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一年得多給他六千唄?
「是啊!租金那麼高了,我這小店就很難撐下去了。我兒子兒媳婦都下崗了,全家靠這小店為生呢!他是明擺著趕我走,斷我一家的生路啊!過去關係處得還可以,租金已經夠高的了,現在還能狠心漲啊?」那店主說著說著就潸然淚下,店主的兒媳婦也跟著抹眼淚。
蔡曉光又問:「那你們的合同還有幾年到期啊?」
店主說還有四年呢。
蔡曉光又問房東:「如果將你漲價的錢一次性付給你,你還認不認那份合同了呢?」
房東說那當然認的。
「四年裡,你還會不會因為租金的事再來找麻煩呢?」蔡曉光追問房東。
房東一尋思,目的達到了,一下子預付四年租金,自己不又佔便宜了嗎?他馬上換了副講誠信的樣子,連說保證不會再找麻煩了。
「你們雙方的人都聽到了吧?」蔡曉光問。
剛才爭爭扯扯的人一下子安靜下來,紛紛點頭稱是。
蔡曉光對那位二茬子編劇說:「你去找個打電話的地方,讓我的助理火速送兩萬四千元錢來。只許多,不許少,限他半小時內趕到。」
他說罷,安慰了店主幾句,出門找了個地方悠閒地吸菸去了。
店裡還是一片肅靜,包括店主在內,一時都緩不過神兒來。大家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房東小聲說:「去看看那小子在哪兒?別吹了個牛卵子泡兒溜之大吉了!」
這話被蔡曉光聽到了——他剛才出門後一摸兜裡沒帶打火機,便又進到店裡來找火兒。
店主的兒媳婦趕緊找到打火機遞給他。
蔡曉光吸了一大口煙,悠悠地吐出一條煙蛇,盯著房東說:「我可沒對你說一句難聽的話,而你說了好多羞辱我的話。我又不欠你什麼,你很不對。」
說完那番話,他又出去了。
店裡更加肅靜,他那番話說得慢言慢語,聲音也不高,卻似乎收到了不怒自威的效果。所有人,特別是房東找來幫忙的人,這時才彷彿終於意識到一一他也許真的不是那些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一點兒錢、湊個野雞班子胡亂拍些什麼欺世盜名玩意兒的所謂導演。
房東心裡打起鼓來,他很怕自己有眼無珠,衝撞了不該衝撞的人物,嘴上卻還是不依不饒,他陰陽怪氣地說:「一個拍電視劇的跑這兒充什麼爺?等會兒沒人送錢來,看王八蛋怎麼收場!」
這話又被蔡曉光聽到了。他第二次出了店門並沒有走遠,就站在門旁。
房東話音一落,他跨到了門口,皺眉道:「你就真的一定要羞辱我嗎?」
沒到半小時,小劉坐計程車趕到,帶來了三萬元錢。
蔡曉光說:「點清兩萬四,給那位先生。」接著,他轉身對店主說:「今天咱們是聊不成了,再約吧。至於為你墊上的錢,別當成負擔,別有壓力,慢慢還,日後能還多少還多少。」
他根本沒有理會房東,衝兩邊人微微一笑,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蔡曉光、編劇和小劉坐在計程車裡時,編劇一下子崇敬地說:「導演您放心,我一定認真改,直到您滿意為止。」
蔡曉光明白,編劇對自己的編劇費完全放心了,他只回答了一個字:「好。」
小劉問他:「導演,那些人沒對你無禮吧?」
蔡曉光笑道:「那種局面下,我也不能和他們一般見識啊。替我打聽一下,收錢的那位先生是何方神聖。」
幾天後,房東出現在了話劇團門口,拎著大盒小盒,求見蔡曉光。房東並不真是二桿子,他過後也打聽了蔡曉光是什麼人。他不打聽則已,一打聽不安了。民間資訊總是誇大其詞,水分很多,對蔡曉光這種公眾人物尤其如此。各種資訊綜合起來,房東覺得自己有眼無珠,衝撞了黑白兩道都很有能量的人。他越想心裡越不踏實,便拎著禮物賠罪來了。他心想若能攀附成為朋友最好,交不成朋友,起碼也不能讓蔡曉光記仇。
那天,蔡曉光恰巧也在團裡。
門衛問他見不見?
蔡曉光握著電話,從三樓視窗瞥了一眼房東,不留餘地地說:「讓他趁早走,我絕對沒空兒。」
第二天,房東又來求見,蔡曉光只回答了兩個字:「不見!」
他將「不見」二字說得很響亮,為的是讓房東也能從電話旁聽到。
他已將房東的底摸清楚了——曾經「二進宮」,是一個靠賣假煙假酒發不義之財的主兒,他聚賭成習,手頭寬綽了,也兼著放點兒高利貸。
沒過幾天,房東再次聚賭時,被公安人員抓了個現行。於是,他的菸酒鋪子被查封,還被拘留了一個月。
一個多月後的一天,房東在劇團門口一見到蔡曉光,就直接跪下,口中喃喃唸叨:「蔡導,求您開恩了!」
「你這是幹什麼?!我不明白你的話,讓別人看見了成什麼樣子!」蔡曉光一副驚詫不已的樣子。
他客氣地將房東請到了自己辦公室,沏茶敬菸,絲毫不失待客禮數。之後,他與房東促膝相談,問對方究竟面臨什麼困難,自己有什麼可以幫助的。
房東哭哭啼啼,將自己的遭遇講了一遍。
蔡曉光說:「聚賭是犯法的,人家公安部門依法懲辦,那是執行公務啊。怎麼,冤枉了你嗎?」
房東趕忙承認沒冤枉,但自己也得活啊,封了菸酒鋪子就是斷了他的生路了。
蔡曉光說:「肯定因為你賣過假煙假酒吧?否則怎麼會呢?」
房東也承認,一再請求他幫著將營業執照要回來。
蔡曉光搖搖頭,為難地說:「我也沒有工商方面的親朋好友啊,怎麼敢當你面吹一個大牛卵子泡兒答應你呢?何況那需上下打點,不花錢根本辦不成,花錢也只能辦辦看呀。」
房東趕緊說:「那就求您幫忙辦辦看啦,錢不是問題。」
蔡曉光想了想,撓著腮幫子說:「你既然這麼苦苦相求,我也只得辦辦看了。兩萬四這個錢數不怎麼吉利吧?」
房東趕緊紅著臉說:「絕不會是兩萬四。」
蔡曉光思忖著說:「四萬和四萬四也都聽起來不好,就取箇中間數三萬五吧。三五相加是八,這數字好。」
送房東走時,蔡曉光叮囑道:「你還要帶一份保證書,保證以後不再賣假煙假酒了。」
房東下午送來的三萬五千元錢,兩萬四千元劃到了劇組財務的賬上。蔡曉光讓小劉送給曹德寶五百元,酬謝德寶提供線索,其餘的都入了小金庫。「曉光創作室」也不是隻靠拂曉的陽光便能維持,如果沒有收入,那就不過是一塊牌子兩間辦公室。團裡並不撥經費,他也從沒有申請過。經費都是他自籌,小金庫必須有,卻又不是一筆糊塗賬,由團裡財務人員代管,收支清楚,經得起檢查。
蔡曉光在錢的問題上很有原則,絕不允許會讓自己名聲受損的事情發生。他的自律原則只不過一條:不往自己兜裡揣錢,吸菸都是用自己錢買的。當然,名聲大了以後他就很少自己買了,別人送的煙也吸不完,往往還轉送同事們。如果聽說哪位同事、朋友乃至不相干的人遇到需靠用錢解決的困難,他動用小金庫的錢如探囊取物,獨斷專行沒人阻攔得t,也從來沒有什麼異議。
「我化緣化來的錢,愛給誰花給誰花,天王老子也管不著。」建立小金庫之初,他就經常這樣講,亦莊亦諧,廣而告之。所以從來沒有人說三道四,誰會管天王老子都管不著的事呢?小金庫的支出只不過兩項,其中一項用於創作室交朋會友,方式無非是吃吃喝喝。創作室「蔡絕主」的朋友越來越多,不乏各方面的官員以及工青婦各級組織的幹部。只要「蔡絕主」因工作求到了,省內各級官員幹部總會積極配合。大小官員對他的邀請也都很給面子,那也等於支援主旋律文藝。小金庫的另一項支岀有慈善性質,即救助飢寒交迫的流浪漢和生活窘迫的人家。兩項支出都是打「白條」,只要他簽字,代管的財務人員便只管付錢。
往往是過了一段時間,管賬的財務人員就提醒他:「蔡導,告訴您一聲啊,創作室又快沒錢了。」
他的回答通常是簡單的三個字——「知道了」或「會有的」。不久,便果然有筆錢來了。
常常有劇團裡的人告訴他:「蔡導,昨天見一老漢躺在橋洞下,沒吃沒喝病歪歪的,著實可憐……」
「蔡導,報上說一戶人家孤兒寡母兩個人,母親又病了,咱們表示不?」
「看多少為好呢?」他照例會問。
如果對方說出的錢數他認可,他便會說:「你寫條我簽字,領了錢你送去。還是那句話,不許提我名字。」
如果對方問:「我總得告訴人家誰給的錢吧?」
他照例會說:「愛怎麼編怎麼編,說黨給的也行。」
他們都不願過腦子編,都圖省事一一「黨給的」便成了唯一答案,也算很主旋律的一種說法。
他最不喜歡別人用「慈善」二字來評論他的行為。
「咱們的做法算哪門子慈善?咱們又不是慈善機構,給的也不是咱們的錢。確切地說,咱們是在劫富濟貧——雅劫而已。」
他總是強調,其做法絕非個人行為,而是「咱們」的集體行為。他的死黨們都有種當代義士的感覺,也就更心悅誠服地做他的死黨了。
多少年過去,從沒有人從他那裡騙錢。他的死黨們首先絕對不會。對他們來說,和他的關係是值得珍惜的。他們要騙他太容易了,幾句話就會騙成功,但他們絕不會生出那麼噁心的念頭。劇團裡其他人也沒騙過他一一騙他那麼可敬可愛的人,會將自己的名聲搞得臭不可聞,沒法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