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曉光說:「既然是給你當過秘書的人,我這兒兜個底沒問題,只要他瞧得起我,一時失業了就來打打雜唄。」

秉義接著將一個厚厚的信封塞他手裡,說是為弟弟出的醫藥費。

曉光哪裡肯接!反過來又往秉義兜裡塞。

秉義退後一步,嚴肅地說:「你必須收下!你把我這個當哥哥的人對父母和弟弟妹妹應盡的責任義務差不多全盡了,相比起來,我這個長子做得連個女婿都不如。收下吧,否則我心裡只有羞愧了!」

曉光這才紅著臉將信封揣起來,轉身朝屋裡喊:「秉昆,別裝沒看見你哥,出來一下!」

於是,秉昆也到小院裡來了。

「我得進屋給演員說戲,你倆先聊著。」曉光說罷進屋去了。

兄弟二人互相注視著,一時無語。

秉義突然將弟弟抱住,心疼得直想哭。

秉昆任憑哥哥抱著,還是不說話,也沒任何親熱反應。

秉義說:「自從你入獄,我只在頭幾年看過你兩次。」

秉昆低聲說:「是的。」

秉義說:「咱哥倆十來年沒見了。」

秉昆又低聲說:「是的。」

秉義說:「哥一進屋就看見窗臺上坐著個人,沒認出是你。」

秉昆說:「你一進屋,我就認出你了。」

「哥待不了多一會兒,說走就得走。」

「明白。」

「哥調北京了,以後你嫂子也得隨我走啊。」

「聽說了。」

秉義又想抱抱弟弟。

「剛才親熱過了。」秉昆不情願地一躲。

關鈴出來了,給了秉義一杯熱水。秉義口渴,很想喝,水太燙,又喝不成,只得捧著杯子和弟弟說話。

「楠楠的骨灰接回來以後,哥的意思是,安置在爸媽的墓旁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爸媽的墓旁沒地方了。」

「那就連爸媽的墓也轉移一下。只有那樣才好,必須那樣。那樣了,以後咱們去看爸媽,也能為楠楠掃墓了。」

「可……那要花不少錢……」

「錢的事你別操心,有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呢。」

「我聽哥的。」直到此時,秉昆口中才說岀了一個「哥」字。

「碑文你打算怎麼寫?哥的意思是,他既是你和鄭娟的長子,也是爸媽的長孫。如果碑文這樣寫——’在此處陪伴著我們父母的,是我們父母的好長孫’——落款依次是你和鄭娟、我和你嫂子、你姐和你姐夫……你看行不?」

「為什麼要那樣?」

「哥不願只以你和鄭娟的名義立碑,你們去一次傷心一次。按哥的想法,那樣也體現了咱們大家對楠楠的懷念。」

「那樣,是不是字太多了。字太多了,碑就得大,總不能高過爸媽的碑吧?又得多花不少錢。」

「你怎麼又談錢?……不錯,哥以往對你們一家照顧不夠,可明知你一家缺錢了,你哥裝作不知道過嗎?」秉義有點兒激動了。

「你誤會了,我沒別的意思……我只不過覺得,一個孫子的墓碑,和爺爺奶奶的一般高,那不太對勁兒,別人肯定說閒話……」

「秉昆,看來你還沒明白哥的意思——楠楠讓咱們周家所有人都跟著光榮,那孩子值得咱們為他豎一塊和咱們父母一樣高的碑!」

「我不要那光榮……不要,我要他活著才好……」秉昆反過來一下子抱住了秉義,放聲大哭。秉義手中的杯子也掉在地上了。

秉昆由於楠楠的死而吐血後,實際上一次也沒哭過,只是多次默默流淚。也許因為鄭娟和聰聰不在眼前,而在他心目中如同父親一樣的哥哥終於對他表現出了莫大關懷,他感情的閘門再也閘不住悲痛的「庫容」了。

他平生從沒有那麼難以控制地放聲大哭過,父母去世時都沒那樣。

秉義不停地拍著弟弟的肩和背,流著淚勸道:「別哭了,別哭了,當然是楠楠活著才好……但是,不好的事已經發生了嘛……」

蔡曉光聞聲從屋裡走出,相勸不止,關鈴們也都跟了出來。

這時,來了一個不尋常的人身警服的區公安局常務副局長龔維則。

周秉義被要求從北京回到省城,龔維則那麼訊息靈通的人自然知道,但他所掌握的訊息與事實有些出入。他聽說的是「接受調查」而非「協助調查」,這兩種說法的不同可大了,他一想到周秉義為自己做過提拔推薦,心裡就七上八下,哪裡還敢到「二招」看望周秉義?聽說調查已經結束,中紀委的同志對周秉義評價很高,認為他對紀檢工作給予了竭誠的支援和坦蕩無私的幫助,還代表領導對他表示感謝,龔維則又極想見見周秉義敘敘友情了。於是,他親自開車去了「二招」。當年,許多領導幹部都與時俱進學會了開車,龔維則自然也不肯居人之後。

在「二招」,他得知周秉義已經退房,當天下午就要乘機返回北京,上午去哪兒了服務員也不清楚。

龔維則本想作罷,反正以後去北京也有機會與周秉義見面。但又一想,今日送送周秉義,與日後利用出差之便在北京見見有恩於自己的周秉義,感覺太不一樣了!此日相送意味著自己更重情誼,正如李白的詩歌所講:「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他推測,周秉義既已退房,那很有可能是到弟弟周秉昆家了,便駕車趕來。

他一齣現,蔡曉光屋裡的戲就根本沒法繼續往下拍了。

蔡曉光摟著周秉義的肩走到小院一角,商量說:「你還是早點兒走吧。你看你一來,搞得秉昆號啕大哭,還引來了區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你再不走,不知又會引來什麼人,我的戲甭想拍了。我是在搶檔期趕進度啊!再說秉昆也會煩的,他家一切事,我負責了,你就放心到北京接著當你的官去吧!」

秉義看一眼手錶,確實到了該走的時候,就對弟弟大聲說:「秉昆,記住哥的話,那哥走了啊!」

秉義拔腳而去。

秉昆也不看他,只呆呆地看著龔維則——他已經不怎麼認識龔維則了,龔維則那身警服使他有些不安。

龔維則與秉昆和曉光寒暄過後,正與女演員和攝製組摟肩搭背親如老友地合影,見周秉義走了,趕緊跟出小院。

他邊走邊回頭大聲說:「別忘了給我照片啊!」

曉光比畫著也大聲說:「給你放這麼大的,能掛牆上的。」

曉光跟他早已很熟悉,無論他當派出所所長時與周家的老關係,還是他侄兒龔賓與秉昆的關係,抑或他後來與周秉義的特殊關係,曉光與他都毫不見外,他也視曉光為「自己人」o每次遇到了,他倆總是稱兄道弟o

龔維則與周秉義並肩走著,說自己一定要將秉義送往機場。

秉義說:「好意我心領了,但真的沒必要,省委辦公廳的車一直跟著我啊。」

龔維則說:「讓那輛車回去嘛!總想和你聊聊,也沒機會。今天你都要走了,必須給我這機會,咱倆車上也可以聊聊啊。」

秉義說:「我只不過是到北京,又不是駐外,以後機會還很多。」

龔維則說:「那太不同了。反正今天送你的機會屬於我了,誰爭都不行。」

秉義笑道:「行,聽你的。」

龔維則熟悉省委辦公廳的車牌號,他將自己開的警車停在了那輛車後邊。

二人剛走到車旁,從辦公廳那輛車上下來了萬副主任。

秉義驚訝地問:「你怎麼也來了?」

萬副主任說:「我要親自送您到機場啊。辦公廳那邊臨時有點兒事拖住了我,現在處理完了。」

秉義歉意地看看龔維則。

龔維則與萬副主任不認識,急忙掏出名片雙手遞上。萬副主任看了一眼,說了句「幸會」,也給了龔維則一張名片。

省委辦公廳副主任是副廳級,龔維則是正處級,龔維則對萬副主任畢恭畢敬。他急切地請求讓自己去送周秉義,卻遭到萬副主任乾脆拒絕:「那不行。」

「不行?」龔維則被頂得直眨巴眼睛。

「對,不行。」萬副主任絲毫不留餘地。

龔維則想繼續爭取。

萬副主任打斷道:「龔副局長,別認為我辦事死板啊,我是在執行領導的指示。領導囑咐了,要求我一定要親自將秉義同志送到機場。換成你是我,你的態度肯定和我一樣。」

龔維則無話可說,只能眨巴眼睛了。

秉義心裡好生奇怪,不明白萬副主任為什麼不肯給龔維則面子。當然,他也認為萬副主任那種鄭重其事的態度,其實有點兒好笑。

他只得打圓場,提議每輛車都坐。無非中途停一次,自己從這輛車下來,坐到那輛車裡去。執行領導指示的完成了任務,非要表現感情的也不至於失落。

秉義的面子,萬副主任自然要給。他看了一眼手錶,對秉義說:「該走了,請您先上我的車。」

龔維則緊接著說:「那我的車在前邊,好為你們開路。」他的車上有警笛。

秉義坐上省委辦公廳的車後,對龔維則說:「時間很從容,你路上千萬別拉警笛啊。」

「論關係,咱倆關係也很近啊。對吧,秉義同志。」車開動後,萬副主任對龔維則表示不滿,說他不懂規矩。

秉義只得附和道:「是啊,是啊。」

萬副主任的話倒也是事實,他與秉義認識有年頭了。秉義從北京大學畢業回到省裡工作時,他倆就認識了。那時萬副主任還是省委辦公廳的一位幹事,逢年過節常拎著慰問品代表領導看望郝冬梅媽媽。

萬副主任問:「那位龔副局長,他跟你的關係到底有多熟啊?」

秉義想了想說:「實事求是地說,其實並沒咱倆接觸得多。」

萬副主任說:「我想也是那樣嘛!當年你老岳母很喜歡我,每次去看她老人家,她總是拉著我的手聊起來沒完,小萬小萬地親親熱熱叫我。天暖和的季節,她還經常讓小阿姨推著她的輪椅,堅持把我送到院門口。哎,有時候你在家,也是你親眼所見的情形嘛!你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秉義說:「我當然記得,歷歷在目啊!」

於是,他們一個回憶起了愛自己如愛兒子的老岳母,一個回憶起了自己像敬愛老母親一般發自內心地敬愛過的革命的老媽媽。

「你岳母那人真好,雖然對革命勞苦功高,卻從沒擺過老革命的架子,我很懷念她。」

「我更懷念她,她基本上是你說的那樣,偶爾也喜歡擺擺老資格。」

「完全可以理解。」

共同的回憶,共同的話題,讓周秉義和萬副主任的關係又拉近了不少。

「人間自有真情在。」萬副主任握了握周秉義的手,周秉義拍了拍萬副主任的手背。

遇到一處紅燈時,萬副主任握了握周秉義的手,特別貼心地說:「有件事我還真就得求你。目前而言,求你勝於求任何人,求別人我求得不踏實。」

秉義愣了一下說:「請講,只要我能辦到,一定認真辦。」

他嘴上說得極爽快,心裡卻打起鼓來,唯恐萬副主任給自己出什麼難題。

萬副主任說:「我哪能為難你呢。對你來說,小事一樁。」

他說女兒正在北京一所高校讀研究生,畢業後決意留在北京的高校從事教學工作,最好是留在本校。

「咱們女兒要強,是個上進的好孩子。她有那志向,咱們當父親當叔叔的,不支援孩子不對吧?」

萬副主任比周秉義大一歲,他將「咱們女兒」和「當叔叔的」有意強調了一下。

「是啊是啊,應該支援。可……我到了北京,起碼還得幾天後才能正式成為教育部的人啊。毫無人脈,肯定幫不上忙啊!」周秉義暗自叫苦,頓有一種被綁架的不快。

萬副主任卻樂觀地說:「咱們女兒的事也不是眼前的事,她兩年後才畢業呢!兩年後,你不但在教育部站穩腳跟了,也許還高升了呢。凡事講未雨綢繆嘛,兩年後你這位叔叔再為她操心不遲,咱們就算說定了啊。」

他想再次握握周秉義的手,周秉義及時將手躲開了。

「兩年後啊,到時候我一定關注著。」周秉義的話說得老不情願。

「明天我就給咱們女兒寫信,讓她常去看你。我不在北京,你就是她在北京最親的人啦。總之,我把她託付給你這位叔叔了,你替我多多關心她,教育她,幫助她。」

「行。」周秉義巴不得立刻就能換到警車裡邊去坐著。

又過一處紅綠燈,車開出了市區,通過秩序混亂的城鄉接合部,龔維則那輛警車拉起了警笛。

「討厭!」周秉義生氣了。

「怎麼走這條路?龔副局長怎麼回事啊!」萬副主任也對龔維則表示不滿。

「他沒帶錯路,國道有一段在維修,這幾天上機場的車都得這麼走。」司機替龔維則說了句公道話。

過了高速公路收費口,龔維則的警車停在路邊,周秉義坐的車也停下了,龔維則、周秉義、萬副主任三人同時下了車。

龔維則對萬副主任笑道:「該讓秉義同志坐坐我的車了吧?」

周秉義以為萬副主任一定會說幾句不高興的話,不料他卻挺輕鬆地說:「好啊,既然龔副局長如此盛情,那就有勞你了。」

此時,周秉義被一個人吸引了。確切地說,他是發現一個人在打量自己。他們兩輛車剛停住,後邊接著停下了一輛軍車,車上下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軍人,從肩章看是位中將。老將軍一邊吸菸,一邊用研究的目光望他,望得他頗不自在。

他正納悶,萬副主任說:「我就不往前送了。你剛才也看到,有一段路太堵了,過會兒肯定更堵,我怕正趕上,一堵堵半天。」

他竟不再用「您」稱呼周秉義了。

秉義連說:「對,對,你快請回吧。」

於是二人握手,萬副主任與他擁抱了一下。

萬副主任的車掉頭開走後,龔維則替周秉義開啟了車門。

周秉義上車前,扭頭望了老將軍一眼,見老將軍仍在看他。

龔維則與周秉義聊起了自己當年與光字片,特別是與周秉義父母的關係。

「要說有什麼特殊關係吧,其實也沒有,但內心裡對咱們光字片,對你們周家的人,就是保留著那麼一份說不清道不明、想忘都忘不掉的感情。我侄子龔賓當年和秉昆是工友,你弟可是個大好人,當年我出了那麼一檔子倒霉事以後,你弟他們幾個工友對龔賓可愛護了。你父母當年特別支援我的工作,更不要說你了。你是我的貴人。總之,一回憶起我當派出所所長時的事,就會想到光字片。一想到光字片,首先就想到了你們老周家的人。這是緣分啊,你認為呢?」

周秉義說:「是啊。」

龔維則也比周秉義大幾歲,秉義當年和弟弟秉昆一樣叫人家「小龔叔叔」。那是歷史性的關係,當年光字片的父母都讓自己子女叫他「小龔叔叔」,大幾歲也得叫「叔叔」,沒有誰家的孩子開過叫「哥」的先例。

坐著小龔叔叔親自駕駛的警車,聽著已是區公安局常務副局長的小龔叔叔溫暖的回憶,周秉義竟不敢多說什麼,怕又被特殊的感情綁架了。

龔維則覺出他沒有談興,安慰道:「別那麼失落。」

秉義奇怪地問:「我失落什麼啊?」

龔維則說:「你當然自己不能承認囉。你啊,得這麼安慰自己,雖然由掌實權的幹部變成了虛職幹部,由一把手變成了服務於一把手二把手三把手的人,但你進京了啊!東三省有多少像你這個級別的幹部做夢都希望能被調到北京去。這也是地方官員的一大喜事嘛,意味著兒女沾你的光成了北京人啊。」

秉義說:「我也沒兒女啊。」

龔維則說:「忘這茬兒了,但冬梅沾你光了啊,她肯定願意成為北京人嘛。你不要理那些議論,都是出於嫉妒,吃不到葡萄才說葡萄是酸的。」

秉義說:「有些什麼議論呢?說來聽聽。」

龔維則扭頭看他一眼,見他表情開朗,似乎有了點兒談興,便滔滔不絕地分析,挺來情緒。周秉義索性不打斷,也不接言,聽得倒也津津有味。龔維則的話忽又繞回到他與光字片與周家人的感情上,周秉義的心便又敏感地收緊了。

到了機場,二人下車後,龔維則還在大談感情。

秉義忍不住問:「維則,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事啊?有就抓緊時間直說。」

龔維則愣了愣,搖頭笑道:「沒有,沒有。大半輩子都過去了,從沒人這麼問過我,倒是我以前常對別人這麼說。以前思想單純啊,認為自己是派出所所長嘛,工作性質決定你就是要及時為群眾排憂解難嘛,所以常把你剛才的話掛嘴邊上。現在呢,當了副局長,不但再不敢輕易說那種話,而且生怕別人求到自己頭上。除了親戚朋友的事,誰的忙也不想幫。怕主動幫了誰,落下個好求的名聲,三天兩頭有人磨嘰著相求,那不煩透了。咱們才多大一點兒權力呀,幫不過來啊!」

他的話說得周秉義臉紅了一下。

兩人之間,偶爾見著了,彼此表現得再親熱,也從不稱兄道弟。對於周秉義來說,「小龔叔叔」是歷史性的,稱「兄」意味著對共同經歷的一段歷史的否定,但如果再叫「小龔叔叔」又確實有點兒可笑。對於龔維則,如果對秉義以「弟」相稱,降低了自己曾是「叔叔」的歷史地位。

龔維則真誠地說:「你走後,本市這邊有沒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事?有的話你也只管直說。」

秉義本想求他解決一下弟弟的工作問題,但聽了他那一番怕人相求的話,不好意思開口了,也連連搖頭說:「沒有,沒有。」

一對中年夫妻和半大孩子拉著行李箱、拎著大包小包走了過來。他們是龔維則的朋友,驚喜地發現了他,就要搭車回家。那一家三口旅遊回來,剛下飛機,由於飛機一再晚點,接他們的司機錯過了時間。

秉義勸龔維則趕快拉上朋友一家回市裡,龔維則也就不再堅持要送他到出發大廳了。

二人握手道別,周秉義情不自禁地擁抱了當年的小龔叔叔一下。小龔叔叔乘機俯耳低語:「放心,龔維則不會讓你蒙羞。」

省委辦公廳萬副主任給周秉義買的是航班的頭等艙。二一年,縣長、縣委書記們出行大抵也坐頭等艙。級別已不重要,是否是轄區或部門的一把手最重要。當時,一把手為尊的現象氾濫,一位縣委書記與一位副省部級幹部或者一位私企老闆同坐飛機頭等艙,也是尋常事。

周秉義對坐頭等艙也沒有任何不適。自從當上了市委書記,進京跑專案或出國考察,他就從沒坐過普通艙。當軍工廠黨委書記到俄羅斯去,他是坐普通艙,初任一把手,又遇上了特殊情況,如果有人給他買頭等艙,他會生氣。自從當上了市委書記,就沒有人敢給他買普通艙。

周秉義在貴賓室門口愣了一下,幾乎想退出去。貴賓室只有兩個人,那位老將軍和警衛員。他忽有種進錯了地方的感覺,但服務員已將他的行李箱放在沙發旁了。他只有走過去坐下,當時那感覺別提有多麼不適。

老將軍瞥了他一眼,對警衛員耳語了幾句。服務員剛一離開,警衛員立刻走到他跟前,「啪」的一個立正,敬禮後邀請他說:「如果領導方便,我們首長想請您坐過去,跟您聊聊。」

當了十幾年市委書記,周秉義早已懂得,官場上一向是以領導、大領導、首長、大首長四個等級來劃分幹部——大領導以上皆屬高幹,起碼得是省部級。而首長嘛,自然是比省部級還高的高幹。大領導、大首長不是正式的說法,在官場指高幹中在位的一把手。不管多少領導、多大的領導一起開會,如果有一個人面前的紙牌上印著「首長」二字,那麼現場誰的官最大就一目瞭然。

周秉義略一猶豫,立即起身,誠惶誠恐地坐了過去。他在老將軍旁邊的沙發上剛一落座,老將軍朝警衛員揮揮手,警衛員離開了貴賓室。

老將軍緩緩扭頭看著周秉義的臉問:「你是位幹部囉?」

周秉義臉一紅,謙恭地回答:「是的,首長。」

老將軍又問:「多大的官啊?」

周秉義彬彬有禮地回答了自己曾經的職務,到北京後可能上任的職務。

「我當你是多大的官呢,兩輛車送你一個人,還都是公車,有那必要嗎?還警車開道,還鳴警笛,不是我倚老賣老地批評你,譜太大了吧?剛當到司局級就找不到北了,好嗎?」老將軍的批評絲毫不留情面。

周秉義料到了必會遭到批評,並已在心中快速想好了該怎麼應對。他還算沉著冷靜,臉也沒紅第二次。

他微微笑道:「首長,您誤會了。只有一輛車送我,那輛警車是到機場接人的。因為我認識開警車的人,所以才半路坐到了警車上,讓送我的公車回去了,那樣就可以為公家省點兒汽油嘛。近年來各級,兩會,,代表委員總說黨政部門的行政開支太大,壓下來不容易。作為幹部,能替國家在各方面省一點兒是一點兒啊。至於警笛,不是為我而鳴,我聽開警車的警官說,他是為您才鳴的啊!開警車的警官注意到您坐的那輛白牌軍車了,他一想是和我們同一方向去機場,怕誤了點,就為你們的軍車鳴起了警笛。您不但誤會了我,也誤會了警官的好意呢。」

周秉義的表情使他的話聽來彷彿句句是真。

老將軍卻還是不相信地問:「為什麼是怕我們誤了點,而不是怕你誤了點?」

「我們知道我的時間從容,不會誤點啊,卻不知道你們趕的是哪一趟航班。見你們一路超車,以為你們的航班比我們的航班早。」

周秉義說得有條有理,絲絲入扣,不由人不信。

「確實是我誤會了?」

「確實是您誤會了。」

「那麼,我應該向您道歉囉?」

「首長,不必,首長的批評也是為我好啊。我應該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你能這麼認識我的誤會很好。我喜歡你,上了飛機咱倆要坐一塊兒啊,我對中國教育有不少看法,也可以說有不少意見,我認為值得你聽聽。」

「那是肯定的。首長的意見必然有利於教育改革,但就怕我沒有與首長挨著座位的幸運。」

「小張!」

警衛員應聲而至。

老將軍高興了,和顏悅色地說:「對對我倆座位號。」

一對,老將軍的座位在前排,周秉義的座位在後排。

老將軍對警衛員說:「登機後,你負責讓我這位新朋友和我坐一塊兒。」

警衛員說廣首長,可能不太好辦。」

周秉義也說:「首長,不如讓警衛員將您的住址留給我,我以後登門拜訪,請教。」

老將軍固執地說:「以後是以後嘛!小張可有辦法了,小事一樁,他會解決好的。」

警衛員忐忑不安地說:「我試試看吧。」

「你看你,剛誇完你,怎麼那麼說呢?這點兒小事還為難,不像是你了嘛。過來過來,我支你一著兒!」

老將軍以手招之,大高個子警衛員立刻走了過來。

「你彎下腰嘛,讓我仰視著你說話呀?」

警衛員就畢恭畢敬地彎下了腰。

老將軍小聲說:「上了飛機,你要主動跟空姐套近乎,嘴甜點兒。你就說他是我秘書,我倆要在飛機上研究工作問題。只要空姐被你哄開心了,她就會替你與乘客協商,懂了嗎?」

警衛員笑道:「懂了,謝謝首長支著兒。」

老將軍朝周秉義眨眨眼睛,他倆也都情不自禁地笑了。

登機後,根本無須警衛員與空姐套近乎。那架飛機乘客少,沒坐滿,頭等艙只有周秉義和老將軍兩人o一名漂亮的空姐反過來向警衛員示好,說頭等艙的座位空著也是空著,熱情地請警衛員也坐到頭等艙。警衛員紅著臉不肯,說得經過首長同意,空姐就笑盈盈地替他請示,老將軍馬上批准,還替警衛員謝了空姐。

老將軍對周秉義耳語:「一般情況下我是不會同意的,容易把年輕人慣壞了。軍隊必須講規矩,什麼人什麼待遇是規矩的一種,輕易不能破。現在的情況比較特殊,我覺得那女孩兒和小張對上眼了,愛情也需要條件,我的做法對吧?」

周秉義說:「對,首長的做法非常對。」

周秉義忽然回想起來,自己當年做知青幹部時也如小張般年輕英俊、風華正茂,也很幸運地遇到了賞識自己的師首長及軍區副司令員。現在,自己年過半百,面頰鬆弛,頭髮稀疏,也曾主政一方,卻依然很難把握自己人生的航向。真是人生苦短,聯想到「情懷漸覺成衰晚,鸞鏡朱顏驚暗換」之類的詩句,心中頓生一片惆悵。

老將軍情緒很好,字斟句酌,細言慢語地發表對國民教育久經思考的見解。周秉義已經犯困,強打精神做洗耳恭聽狀,不時往小本上記幾筆,偶爾插問兩句,他對短期內根本無法實現的浪漫建言照記不誤。同時,他不免顧影旨憐,羨慕妹夫蔡曉光的瀟灑活法。在他看來,蔡曉光本該選擇走仕途,妹妹周蓉更應走蔡曉光的文藝之路,而自己才適合做教育工作。

兩個多小時的空中旅程過得也快,全賴周秉義配合,老將軍交談甚洽o他以為對方會提醒警衛員給他留下住址,對方卻似乎忘了那茬丿l——也許真忘了。

到了教育部,剛喝了幾口茶便有人找他談話,是位副部長。寒暄數句後,對方告訴他,他已經不屬教育部的幹部了。

儘管他久經歷練,還是驚訝得差點兒失態。

「事情是這樣的凍義同志。不知怎麼搞的,中紀委領導知道了你。有一天派人找到部長,要求看一下你的檔案。中紀委的同志要看任何人的檔案,我們自然同意。過了一天,中組部也來人了,通知我們因為工作需要,調你到中紀委工作,並帶走了你的檔案。他們要求你回京後,及時送你到中紀委報到。」副部長說。

周秉義一時不知道怎麼回應。

「秉義同志,你今晚乾脆就住在部裡招待所吧。馬上有人帶你去洗漱,休息一會兒。但你先別吃晩飯,我下班後過來陪你。」副部長叮囑說。

「謝謝了,晚飯我自己解決就行,不必麻煩您了。」周秉義到底還是有相當的應變能力,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便能做到應對自如。

副部長說,陪他吃飯也是一項工作,教育部物色的好乾部,被中紀委「搶」走了,也是教育部的光榮嘛,陪他吃飯也是分享啊。

坐在招待所的沙發上,周秉義想到配合中紀委同志調查「正義大坑」的前後經過,對自己調任中紀委工作倒也不奇怪了。當時,他們中的一位領導曾與他談到《求是》雜誌上的一篇反腐倡廉的文章,那是他任市委書記時寫的,曾經引起一定反響。對方說,這篇文章幾位大領導都看了,還做了批示,要求領導幹部學習討論。

對方的確也說過:「你乾脆別去教育部了,來我們中紀委工作吧,我們現在缺幹部。」

他以為只是一時戲言,自己也沒有當真,笑了笑說道:「好啊,我對反腐敗鬥爭很有信心。」

對方問:「一言為定?」

他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對方叮嚀了一句:「那我可向領導彙報啦。」

他說:「那我等著了。」

正所謂言者輕率,問者有心。突然成了中紀委的人,周秉義完全沒有想到,但也不是多麼難以接受。關於愈演愈烈的腐敗,民間已有「除非再來一次徹底革命,否則很難根除腐敗」「地火在燃燒」之類的說法,這使他很替黨和國家憂慮,也很能理解民間的憤懣和不滿。他想,若能在中紀委做些遏制腐敗的實事,也算不枉為官一場。這麼一想,他又有點兒興奮了。

陪他吃晚飯的不僅有那位副部長,還有中紀委的同志。中紀委的同志說,今晚的便飯既是送行,也是接風。全國的好乾部很多,但真正關心、善於進行反腐敗鬥爭的幹部卻不是太多,具有較高實踐經驗和理論認識水平的人更少。家庭關係單純,沒有子女或子女從事非營利工作的,更是少之又少。

副部長問了一句:「從事紀檢工作跟有沒有子女有什麼關係?」

周秉義回答說:「腐敗有兩種表現,一曰膨脹的特權,二曰病態的貪慾。特權主要是為了滿足唯我獨尊、老子天下第一的權力慾,貪慾主要體現在金錢物質方面,生活奢靡,為了兒女或情婦,兩者疊加,便慾壑難填。」

中紀委的同志說:「聽到了吧,句句說在點子上。中紀委從教育部將你挖走,那是挖對人了。」

副部長笑道:「腐敗的原因都能說個八九不離十,但怎麼反,誰能提供好辦法呢?」

周秉義接著說:「好辦法無非就是好制度,好制度首先是有法可依的制度,是能管好高階幹部的制度,上行下效嘛。幾千年來歷朝歷代都有制度,每個朝代都有腐敗蔓延,都是由於皇帝管不好王公大臣。管不好4和珅’,就管不好基層官吏。方丈們男盜女娼,玷汙佛門,卻要求小和尚們六根清淨,無私無慾,那肯定事與願違,到頭來連對佛的信仰也顛覆了。」

周秉義的話聽起來都不過是老生常談,甚至是陳詞濫調。民間所議,比他的話尖刻多了,但在地方,各級官員輕易不敢那麼說,相互之間不敢,公開說更不敢。當市委書記多年,大會小會經常講反腐倡廉,他卻從沒說過剛才那種話。一位地方官員,更是不敢對北京官員說那種話。「抓小辮子」,整人的風氣仍未絕跡,針破時弊就有可能被整得半死。周秉義之所以敢說,主因是自恃屁股乾淨,不沾屎不沾尿,經得起用放大鏡來觀察。當然也因為以前不敢多說,壓抑得太久,到了北京迫切想要釋放一下思想氣壓了。

副部長和中紀委的同志都笑了。

副部長說:「秉義同志,你還沒好好吃幾口飯呢,我們招待所的菜不錯,先把肚子問題解決了再聊。」

中紀委的同志說:「敢當著咱倆說這種話,證明他常在河邊走,居然沒溼鞋啊,難得!」

周秉義是聰明人,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話犯忌了,也就不再主動說什麼,自顧自吃起飯來。他確實餓了。

三人便都沒再說什麼與腐敗有關的話。

飯後,中紀委的同志告訴周秉義,明天是星期日,可以在招待所安下心來休息一天。星期一、二,他替周秉義請了兩天假,他可以逛逛街,會會朋友。星期三,中紀委的車到招待所來接他。

周秉義回到房間,泡了個澡,一上床便酣然入睡。

他困極了,一覺睡到大天亮。吃罷早飯,逛新華書店,買了十幾本書。之後的兩天半,如飢似渴地讀起來。一本關於政治的圖書也沒買,他認為自己早懂了,好政治便是為國為民多辦好事,而不好的政治則是整天糾纏於主義是非,使善於耍嘴皮子進行政治投機的人大行其道。他買的都是些官員可看可不看的所謂閒書,馮友蘭的《中國哲學簡史》、蔡元培的《中國人的修養》、胡適的《白話文學史》、蒙田的《蒙田散文隨筆》等,還有一本美國人寫的大部頭的《萬物簡史》,一本帶彩圖的中國科學院專家編的《多彩的昆蟲世界》。記得小學三年級時,學校組織參觀了一次昆蟲標本展,他曾立志長大後要當一名昆蟲學家。他看得興趣盎然的還是後兩本書,前幾本書他大學時都認真讀過,但見了油然產生一種親切感,於是買了。招待所的服務員姑娘知道他是位廳級幹部,看著他雙手捧著一本關於昆蟲的大開本彩色圖畫書入迷,都嘻嘻地暗笑。

那兩天半時間,對於周秉義是無官一身輕的美好時光,儘管常常有憂愁襲上心頭一一關於弟弟一家的、關於妹妹回國後何去何從的問題,但他總體上感覺極其美好,無比享受。

星期三,中紀委為他開了簡單的小型歡迎會,實際上是個見面會。他的新崗位是反腐倡廉政治理論與政策法規調研室副主任,領導說他的名片上可以註明「司局級」。

他說:「不必吧?」

領導說:「有必要,非常有必要,否則到了地方,很可能並不拿你當回事。」

會後,有一個人沒有離開,他走到周秉義跟前,注視著他問:「秉義哥,還認得我不?」

他端詳對方,似曾相識,但一時想不起來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見過。

對方說:「我是呂川呀。」

他還是想不起來。

「我是秉昆的朋友,當年我們是醬油廠的工友。」

「是你呀!……」

他終於回憶起來了一一當年自己做兵團知青時,有一年回家探家,弟弟的朋友們都來看他,其中便有呂川。

他說:「咱們只見過那一面。」

呂川說:「對。」

「後來你到北京上大學來了?」

「是的。」

「秉昆多次跟我講到過你。如果不是受你的影響,秉昆可能還不會捲入一九七六年天安門廣場那件事……」

「估計也會的吧。」

「你這麼認為?」

「肯定也是我的影響,但這種影響沒你想象的那麼大。哥,你不是在埋怨我吧?」

「我埋怨你幹什麼呢?那事不是還讓他有了段光榮歷史嗎?挺光榮了一陣子,是不是?」

「我也挺光榮啊。」

二人都開心地笑了。

周秉義感慨地說:「你們幾個之中,就出息了你一個,他們現在情況都不太好,你知道嗎?」

呂川說:「知道,秉昆後來那件事我也知道。我心裡時常牽掛著他們,但我一個小處長,又在北京,心有餘而力不足,幫不上任何忙。」他嘆了口氣。

周秉義說:「牽掛著就夠朋友了。」他沉默片刻又說,「中紀委的幹部不同於其他部門的幹部,以你的年齡,成為中紀委的處級幹部,進步夠快的了。」

呂川說:「我大學畢業工作不久就是副科級了,五年一個臺階,還算快啊?」

二人都笑了。

呂川提議廣哥,咱倆出去吃午飯吧,可以多聊聊。」

秉義說:「好啊。」

呂川說:「我請哥。」

秉義說廣那我高興,不與你爭。但我囑咐你啊,以後不能跟我叫哥,別人會有看法。」

呂川保證道:「以後我就歸你領導了。放心吧,我哪能那樣呢。」

二人走到樓梯口,秉義改變了想法,拍了一下呂川的肩說:「別出去吃了。到中紀委的第一頓飯我更願意在機關食堂吃。在那兒也可以邊吃邊聊啊!」

呂川是明白人,沒有再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