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那時,他的樣子好生可憐。

鄭娟將小屋的門關上了。

小屋裡傳出於虹的哭聲。

在她的哭聲中,秉昆四人沉默無語,怔怔地看著龔賓和孫勝逮小貂。他倆終於將小貂逮住了,放入籠中。

秉昆等四人這才緩過神來。

秉昆指點著德寶,想說什麼,張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幹活,幹活,我早就說該幹活了!」國慶猛起身,將德寶幾個一一推出屋。

屋裡只剩秉昆一人,他愣了幾分鐘,起身進入小屋——鄭娟和於虹坐在炕沿,鄭娟正在勸慰她。

秉昆朝鄭娟使了個眼色,鄭娟閃到一旁去了。秉昆上前兩步,低聲勸道:「好於虹,別哭了。德寶和趕超,他倆還不是在開玩笑嘛。我們十幾年沒往一塊兒聚了啊,一時高興,哪句玩笑開過了,值得你生這麼大氣嗎?你剛才當著兒子的面說了那麼一番讓趕超下不來臺的話,你就全對嗎?你在屋裡再哭起來沒完,兒子在外邊聽著心裡會是什麼滋味兒啊!兒子都那麼大了,咱們大人也得照顧照顧他們的自尊心吧?你忘了?你和趕超,你倆可是在我家認識的、相好的,一日夫妻百日恩,貧賤夫妻別自分!你和趕超離,且不論他,你的日子會更好過了嗎?兒子的感受會更好了嗎?你剛才那番話火氣太大,連我的心都被傷著了,算我求你,你今天發的火到此為止,行不行?」

周秉昆說得自己心裡也難受起來,想還說什麼,嗓子發緊,說不成了,悵悵地轉過了身。

鄭娟嘯著淚說:「除了一句,你剛才勸於虹的話我都同意。就是貧賤夫妻那句,咱們幾家都貧這不假,可誰家也不賤,咱們誰家也沒做過什麼賤事。你那一句,我要替你更正。」

秉昆說:「於虹,你要記住你嫂子這句話。我和她生活二十多年,頭一次聽她說了這麼一句有水平的話,你要記住啊。」於虹終於不哭了。

孫勝卻在大屋裡哭起來。

秉昆兩口子趕緊離開4、屋,一起去勸。

周家的房子,如今成了光字片看上去最糟糕的房子。儘管當年打了地基,後來又在屋裡支過鋼架子,但別人家的房子,十二年間年年有人修,裡外牆皮越抹越厚,保護了牆皮內的土坯沒變酥。周家的房子,十二年間裡裡外外沒再抹過牆皮,地基以上土坯暴露的地方,用抹子一紮,酥得掉渣。

國慶嘆道:「慚愧,十二年裡咱們都沒替他家抹過一次牆,對不住好哥們兒三個字啊!」

趕超說:「我抹我家牆的時候想過,可心煩的事一多,往往又給忘了。」他們還住在太平胡同的家。他和於虹一下崗,連在別處租房子的念頭都不敢起了。

德寶一邊抹牆一邊說:「光字片的人家,除了盼望咱們市發生一場大地震,除了政府災後重建,估計住上好房子的希望很渺茫了。」

進步馬上提出質疑:「那得死多少人?死後升入天堂才能住上好房子?」

「你今天吃錯藥了咋的?怎麼盡說屁話?」國慶旗幟鮮明地反對德寶。

「住在這種地方的人家,肯定戶戶都有下崗的、失業的,有的人家還肯定不止一個,基本上都是在苟活。」德寶說得來氣,將抹子插在牆上。

德寶來秉昆家之前也窩了一肚子火。他說自己在吃「文藝飯」,只說了比較光明的一面,不怎麼光明的一面是,常常是他去表演,過後卻拿不到錢,或拿到的僅是講好的出場費的一半。像他這樣的人,背地裡被叫作「藝混混二想要先拿到錢後演出?門兒都沒有,人家有幫有夥的根本不帶他玩,所謂「文藝飯」也就吃不成。今天來秉昆家的路上,他繞了個彎去向一個「招呼人」討錢,對方卻說被自己花了,只能下次找機會補給他。可他正等著那筆錢,準備帶老母親去看病。老母親八十多歲,風燭殘年,說不定哪天發一次燒也許就離世了。

德寶的氣話剛說完,走出屋的秉昆接了一句:「為了下一代不再苟活,咱們這一代苟活也得活。」

德寶說:「秉昆,不管我的話你愛聽不愛聽,請別跟我抬槓。我來一是為了看看你,二是為了幫你家修房子。你被關了十二年,現在自由了,作為哥們兒我必須及時來看你,否則對不起咱們當年的友誼。我再說一遍,今天誰也別跟我抬槓,我心裡起火冒煙呢!」

趕超說:「哪兒跟哪兒啊,莫名其妙!」他本也在抹牆,結果反而弄出了個大洞,不得不用磚砌。

秉昆說:「你們都聽著,我讓你們一個通知一個到我家來,其實主要不是請你們幫我修房子。有沙子、水泥和磚,我自己從從容容地修,四五天也就完工。我請你們來,主要是為了當面向你們表達一種深深的內疚。如果再不表達,我心裡憋得慌。」

趕超笑出了聲,「又一個莫名其妙,比第一個更莫名其妙。」

龔賓怕弄髒了他那體面的保安制服一一起碼他自認為是體面的,並且一向是新的。髒了後貂場會有人替他洗乾淨,熨得闆闆正正」日了,則發給別人穿,再發他一套新的。他不幹活,只監督,不時指出別人哪裡做得不細緻。

德寶說:「你把制服脫了,也幫著乾點兒!既然來幹活,你穿這麼一身算怎麼回事?」

國慶說:「他就沒想來幹活,他是來顯擺的。」

進步說:「他可以不幹。」

龔賓說:「是的,我可以不幹,在哪兒我也什麼都不幹。」

居然沒誰對秉昆的話有什麼認真反應,他忍不住說:「你們都停一下。」

大家這才做出認真反應,都停了手中的活。

秉昆將龔賓扯到一旁,命令道:「你先站這兒別動,我下面的話跟你沒什麼關係,只跟他們四個有關係。」

德寶、國慶、趕超、進步四人都詫異地看著他。

秉昆說:「我對不起你們,請你們今天同時接受我的歉意。」言罷,他深鞠一躬。

德寶等四人你看我,我看他,一個個大不自在。

德寶窘窘地說:「秉昆,你如果因為我剛才的話不滿,衝我一個人來。別弄這景,連累他們三個也一頭霧水,不尷不尬的。」

秉昆鄭重地說:「你別誤會,跟你剛才的話沒半點兒關係。你那是氣話,雖然我不知道原因。我是真心實意的,在裡邊的時候我就想象得到,你們每家的日子肯定不好過。我呢,有個親哥是當官的,還算是個不小的官,我很希望在找工作這一點上他能主動幫幫你們,那也算給了我這個弟弟莫大的快慰,讓我覺得配得上你們這麼好。可是呢,十多年裡,他從沒有那點兒主動性,好像在他眼中,我這個弟弟根本就沒有你們這些好朋友……所以,我今天一定要表達自己的內疚。我在裡邊的時候就經常想,出來後首先要做的是這件事。」

他一說完,操起鍬來就開始和泥。

德寶們又互相看看,還是有點兒不明白。

龔賓冷不丁大聲說:「你們快乾活啊!不抓緊幹今天能結束嗎?」

於是,他們都默默幹起來。到了中午,周家的房子從外看又像有人住了。休息時,龔賓分午飯,每人一個麵包、兩根香腸,還有新蒸的饅頭,一箱可樂隨便喝。鄭娟忙著拌兩小盆冷盤,再做一道湯。於虹終於被鄭娟勸得心情好了些,也同兒子與大家一塊兒吃飯。

於虹問兒子,在所有叔叔中,誰的人生他比較中意?

德寶說:「你這話就問得特’二’,我們自己都很惱火的人生,你兒子哪裡會中意?如果趕超說你’二',你又會和他惱。」

於虹不好意思地笑了。

孫勝卻說:「我覺得,龔賓叔叔的人生我就挺中意。」

大家都一怔。

孫勝又說:「什麼工作不願幹了,想換就換,不愁失業,還不必老老實實幹,喜歡幹才乾點兒,等於白拿工資。他也沒家庭負擔,活得輕鬆愉快樂樂呵呵的,我向往那樣的人生。」

「我侄子這話我真愛聽!」龔賓喜笑顏開。

「兒子,龔叔叔那樣的日子可不是誰都有幸能過上的。第一得先瘋過,第二最關鍵,得有一個有地位的小叔。」趕超難以接受兒子的說法,嘲弄道。

「兒子,媽不是經常教導你人活一口氣嗎?你那麼想太沒志氣了吧?我認為,你進步叔叔的人生才是你該中意的。媽希望你將來也能娶一個模樣好性格好的妻子,媽也會把她當女兒看待,你們有了孩子,媽替你們照顧。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地過日子,不求過得多麼富足,只求過得平平安安。」於虹還是對趕超生氣,她藉機教育兒子。

「都聽到了吧?她親口說的吧?一家四口,沒我什麼事了!那我也得像進步的爸爸那樣乾脆成為烈士唄!成為烈士也得碰機會吧?我至今還沒遇到,怨不得我吧?」趕超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地起身往外走。

秉昆立刻跟了出去。

屋裡的氣氛一時又有些壓抑。

鄭娟端上冷盤——無非是拌黃瓜、西紅柿、粉皮什麼的,她覺出了氣氛異常,反問道:「誰又惹誰生氣了?秉昆和趕超呢?」

國慶說:「到小院吸菸去了。」

德寶說:「嫂子,你別疑神疑鬼,沒什麼情況!你就快去做湯吧,都等著喝口熱的呢。」

德寶起身將鄭娟推回廚房,摟著龔賓肩說:「咱們這麼多人,誰是改革開放的受益者呢?」

國慶笑呵呵地說:「我肯定不是,我只覺得陣痛一陣陣痛在身上,有時真想喊他媽的好痛啊!」

於虹摟著兒子說:「我們一家三口連親戚們都算上,沒一個嚐到改革開放的甜頭的。」

德寶說:「我們兩口子也不是。’紅霞洗浴中心’改來改去改沒了,組織上沒處安排春燕,才把她往婦聯隨便一塞。」

進步問:「你指我?」

德寶用另一隻手捋了他後腦勺一下,笑道:「別自作多情,你算哪門子受益者呢?」

德寶接著又說:「沒有我會問啊?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我摟著這傢伙啊!沒有改革開放,就沒有那麼多私企。沒有那麼多私企,這傢伙只有一個當公安幹部的小叔,還是沒法混到今天這如魚得水的地步!所以,他是咱們中唯一一個改革開放的受益者。孫勝說自己相中他的人生了,那會兒我就暗想,孩子說得沒錯啊!改革既得利益者的人生,忍受著改革陣痛的人誰不羨慕呢?你小子自己說,你是不是改革的受益者?是不是?」

德寶一次次使勁兒按龔賓的頭。

「是,我是,我千真萬確是!」龔賓哈著腰,朝後反伸雙臂,如同被批鬥似的,做出悔過自新的樣子。

於虹說:「德寶你別欺負他,看人家剛過上幾天好日子來氣呀?」

德寶這才罷手,笑道:「可不嘛,以前見他一次心疼一次,想到時也心疼。現在見他一次生一次氣,想到時也生氣,想不生氣都沒法。」

龔賓說:「你嫉妒朋友是不道德的。」

「我踹你!」德寶嘴上這麼說,卻從後將龔賓攔腰抱起,掄悠了一圈又一圈。

龔賓笑道:「再來,再來,看你有多大勁兒!」

國慶、進步和於虹母子便都笑了,連鄭娟也從廚房探出頭看著笑。

直到這時,周家才真的有了幾分老友相聚的歡樂。

德寶放開龔賓,喘道:「老了,沒勁兒了,這小子胖了,沉多了。」他摟了龔賓一下,拍拍他的臉說,「好龔賓不許生氣啊!我剛才的話可都是玩笑話,我可受不了老友相聚一個個愁眉苦臉,逗著開心解愁唄!」

小院裡,秉昆和趕超聽著德寶的話,也相視一笑。

趕超又掏出了煙盒,秉昆制止道:「少抽一支。」

趕超猶豫了一下,將煙盒揣兜裡,推推柵欄說:「都成這樣了,也得修了。」

秉昆說:「以後我自己修。你呀,不要再跟於虹鬧彆扭了。日子本來就難,你倆這樣還怎麼往前過?再說孩子也大了,得照顧孩子的心情。我就鬧不明白,於虹親戚上趕著幫你找工作,你為什麼搪三拒四的?」

趕超嘆道:「如果我連工作都得靠她親戚找,我在家裡更沒地位了。這十幾年裡,我也不是沒往家裡掙過錢。我接連兩個冬天當刨糞工,還叫我怎麼樣呢?我是遊手好閒、怕苦怕累的人嗎?我總想找個穩定點兒的工作,可往往一個月半個月沒活幹,她就整天絮絮叨叨!」

秉昆說:「一個月半個月沒活幹,她的生活壓力可不就大了嗎!你的話就不識時務,穩定的工作能輪到咱們嗎?」

趕超又嘆道:「別勸了,你不勸我也明白,只不過有時候不死心。今後我聽你的,跟你說幾句心裡話你別生氣。我和國慶還真對你哥不滿過,但一想連你這親弟弟也沒沾上他什麼光,心理就又平衡了。何況他當的是外市的書記,情有可原。如果他當的是本市的書記,明知我倆在水深火熱中,卻一點兒都不主動幫忙,我倆肯定就不再登你家門了……」

正說著,秉昆嫂子郝冬梅來了,兩手都拎著兩三個盒子。

秉昆迎出小院,詫異地問:「嫂子,你不是前幾天看我哥去了嗎?」

冬梅說:「正好有車回來,你哥讓我跟車回來一次,替他挨家挨戶送這些東西。車上還有呢,跟我去拎吧。」

鄭娟聽到冬梅的話走出來,她與冬梅擁抱了一下,轉身匆匆回到屋裡接著忙起來。

秉昆和趕超放下接過的東西,跟隨她而去。

一輛麵包車停在馬路口的路邊,冬梅從車上遞下十來個盒子,掏出手絹擦擦汗,這才說:「不敢讓車往你家門口開,怕被人看見說閒話。你哥支援那個市的殘聯辦了個糕點廠,終於正式生產糕點了。中秋節快到t,糕點廠提前生產了一批月餅、粽子,試銷一下,看看市場反饋。他用自己的錢買了不少,我跟車回來,按他寫的名單送給朋友們。這些可不是剩下才給你和你的朋友們,你的朋友們也都在名單上,人人有份……」

秉昆說:「正好他們都在我家,嫂子跟我回家見見他們,喝杯水,聊聊天吧。」

冬梅說:「不行啊,秉昆,還有幾家沒送到呢。有件事幹脆就這會兒告訴了你吧。北京已正式來了調令,你哥被調到教育部去了。報到時間緊。我送完車上的東西,隨車再回他那邊去,得幫他整理整理衣物啊!替我跟鄭娟解釋,我連你家門都沒進,她別見怪……」

周秉昆雙手拎著糕點盒子,望著那輛車開走了,頓時生岀前所未有的孤獨,他自言自語說:「我們周家,從此只有我一家在本市了。」

趕超也失落地說:「這下咱們都徹底指望不上你那個哥了。一門心思當官,當了那麼多年,聽到過不少要重用他的傳聞,結果重用到官場的邊角去了。教育部,唉……」

確如郝冬梅所言,那些糕點、月餅、粽子,連唐向陽和龔賓也有份兒。每份的盒蓋上不僅寫著姓名,背面還貼了張紅紙,寫著「人間自有真情在」「山河依舊,友誼長流」之類的話,並有周秉義工工整整的簽名。

大家都已吃飽喝足,卻還是開啟盒子吃了點兒,都說好吃。

鄭娟與秉昆有同感,眼淚汪汪地突然起身進小屋去了。

於虹隨之也跟入了小屋。

下午,鄭娟、於虹母子和龔賓也都上手了。不知為什麼,大家的話都少了,活幹得快多了。

五點鐘左右,吳倩騎腳踏車來了,一下車,她摟著國慶就哭開了——上午去應聘,等到十點鐘才開始,結束時已中午了。說是公開招聘要體現透明度,不給後門、條子任何可乘之機,下午三點就張榜公佈。她求職心切,沒有回家,在街邊小攤上胡亂吃了點兒東西,守著那地方等。

「總共招五十人,不過就七八十人應聘,我覺得面談的人對我印象不錯……我不想來告訴你的,可一到家我心口更堵得慌了。不立刻跟你說說,晩上都沒法做飯。聽別人說早內定了,我這種實心眼兒的人是陪襯。」她說完哭得嗚嗚的。

國慶沒什麼管用的話相勸,只得反覆說:「別哭,就當沒那麼回事吧。」他樂呵不起來了,別人也不知該怎麼勸,只有看著,聽著。

德寶小聲嘟嚷:「唉,只不過就是公園裡的臨時清潔工……」

吳倩忽地轉身對秉昆說:「秉昆,你為我出點兒力吧,就算我和國慶一塊兒求你了!我在公園裡看到你姐夫蔡曉光了,他們在那兒拍電視劇,他和公園裡招聘的人都很熟,一起說說笑笑的。你現在找他一下,我的事肯定有轉機。公園裡的清潔工不同於掃大街的,我做夢都希望有那麼一份工作……」

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在秉昆臉上了。

他一時間滿臉通紅。實際上,每個人的目光都沒什麼特別含意,因為誰都不便表態,純粹是一種自然反應。

「秉昆剛回來沒幾天,你別給他找麻煩!」國慶訓斥起吳倩來。

鄭娟卻說:「讓他去試試吧,如果辦成了,咱們今天不是都高興嗎?」

秉昆將目光從吳倩臉上收回,看看國慶,看看鄭娟,壯士斷腕般地說:「那我就去!」

他問明是哪一個公園,蹬上吳倩的腳踏車去了。

周秉昆到那個公園時,蔡曉光們已離開了。有人說轉移到江邊去了,具體在哪兒卻說不清楚。他接著趕往江邊,左找右找,終於找到了。

蔡曉光見了他自然高興,不但向他介紹自己手下的同事們,還慫恿他客串一個群眾角色。秉昆哪有那份閒心呢,趕緊說明來意。蔡曉光頓時陰下了臉,一口回絕道:「晚了,已經公佈,生米做成熟飯,幫不上了。聽明白,幫、不、上、了!」

蔡曉光告訴秉昆,吳倩說得沒錯,公開招聘確實是個幌子,是為照顧一些退休基層幹部的情緒才想出的一個辦法。基層幹部是指科長副科長們,他們退休了,一丁點兒權力「過期」了。他們也是人啊,親戚中也有下崗失業的啊,看在眼裡愁在心裡啊,對改革的意見很大。採取那麼一種辦法為他們的三親六故解決一份臨時工作,而且不需要公共財政支出。粥少僧多,五十個名額他們之間還爭來爭去擺不平呢,何況已經公佈錄用名單了,怎麼幫呢?

秉昆苦著臉問:「一點兒希望也沒有了?」

蔡曉光連連搖頭,他見秉昆不悅,便又說:「我知道你跟國慶關係不一般。你看這樣行不?你告訴他們兩口子,就說我向你鄭重保證,吳倩的事我肯定掛在心上,但要給我時間。」

「其實吳倩目前有工作,聽說能多掙點兒才動了心。」獲得了姐夫的保證,秉昆的表情好看了些。

「那我就幫國慶找份工作。總之,我肯定幫他們兩口子忙,就算替你哥幫!」蔡曉光信誓旦旦。秉昆走時,他給了秉昆一個袋子,裡邊是五條煙。

秉昆說:「你忘了我戒菸嗎?」

曉光說:「沒忘,你分給你那些哥們兒。都是好煙,別人送我的,我吸不過來。」

秉昆家,外牆抹完了。

朋友們一個都沒走,各自洗罷手臉,刷乾淨工具,整理好剩下的沙子和磚,坐在周家大屋裡飲茶、聊天。秉昆沒回來,他騎走了吳倩的腳踏車,國慶兩口子想走也走不了。他兩口子不走,德寶幾個也都不好意思走,怕吳倩覺得不關心她的事,只好陪著等結果。

進步說:「平心而論,中國還是進步了。買麵包不用糧票,糧店裡細糧隨便買,俄式紅腸也吃得到。還有水泥、沙子、磚、油氈什麼的,都是過去有錢也沒處買的東西,得什麼領導批條子才能買到。」

德寶怪聲怪氣地笑道:「沒想到你有這麼高的覺悟,不愧是烈士的後代嘛!」

進步正色道:「跟我開玩笑別連帶上我父親啊,我要生氣的。」

鄭娟也說:「德寶,不許你以後再挖苦人家進步,人家說的也不是拍馬溜鬚的話。中國這麼多人口,什麼事可不只能一點點兒往好了改變唄。到咱們老百姓也承認好了,當然更慢。十幾年前,我哪兒弄得到茶來招待你們?那時候,秉昆他父親做夢都夢見水泥和沙子、磚……」

大家便都默不作聲了。

鄭娟又說:「以後和秉昆在一起,求大家多跟他講講這十幾年國家變好了的事,他心情會開朗點兒。他剛回來前幾天,整天一聲不吭像個木頭人,怕主動跟別人說話遭白眼。我帶著他到關係好的各家去串串門,他才去了。德寶,你丈母孃嘴快,把這十幾年裡光字片發生的不好的事,一股腦兒全講給他聽了——誰家跟誰家,因為巴掌那麼窄的地方互相恨了幾年,結果影響兩家的半大兒子也互相仇恨。大年初幾的,這家兒子將那家兒子一刀捅死了,判了死罪,被槍決了。誰家的女兒,因為母親反對她第三者插足,不聽勸,結果將老媽活活氣死了。還有誰家的男人,因為下崗,一時憋氣將幹部打傷,被警察帶走,結果一家人的日子更沒法過了。秉昆回來後,喝了幾盅悶酒,哭了,對我說他寧願還一直被關在獄中,也不願繼續生活在光字片。今天見了你們,他才高興起來,才肯為吳倩的事去找他姐夫。往日他可不是這樣,跟我都好像沒多少話可說了……」

小院裡有響聲,趕超起身一看,見是秉昆回來了。他朝鄭娟使眼色,鄭娟收住了話。

秉昆進屋後,大家見他帶回五條好煙,說是姐夫給的,都以為大功告成,無不歡喜。德寶、國慶和趕超三人一時分起煙來,國慶和趕超各兩條,德寶理所當然地將一條「中華」據為己有。進步不吸菸,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像看三個小孩子分糖果。

鄭娟欣然對於虹說:「看來我讓他去還是對的。」

於虹說:「他姐夫面子可真大。嫂子,我家趕超的工作也指望他姐夫了啊!」

趕超說:「秉昆,你姐夫介紹我幹什麼工作,我都會歡天喜地。你也操心著點兒我的事,啊?」

國慶對吳倩說:「你啞巴了啊?」

吳倩不好意思地對秉昆說:「秉昆,多謝你和你姐夫了啊!」

秉昆比她更不好意思,滿臉通紅,老大不自在地說:「可是,你那事,我沒辦成。我姐夫……讓我代他請你原諒。」

大家一下子都愣住了。

秉昆將他姐夫的話說了一遍,大家才漸漸明白了。

德寶一拍國慶的肩,安慰道:「有他那麼一句,秉昆也算沒有白跑嘛!」

國慶趕緊說:「是啊,是啊。」

吳倩也說:「對對,有他那麼一句話也行。我的事雖然落空了,國慶不是吃了顆定心丸嘛!」

秉昆又對趕超說:「你的工作問題,我姐夫說他也會掛在心上的。」

說得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秉昆不禁再一次紅了臉。

鄭娟比秉昆更有歉意,她紅著臉懇求大家都留下吃晩飯。

德寶帶頭說不了,他家還有事,結果大家便都說家裡有事,不吃飯了。

「幹了一白天的活,不留下吃晚飯絕對不行,那我和秉昆心裡多彆扭?誰也不許走,都得留下,回家不也得吃晚飯嗎?不費事,秉昆和小聰預先買了不少現成的……」鄭娟一一攔著大家往外走。

門一開,周聰下班回來了。待他向大家問好後,鄭娟問:「兒子,你叔叔嬸嬸們要走,你同意嗎?」

周聰說:「不同意。叔叔嬸嬸們,都吃了飯再走吧。」

大家只得又坐下。

周聰又說:「媽,我碰到了楊姥姥,她急著要跟你說些什麼話,你先去她家吧,我和我爸會把飯弄好的。」

他所說的「楊姥姥」,就是春燕媽。

「那我去去就回。」鄭娟匆匆走了。

鄭娟一齣門,周聰從桌上抓起煙盒,也不管是誰的,點著了就大口大口吸。

秉昆說:「你怎麼也吸菸?」

周聰說:「爸,讓我吸這一支吧。」

秉昆嚴厲喝止:「不許,掐了!」

周聰卻繼續吸。

「我管不了你了,是嗎?」

秉昆生氣了。

「爸,我是有意把我媽支走的。叔叔嬸嬸們都不是外人,趁我媽不在這會兒,我得先告訴你——咱家出不幸的事了!」周聰低著頭,只顧說自己想說的話。

秉昆一愣,不理會兒子吸不吸菸,趕忙問:「你大伯遇到不好的情況了?」

兒子坐在眼前,妻子剛剛離去,周秉昆的第一反應是他哥的安危。

周聰搖頭。

「你姑?……為為?」

周聰低聲說:「她倆都挺好的,過不了多久就會一塊兒回國。」

他又深吸了兩口煙,眼中流下淚來。

秉昆從兒子手中奪下菸蒂,國慶又從他手中奪過去,替他撼滅了。

「可你嬸白天剛來過,他們都見著了,這些東西都是她送來的!你姑父在江邊拍電視劇,一小時前我剛與他分開!……車禍?!……你嬸?是你嬸出事了,對不對?!」

秉昆雙手扳住周聰的肩,晃得他前仰後合。

「爸,是我哥出了不幸……」

「楠楠?!」

周聰哭了,連連點頭。

秉昆就是沒想到楠楠會遭遇什麼不幸。他在美國名牌大學攻讀博±,公派留學生,前程似錦,既不屬於周蓉母女那種漂泊海外的人,也非周秉義那種在官場上如履薄冰的人。他會出什麼事啊!楠楠在最近的一封信中,還寫著自己一切都好啊!

「快說,急死我了!你哥到底怎麼了?」德寶們看著聽著,也替秉昆著急得不行。

楠楠在法國與周蓉和為珥母女相聚數日後,剛回到美國的大學裡,導師便愉快地告訴他,校方批准他做導師的助教了。在美國,導師有極大的自主權,威望高的教授尤其如此。因為助教有薪酬,大半的薪酬要由校方出,程式上仍須校方批准。他的導師是研究東方法制建設的權威,需要很多案例來支援立論,這方面周楠的幫助必不可少。導師樂於由他這一名中國學生來做自己的助教,不料此事引起了一些誤解和嫉妒。一天即將下課之際,有位男生突然闖入教室,舉槍亂射。槍口對準一名女學生時,周楠擋在了她身前。男生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手槍卻卡殼了。對方旋即掉轉槍口,對準了另一名嚇呆的女生,周楠第二次以身掩護,手槍又卡殼了。槍口再次轉向了束手無策的老教授,周楠以為槍中沒有子彈,撲了過去。槍響了,一顆子彈射入了他的胸膛。

首先獲知這一不幸的是明切,接著是周蓉。一個多小時前,就是周秉昆在江邊找蔡曉光那會兒,周蓉將國際電話打到了周聰工作的那家報社……

「你哥目前到底怎麼樣了?是死還是活?」周秉昆再次搖晃著周聰大聲問。

「爸,你要挺住……我以後……沒哥了……」

周聰抱住父親,失聲痛哭起來。

朋友們全驚呆了,誰也不看誰,誰都說不出話來,一個個泥塑似的看著他們父子。

周秉昆目光發直,張幾張嘴,噴出一大口血,倒在周聰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