾脆放棄楠楠這個養子!說白了,楠楠是別人的種,而且是強暴所生,有什麼可爭的呢?她認為,自己這個姐姐知道真相太晚,實在是弟弟的大不幸,而弟弟不主動向她說明真相,也是那種「悶葫蘆」個性使然,最終也付出了慘重代價。駱士賓那麼一個品行卑劣的男人,與弟妹鄭娟那麼一個低智商的女人,意外生出的兒子居然能保送到哈佛大學留學,成了法學博士。公認智商甚高的自己與詩人前夫的女兒,卻只能甘拜下風,自愧弗如,這讓周蓉一想就覺得造化弄人。
因為楠楠的緣故,才讓自己弟弟秉昆入獄,周蓉內心裡已無法將楠楠當親侄子般對待,只是不得不以所謂親戚關係面對,只求大面上過得去罷了。她匆匆到家時,女兒與楠楠果然都在,一個在剁肉,一個在剁菜。周蓉所謂的「家」,當然不是她的家,其實是古思婷外婆的家。十二年中,周蓉一直受到古思婷夫婦二人的無私關照。她在法國遇到難題,基本上都是古思婷夫婦在法國的親朋好友幫助解決。無論他們二人哪一位回法國探親,也無論周蓉當時身處何地,他們都會與她見面,帶給她難得的愉快。
古思婷對周蓉也心懷感激。
古思婷的姐姐當年是法國「新巴黎公社」的領袖人物之一,那是類似中國「文革」時期「造反派」組織的一個法國青年組織。以法國青年為主,也有少數法籍外國僑民的子女,幾乎全是出身於中產階級知識分子家庭的「憤青」,本人幾乎全都獲得了大學學歷。他們受中國「文革」的影響,思想激進,也要對法國來一次翻天覆地的社會改造,在法國實現共產主義。他們也真的使法國社會風起雲湧,狂飆激盪。古思婷的姐姐還率領一批「新巴黎公社」成員到中國「取經」,回國後更加確信自己的理想一定能夠實現。
不料,轟轟烈烈的「文革」竟然那麼令他們震驚地收場了。「文革」中的風雲人物一個個受到公開審判,變成了階下囚一一而且公開審判還讓萬眾歡呼、大快人心,人們以狂歡節的方式慶祝。這讓他們大受刺激,在法國人面前一時間顯得滑稽可笑,顏面盡失。法國政府沒有再怎麼樣,他們自己備覺無趣,不久就悄無聲息地自行解散。
古思婷的姐姐於是陷入思想苦悶,一度吸毒,成為「朋克族」一分子。她甚至還一度患上憂鬱症,企圖自殺,更為糟糕的是進了一次精神病院。
古思婷後來到北京大學留學,主要目的正是想研究中國「文革」,為的是解開姐姐那批人的疑惑。她明白自己無法徹底搞清楚,就以一種能明白幾分就爭取幾分的現實態度進行考察。成為跨國好姐妹後,周蓉關於「文革」的見解常常讓她茅塞頓開。周蓉現身說法,講述了自己耳聞目睹的許多事件,對她很有說服力。周蓉到法國前,古思婷拜託她一定要見見自己的姐姐,一定要像為自己答疑解惑一樣,幫姐姐醫治一下「思想病二
周蓉不負重託,將女兒為珥帶到自己身邊不久,便到古思婷父母居住的波爾多市拜會。波爾多市以製造幻影2000型戰鬥機和葡萄酒「皇后」波爾多紅葡萄酒,舉世聞名o古思婷父親是波爾多大學力學系教授,母親是品酒師。古思婷的姐姐畢業於波爾多大學機械設計專業,離開精神病院後一直住在父母家中。他們對於古思婷的中國好友熱情歡迎,古思婷姐姐與周蓉一見如故,談起中國「文革」來都有說不完的話。後來,周蓉只要有空,便會去波爾多看望古思婷的姐姐。
甚至可以說,她拯救了古思婷的姐姐。
十幾次探望深談後,古思婷姐姐漸漸想開了,身體狀況大為改觀。她不再執迷於改造法國,而是開始重新設計自己的人生。不久,這位曾經的法國女「造反派」病好了,有了工作,結婚生子了。
在她的婚禮上,古思婷的母親對周蓉說,無論他們波爾多的家,還是古思婷外婆馬賽的家,隨時歡迎她這位中國良友入住,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古思婷的父親送給周蓉一份禮物——寫著人名、職業、住址和電話號碼的精美皮面手抄本通訊錄。他說都是他們家庭至親的聯絡方式,他已一一打過招呼,周蓉隨時隨地可以聯絡,尋求幫助。
周蓉深知,法國人對自己的私人關係看得多麼重。她感動得一下子流出了眼淚,本不想接受,但那老夫婦以及新娘子的真誠讓她無法拒絕。
她說:「如果我想聯絡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會事先通知你們
後來,那份手抄本通訊錄成了她的珍藏品,從來沒有翻開過。
周蓉選擇住在古思婷外婆家。房東葛蕾妮夫人獨居馬賽,與狗為伴。已故的古思婷外祖父曾是馬賽市郵政局局長,她獨守一幢大房子相當寂寞,連打掃一遍屋子都得請鐘點工,非常希望小外孫女的中國朋友住到她那裡去。
周蓉住在馬賽,而沒有為了方便與女兒為切見面住在里昂,這樣就省下了一筆不菲的食宿費,生存壓力頓減大半。她以每天為狗洗一次澡和隔幾天打掃一遍屋子作為回報,晚上經常為葛蕾妮夫人讀法國小說名著。葛蕾妮夫人是法國啟蒙時期文學的推崇者,對巴爾扎克以後的法國文學包括《追憶似水年華》皆嗤之以鼻。
楠楠一見周蓉,立刻禮貌又親切地說:「姑姑好!」他停止剁肉,上前接過了周蓉買的東西。她不僅買了餃子皮,還買了各種罐頭、香腸、葛蕾妮夫人愛吃的粉皮,以及一瓶紅葡萄酒、一包彩色小蠟燭和一盒精製的生日蛋糕。很巧,這一天是房東葛蕾妮夫人的生日。
周蓉說:「楠楠來了,歡迎啊,該幹嗎接著幹嗎!」她儘量把話說得很熱情,也沒打量一下已經十二年不曾相見的侄子,轉身上樓了。
楠楠將東西整齊地放在餐桌上,一時愣在那裡。
珥切停止了剁菜,扭頭望著楠楠說:「我媽上樓去換衣服了。」
楠楠朝她尷尬地笑笑。
周蓉是要到樓上自己的房間去換衣服,但那並非急事。她明白,自己之所以沒正眼看楠楠一下,還是因為她對他當年引發的糾葛耿耿於懷。
「事情已經過去了,周蓉你就徹底原諒了那孩子吧!」她一邊換衣服,一邊試圖說服自己。穿上了從跳蚤市場買的運動服和便鞋後,周蓉坐在床邊還沒有下樓。她需要穩定一會兒情緒,好讓自己接著面對楠楠時表情自然一些。
「媽,肉餡剁好了,菜也剁好了,是你親自拌還是我們先拌著啊?」樓下傳來女兒大聲的問話。
「你們先拌著吧,但別放鹽什麼的,那要我親自放。」她也大聲回答了之後,去衛生間洗臉,漱口,對著鏡子放下絹起的頭髮,緩緩地梳理起來。
馬賽夏季的陽光將她的臉曬成了古銅色,那是令大部分法國女性特別欣賞,令大部分法國男人著迷的一種膚色。
每天上班,她都要對著鏡子仔細將頭髮盤起,絕不允許有一絲亂髮。她那麼認真不僅是出於愛美之心,也是職業使然。法國人對職業女性的儀表要求非常苛刻,著裝打扮隨便不但會令服務物件不悅,有時甚至會遭到理直氣壯的投訴。周蓉很在乎自己作為職業女效能否給人以自信而美好的印象——確切地說,能否給法國人特別是法國女人那種印象。
她很敏感於普通法國人怎麼看中國人,更敏感普通法國女人怎麼看中國女人,怎麼看中國職業女性。她經常覺得,自己其實也是中國職業女性的形象使者。
她也常常自嘲想法的可笑,有時又驕傲自己所吸引的目光,特別是法國女人的目光。
法國人對青年的衣著很寬容,多數法國男女青年比較偏愛休閒裝,穿休閒裝上班司空見慣。但對三十五歲以上職業女性的衣著打扮,不論法國男人還是女人,都以相當挑剔的眼光看待。
走在街上,周蓉仍像當年是大美人兒時那樣引起很高回頭率,往往還是青年男女們的。不是因為她仍有多麼美,而是因為她那略顯憂鬱又高傲的氣質。
她的神情經常略顯憂鬱,也是必然的。她內心高傲的理由卻是,在近十二年裡,她幾乎使自己成為法國文學的忠實守望者了。她頭腦裡吸收的關於法國文學的知識和見解,已非一般法國人所能相比。有時,她甚至會感到一種尋找不到交流物件的孤獨。
一次,在從馬賽前往裡昂的列車上,她碰巧與一位老先生並坐在一起。對方見她在讀喬治?桑的小說集,忍不住問了一句:「您為什麼讀這樣的書?」
那是她從舊書攤上以極少的錢買的。
她微笑著說:「有趣。」
於是,兩人之間開始了熱烈的對話:
「喬治?桑從沒寫過多麼有趣的小說,她過時了!許多法國青年已經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了。」
「對於我,她並沒有過時,我也不是法國青年。」
「但是,她的小說究竟有什麼吸引您呢?」
「我覺得,她如同法國的一副假面具。法國以及法國文學,在古典浪漫主義傳統的繼承與現代派潮流的影響之間至今無所適從,這種矛盾心理最早反映在喬治?桑身上和她的小說中。她想做貴族客廳裡的沙龍女王,又想做現代派的弄潮兒。她確定不了自己究竟應該怎樣,便以奇裝異服和荒唐行徑來減壓,捎帶戲弄一下關注她的人。如今的世界也處於繼承傳統和迎合現代的矛盾之中,只不過世人已經麻木,不像喬治?桑那麼敏感罷了。」
「您是哪國人?」
「中國人。」
「您怎麼會是中國人呢?」
「我怎麼不可以是中國人呢?」
「您肯定有一部分歐洲血統!我們法國的?或者英國的,德國的,丹麥的,希臘的?我想我猜對了,您的側面具有一種希臘女性特有的美感……」
對方是位斯文的老先生,但強烈的好奇心使他的表現有些唐突。二oo一年,不論公費還是自費到法國的中國大陸人尚十分有限,能在馬賽或里昂見到的則更少,這使普通法國人對中國人的印象(如果談得上印象的話),大抵是衣著刻板、反應遲鈍、表情迷惘、唯唯諾諾,這些形象大多來自早期電視新聞畫面和外國電影。中國女人則要麼貧窮愚鈍可憐兮兮,要麼是珠光寶氣俗不可耐。
法國老先生從沒遇到過像周蓉那樣氣質不凡又有獨立思想的中國女性,他接著追問道:「也許我理解錯了——您來自臺灣吧?」
「不,我是地地道道的中國大陸人。我是大陸工人的女兒,一位農民的孫女。」周蓉有些不悅,感覺遇到了挑釁。
這時,列車停在了一個小站。
老先生又靦腆地問:「最後一個問題,您是從事什麼……」
「對不起,我該下車了。」
周蓉以為又碰上了一個執著的追求者,乾脆起身往車門走。
「請等一下……」
對方追到了車門口,送給她一張自己的名片。
「我只不過希望與您聯絡……」
她已下車,車輪滾動了。
她低頭一看名片,方知對方是一所大學的法國文學教授。她曾想主動聯絡他,心存幾分也許會通過他在大學裡謀到一個職位的閃念,但那念頭隨即很快打消。女兒就要畢業,她對中國的思念強烈無比,歸心似箭。
後來,那位法國文學教授的名片被她弄丟了。
每次面對鏡子,她都會對鏡中的自己感到無法言表的陌生——不僅因為曾經的一頭烏髮日漸銀絲縷縷,眼角日漸細密的魚尾紋,還因為作為一名中國知識女性,恰恰是在近似於流亡國外的十二年裡,她覺得自己與中國已經骨肉難離。過去在國內,她當然也明白此點,但從未像在法國十二年裡這麼感受強烈。
「媽,葛蕾妮夫人回來啦!」
周蓉下樓後,見葛蕾妮夫人在洗手。葛蕾妮夫人早已認識陰陰,陰明和楠楠一到,她就走出去遛狗了。
葛蕾妮夫人小巧玲瓏,經常將自己打扮得無比精緻。她今年已經快八十歲,身體卻好極了,熱愛生活像熱愛自己忠實的老狗。她也沒忘記喬治?桑,曾向周蓉承認,自己年輕時曾經處處想學喬治?桑。
周蓉說:「您不必幫忙了,等著吃就是。」
葛蕾妮夫人答非所問:「蓉,你的陰明今天帶給了我一份大大的驚喜!」
周蓉一邊往餡里加入作料,一邊問:「什麼驚喜啊?」
葛蕾妮夫人用雪白的小手絹擦乾了手,指著楠楠說:「就是他呀!多麼英俊的中國小夥子,我替你的珥珥感到非常遺憾!」
開始攪餡的周蓉一愣,正要再問,珥珥搶著問:「為什麼呢?」
「因為你是他的表姐啊。如果不是,那對你們將是多麼好的事!我會慫恿你追求他的,我將教你一些追求白馬王子的方式!」
葛蕾妮夫人說話時,站在一米八的楠楠跟前,向上伸著一隻手與楠楠比身高。她的手順勢歡喜地在楠楠臉頰上輕輕一拍,之後走到切陰身邊,對明刃小聲說:「如果你不是他的表姐,等你媽媽夜裡睡著了,我會為你倆開一個秘密房間,我有那樣的房間。我真希望能做你倆的紅娘!」
明切格格地笑道:「您太可愛啦!」她抱住葛蕾妮夫人接連親吻,故意親岀了聲。
楠楠不懂法語,但看得出姑姑、表姐和葛蕾妮夫人一直在談論他。他紅著臉問:「姑,你們一直在說我什麼啊?」
周蓉說:「一些沒意思的話,你不知道也罷。」
她又冷冷地教訓珥珥:「太放肆了,別上臉啊!」
陰珥卻說:「媽,你就不能看我表弟一眼嗎?你回來後到現在,一直沒正視過他一眼。」
周蓉的手停止了攪拌,瞪著女兒不知說什麼好。
楠楠也說:「姑,求你了,正眼看我一次吧!」
周蓉的手就放開了筷子,向楠楠轉過了身。
她那英俊瀟灑的侄子,滿臉是渴望獲得寬恕的憂傷。
她終於勉強對他笑了笑,溫和地說:「楠楠,當年姑姑和爸爸的做法也有不當的地方,你要原諒我們啊!」
楠楠說:「姑,讓我抱抱你吧!」
她說:「這是小孩子的要求。」
他說:「可是我非常想那樣。」
她猶豫一下,低聲說廣那姑批准了。」
他就走到她跟前,擁抱了她。
他也低聲說:「姑姑,這是我十二年來第一次擁抱周家的長輩,也是我十二年來經常夢想的一幕。姑姑,現在我像擁抱了秉昆爸爸,也像擁抱了爺爺奶奶。當年奶奶很樂意讓我這樣擁抱她,爺爺好像不太樂意,總是推開我,但我覺得他內心裡其實挺樂意。姑姑,我秉義大伯和大嬸都好嗎?」
她說:「我經常和他們通訊,他們一切都很好,你放心吧。」
「我爸爸呢?」
「他一年後就該自由了,那時你也該獲得博士學位,我們又會是一個和睦的大家庭了。」
「我父親那些朋友們還好嗎?」
楠楠剛才已經說過「秉昆爸爸」,隨後也就不再那麼說了。十二年前,他只有姑姑那麼高,現在比她高出一頭多了。他輕輕摟著她,微微閉著眼睛,一句接一句問著大致相同的話。其實,他早已在信中或當面數次問過珥珥表姐,彷彿再聽姑姑回答一次有截然不同的意義似的。
周蓉說:「他們也都挺好,經常去看你父親。」
「姑姑,我這麼抱著你,像是抱著媽媽。我非常想念媽媽,多少次在夢中想哭過。可我已經發誓,在我父親沒有出獄前絕不回國,我用這樣的方式懲罰自己。」
周蓉說:「那是不必要的,完全不必要,那不是也等於懲罰你媽媽嗎?你媽媽肯定也非常想念你啊!而且我知道,你爸也和你媽一樣想念你。」
擁抱是人類美好的行為,它往往會使積怨化解,如同頃刻照亮心靈暗角的光。親人與親人之間更是如此——周蓉覺得,楠楠又是周家的一分子了,這一點從沒發生過絲毫改變似的。
「姑姑,當年我真可恨。我曾因為自己是光字片的孩子而暗暗抱怨過命運,我曾非常羨慕住在好街區好房子裡的同學,羨慕極了。當我知道自己居然還有一位是老闆的生父在世,他向我保證他能完全改變我的命運,讓我也住在好街區好房子裡、以後生活將很闊綽時,我簡直沒法不被那麼一種生活所吸引……但我現在明白了,我抱著你就像抱住了周家每一位親人和朋友,你們對於我才是最寶貴的。那個給予我生命的男人,他不能給予我你們這樣的親人和朋友。他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他所認識的人全是他企圖利用或企圖利用他的人。他沒有親情實際上也不需要親情,他非要爭奪我這個兒子,只不過是想使他的人生看上去更完整。姑姑,我是不是太可恨了?我能獲得周家人的原諒嗎?……」
周蓉一抬頭,楠楠的淚掉在她臉上。
她自己的眼眶也溼了,趕緊低下頭,溫和地說:「楠楠,你言重了,過去的事不要老放在心裡。人不但要學會原諒別人,也要學會原諒自己……」
楠楠低下頭,嗚嗚哭了。
葛蕾妮夫人聽不懂那麼多中國話,一會兒看看周蓉和楠楠,一會兒看看陰珥,困惑極了,忍不住問切珥:「他們怎麼了?」
明明含著淚說:「他們十二年沒見面了。」
葛蕾妮夫人大聲說:「親愛的中國朋友們,我必須提出抗議了,你們不要忘了今天也是我的生日。我的生日拒絕眼淚!我是快樂之神的化身,我以快樂之神的權威命令你們高興起來!」
「好孩子,不哭了,不哭了,咱們不是在自己家,不能影響主人過生日的好情緒。」
周蓉這才輕輕將侄子推開。
包餃子時,四個人都高興起來,漢語法語英語穿插著,有說有笑。葛蕾妮夫人對包餃子像小孩兒過家家般興趣盎然,一會兒擀皮一會兒包餡兒,擀出了些薄餅似的皮兒,也包出了形狀古怪的東西,受到周蓉三人一致的調侃,自己卻相當滿意,感覺好得不得了。
四人分蛋糕、吃餃子時更是其樂融融。葛蕾妮夫人聽了三遍《祝你生日快樂》——先是周蓉三人用漢語唱了一遍,接著周蓉母女用法語唱了一遍,最後楠楠用英語唱了一遍。
葛蕾妮夫人說,她感覺好像同時過了三次生日。
四人將一瓶紅葡萄酒喝得精光,臉上容光煥發。
飯後,他們一齊散步。老狗懶了,趴在壁爐旁不管誰叫,它都只搖尾巴不站起來。
溼潤的海風中,馬賽的夜晚無比涼爽。
葛蕾妮夫人一齣院子就挽住了楠楠的手臂,周蓉與女兒手牽手跟在後邊。四人走在老港的人行道上時,都吸引了不少目光。相比而言,還是葛蕾妮夫人和楠楠更引人注目。葛蕾妮夫人美滋滋的,腰板筆直,步態輕盈又優雅,從背後看,像身材嬌小的女郎幸福地挽著自己的如意郎君。
珥為說:「媽,咱倆變成他倆的燈泡了。」
周蓉說:「你去求一下葛蕾妮夫人,看她同意不同意讓楠楠也陪我走一會兒。我覺得你表弟還有些話想跟我說,應該給他這個機會。」
明明就跑上前去,對葛蕾妮夫人行屈膝之禮,笑盈盈地說:「尊貴的夫人,我媽媽希望表弟也能陪她走一會兒,不知您是否允許——楠楠雖然是我們的親人,但今晚首先是您的客人。」
葛蕾妮夫人也笑了,她說:「你媽媽的請求是正當的,我不可以拒絕。」於是,葛蕾妮夫人挽著珥明走在前邊,周蓉挽著侄子走在後邊。楠楠果然還有話要對姑說。
他問:「姑姑,有一個問題始終困擾著我,不知道姑姑能不能指點我?」
周蓉說:「我想,對一切困擾著你的問題,姑姑都能根據人生經驗給出建議。」
他說:「不管我問的是什麼問題,姑姑都不會生氣嗎?」
周蓉以為,楠楠要問的是他與切切的關係,不禁有點兒猶豫。
他說:「也許我還是不問的好。」
周蓉這才說:「不,你還是問的好。始終被某種心結糾纏著不好,姑姑保證,你問什麼我都不會生氣。」
「那我可問了。」
「那就快問啊。」
「你和表姐回國半年後,也到了我該回國的時候了,姑姑,你認為那時候我父親真的肯原諒我嗎?」
「當然,否則他就不是咱們周家的人了。」
周蓉將「咱們」兩字強調了一下,站住看著楠楠反問道:「我認為這並不是你最想問我的問題。」
「我最想問姑姑的問題其實是一一我回國後,究竟該怎麼對待那個人呢?」
「你的生父?」
「是啊。」
「他畢竟是你的生父,用你說過的話說,他給予了你生命,對不?」
「我也是這麼想的。」
當時,周蓉和切切都不知道駱士賓已經死了。經常與她們母女通訊的是冬梅,冬梅不願在信中寫可能令她們心煩的事。楠楠雖在國內待了很長時間,但是,他有意迴避,周圍人也絕口不提駱士賓的訊息。
周蓉說:「給予自己生命的人,是對自己有天恩的人。天恩如同日月光輝,一個人如果有能力必須報答的。何況他希望做你的父親,出發點無可厚非,也完全符合人之常情。所以,姑姑認為,你回國後,不但可以而且應該經常去看他,給予他一個兒子對生父的關愛。他就是有什麼罪過,不是已經受到懲罰了嗎?何況又不是罪大惡極不可饒恕。」
「如果那樣,不會又傷了我周家父親的心嗎?」
「周秉昆如果那樣,就不配是你姑姑的弟弟了,也就不是周家的人了。」
「姑姑,我明白自己該怎麼做了。我又能成為咱們周家的一分子了,感覺真好。」這位哈佛大學的博士生由衷地笑了。
切陰每次來到馬賽,總與母親同室——葛蕾妮夫人為了方便為珥來住,請人將樓下另一個房間的單人床搬到了樓上週蓉的房間。
因為母親對錶弟的態度出乎她預料地改變了,珥陰的心情格外好,上床之前還擁抱了母親一下——那是少有之事。
關燈後,周蓉卻難以入睡了。
十二年前的楠楠如同剛長出椅角的小鹿,如今變成一頭風華正茂椅角漂亮的雄鹿了,可謂英姿勃發的青年。女兒雖然也早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卻並沒有如她期望的那樣,變成一個像她自己當年一樣的大美人兒。珥珥的容貌更接近生父馮化成,馮化成的五官基因如果遺傳給一個兒子還算不錯,遺傳給女兒則顯然並不理想。「女大十八變」,這句話用在楠楠身上反而更恰當些。他還是哈佛大學的博士生,卻不是弟弟的親兒子,女兒的親表弟……
她這位母親,出於對女兒人生的本能關心,居然開始重新看待女兒與楠楠的關係了。
當年有當年的情況,女兒和楠楠都還是少男少女,她無法判斷楠楠將來會不會有出息,也怕某天忽然冒出一個男人事實上是楠楠的生父,並且是與她們周家人格格不入的那種男人。
現在,楠楠已由法院判為弟弟的兒子,楠楠也確實出息了。
她問自己,為什麼偏不可以重新考慮兩個年輕人的事呢?不知弟弟周秉昆如今會持何種態度?
總算入睡了,她竟夢到馮化成來糾纏她和女兒,醒後發現女兒不在床上。聯想到白日里葛蕾妮夫人對女兒的戲言,聯想到家裡的確還有兩個空閒房間,她覺得自己作為母親不能完全置之不理裝糊塗,於是穿著睡衣和拖鞋悄悄下樓。第一個房間無人,第二個房間無人,第三個房間是楠楠昨晩睡的房間,門從裡邊倒插著,屋裡傳出楠楠輕微的鼾聲。她難以辨別鼾聲真偽,就在門前呆立片刻,滿腹狐疑地上樓了。回到房間,她更睡不著覺了,拿上半盒煙又下樓,走到後院裡。她基本上已經戒菸,但不很徹底,思慮多時偶爾還吸一支,一個月也吸不完一盒。
她剛剛站在柵欄前吸著煙,就聽到女兒的叫聲:「媽。」
她嚇了一跳,轉身一看,女兒穿著睡衣和拖鞋,坐在海棠樹下的長椅上。女兒搖著頭說:「媽,半夜三更不睡覺,到院子裡來吸菸,不好吧?」她問:「你為什麼也不睡?」女兒說:「睡不著。」她說:「你媽也有睡不著的時候。」
女兒說:「我戒菸很徹底,睡不著的時候也不吸。你說你也戒得很徹底,所以我奇怪。」
她遲疑了一下,將煙丟掉,踩滅。葛蕾妮夫人偶爾也在院兒裡吸菸,院裡擺著一個小石盆。
她說:「替媽將菸頭扔那裡去。」
女兒代勞時,她也在長椅上坐下了。
女兒回來坐在她身邊說:「我很快就畢業了,媽代表周家對錶弟表示原諒,我高興得睡不著,媽為什麼失眠呢?」
她說:「我失眠,多半是為你這個女兒操心。」
「我又怎麼了?讓你操心失眠?」女兒十分詫異。
她摟著女兒的肩膀,仰臉看著滿天星星,低聲問:「如果我改變了對你們從前關係的看法,你們以後又將如何?
女兒也仰望著星空問:「不太明白你的話,指的是我和誰呀?」
她扭頭瞪著女兒說:「別裝糊塗!」
女兒收回目光,看著她反問道:「指我和楠楠的關係?還能如何?他是我表弟,我是他表姐唄。」
她又望著星空說:「你沒聽懂我的話啊?我說,如果我改變了對你們從前那種關係的看法。」
女兒也又望著星空說:「晚了。」
她第二次扭頭瞪著女兒。
女兒也第二次注視著她說:「楠楠有物件了。」
她不由得「唔」了一聲,沉默良久,她以更小的聲音問:「是一個怎樣的姑娘?」
女兒反問道:「哪方面?」
「先說形象。」
「以什麼樣的姑娘為標準?」
「就以你吧。」
「不比我強,也不比我差,一般般,但往細了看,挺經端詳。」
「學歷呢?」
「與他的學歷自然沒法比,但也算比較體面,學歷和能力一致,絕不屬於那種空有學歷卻並沒能力的姑娘。」
「那麼,他愛她哪一點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你如果很想知道,應該明天親自問他。」
她便低下頭,陷入更長時間的沉默。
女兒又說:「愛情這事,三言兩語說不明白的。」
她仍然沉默。
「媽,你失望了?」「我怎麼失望?咱們倆的話你當作沒有說過吧,咱們祝福他就是了。」「媽,我騙你呢!其實,我和楠楠一直盼著你改變看法的這一天啊!」女兒忽然撲入她懷中,喜極而泣。
周蓉和切切一同將楠楠送上了列車——他要到巴黎搭乘回美國的航班,那樣會省一部分錢。
當女兒和楠楠在站臺上擁抱、親吻時,周蓉並沒轉移目光。她望著兩個年輕人,十二年來心中第一次湧起了無限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