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oo一年七月五日晩上,在「和順樓」裝修最豪華的包間裡,曾珊待大家落座之後說:「這裡也可以說是咱家的酒樓,諸位就當我是在家裡招待你們吧,都別拘束,各隨其便。」
酒過三巡,她仍沒開第二次口。
說話最多的是蔡曉光,其次是水自流和唐向陽。他們三個之間,也無非說些世界真小、天氣將會如何、酒力怎樣的話。這類話難以持續,就要冷場時,水自流趕緊向蔡曉光介紹書店裡又到了什麼值得一看的新書。
蔡曉光的同事們更插不上話了,他們都是除了專業再就不看其他書的人,對水自流和蔡曉光之間的話題不感興趣。他們就有人掏出了煙,於是這個一支,那個一支,轉眼都叼上了。
唐向陽張張嘴想說什麼,卻顯然將到唇邊的話吞回去了。
蔡曉光問:「向陽,有話為什麼不說?」
唐向陽紅著臉道:「沒什麼非說不可的話。」
蔡曉光又問:「我猜,是你老闆在桌子底下踩你的腳了吧?」
唐向陽的臉更紅了,窘迫地說道:「曉光哥,求你別拿你小弟開涮啊,得給你小弟留點兒面子嘛。」
曾珊的臉也微微一紅,難為情地說:「蔡導真是火眼金睛。你們二位是老相識,我是想讓他敬你一次。」
蔡曉光說:「他當然得敬我一次,不過先不急。董事長妹妹餐桌底下踩他一腳一定另有原因,你不讓他說的話,這會兒我必須得說。」
曾珊怔住了。
蔡曉光的幾位「死黨」也怔住了,有的叼著煙,有的正準備據打火機,一時都望著他,不知他葫蘆裡裝的什麼藥,唯恐他說出不當的話破壞了友好氛圍,讓大家難堪。
水自流和唐向陽都要開口,被蔡曉光制止了。
蔡曉光說:「你們幾條煙蟲聽清楚了,包括我這條煙蟲在內,在這個空間裡,在咱們離開之前,誰都不許吸一口煙。董事長妹妹對煙味兒過敏,咱們不能讓她的身體過後岀症狀。」
大家聽罷,一個個點頭稱是,紛紛將手上的煙熄滅,裝入煙盒。
曾珊臉紅道:「過敏是過敏,但也不是多嚴重。」
蔡曉光說:「都住過一次院了,還不嚴重?」
水自流站起來,欽佩地說:「蔡導真是心細的人,體貼別人的人,我替我們董事長敬你一杯。」說完,他往杯中倒滿啤酒,一飲而盡。
水自流剛剛坐下,曾珊望著蔡曉光說:「既然你已經稱我妹妹了,那我也就斗膽稱你大哥了,大哥對妹妹還了解些什麼?」
蔡曉光笑道:「實不相瞞,該瞭解的都瞭解了,今晚的飯局關係到二十萬贊助,你大哥來之前不能不做點兒功課啊!你問的話,我想私下裡單獨向你核實,作為咱倆的小秘密,好不好?」
曾珊也笑道:「好。大哥,我還有個問題,關於’我是一條蟲’這句話傳說很多,想必你也聽到了些,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呢?」
蔡曉光說:「他們幾個確實是從我這裡學的,但我不是原創,原創是人家法國大作家雨果。他在小說《悲慘世界》中,大仁者米里哀主教那麼說過。一位曾到我們劇組探班的領導,聽他們人人那麼說,自己也說過。這是我親眼所見,哥哥可以向你保證是真的。人家領導後來是否在什麼會上說過,我就沒法表態了,我不在現場啊。」
曾珊又問:「那……關於……」
她撲哧笑了,對唐向陽說:「你問……就是你學給我聽的,三萬元一口價那事,真的假的?」
蔡曉光也笑了,親暱地說:「你看你這妹妹,真小孩子氣。自己都把包袱抖開了,還讓人家向陽再問個什麼勁兒呢?」
曾珊仍笑得合不攏嘴。
蔡曉光一指小劉:「你說,董事長肯定想聽原版的,不許夾私貨。」
小劉是搞音樂的,自己經常登臺演唱,有表演天分,講起什麼事來自然繪聲繪色。
他們那些人已聽小劉講過多遍,不覺得好笑了。水自流和唐向陽也聽過翻版的,同樣笑不起來,曾珊卻笑得咯咯的。
到了這個時候,包間裡的氣氛特別熱鬧。
小劉講罷,曾珊終於忍住了笑,頗為莊重地問:「哥,如果當晚你不是和小劉住在一起,而是自己一人,你又會怎樣?
蔡曉光說:「還那樣。只有那樣,她們才不會再騷擾了。事實上我獨自出差時也不止一次被騷擾,我都是那麼對待的,屢試屢勝。」
「一次也沒失足過?」
「老天在上,絕對沒有。」
「怎麼想的?」
「還能怎麼想?和我的年齡比起來,她們都是孩子啊!好比提倡保護珍稀動物,偷獵者少了,黑市上的買賣現象就少了啊。」
「大哥認為她們像珍稀動物?」
「是啊,都是些模樣不錯的女孩子,有的還是花季少女,設身處地站在她們父母的角度想一想,怎麼會不覺得她們值得珍惜呢?」
「可她們自己未必珍惜自己啊。」
「所以得有人刺激她們一下,使她們開始珍惜自己啊。」
「大哥,你認為你的方法有效?」
「我想肯定比說教有效吧。我相信,刺激對人有特殊點化作用。」
他倆的對話,不經意間有了嚴肅的意味。在座的男人中,只有唐向陽一個人知道——曾珊那離了婚的丈夫是一個慣嫖的主,多次被拘留,可謂屢教不改,致使曾珊沒顏面在北京待下去了。
「曉光哥,現在可以給我個機會了吧?我替曾總敬你一杯。」
趁短暫的安靜,唐向陽雙手舉杯站了起來。他怕曾珊或蔡曉光再冒出一句讓對方不快的話,有意岔開他倆的問答。
不料曾珊毫不領情,不動聲色地說:「你坐下,要敬我自己敬。還沒敬,就是不到敬的時候。」
「那,我代表我們周秉昆的幾個好哥們兒……」忠心耿耿的唐向陽不達目的不肯作罷。
「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和蔡導談下去了啊?」曾珊不高興了。
唐向陽自討無趣,只好坐下。
水自流對局面心中沒底了,他也怕失控,故作鎮定地笑道:「你倆搞得像是進行釆訪似的,我們都插不上嘴了,這可不好,能不能換個話題呢?」
曾珊竟連水自流的面子也沒給,彷彿根本沒聽到他的話,看都不看他一眼,注視著蔡曉光問:「大哥,就算小妹當眾採訪吧,可以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
蔡曉光略一沉吟,久經世面地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他心中同樣打鼓,不知那曾珊存的什麼意圖,將問出什麼話來。他已做好了不歡而散的心理準備。
包間裡的氣氛有點兒緊張了。
曾珊平靜地問:「大哥認識市立二院一位叫關鈴的護士長嗎?」
如果不是蔡曉光,而是另一個男人,被那麼一問非臉紅不可。但蔡曉光畢竟是蔡曉光,他面不改色,鎮定自若地回答:「認識啊,太認識了,豈止我認識,連他們幾個都認識。」
他們便紛紛點頭,有兩個居然臉紅了——替他們的「絕主」。
曾珊緊接著又問:「那關鈴在大哥心目中究竟佔據何等位置呢?」
蔡曉光有些不悅,他沒料到曾珊會如此這般步步緊逼,以為她不懷好意,但究竟為什麼,卻一時猜不到。
他的表情頓時變得異常嚴肅,不動聲色地說:「這可就是又一個問題了,但妹妹既然問了,那我就要有問必答。不管你和關鈴的關係是敵是友,當著真人不說假話,我必須說真話。」
他停頓了一下,飲一小口茶,宣誓般莊重地說:「妹妹你聽著,如果我說關鈴是我的紅顏知己,那未免是一種’猾’而不實的說法了。不是中華的’華,,而是狡猾的漪,。坦白地說,她是我的情人,是我這個男人今生今世無論多麼希望報答也難以報答的情人。我需要她以愛垂憐於我,從精神到肉體,而她全都給予了我。對我來說,她是一個完全無私的情人。這使我們之間的關係成為一種特別純粹的情人關係。關於我這個人,流傳的緋聞不少,但我今天告訴你妹妹,你大哥沒那麼花。我在妻子出國之後的十二年內,確有其事的只有四個,關鈴是我目前唯一的情人,也將是最後的情人。’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在我妻子回國前,她在我心中就是這麼一種位置。」
蔡曉光從容不迫地自述著,每一個人的目光都看著他。待他說完,大家一齊將目光轉向了曾珊。
誰都沒料到,曾珊已滿眼熱淚了,她說:「關鈴是我好友,親如姐妹。」聽了她這話,每個人都暗鬆了一口氣。
蔡曉光欣慰地問:「剛才誰說世界真小來著?」
唐向陽說:「我,水老師也說了。」
曾珊親自拿起啤酒瓶,將面前的酒杯斟得滿滿的,也像唐向陽那樣雙手捧杯往起一站,注視著蔡曉光大聲說:「導演哥哥,小妹必須敬你一次了。」
言罷,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個杯底朝天。
男人們先是呆呆看著,繼而齊聲喊道:「好!」
曾珊坐下的同時,小劉也往蔡曉光的杯裡倒滿了酒。
蔡曉光站起,同樣雙手捧杯道:「我代表我們這幾條蟲,敬董事長妹妹一杯。」
說罷一飲而盡。
敬酒這碼事,原本是敬對方,請對方飲的,至今少數民族之間還是如此。不知怎麼一來,現在的漢族男人之間,變成了敬對方酒要自己飲,以示其誠。
蔡曉光對小劉說:「再滿上。」
小劉又替他斟滿了。
他又一飲而盡,連飲三杯。
男人們又齊聲喊道廣好!」
曾珊逞起強來,也非要再飲兩杯。
蔡曉光說:「我知道妹妹不勝酒力,適可而止,哥哥心領了。」
唐向陽與水自流也從旁勸阻,曾珊這才作罷。
蔡曉光、曾珊二人你「哥哥」我「妹妹」的,一時將氣氛營造得一家人般親熱。
水自流趁著熱乎勁兒說:「諸位,咱們現在是不是接觸一下正題啊?」蔡曉光他們紛紛點頭,他們自然早就期待著了。
曾珊一反最初的小女子老闆的表現,像搶著回答提問的女生似的舉手喊道:「我是唯一女性,又最年輕,諸位理應照顧我,允許我這個小妹先發言。」
男人們都笑了:「當然,當然!」
她說:「我們大家要議之事,無非兩件。第一件是贊助的事——這件事簡單,咱們先把簡單事決定下來。水老師,你明天負責向財務傳達我的指示,讓他們三日之內將二十萬元給我導演哥哥打過去。你督促著點兒,否則他們可能會拖延。」
曾珊這麼說了,水自流便只有點頭的份兒。
蔡曉光他們沒承想目的達到得如此順利,一個個心中大喜。不待提議,大家紛紛站起,各飲三杯,同時說些奉承感謝的話。
曾珊被這些大男人哄得高興,快意洋溢地說:「現在咱們就剩一事要議了,此事複雜,還望導演哥哥多費些心,當成自己的事幫我們公司想想辦法,出出主意。向陽,你來向哥哥彙報。」
唐向陽便憂心忡忡地彙報起來。
那事確實複雜,解決不好路路通公司將騎虎難下。最初,路路通公司打通了一道道關節,付出了不少人力和財力,審批檔案上蓋下了二十幾個印章,終於獲准在市郊開辦化工廠,他們砌起了圍牆,圈了一大片地。但那地方離一個村莊才一里多遠,農民們不依,集體上訪,堅決反對。當時,行使最後拍板權的一位副市長退休了,接任的副市長不願替前任擦屁股,路路通公司被「擱」在那兒了,不知如何是好。他們只要稍有舉動,周邊村民們便會持鍬舞鋤集合起來,不惜以武力維權。
蔡曉光顯然對此事有過分析。事關二十萬元的贊助,他來之前不可能不做好「功課」。他並非只是來赴宴、擺架子、自吹自擂套一個女老闆錢,他行事講誠意,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這就是互利雙贏。
他自有主張地說:「此事複雜也不復雜,解決起來棘手也不棘手,關鍵是得轉變思維。思維不變,死棋就是死棋。思維一變,柳暗花明。」
他認為,當初拍板批准建廠的副市長既然已經退了,再找人家做主,那也太強人所難。在官場傳開了,以後就再沒有當官的肯為路路通公司幫忙了。何況此事公司方面也有責任,自己要做的專案為什麼事先不考慮周全呢?
水自流自我撇清說:「賢弟此言有理,當初我沒參與過此事。」
唐向陽紅著臉,慚愧地承認錯誤:「那專案是我的主張,也是我經手辦的,我太辜負董事長的信任了。」
曾珊拍拍他手臂,小聲安慰:「別太自責,我不怪你,下次吸取教訓就是了,先聽大哥把話說完。」
蔡曉光接著侃侃而談:「絕不可再去麻煩前任副市長了,也沒必要去央求繼任的副市長。央求也沒用,農民集體維權,這種事哪個當官的都避之唯恐不及。不讓當官的煩,自己把難題化解了,當官的會認為路路通公司有能力,公司主腦們懂事,以後相求時,人家才願意繼續給予方便。怎麼化解呢?繼續生產化工塗料肯定不行。這個專案那個專案,目的不就只有一個,是為掙錢嗎?所以,建議生產範圍改一下,許可證上不是化工塗料嗎?加幾個字,改成建材與建築行業化工塗料就是了嘛!但也不要真的生產什麼化工塗料,真的生產又必惹麻煩。那是技術要求挺高的專案,費那事幹什麼呢?從俄羅斯進口就是了嘛。他們那邊日子更不好過,什麼都巴不得能出口,買進賣出多省事呢?他們東西的品質,全中國那還是認的,差價就挺有賺頭啊。並且,得以加工建材為主,銷往全國……」
他說時,曾珊一直認認真真地聽。後來,她忍不住問:「哥,會有市場嗎?」
蔡曉光說:「當然有啦。中央從咱們省往外運的無非就三種物資原料一、石油和原木嘛。多少年來,一列車一列車地往外運原木,從沒間斷過。證明什麼?各地有需要啊,有需要不就是有市場嗎?」
曾珊又問:「原木至今仍屬於統購統銷的資源,控制很嚴,那得多硬的後門才能批啊?」
蔡曉光說:「妹妹,咱別倒賣原木啊!一兩次行,次數多了肯定出事啊。咱從林廠買原木,這比較容易辦到。我父親當年在林業口工作過,保護了一大批中青年幹部,如今的一二把手,基本上都是他們或他們提拔的人。在他們心目中,我父親是恩人,我也跟他們許多人很熟。這可以說是區區小事。將原木加工成木板、木方、木條,就成了木料建材。往省外銷售木料建材,那就不受限制了。一應手續,我會替你們全辦下來的。」
唐向陽說:「我的幾個哥們兒,當年都是木材加工廠的。他們那個r,可早就黃了。
蔡曉光說:「此一時彼一時嘛!那個廠太小,退休老工人又多,負擔重,小馬拉大車,會被拖垮的。你們開辦建材木料加工廠,沒退休老工人這一負擔,是輕裝上陣。你們買下的地皮夠大,足以辦出規模。如果辦化工廠,要蓋廠房,試驗室,得進一整套裝置,還得聘技術員,培訓員工,那投入多大?辦木料加工廠則不同了,廠房簡單,夏天遮雨,冬天擋風就行。裝置也簡單,無非幾臺電鋸,幾條能使木料出入的小軌道就行。沒了汙染,農民們也就沒理由鬧事了。鋸末子要無償分給他們,那是墊牛馬棚和豬圈的好東西,還能養蘑菇。板皮可以很便宜地處理給他們,他們修房子用得上。臨時工要首先僱村裡的人,讓他們平日有點兒零花錢。總之儘量討好他們,讓他們高興。他們一高興,政府就省心。政府對你們印象好了,以後你們與政府打交道,一些事就比較容易達到目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水自流頻頻點頭。
待他一番話說完,唐向陽愣愣地看著他問那我怎麼辦?那不是沒我什麼事了嗎?」
蔡曉光啟發他說:「向陽啊,你一個聰明人,怎麼竟說出頭腦僵化的話來?你非得靠大學裡學那點兒化學知識養家餬口嗎?就你那點兒化學知識夠用嗎?你可以改改行,學企業管理,學市場營銷啊。你別總是'我、我’地想問題,曾總將你當成公司的精英看待。一個公司的精英,不能以我為中心,公司圍著自己轉,而應反過來,以公司利益和發展為中心,讓自己的思想經常圍著那樣一箇中心去活躍。」
唐向陽被他說得又臉紅了。
水自流趕緊替他打圓場,他以見證人的口吻說:「向陽是以公司為重的。我聽曾總說,他到公司以後,一直兢兢業業,任勞任怨。」
曾珊也拍著向陽手臂說:「我導演哥哥的建議值得咱們認真消化,好好研究。你放心,別多想,只要公司存在一天,你和水老都是我的左膀右臂,想不是都不行。」
她的話說得十分誠懇。
向陽如同吃了一顆定心丸,紅著臉笑了。
蔡曉光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傷著唐向陽了,他補充說:「向陽,你不是一直要敬我酒嗎?此時不敬,更待何時?」
向陽起身敬了他一杯,他也陪了一杯。
於是,其他人互敬起來。
氣氛便更加友好熱鬧。
飯局結束時,唐向陽對蔡曉光說:「曉光哥,先別告訴秉昆。」
蔡曉光不解地問:「什麼事啊?」
唐向陽窘迫地說:「我不是成了路路通公司的人嘛,等他出來,由我自己告訴他。」
蔡曉光說:「他已經出來了,今天上午我和聰聰去接的,提前了三年。太突然了,還沒有人知道呢
「哇!」唐向陽一聲驚歎。
唐向陽臉上的愁雲一掃而光,笑逐顏開,孩子似的蹦了個老高。
蔡曉光拍拍他的肩,笑著說:「看你高興的。」
唐向陽說:「我當然高興啦!到了公司後,事忙,好久沒去看,想他了。」
蔡曉光說:「我記住你的話了。也問你一下,曾珊知道我和秉昆的關係嗎?」
唐向陽說:「還不知道。水老師提議她見你的,水老師還囑咐我先別告訴她。」
蔡曉光說:「你也先別告訴她,以後由我說吧。」
這時,小劉走過來說:「你倆別聊個沒完了,看那邊兒。」
蔡曉光扭頭一看,見曾珊站在她的車旁望著這邊。
蔡曉光說:「是不是在等你啊?」
唐向陽說:「不會。如果還有話跟我說,她才沒耐心等,早讓司機喊我了,估計還有話跟你說。」
蔡曉光也看出曾珊是等自己,他快步走過去。
曾珊說:「哥,你的建議我覺得有道理。」
蔡曉光說:「那就別猶豫,早做決定。如果不順,有我呢!」
曾珊說:「今天認識了你,我特別高興。」
蔡曉光說:「我也是。」
曾珊又小聲說:「一旦效益好,我給哥乾股。」
蔡曉光嚴肅地說:「我保證會好的。乾股不幹股的,哪兒說哪兒了,以後不許再提,再提就是羞我了。」
曾珊臉紅了,笑道:「那……人情後補!」她迅速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拉開車門坐進車裡走了。
蔡曉光的幾個「死黨」都在不遠處看著,互相擠眉弄眼。順利達到了預期目標,他們興奮無比,不肯放他單獨走,又在江邊找了個地方喝茶。
其間,有人說:「絕主,感覺到沒有,那曾珊對你可大有意思啊!」
蔡曉光明知故問:「什麼意思?」
另一人說:「還用挑明瞭嗎?你是風月老手,自己心裡沒數?」
蔡曉光說:「我怎麼就成了風月老手了呢?飯桌上我沒坦白嗎?十二年裡算上關鈴才四個,風月老手的成績單有這麼差的嗎?」
他真有點兒感到委屈了。
他們卻發起牢騷來,一個個顯得比他更委屈,都說多少年來辛辛苦苦追隨他,他得名聲,他們當「燈泡。他享受豔遇,他們也當「燈泡」,太不公平了!都是搞藝術的,好事全讓他一個人佔了!
蔡曉光臉一沉,反問道:「咱們搞的那算藝術嗎?」
這一問,問得大家面面相覷。
蔡曉光接著說:「咱們搞的那些電視劇,到底有多少社會價值?到底有多少審美價值?哪一部真能啟迪人的心靈,陶冶人的情操?哪一部再過幾年還有重播的意義?咱們只不過是在幹一種營生,在這一點上與開包子鋪的人沒有本質區別。我只不過是拌餡的,你們誰能拌得比我強,我倒情願與他換著乾乾。」
「那,你’蔡絕主’認可的藝術標準又是什麼呢?」
他有點兒被冒犯的感覺,接著反問道:「你自己連標準也沒有嗎?」
說罷,他從其中一個人手中拿過一支剛剛點燃的煙,狠狠地吸了幾口。
大家見他分明惱了,不敢再跟他開玩笑。
「不陪你們了,我走了。」他將菸頭往菸灰缸裡使勁兒一撼,起身便走。
「等等,我還有話要說。」有個「死黨」不知怎麼的,明明看出他惱火,還往槍口上撞。
他說:「說吧。」
那「死黨」看似胸有良策,不獻出不足以證明自己的忠誠和高瞻遠矚,就一本正經地說:「依我之見,為了咱們的營生可持續,你乾脆把那曾珊拿下好了!」
周圍人聞之,皆顧左右而沉默。
蔡曉光佯裝不懂地問:「怎麼講?」
那「死黨」來了勇氣,藉著酒勁兒,索性和盤托出自己的盤算:「乾脆把她辦了吧!她明明對你落花有意,你又為什麼非要流水無情呢?至今四個怎麼樣?五個又如何?多拿下她一個,一點兒也不會影響你的光輝形象啊。如果把她拿下了,也許你就成了路路通公司半個老闆,那咱們下部劇的資金不就解決了嗎?」
蔡曉光不聽則罷,一聽之後勃然大怒,直接扇過去一個大嘴巴子。那人反應還真夠快,一閃躲開了。他不解氣,哪肯罷休,操起了茶壺就要砸過去,被大家一擁而上抱住了。
蔡曉光氣咻咻地說:「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大家便都圍著他勸,何必生這麼大氣呢?你飯桌上沒看到啊?大家不是後來一高興都喝多了嘛,要不跑這兒喝茶來?無非都想解解酒啊!我們那都是醉話,他說的那更是醉話啊!就他,平時少言寡語悶葫蘆似的一個人,除了對「服化道」那點事上心,對別的事從來漠不關心的一個人,沒醉能當著我們這麼多人的面跟你說那種話?你較什麼真呢?
大家說得倒也沒錯,都有七分醉了。他一發飆,皆驚出一身汗,清醒多了。
其實蔡曉光也喝高了,正處在酒力發作的狀態下。剛離開「和順樓」時還沒事,這會兒已頭重腳輕了。
他也忘了究竟是誰惹他生那麼大氣了,指著他們訓道:「一個正派的男人,他能要了一個女人的錢,接著再要人家的身子嗎?一個正派的男人,不可以向別人要這世上最好的兩樣東西吧?何況還是向一個小女子要!不可以,絕對不可以!那不是太渾蛋了嗎?我墮落到那麼渾蛋的地步了嗎?」
大家就都說,對對對,如果那樣確實太渾蛋了!
「太他媽不主旋律了!」
大家就又說,對對對,咱們搞主旋律的人,確實不能做那種事!
其實,當時蔡曉光比「死黨」們都醉得厲害。醉了的人,當然都不會認為自己醉了。
蔡曉光甚至認為「死黨」們皆醉他獨醒呢,他環指著他們又訓道廣我對周蓉已經心中有愧了,豈能再愧對關鈴?一個男人,愧對一個女人是罪過,愧對兩個女人那就是罪孽了!都記住了?」
大家都說,「蔡絕主」教誨及時,記住了記住了!
他忽然哭了。惹他生氣的那位「死黨」,也遠遠坐著委屈地流淚呢。
於是,大家分配了任務,由小劉陪著那位「死黨」回家,其他人都陪同「蔡絕主」回獎勵給他的住處。
第二天是星期日,「蔡絕主」醒來時九點多了。電話鈴聲吵醒了他——那一天是他與周蓉的通話日,而他身旁躺著關鈴。
因為昨晚醉了,他忘了通話日。
關鈴也醒了,轉過身,託頰看著他。
他語無倫次。
周蓉在馬賽問廣說話不方便?」
他說:「是啊,你打來的真不是時候。」
周蓉那端將電話掛了。
關鈴問:「誰打來的?」
他說廣一個昨晚惹我生氣的死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