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二oo—年七月五日晩上六點多鐘,蔡曉光仍在與主創人員討論劇本。有人對劇名不滿意。他說想出了好的就改。只要大家認為好,他聽大家的。有人說喜劇成分還欠缺。他說有同感,問編劇自己怎麼看?編劇說,自己要追求的是使人含淚而笑的藝術效果。

他飲了一大口茶,咕嘟咕嘟涮涮嗓子,漱漱口,起身出門吐到廁所,進屋後又吸支菸,來回踱著說:「含淚而笑通常是所謂評論家的評論語言,你作為編劇,創作時內心裡總想著那四個字,那四個字就很可能成為陷阱。你在電影院裡究竟有幾次看見別人含淚而笑了?反正我沒見過。我要麼見到別人哭,要麼見到別人笑。活到今天,我就有一次見到別人含淚而笑,是我小姨。她三十多歲時,姨父病故了。一天她正哭,我父親帶我去安慰她,給她一個存摺,說是我小姨父生前請他保管的,存摺上有幾千元私房錢。那時小姨倒是含淚而笑了,由衷地笑了。再說一遍,我活到如今就見過那麼一次。我卻沒笑,我父親也沒笑。現實生活中,有人含淚而笑,旁邊看著的人卻很少含淚而笑。電影院裡也基本如此,所以你哪些情節要讓觀眾笑,哪些情節要讓觀眾哭,目的一定得明確。至於觀眾是否含淚而笑,那因人而異,我不會強人所難,你也大可不必難為自己,明白嗎?」

編劇如釋重負地說:「明白,明白。」

老攝影卻問:「導演,你小姨父死在哪年啊?」

他說:「五十年代末,那時我還是少年。」

老攝影又問:「五十年代末,你小姨父死了,就能留下幾千元私房錢t?」

他解釋說:「我小姨父家從前是做大買賣的人家嘛,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國民黨大勢已去的時候,有錢人家的少爺小姐,如果來不及岀國,忙不迭地都想與革命者成婚。我小姨是部隊文工團的,趕上那一撥了。我大伯、父親和小姨都是革命軍人,共同形成的紅色保護傘足以讓我小姨父家平安無事……」

老攝影師說:「難怪呢。」

其他人則紛紛說導演講講,給我們補點兒歷史課。

於是,蔡曉光講起了自己少年時代家庭人事的見聞,一副深情回憶的表情:「我小姨父喜歡帶我回他南方鄉下的老宅去玩,村裡人住的房舍全是他家的,土改還沒開始,他老父親就主動將房契地契當眾燒了,讓村裡人到他家去愛拿什麼拿什麼,愛搬什麼搬什麼,先行一步共了自己的產。工作組一進村,他就主動將金銀財寶什麼的也都交了,工作組和村裡人也就再沒有難為他家人。留給他家的宅子也挺大,有花有樹。許多瓶瓶罐罐村裡人卻沒動的,他老父親說那都是好東西,越往後越值錢。為了表示感謝,他老父親送過我大伯,也送過我父親。我大伯我父親都是土八路,不識貨,當時還看不上眼……」

蔡曉光講得眉飛色舞,大家聽得鴉雀無聲。他忽然發現小劉在看錶,這才意識到自己跑題了。接著,他言歸正傳,說道:「怎麼扯起這些來了!回到劇本,都回到劇本!為什麼要加強喜劇元素呢?因為老百姓其實並不愛看苦情戲。生活本來就苦哈哈的了,誰還喜歡再從電視劇中看到自己苦哈哈的影子啊!非說他們愛看,那也是愛看古代的。從電視中看著古代一些苦人兒的命運怎麼個苦法,心裡想著世上原來還有比我命苦的人,心理會多少平衡點兒。現實題材特別是主旋律題材起不到那種作用,表現得太苦了反而會讓他們來氣,再說也難以通過審批。編劇寫到喜劇情節時要放開手腳,鬧騰點兒沒什麼。窮歡樂是窮人需要的嘛……」

編劇質疑道:「導演,那您不是等於否認悲劇的價值嗎?」

蔡曉光斜著眼瞥了編劇幾秒鐘,目光緩緩從編劇臉上移開。他環視眾人,不以為然地反問道:「悲情劇和悲劇是一碼事嗎?悲劇那是深刻的文藝。比如《李爾王》,比如《德伯家的苔絲》,比如《第六病房》,咱們當下怎麼深刻?我知道你們內心裡都咋想的,總想搞出點兒經得起時間檢驗的東西是不是?我就不想嗎?但是能夠嗎?最有能耐的編導,也只不過能搞岀《梁山伯與祝英臺》那類愛情悲劇!中國從古到今,除了《梁山伯與祝英臺》那類東西,再就沒搞出過什麼高品質的悲劇來。中國連《復活》那樣的作品也寫不出來!所以,我要求大家擺正位置,都別忘了自己是幹什麼的。咱們只不過是吃電視劇這碗飯的人,大家多年來一直不離不棄地跟隨我,我有責任帶領大家別把道走偏了,把飯碗給摔碎了。認認真真地搞出些平庸的東西,這是咱們目前能做的,實際上並沒有人真比咱們做得更好,明白嗎?……」

大家都附和說:「那是,那是……」

小劉忍不住提醒他:「導演,別忘了今天還有個重要飯局!」

蔡曉光愣了愣,一拍腦門,「糟糕!給忘腦後了!誰也不許走,一塊兒去,跟著你們的’絕導’去吃香的喝辣的!……」

這時候,在光字片周家老屋裡,周秉昆和鄭娟互相摟抱著,一動不動站在屋裡很久了。

他說:「曉光和聰聰陪我洗過澡了。」

她說:「我猜到了。」

過了片刻,她又說:「我在家也洗過了,為你。」

他說:「你頭髮還沒幹呢,一股香味兒。」

她說:「為你用香皂洗的,要不哪捨得用香皂洗頭洗身。」

他說:「你以前也用香皂洗過啊。」

她回應說:「以前也是為了你啊!買一塊香皂的錢能買兩塊肥皂,還比肥皂小。不是為了你,才捨不得用香皂洗。現在去外邊洗澡不容易了,自從春燕他們那兒不再是公共浴池,咱們這一片沒單位的人想痛痛快快洗次澡,就都得坐幾站地到市裡去,而且洗澡票貴了三四倍,還得搭上來回車錢。現在,我每年也就在外邊洗一兩次澡。」

他說:「聰聰跟我分手時,說他今晚不回家睡了。」

她說:「他早上接你前,也跟我那麼說了。」

後來,他倆就再不說話了,互相摟抱著,也不坐下來,站了半個多鐘頭。

周家的老屋是更加破敗了,如果沒有那幾根後來加固的鋼管撐著,估計已經塌了。鋼管上的紅漆處處剝落,沒剝落的地方也看不出是紅色,它被十幾年裡冬天取暖爐子裡冒出的煙燻黑了。牆也早就不是白色的了,牆皮剝落的地方像瘡疤似的難看。窗子更加下沉了,門更加歪斜了,屋頂更低了。

他終於又開口說:「聰聰都是大人了,怎麼也不知道把牆抹抹?」

她說:「他去年剛畢業嘛。那孩子學習要強,以前是學生時顧不上。畢業後找不到工作閒在家裡時抹過一次,他哪比得上咱爸,抹過牆沒過多久就掉了。」

他說:「我也想先在家清閒一陣子,不想立即找工作。」

她說:「行,反正現在我有班上,兒子也工作了,該我倆養你了。」

他說:「我哪能反過來讓你倆養呢?我只不過是想在家裡換換心情,為你和兒子做做飯、洗洗衣服,主要是得把老屋維修維修。」

她說:「好,如今洋灰、磚和沙子想買的話,不用求人就能買到了,看來社會還是往好變,咱們光字片的大多數人家已經不用黃泥抹牆了,弄不到一堆黃泥而發愁的時候總算過去了。幸虧水泥和磚不再是寶貝,要不光字片大多數人家的房屋都倒了。」

他說:「那咱們就不求人了,乾脆捨得花筆錢去買。」

她說:「求人買能便宜不少呢。」

他說:「聽你的,那就求人買……抬頭讓我仔細看看你的臉。」

她仰起了臉。

他倆站在燈下,燈泡瓦數太小,蒙了層灰,光線昏暗。

他說:「你臉怎麼這麼黃呢?你最後一次看我,臉色還不這麼黃,病了?」

她說:「沒病。不是黃,是燈光的原因,倒是黑了點兒。上下班天天走在路上的人,特別是女人,沒幾個臉不變黑的。為了不讓你嫌棄我,我還擦了粉呢。你說怪不,我只瘦在臉上了,身子一點兒沒瘦,曬不著,還像從前那麼白。」

她看似無心說著。

他的性慾之火一下子被她的話點燃了。十二個年頭,他經歷的最大痛苦和折磨,就是想摟抱這個曾給予過自己無比歡欣的女人卻摟抱不到,想親她卻親不著,想見一次她白皙的身子卻也只能在夢裡,其實夢醒後的夜更難熬。

他說:「我要親你。」

「親吧,只要你不嫌棄。」她閉上了眼睛,嘴角呈現出一絲笑意。他就親起她來,像要將她的五臟六腑吸出來直接吞入自己腹中似的。他的女人,朝思暮想的不再年輕容顏不再好看的女人;自從他那男人的意識開始嚮往女人,他迷戀並唯一與之身體親愛過的女人,在他的強力吸吮之下發出輕微的小貓呢喃般的呻吟。

她那種呻吟之聲並無改變,也是令他十分著迷的。壓抑了十二年之久的性慾,他的身體似乎充滿了大量的荷爾蒙。他伸入她衣下的手變得粗暴起來,他的唇完全地封嚴了她的口,他的吸吮力度更大,而他的女人如同充氣的橡皮人,在他不可抗拒的吸吮下收縮,萎軟。

她站立不住了。

他將她橫抱起來,而他的吸吮仍未停止。

她儘量往後仰頭,兩人的口終於分開了一下,她趁機細語:「小屋。」他因為自己強壯,覺得她變輕軟了,像是橫抱一個無骨人兒似的,邁著快捷的步子走入了小屋。

她早已將褥子鋪好。她的身子一被放下去就伸展開了,為的是讓他很容易地除掉她的衣褲——她自己已沒力氣做了。

他的手急切地摸索著,撕扯著,當她赤裸的身子呈現在他眼前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連鞋還沒脫,他已經顧不上了……

「和順樓」易主後並沒有更名,仍然叫「和順樓」。駱士賓死後,他的公司也沒有更名,仍叫路路通公司。但是,路路通公司的董事長已是駱士賓妻子了,她叫曾珊。

曾珊是「和順樓」的第一大股東,持有百分之七十多的股份。

光字片周家老宅小屋的炕上,「演奏」著激越的活力四射的肉體「歡樂頌」時,曾珊與蔡曉光的友誼之宴剛好酒過三巡。

曾珊左右坐著水自流和唐向陽。

唐向陽當了父親,妻子在一所普通中學做老師,錢不夠花這個殘酷的現實生活問題迫使他辭職「下海」。路路通公司與港商合資在市郊辦了一家化工廠,經人介紹,曾珊開出了唐向陽滿意的年薪,聘請他做了化工廠的總技師。

曾珊曾是北京一所經貿大學的研究生,導師是國內最早一批股份制改革的推動者,在企業管理研究領域很有影響。曾珊是a市人,父母在她小時候離異,後來也都再婚。這一點上,她與唐向陽相似。同「病」相憐,她對他相當信任,也相當倚重。唐向陽覺得自己遇到了「明主」,對她忠心耿耿。

可以說,這天晚上坐在曾珊身旁的唐向陽已是她的心腹。

其實,曾珊不是多麼漂亮,但會打扮。她本就有書卷氣,一打扮書卷氣就更突出,完全不像商場上的女人,而更像個女知識分子。她的話不多,端莊矜持地坐著,精美的眼鏡後邊,那雙也許並不近視、不大不小的眼睛時不時稍稍眯起,顯出對蔡曉光他們的講話心懷敬意的樣子。

蔡曉光認識唐向陽。因為白笑川是周秉昆的師父,蔡曉光通過白笑川認識了水自流,他也常到水自流的書店買書。水自流又是路路通公司的顧問,而唐向陽成了路路通公司的人,他之前卻根本不曉得。

實際上,蔡曉光的人都沒說什麼話。雙方這次會談涉及二十萬元的贊助,談成或不成,全看互相印象如何,或者說全看蔡曉光留給曾珊的印象如何。蔡曉光並非什麼人的贊助都接受。有人上趕子追著想給他贊助,如果他覺得這個人很爛,還是不願搭理。也有過幾次,想提供贊助的人並不賴,但幾句話說得蔡曉光不愛聽了,他起身就走。然而,這一次主創們都知道,他很在乎路路通公司的二十萬元贊助。二十萬元的贊助是挺大的數字,他們工作室過去還從沒獲得過一筆二十萬元的贊助o搞影視劇是燒錢的事,多二十萬少二十萬,品質肯定不一樣。

在前往「和順樓」吃飯的路上,蔡曉光說:「為了那二十萬,讓我獻身我都幹。一次不行,我寧願跑兩次三次。」

他對自己的身體也有原則。名聲大了,他認為身體值錢了,好比美女們認為自己的身體值錢那樣。

有一次,小劉陪他到北京聯絡發行的事,為了面子下榻五星級賓館。也是為了省錢,他和助理住一個房間。半夜有女性打來幾次電話,問要不要「特殊服務」。

第三次接到電話,他拿起電話溫和地說:「小姐,既然你這麼熱情,那就請過來吧。」

過了一小會兒,敲門聲響,他將小劉推入了衛生間。

一位風姿綽約的妙齡女郎進門後,見他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汗毛濃密黑粗的兩條裸腿高高蹺起,懸空的那隻腳挑著拖鞋晃來晃去,面試似的從上到下反覆打量著人家。

女郎笑盈盈地說:「老闆,咱們得談好價。我們一向先收錢,後服務。」他認真地說:「三萬。一口價,少一分都不行。帶那麼多錢了嗎?」女郎愣了半天,懵懵懂懂地問:「老闆有沒有搞錯啊?咱倆到底該誰給誰錢啊?」

他冷冷地說:「是你搞錯了吧,小姐?我是導演,藝術家!哪個女的隨便就配跟我上床嗎?當然得你給我錢!我今天心情好,三萬是打折價!」

女郎那張粉臉紅了,接著白了,青了。

他又說:「估計你沒帶那麼多錢,給你個全乎臉,再打幾折,兩萬吧,誰叫我今天心情好呢!

女郎轉身便逃,倉皇之下撞到了門。

待門關上,小劉從衛生間出來,笑得撲倒在床。

蔡曉光也不動身,吸著煙,嘆道:「身材好,容貌好,外形條件那麼好的一個女孩子,不難找到份工作啊,為什麼非走這條道呢?如果是在其他場合見到了她,我真想拍戲時用用她,給她一次日後可能成為演員的機會……」

後來這事從小劉口中傳開了,越傳越廣,他的知名度又多了一層「另類」色彩。慣於拈花惹草的男人都感到自愧弗如,君子型的男人覺得他「君子好色,好而有格」,對他的一些緋聞反而更寬容了。有些女人對他更產生了極大好奇,求人介紹要與他認識,企圖試試自己的「色」在他眼中夠格不夠格。當然,那些女人都非草根階層的女性,後者不可能對他那樣一個男人產生什麼好奇心。對他好奇的女人,都是本市一些生活優裕、沒有什麼經濟負擔的女性。她們與正在集體經受陣痛的下崗工人不同,她們追求現代和前衛。她們中喜歡冒險的人,甚至密探似的跟蹤過他,在不被發覺的前提下儘可能近距離地觀察他,收集資料研究。那些日子,他桃花運「稠」,一些女性視他為「金龜婿」、意中人,車輪戰般騷擾,甚至其中還有精神病患者,他只好讓「死黨」們左抵右擋。一個既能吸金又有藝名的當紅導演,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思想成熟且不乏情色定力的單身中年男士,成為「現代派」老少女性們「圍獵」的目標,實在不足為奇。

當時《廊橋遺夢》剛從美國翻譯進來,十幾萬字的小說風靡大江南北,讓許多生活優越起來的文藝女性陷於「廊橋式幻想」——想象自己是中國的弗朗西絲卡,而蔡曉光是一位本市的羅伯特?金凱。他身上有著法國雅皮士、英國紳士與中國「袍哥」相混合的一種男人風格,而且比老美的羅伯特善於吸金。總而言之,他的名字令她們著迷。

那些日子,蔡曉光的色慾表現相當不錯,簡直說得上卓越。他並沒飄飄然起來,並沒忘乎所以來者不拒順勢而上。他表現得很有定力,很有自知之明。他謙虛又冷靜地說:「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我不過是地上的一條蟲’,有幸沾了主旋律的光。」

關於「蟲」的話,出自雨果的小說《悲慘世界》米里哀主教那仁者之口。由現實生活中的一位「絕導」口中說出,他的「死黨」們皆聞之肅然。他都是「蔡絕主」了,還自視為一條蟲,他們當然更是更渺小低等的蟲而已了!於是一個時期內,他們人人自稱「一條蟲」,有人甚至將「我是一條蟲」五個字赫然印到了名片上。

但是,「蟲子」太多了,肯定也使工作受到負面影響。

也有這種情況,「蔡絕主」向人鄭重介紹自己的主創人員時,他們卻一個個一本正經地說:

「不敢當,我不過是地上的一條蟲。」

「我也是一條蟲。」

「那我更是了。」

「我現在還是一條醜陋的毛毛蟲,爭取能變成美麗的蝴蝶。」

如果都是泛泛而談,客氣幾句,那還罷了,別人也就只當他們開玩笑,覺得他們都挺幽默可愛。問題是,他們都說得極虔誠,一邊謙恭地與人握手,一邊虔誠之至地那麼說,搞得別人一頭霧水,認為他們行為古怪,難以理解。

有一次,某領導探班,與他們一一親切握手時,他們也紛紛那麼說。領導聽第一句時沒太在意,只是笑了笑;聽第二句時,表情困惑了3聽第三句時,臉紅了,居然也說:「我也是一條蟲,為人民服務的蟲,益蟲。大家都是蟲,彼此彼此,都是都是。」

陪同介紹的蔡曉光也臉紅了,向劇組中還沒那麼說的人使眼色,希望能制止。那幾個人卻誤解了他意思,說得更帶勁兒。

領導告別時,單獨問蔡曉光:「你那些同事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啊?」

蔡曉光說:「沒有啊,他們對領導的關懷很感激。」

領導疑惑地問:「那他們與我握手時為什麼說那種話?」

蔡曉光趕忙解釋:「也許是因為我經常敲打他們,提醒他們始終要低調做人,夾緊尾巴做人,戒驕戒躁,有了點兒成績千萬別張狂,別自傲。我同樣經常用’我是一條蟲’來敲打自己的

他用領導愛聽的話遮掩過去了。

領導想了想,只好說:「你們能那樣,很好。’我是一條蟲’,這話也很好,很形象,只有你們搞藝術的人才能想得出來

不久,高坐主席臺上的那位領導也對臺下眾多基層幹部說:「同志們,我只不過是一條蟲,即使做出了點兒政績,也只不過是一條為人民服務的益蟲應該做的,好比蚯蚓……」

結果,「我是一條蟲」在基層幹部中一時成了時髦的說法,又不久,成了知識分子喜歡的說法。大學的講臺上,經常能聽到教授們說自己是一條蟲。甚至,小學生的作文中還出現了「我是一條蟲」這樣的題目。

蔡曉光專門召集同事開了一次會。他說:「也許咱們開了一個不好的頭……」

老攝影說:「我認為不是咱們開了一個不好的頭,是領導。咱們加一塊兒的影響也沒有領導一個人的影響大,領導就不該在基層幹部會上那麼說。」

蔡曉光說:「以前,我從沒聽到任何一位領導說自己是一條蟲。大小是領導,就不會再認為自己是一條蟲了。總之,是咱們不小心讓領導學了一句不該學不該公開說的話。領導都是龍,大龍小龍的區別而已。現在許多人都說自己是條蟲,咱們以後就不說了吧。咱們是條蟲,心裡有數就行,沒必要像給自己做廣告似的,見了陌生人就那麼宣告。」

後來,他們果然就都不說「我是一條蟲」了。

再後來,市裡發生了一次重大火災,街談巷議了挺長時間。群眾注意力都轉移了,「我是一條蟲」的說法才漸漸從人們的意識中淡去。

他們大多數人沒讀過小說《悲慘世界》,也不知道什麼米里哀主教。他們認為,「我是一條蟲」這句挺有禪味的話是蔡曉光對自己的看法,認為他是一個活得明白到家了的人。這使他的好口碑又上升了,也使某些女性對他的幻想越發不可收拾。那一段時間,「蔡絕主」雖能定力強大地保持方寸不亂,卻畢竟不堪色擾。電視劇甫一殺青,他便到鄉下躲避桃花運的包抄圍剿。那些日子裡將他成功拿下的,便是市立二院的「護士長同志」。

「蔡絕主」患了嚴重頸椎病,致使全身哪兒都痛,每天坐也不舒服站也不舒服躺也不舒服。他首先想到能為自己去除病痛的人是鄭光明,就是鄭娟那出了家的弟弟螢心和尚。螢心是周秉昆的妻弟,他是周秉昆的姐夫,當然他與螢心也是親戚關係,他認為螢心肯定會帶著特殊感情為他去病。而且,一閒下來,他也有願望向螢心請教佛教知識。幾名「死黨」陪他去了北普陀寺,但見螢心的按摩房外排了許多人,多是底層百姓。不收費,有耐心,有愛心,手法高明,並且與佛相近,前往的人自然紛至沓來,絡繹不絕。有的病人甚至遠道而來,被親人攙扶著,或坐在手推車上。

助理小劉說:「我去告訴他你來了,咱們加個塞兒吧。」

蔡曉光說:「不可,別打擾他了,咱們也別與老百姓爭這份佛家的福祉了。」

他也出家人般雙手合十,朝那按摩房拜了三拜,連稱善哉善哉。

之後,他就與同事們下山了。

儘管沒有見到螢心,但在北普陀寺的所見已經讓他感到莫大欣慰。

或許是前世未了情緣,返城的路上,在一輛市郊公共汽車裡,他與「護士長同志」關鈴坐在了一起。他本與小劉坐在一起,關鈴上車時車裡沒座了,他正閉著雙眼想心事。小劉起身向關鈴讓座,她沒好意思坐。小劉再三謙讓,她才坐下了。倘若小劉並沒讓座,蔡曉光與關鈴後來也許不會發生肉體關係;倘若小劉雖讓座了,關鈴只謝不坐,蔡曉光還是不會與她成為情人。

關鈴坐下了,那種關係便也註定了。

那天風大,蔡曉光見捲入車內的風將她的頭髮吹得直往起飄,主動將車窗推嚴了。關鈴感激他的貼心表現,主動與他聊了起來。蔡曉光認識幾位醫院裡的頭頭腦腦,更想認識醫生或護士,為的是自己和同事們看病方便。頭痛腦熱去醫院,再因為要省時間找院領導,他覺得會讓對方討嫌,直接認識一位醫生或護士,反而方便多了。

一聽關鈴說自己是護士長,而且是市立二院的護士長,蔡曉光立刻愉快地向她遞了張名片。

關鈴一見那名片上印著「蔡曉光」三字,雙眸頓時晶亮。

「你就是……一條蟲?」

「是啊,你不怕與蟲子坐在一起吧?」

「不怕,想不到今天認識了你這個真人!」

二人對視微笑,都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那天是星期日,關鈴是專程去北普陀寺觀摩螢心的按摩手法的。

後來,關鈴就出現在了蔡曉光隱居的村子裡,繼而出其不意地出現在了他面前。她的按摩手法不錯,蔡曉光嚐到了全身放鬆的好滋味兒。

「坐懷不亂」這個詞經不起認真尋思,一認真尋思,便覺太不靠譜。當一個頗有姿色的女子主動、熱烈地投懷送抱時,生理正常的男人一般不可能不亂。起初,蔡曉光還很有顧慮,聽關鈴說她是離異獨身女子後,便放心大膽水深火熱了。

關鈴倒也坦率,承認夫妻離異是由於她自己出軌造成的。正因為錯在自己,她沒爭財產,法院判離婚的當天向丈夫交了家裡鑰匙,僅帶走了自己的衣服鞋帽,淨身出戶。

她說:「好在沒孩子,離得波瀾不驚。也好在我終有了屬於自己的一處房子,還是兩居室,老樓裡的單元房,隨時可以再組成一個家庭。」

蔡曉光問:「為了得到那套房子,付出了什麼代價呢?」

她伏在他身上,用髮梢撫弄著他的臉,淡淡地說:「該付出的都付出了。」

他問:「包括身體?」

她依舊坦蕩蕩地笑道:「身體當然是前提囉。非親非故的男女之間,女人不奉獻身體,男人肯成全女人的事嗎?」

他問:「你現在的條件,再與一箇中意的男人結婚不難啊,怎麼沒考慮呢?」

她說:「也不是沒考慮。我認真考慮後決定,現在這樣挺好,自由。如果我又是某個男人的妻子,再出軌多不好意思?那是我不能保證的事,我有自知之明。我打算五十五歲以後找個老伴,估計到了那把年紀,我的心性就該穩定下來了。」

他問:「跟多少男人像咱們這樣了?」

她想了想說:「七八個吧,小狗騙你。不過請你放心,我是從醫的,重視生理衛生,絕不會讓不乾不淨的男人髒了我寶貴的身體。你享受的雖然不是貞潔的女性身體,但肯定是清潔的女性身體。」他問:「你就不享受嗎?」她反問:「我享受不享受難道你看不出來嗎?」說完,在他胸膛一陣親,一邊親一邊往下縮,不停地一路親下去……他被她親得心猿意馬,兩人又云雨了一番。顯然那也是她期望的。

她枕著他的胳膊,似睡非睡,他又問:「將我誘惑成功了,想與我結婚嗎?」

她說:「沒那麼想過。」

他困惑了,欠起身看著她的臉問:「為什麼?連我都不配做你的丈夫?」

她這才睜開眼睛,柔情蜜意地說:「不是呀。知道你的人全都說你這麼好那麼好的,我也覺得你是個好男人。如果咱倆成夫妻了,我想出軌時,顧慮重重剋制著不敢出軌,那不是太委屈我自己了?而一旦使你戴綠帽子,豈不是太對不起一位口碑好的丈夫了?」

她的語調、表情都是那麼的純真,他一時竟不知再說什麼好了。

「躺下。」

他乖乖地躺下了。

她就又伏在他身上了。

「正因為我是自由的,所以沒有負罪感,所以咱們做愛的感覺才那麼好,是吧?很久沒享受做愛的快活了,天賜良機,那麼多女人心目中的羅伯特,居然讓我給俘虜到床上了,我很驕傲呢!」

她笑得燦爛無邪。

「可我是有負罪感的。」

他認為明明是自己將她俘虜到床上了,聽了她的話未免心理受挫。

她說:「對我那位蓉姐姐?她活該。誰叫她一齣國就十二年不回來呢?知道了解你倆情況的人怎麼說嗎?不論男女,都說你可太不容易了,十二年啊,沒弄出幾個半大孩子來太對得起那位蓉姐姐了!連我們女人都認為你太不容易了,你還有什麼負罪感呢?這麼告訴你吧,如果由我們女人組成道德法庭陪審團,只要這十二年裡與你發生肉體關係的女人在二十個以內,我們就會全體判你無罪,判那蓉姐姐自食其果。十二年,二十個以內,前五年每年一個,這才五個,後七年一年比一年難熬,每年兩個,二七一十四,加起來十九個,多乎哉?不多也。所以,連我們女人都認為你太不容易了。我們對你的好感,除了受你的口碑、名聲的吸引,其實也包含對你的憐愛。給予你這樣一個男人一點兒富餘的性愛關懷,對我們這樣的女人那也等於替天行道,替那位蓉姐姐盡她應盡而未盡到的一種義務,其實她應該感謝我們的。」

他不僅心理大受挫傷,而且覺得自己好生可了。

「十二年裡,你究竟享受過多少個女人的身體呢?三十幾個?還是四十幾個?」

「胡扯!太誇張了,算你才四個!」

「才四個?還算我?」

「如果說謊,天打五雷轟!」

「別發毒誓,犯不著發那麼毒的誓,我信你的話。那你就更不必有負罪感了。」

「有一個還只是一夜情……」

「那你就要連一點兒心理障礙都別有。你不但太不容易,而且做得難能可貴啊!咱倆在一起時,尤其是咱倆做愛時,不許你想那位蓉姐姐。如果沒法不想,那就把我當成她吧!你倆做愛時,你情不自禁了怎麼叫她?……」

蓉蓉

「叫我一聲蓉蓉。」

「叫啊!」

蓉蓉

「這不叫出來了!再叫一遍,甜點兒。」

蓉蓉

「這不也能叫得挺甜的嗎?以後我就是你的蓉蓉,除非你嫌棄了我,我嫌棄了你,否則我就是你在國內的蓉蓉,願意不?」

「願意……可……」

「可什麼?」

「有一天她從國外突然回來了呢?」

「那我自動從你的生活中消失啊!你不再聯絡我,我也不再聯絡你。偶然見著了,以朋友相待,可好?」

「好。」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我們這種關係,以後回憶起來,也挺有味兒的,對不?」

「對。」

「翻身。」

「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我倒想再來一次,你有那麼高強嗎?替你拿拿肩,揉揉背。」

於是,她以專業的手法又為他進行無償的按摩服務……

對「蔡絕主」與「護士長同志」之間的關係,「死黨」們個個心知肚明。

蔡曉光向關鈴承認的話,的確是百分之百的實話。十二年裡,他真的只與四個女性發生過肉體關係,前兩個皆是關鈴式的單身女性。後一個是有夫之婦,只發生過一夜情,並且是對方誘惑他。他的原則是絕不與有夫之婦發生性事,正如絕不往主旋律電視劇中加入負能量的情節。他也絕對不與女演員們發生性事,那同樣是他為自己的下半身定下的鐵律。至於與有夫之婦發生過的那一夜之情,他曾向「死黨」們公開懺悔。

以「死黨」們的眼光看來,以一個現實中的而非文學作品中的虛構男人的性行為來衡量的話,他們也認為他做得已相當不容易。經常被一些漂亮女演員哈著的一個男人,十二年裡與她們的關係從無可指責可懷疑的地方,確實不容易。

然而,有一點他們大惑不解。比「護士長同志」更有姿色、學歷也高、修養也好的單身女性追求者曾有數位,他都沒怎麼動心過,卻偏偏對「護士長同志」情有獨鍾,真心實意——他們不明白為什麼。

有一次,他酒後吐真言。

蔡曉光說:「我是屬於周蓉的。想當年她以我為幌子,真愛上的卻是一個叫馮化成的北京二流詩人,也許連二流還夠不上。當年,我無怨無悔。後來他倆在貴州農村結婚,有孩子了,我在本市一直單身著,為什麼呢?不是困難戶。即使在我們父子倆落魄的幾年裡,主動追求我的姑娘也是接二連三的,本人形象上戳得住嘛。那是因為她的影子印在我心裡了,去不掉了。再後來,她離婚了,帶著女兒回到本市,這才成了我妻子,我總覺得是上天在關照我的一片痴心。再後來,她因為女兒的事,一氣之下匆匆出國。她至今仍非常愛我。一個男人如果指望一個非常愛自己的女人堅決與自己離婚,那不是白痴嗎?而且,我也仍然非常愛她。她是我的文藝啟蒙者。我有今天,是從喜歡閱讀文學作品開始的,當年她的家是我的三味書屋,她和她哥周秉義如同我的私塾先生。我倆精神上早已連為一體,靈魂上不可分開。但我到底是一個男人,生理正常,雄性激素還相當旺盛,咱們男人那種需要我也是需要的,有時候很飢渴。關鈴她很理解我的苦楚,也很尊重我對周蓉的感情。人家除了需要一份感情慰藉,其他什麼想法都沒有。這是別的女人做不到的,大多數女人都恨不得完全佔有一個對自己人生有利的男人。人家關鈴特自立,壓根兒沒那種企圖。人家對我要得很純粹,無非就是床上那種事……而已。所以,她是我要感恩的一個女人……」

聽了他的一席話,「死黨」中有人哼唱了起來:

謝謝你給我的愛

今生今世不忘懷……

蔡曉光說:「對,對,對於我,她這個小芳很現代。連將在咱們這部劇中演一個角色的事,那也不是她的要求,是我讓她演的。反正也不是主角,演到及格的水平就行。在我這兒,不圖別的,圖好玩唄!」

從此,「死黨」慢慢理解了,開始稱她「親愛的護士長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