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聰指著桑拿房說:「爸,我陪你蒸蒸唄。」
十二年前,桑拿還只是一個名詞概念,秉昆聽說過,卻從沒親身體驗過。
他說:「既然我兒子陪我,好啊。」
秉昆早已渾身發軟,在兒子的協助之下才安全離開了浴池。
父子二人面對面坐在桑拿房時,秉昆仍然有點兒犯困,卻又想跟兒子說話,他閉著雙眼問:「你媽最後一次探視時,聽她說,你大伯替你工作的事操心不少,你卻不領情,能告訴爸爸為什麼嗎?」
周聰說:「我也不是不領而是有顧慮。」
秉昆問:「你大伯又不是別人,他操心你的工作,你有什麼顧慮的呢?」
周聰說:「我怕事情一傳開,他會背上更多罵名,也讓我陷於被動。」
秉昆立刻睜大了雙眼,追問道:「你說'更多’是什麼意思?」
周聰支支吾吾不願說。
「兒子,你必須告訴我!你大伯可是爸爸的親哥哥,凡是與他有關的事,即使你媽你嬸你姑父不告訴我,你也不可以隱瞞我。不管多麼不好的事,都必須告訴我。快說,知道多少說多少!」
在周秉昆強烈敦促下,周聰不得不說出了自己所知的實情。聽到嫂子郝冬梅一段時間出門,需要便衣民警保護以防遭到洩憤者襲擊時,他完全難以相信。
「誇大其詞!怎麼會呢!軍工廠的工人們不是一般工人,他們再怎麼生氣,也不至於做岀那麼喪失理性的事來!」周秉昆以同樣強烈的情緒,對兒子的話表示懷疑。
周聰說自己並沒有誇大其詞,軍工廠的工人們不會那樣,他們憤怒了一段時間後,覺得上當受騙的心理就會漸漸消除,就能面對現實,單個或重新組織起來幹,自謀職業的能力還是挺令人欽佩的。全省全市一次性買斷工齡的工人有四五十萬之眾,他們得到的補償微不足道,將來再生病可就沒地方報銷醫藥費了。尤其是,一些參加工作不久的年輕人突然失業,他們的憤怒不是一般的思想工作就能消除的。他們需要一個發洩物件,而大伯周秉義是全市乃至全省「賣廠」幹部中名氣最大的人,當然很容易成為眾矢之的。大嬸家院子的院牆經常被貼上詛咒恐嚇的標語,窗子也在夜裡被磚石砸碎好幾次。
「現在情況不那麼糟了,但大伯的形象被徹底毀了,他成了’工賊'的代名詞……」
「別說了!」
周秉昆衝出桑拿室,仰躺到單人床上去了。
兒子跟出了桑拿室,走到床邊,賠著小心說:「我不願告訴你那些,你偏逼我說。我不得不說了,你又氣成這樣。我不是說了嘛,現在情況不那麼糟了,大嬸出門不需要便衣民警暗中保護了……」
「先別跟我說話。」他從按摩床上一躍而起,分明想找個能把自己封閉起來的地方獨處一會兒。那裡也沒有可讓他獨處的地方,他便又企圖躲進桑拿房去。剛推開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使他煩躁的心情更加沉重了。他四下看看,竟又跨入池中去了。
「爸,有些事你得換一種思維方式。當幹部是要付出代價的,好比軍人在戰場上那就得有受傷甚至犧牲的精神準備,我相信大伯當初是做好了那種精神準備的……」兒子跟到池邊,耐心十足地勸說他。
周秉昆不想聽下去,一縮身子,將頭沒入水中。
周聰怕他嗆著,抓住他一隻手連拉帶拽,像搶救投河者一樣,總算讓他頭從水中冒了出來。
「爸,你別這樣……冷靜冷靜。你這樣,我好害怕……」兒子似乎受到了驚嚇,他央求著。
周秉昆突然長吼一聲。
周聰真的哭了起來。
那一聲吼使他平靜了,周秉昆的眼裡重新燃起了溫柔的目光,他看著周聰說:「兒子別怕,你又沒做錯什麼事,爸的精神也不會出問題。爸如今很堅強,再不好的事都能經受得住。只不過……想當年,咱們周家在光字片真是一個家風口碑很好的人家,除了爸不太有出息,你爺爺奶奶,你大伯姑姑,都是廣受尊敬的人。不承想如今你姑姑攤上了那樣的事,你大伯落了個這樣的下場,我又剛從監獄放出來……咱們周家,豈不成了光字片人人都可以笑話的人家了嗎?」
周聰流著淚說:「爸,你想得太多了,何必那麼想呢?不是你想的那樣!各家過各家的日子,誰家都可能有過得不順的時候,笑話別人的人,到頭來難免也會被別人笑話。即使在當下,咱家也算不上光字片日子過得多麼不順的人家。不少人家兩代人三四口都下崗失業了,那不是也得把日子往前過嗎?實際上,很多人都快被眼下的日子愁死了,哪還有心思笑話別人家啊!」
周聰話音剛落,蔡曉光掀簾而入,豎起拇指連連誇獎:「說得好!秉昆,你別活得太矯情。你進去時,周聰小學還沒畢業,如今人家大學畢業,是記者了,能反過來教育你這個爸了,而且教育得句句在理,你知足吧!」
周秉昆的心情終於好了不少,他紅著臉說:「知足!知足!」
蔡曉光又說:「如今你們周家怎麼了?全中國有多少老百姓人家能出個市委書記?你哥當的可是正廳級的市委書記,還是全省第二大城市的市委書記!估計百萬個老百姓人家才能出一個吧!他不就是背了些罵名嗎?工業體制改革那是黨和國家的大政方針,他背些罵名也是替黨和國家背的,往前看那是他的政績,是他繼續高升的資本。黨和國家對他的付出是清楚的,要不能讓他去當全省第二大城市的市委書記?我也是黨的人,還是幹部子弟,怎麼不讓我去當?沒那功勞嘛!至於罵名,誰愛罵就罵去唄!過了眼下這個坎,老百姓的日子順心了,他們見著曾經被他們罵過的官,還不是照樣想要巴結嗎?別說你哥了,就說我吧,當初受我父親牽連被趕出拖拉機制造廠後,有多少人落井下石啊!現在呢,見了我還不是點頭哈腰的,奉承的話讓人聽了渾身起雞皮疙瘩,那叫肉麻!至於你姐……」
蔡曉光說得來了情緒,敞開嗓門,越說聲音越大。
周秉昆趕緊制止道:「別在這種地方說我姐了,以後再說。」
蔡曉光說,他是聽到周秉昆那一聲吼叫,心裡不安才過來看看的。
周聰一邊往外推他,一邊說:「姑父,你接著去洗你的吧,我爸吼那麼一嗓子是因為泡得舒服。」
蔡曉光在門外撥開門簾探進腦袋,又說:「舒服事還在後邊呢,你們父子倆別泡起來沒完沒了,該洗快洗,該衝快衝,過會兒我還要帶你們去按摩!」
周聰見父親心情好了,哄著說:「爸,我為你搓搓背!」
周秉昆說:「我在裡邊比外邊洗得還勤,每個星期洗一次,不願洗都不行,怕有人得了皮膚病互相傳染。爸身上不髒,免了吧。」
周聰說:「那我也想為爸搓搓,給我個表現機會唄。」
周秉昆笑道:「行,就給我兒子一個表現機會。」
於是,周秉昆趴在床上,任兒子為他搓起背來。
父子間十二年的分隔終於徹底消失了,都開啟了話匣子。
周秉昆問兒子喜歡不喜歡當記者,工作順利不順利?
周聰誠實地說,原本是不喜歡的,四年專業白學了,起初難免排斥。轉而一想,伯父安排他當記者可謂用心良苦。國企普遍不穩定,私企又沒幾家走上正軌,十之七八的私企老闆發財心切,缺乏長遠眼光,今天干這個,明天干那個,規規矩矩發展的不多。記者屬於事業編制,穩定性僅次於公務員。想明白了,也就沒有排斥心理了。他說,正如自己所料,對他的負面議論也是有過的,也想開了。自己確實是伯父運用了關係,從後門塞入報社的嘛,事實如此,憑什麼不許別人背後議論呢?再說也沒法堵上別人的嘴啊!
他曾經找姑父蔡曉光,讓姑父指導他怎麼當一名好記者。姑父指導了他一陣子,帶他去見了白笑川。周秉昆入獄後,「和順樓」開不下去了,轉租給個體經營。《大眾說唱》也停刊了,樹倒瑚制'散,韓文琪當縣長去了,其他一干人等各奔東西,大多不知去向。白笑川正式退休了,賦閒在家,經常感覺悶得慌,倒也歡迎周聰登門向他請教記者工作方面的問題。周聰說他發的幾篇大稿,或是白笑川出的題,或是經姑父蔡曉光逐字逐句改過。最終能順利見報見刊,也是仰仗白笑川伯伯和蔡曉光姑父的推薦。幾篇大稿發表後,受到了業界好評,其中一篇還獲得了省委書記批示,關於他的種種負面議論也就慢慢銷聲匿跡了。
周秉昆問:「你開始熱愛自己的記者工作了?」
周聰說:「談不上熱愛,甚至也談不上喜歡。我作為記者覺得應該釆訪報道的事或現象,往往三令五申不許觸碰,寫了也白寫。有時上邊交代下來的報道任務,一經深入釆訪,發現上邊需要的口徑與事實根本不相符,那也得按照領導的意圖硬寫,發表了往往還挨老百姓的罵。那種時候真不想幹了,可不幹了又去幹什麼呢?畢竟是相當穩定的職業啊。我就自己勸自己,每一種職業都有令人煩惱的方面,不可以太理想化了。爸,我這麼勸自己對嗎?」
周秉昆說:「對,怎麼不對呢?我當年是雜誌編輯時,也經常產生你那種煩惱,也是經常像你那樣勸自己的。你一旦把飯碗丟了,我再難以找到工作,咱們一家只靠你媽那點兒工資的話,日子就沒法往前過了。民以食為天,悠悠萬事,飯碗的問題最大嘛。」
周聰說:「我雖然並不熱愛手頭的工作,卻要求自己絕對能夠勝任。我早已開始感激大伯當初的良苦用心了。」
周秉昆說:「兒子,我可從沒沾過你大伯什麼光,你卻在關鍵時刻沾上了。你有這麼個大伯是幸運的。」
周聰說:「我有這麼一個姑父也是幸運的。咱家的事,姑父總是當成他自己的事似的,可上心了。」
周秉昆說:「是啊,爸有他這麼一個姐夫也是幸運的。不論對於你姑還是對於咱們周家,他都是一個應該感激的人。」
門簾被從外挑起,蔡曉光忽然又進門了,他拍手喊道:「愛聽,太愛聽了。你們父子倆的話,本人聽了很受用。我做得還很不夠,今後會再接再厲的。」
周秉昆說:「兒子,幸虧咱倆沒在背後數落他,要不全被他聽去了。」
蔡曉光哈哈大笑。他已穿上了洗浴中心的短褲短衫,從衣櫃裡取出兩套,逼著秉昆父子沖沖身子快穿上,帶他倆去做按摩。
周秉昆說餓了,不按摩了。
蔡曉光說,還是享受享受吧,就算陪他。他說自己好久沒按摩了,渾身僵得很,好像每處關節都鏽一塊兒了。
見他一副懇求的模樣,周秉昆只得對兒子說:「那咱倆就服從你姑父吧。」
父子二人衝了衝身子,也都換上了短衫短褲。跟著蔡曉光走在走廊裡時,周秉昆忽又問了一句:「男的還是女的啊?」
蔡曉光站住了,責怪他道:「你開什麼玩笑?在這種地方男人為男人按摩?那這裡還是高階地方嗎?當然是女性為咱們按摩!」他壓低聲音又說,「按摩師可都是清一色的俄羅斯妙齡女郎,專門從那邊挑選過來的,在咱們這邊接受過培訓。個個手法一流,中國話也都說得不錯,總之是神仙般的享受了。」
周聰說廣爸,那我可不去了。」
周秉昆也說:「我當是盲人按摩,那我和兒子都不去了。」
父子二人便返身往回走,曉光跟回去說了半天,也沒說服他倆,也只有怏怏作罷。
三人離開洗浴中心,按周秉昆的要求,去一家小飯館吃飯。周秉昆穿上了一套蔡曉光為他買的休閒裝,看上去像是一位體育教練。
蔡曉光奇怪地問周秉昆:「你怎麼會身體更好了似的?」
周秉昆說:「十二年裡,想不早睡早起是不行,想不按時吃飯也不行,想逃避勞動更不行,想看到聽到什麼刺激人慾望的事根本沒門。經常是白天干活一累,晩上倒頭就睡著了。除了不念經,基本上過的是少林寺武僧的生活。沒被批准,休想過一天違背時間規律的日子,我自己也覺得身體反而比以前強壯了。」
周聰問蔡曉光:「姑父,一邊是工人大批下崗、失業,被迫買斷工齡,一邊是新興的資產階級異軍突起,營造了一處處恣意享樂、燈紅酒綠,如果我寫一篇通訊,定個題目《一名記者心中的憂患》,你覺得有必要嗎?」
蔡曉光愣了愣,聳聳肩推辭道:「太深了。我說不好,問你爸。」
周秉昆撫了兒子後腦勺一下,不動聲色地說:「兒子,中國該憂患的事很多,許多事輪不到咱們憂患,咱們老百姓也沒那資格憂患。理智點兒,別幹傻事,等你有資格時再憂患那些吧。」
周聰說:「其實我知道寫了也等於白寫,只不過聊聊而已。」
蔡曉光說:「記住,對別人聊也別聊,沒好處。」
周秉昆問廣記住你姑父的話了?」
周聰點點頭。
飯菜上桌後,周聰不再說話,默默吃著。周秉昆卻還有些事要問姐夫,蔡曉光則有問必答。
姐夫蔡曉光的說法是,周秉昆之所以在獄中受到關照,不是別人起了什麼作用。包括他自己在內的親友,想起作用那也起不到,真正發揮作用的關鍵人物,其實是郝冬梅的媽媽。周秉昆被減刑三年,提前釋放,也是郝冬梅媽媽臨終前的一番話起了作用。
「我嫂子她媽去世了?」
「是啊,去世快一個月了。」
「可我嫂子最後一次看我時,隻字未提啊。」
「她只不過不願讓你難過唄。」
「她也沒戴黑紗。」
「她到現在還戴著黑紗呢,肯定是見你之前取下了,她是個多麼心細的人啊!」
蔡曉光說,老太太臨終前幾天,料到自己不久於世。省市領導探望她時,她對他們說了這麼一番話:「我和我丈夫,我們不敢自認為對黨和人民有什麼功勞,但苦勞總還是多少有點兒的吧?」
省市領導紛紛點頭,都說肯定是有的,功勞苦勞都有。
「我丈夫一直到被黨內壞人迫害致死的那一天,也始終對黨忠心耿耿,是吧?」
他們都連連說是的,是的。
「我對我丈夫被迫害致死,從沒有過什麼怨言吧?」
他們說絕對沒有,事實如此。
「我只有一個女兒,只有一個女婿,我女婿基本上不是靠我生拉硬拽,才在政治上不斷進步的吧?」
他們說千真萬確,周秉義同志自身也是黨的一名好乾部,對自己的要求一向嚴格。
「我女兒這名黨員,也從沒給黨找過麻煩吧?」
他們說,郝冬梅在大學裡的表現很好。實際上,她那樣的黨員是通過在普通崗位上勤勤懇懇工作,為黨的形象加分的。
「我知道自己過不了這道坎兒了。我這樣的人,有沒有資格向黨提一個完全屬於個人的要求呢?」
領導們面面相覷,一時都不知道怎麼說話。
接著,冬梅媽媽說:「如果你們不表態,那我就不提了,只有作為個人願望帶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領導們又互相看看,官職最高的一位這才面帶微笑試探著說:「大虯您還是說出來吧,即使我們幾個做不了主,起碼可以帶回去,替您正式彙報一下。」
於是,冬梅媽媽就說到了秉昆的事。她說那是人民內部矛盾,不是敵我矛盾。起訴人已經死亡,家屬也不再追訴。周秉昆服刑期間表現不錯,否則不會兩次減刑。現在,能不能再提前一點兒釋放他呢?早一年是一年啊!普通老百姓人家的男人入獄服刑十多年,就等於天塌了。
她說,如果不是由於「文革」,她就不會與普通工人之家成了親家,還是光字片的工人之家。可既然獨生女兒與人家兒子結為夫妻了,感情還挺深,當媽的再覺得遺憾也不能硬拆散他們。怕親家經常因為這樣那樣的煩人事求到自己,她從沒登過親家的門,親家公親家母生前,她也從沒見過他們。至於女婿的弟弟,她同樣從沒見過。現在自己也快死了,她忽然很想盡一點兒親戚的能力,證明自己還是有人情味兒的。如果是幹部家與幹部家成了親家,哪有不權力互用的呢?還不是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我家的事就是你家的事,互相利用心安理得嗎?她說,別以為她不清楚現在的官場風氣,她清楚得很。正因為清楚,所以她不認為自己對組織提出一點點個人要求有什麼過分的……
那時,冬梅媽媽的身體已很虛弱,又說了那麼多話,氣喘吁吁,有點兒上氣不接下氣了,眼角淌下淚來。
代表組織探望她的幾個人又互相看了看,都暗鬆了一口氣。他們起初猜不到她會提出何種最後的要求,一個個心裡直打鼓。聽完她的話後,大家都沒了任何心理負擔。
職位最高的領導握住她的手,彎下腰保證說:「老大姐,親愛的老大姐,您的要求絲毫也不過分。您放心吧,這事我們做得了主,不必彙報請示,我們照辦就是了!」
聽姐夫蔡曉光講罷,周秉昆半信半疑地問:「我嫂子知道嗎?」
蔡曉光說:「她當時在場,當然知道。」
周秉昆說:「可她最後一次看我時沒說啊。」
蔡曉光說:「她是一個替別人著想的人,能跟你說那些嗎?」
周聰說:「我也一點兒都不知道。」
蔡曉光說:「那你就繼續當成沒影兒的事吧。」
周秉昆愣了片刻,又問姐夫:「可你不在現場,又怎麼知道得那麼詳細呢?」
蔡曉光說:「我什麼人啊!我朋友多啊,是醫院一位在場的護士一句句學給我聽的。人家對你嫂子她媽挺崇敬的,沒必要添油加醋。我呢,就告訴她我是你姐夫,囑咐她不要再對別人說了。」
蔡曉光說罷,吸起煙來。見周秉昆又發愣,給他遞了一支。周秉昆搖搖頭,蔡曉光立刻想起,周秉昆在監獄裡已經戒菸了。
周秉昆自言自語說:「就為了讓我早出來一年,她老人家何苦那樣呢。」
蔡曉光說:「你這話就不對了。她能為你那樣意義重大,證明她臨終前,還是打心眼裡承認你們周家是她的親戚了。」
周秉昆說:「我父母活著的時候,如果她能見見我父母,哪怕僅僅一次,那我也比讓我早出來一年更感激她。」
周聰說:「爸,你這話更不對了,不公平。據我所知,爺爺在親家關係上也從沒有一點兒主動。」
周秉昆不由得扭頭看兒子。
兒子反問說:「不是嗎?」
蔡曉光說:「你兒子這話才客觀。秉昆,我認為,你該做的第一件事,那就是約上你嫂子到老人家的墳上去祭奠祭奠。」
周秉昆說:「難道我不應該先去祭奠我父母嗎?」
蔡曉光說:「還是要先去祭奠你嫂子的母親,兩處墓地離得很近。如果你聽我的,也等於你間接表達了對你嫂子的感激。這世上,沒有幾個當嫂子的經常探望自己服刑的小叔子。你不要以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不是的。」
周聰說:「同意。爸,咱倆一塊兒去。」
蔡曉光說:「那我作陪。讓周聰他媽也去,都去,坐我的車。」
秉昆說:「好,接受你倆的批評。兒子,就照你姑父的話辦,你負責聯絡你嬸兒。」他忽然由在洗浴中心的事想到了妻弟光明,看著蔡曉光問:「光明如今在哪兒?幹什麼呢?」
蔡曉光據滅煙,朝周聰抬抬下巴:「告訴你爸。」
周聰說:「姑父,還是你告訴的好。」
蔡曉光說:「同樣一件事,怎麼我告訴就好了呢?你家的事,別都讓我來向你爸彙報。」
周聰說:「我得去一下衛生間。」他藉故躲開了。
蔡曉光說:「這孩子,狡猾狡猾的。」
周秉昆催促廣姐夫快說,別讓我著急。」
蔡曉光這才低聲說:「光明他……出家了。」
周秉昆聽了,頓時驚呆了,如同被澆鑄在椅子上。
蔡曉光告訴他,「紅霞洗浴中心」倒閉以後,春燕調到區裡去當婦聯副主任了。除了她一個人安排得不錯,其他人都被買斷工齡,解除了合同。光明不屬於正式職工,他也就沒有買斷工齡那一說。他在「紅霞洗浴中心」做按摩師時,曾為一位老和尚治療腰椎病的疼痛。老和尚是a市郊區北普陀寺的住持,七十多歲了,法號潔靈。秉昆知道北普陀寺,相傳由江南名寺普陀寺的一名役僧雲遊到a市時創立。雖叫北普陀寺,卻小得多,與南方的普陀寺沒法相提並論,只不過借用了「普陀」二字而已。在「文革」中,北普陀寺曾被紅衛兵一把火燒得只剩了殘垣斷壁。「文革」後,南普陀派遣潔靈和尚前來弘揚佛法,才逐漸恢復了香火。潔靈法師挺惦記鄭光明,獲悉「紅霞洗浴中心」倒閉的訊息,便讓兩名和尚將他接到了寺中。他問光明,如果寺裡提供食宿,他願不願剃度為僧,在寺中為大家免費按摩,解除疾苦。不知當時光明心裡究竟怎麼想,但可以肯定,他是表示願意,於是成了和尚,潔靈為他取了個法名叫螢心。
不等蔡曉光講完,周秉昆眼中已撲簌簌落下淚來。
蔡曉光勸道:「你也不必替他難過,人生維艱,活得困厄又無奈的人多了去了。他一個盲人,不那樣又能怎樣?對他而言,出家雖非最好的安排,卻也是比較好的選擇了。寺裡對他挺照顧,給予他相當大的自由,平時與眾僧一塊兒誦經念佛。有人求到寺裡了,起身就可以走,從不讓他另外再幹什麼活。」
周秉昆說:「那跟我的想法也不一樣。入獄前我內心裡一直有個心願,希望能憑自己的能力幫他結婚,建立個小家庭,生兒育女……」
蔡曉光打斷了他的話,反問道:「按你的心願,成為他妻子的女人會是什麼樣的女人?有工作的還是沒工作的?如果一個女人又有工作又一切正常,有幾分可能肯嫁給他呢?如果一個女人沒有工作,又和他一樣也是盲人,你養活他們?你養活他們的孩子?」
周秉昆擦擦眼淚,難過地說:「我沒往那麼細裡想。」
蔡曉光說:「還是的,沒往細處想的心願,不管多好,往往都不大靠譜,只是一廂情願、不切實際的心願。如果你能換一種想法,心情就會豁然開朗了。」
周秉昆懵懂地問:「哪種想法?」
蔡曉光說:「你看你們周家啊,光字片上的一戶老百姓人家,母親原本是大字不識的農婦,父親也只不過掃盲時期認識了幾個字。兒子如今成了市委書記,女兒曾經是副教授,還有一個我這樣的導演女婿,有冬梅那樣一個高幹女兒的兒媳婦,你自己一個兒子現正留學美國,一個兒子是記者,你妻弟又是和尚。成員多豐富的一家人啊,可以說多姿多彩。你怎麼知道光明成為和尚,不是上蒼有意安排的呢?」
「為什麼那樣安排呢?」
「我們就只有日後才能漸漸明瞭啦,當下估計要暗示咱們向佛靠攏吧!」
二人正說著,周聰出了衛生間。
周秉昆向姐夫使使眼色,蔡曉光就招來服務員結賬了。
三人離開小飯店,周聰說他得回報社了,周秉昆說他困了,想找個地方睡一覺。蔡曉光明白,他不願在白天回家,便放周聰走了,開車將周秉昆送到了一個能保證他好好休息的地方。
那是一幢離江邊不遠的新高層樓,有電梯,地點很好,既不偏僻也不喧鬧。蔡曉光將周秉昆請入一套兩室一廳裝修精緻的房間,說是自己導完《母親》後,省市聯合獎勵給他的。能住在那幢樓裡的,主要是文藝幹部和名流,是落實藝術家生活待遇的一項實事。
「話劇團那間宿舍還允許我保留著,對我夠意思吧?就我自己得到的種種實惠,那也不能辜負黨的期待吧?」蔡曉光一邊表忠心似的說著,一邊替周秉昆拉嚴了窗簾。臨出門,他又說,周秉昆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他下午和晩上都有事,不能開車送周秉昆回家了。
周秉昆困極了。一早出獄,他雖然不是多興奮,昨晚卻還是思前想後地整夜失眠了。他脫了鞋襪衣服,只著短褲,蓋上線毯,蜷身便睡。睡了很久,睡得很實。翻了兩次身,一次也沒睜開過眼睛。
他是被人「弄」醒的,確切地說,是被一個女人吻醒的。
起初只不過在蒙朧中感覺到有一個女人吻他,先吻他的額,接著吻他的眼,接著吻到了他的唇。那女人的唇很柔潤,還輕輕咬他下唇。即使她那樣,他還是半醒未醒,似乎在夢中,又似乎已回到了家裡。
他已十二年沒與女人親熱過了。
女人的頭髮垂在他臉上,使他臉上癢癢的,心中的慾火緩緩燃燒起來。
在恍惚中,他將那女人當成了鄭娟,緊緊摟住了她,由被動接吻而主動深吻了。分明的,他的深吻也正是她所渴望的。
他倆互相吻啊吻啊,誰都顧不上說句話了。她的一隻手,伸入了他短褲裡……
他猛地將她推開,鄭娟從沒有對他做過那種動作。
「誰?!」
他大叫一聲,坐了起來。
燈隨之亮了,周秉昆眼前的是一個陌生的三十五六歲的女人,齊耳短髮的髮梢燙出月牙形的弧度,半貼面未貼面地環著臉頰,像舞臺上旦角或青衣化妝的水片。她那張鴨蛋形的俊臉白白淨淨,細眉俏眼,頗有幾分姿色。
她比二oo一年的鄭娟好看多了。這一年,比周秉昆大一歲的鄭娟已經四十九歲了,姿色衰退,不再那麼好看了。
那女人裸著兩條白腿,穿雙黑色扣襟布鞋,腳踝部位露一截肉色絲襪的襪腰,而膝部露一截白褂子的下襬,白褂子外穿件寬鬆的駝色薄毛衣。
毫無疑問,那女人是從醫院來的。
周秉昆立刻想到了他姐夫蔡曉光的話:「我是什麼人啊,我的朋友很多啊。」
那女人也不知所措,驚慌地反問:「你又是什麼人?怎麼會在這裡?」周秉昆急忙用線毯蓋住身子,語無倫次地說:「我……蔡曉光……他允許我在這兒休息休息,他是我姐夫……」
「你是……周秉昆?」女人鎮定了。
「你可以這麼認為……」周秉昆羞愧得無地自容,越發說出不三不四的話來。
「什麼叫可以這麼認為?是,還是不是?不說實話我可喊了啊!」她生氣了。
「別別別,是,我是周秉昆!」周秉昆唯恐她來那一手,樣子頓時可憐起來。
「怎麼能證明你是周秉昆?又怎麼能證明蔡曉光是你姐夫?」
周秉昆的樣子變得有點兒可憐,她反倒神氣活現了,雙手往腰間一叉,審起他來。
周秉昆只得說自己今天剛出獄,是姐夫蔡曉光開車接他,帶他去洗澡,為他買衣服,一塊兒吃午飯。
「什麼車?」
「伏爾加。」
「你姐叫什麼名?」
「周蓉。」
「你哥呢?」
「周秉義。」
「郝冬梅是你什麼人?」
「我嫂子。」
「那……剛才對不起了……」
「我也對不起了……」
「你姐夫這王八蛋,氣死我了!」
女人說罷,轉身往外便走。
周秉昆叫道:「別走啊!」
她在門口一轉身,橫眉豎目,怒道:「還想咋樣?沒夠?來勁兒了?!」
周秉昆窘迫地問道:「姐夫忘給我鑰匙了,我走時怎麼鎖好門啊?」
「想讓我把鑰匙留給你?休想!使勁兒把門帶上就行!」
「砰」的一聲門響,嚇得周秉昆在床上一抖。他下了床,顧不得穿鞋,走到窗前將窗簾拉開一條縫,見是黃昏時分,離天黑估計還有一個多小時呢。
周秉昆回到床上,又仰躺下去,想再睡會兒,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
屋裡仍有一股香水與藥水混合的味兒。他口中黏黏的,似乎殘留著那女人的唾液。他咂巴咂巴嘴,欠起身想吐一口,沒發現紙巾,覺得不應該直接往地板上吐,可口中的唾液經咂巴多了起來,無奈只得嚥下去。
他想到了妻子鄭娟。是的,妻子不是當年那個讓他神魂顛倒的女人了,以後也永遠不可能再是了。入獄那一年,她仍然接近是一朵盛開的花。她的身體似乎是奇妙的加工器,善於將粗糧和家常菜進行細緻加工、分泌和提取精華,供給於血液,供給於皮膚,所以她的頭髮一向烏黑烏黑,肌膚一向潤滑潤滑,臉龐也總是容光煥發。除了偶爾的憂愁,她一向是樂觀的,清貧的日子戰勝不了她那種骨子裡先天的樂觀。他初識她時,以為她是一個沒法改變基因遺傳的憂鬱型的人兒。他們成了夫妻以後,她變了,他才明白自己的看法大錯特錯,原來她是一個給點兒陽光就燦爛的女人,以前的憂鬱只不過是由於她幾乎活在一種完全沒有希望的日子裡,而她後來的樂觀曾帶給他以及他們清貧的生活多少歡欣啊!一九八九年後的十二年間,她每一次去探望他,他都能發現她比上一次更憔悴了。如同一朵大麗花,秋天裡隔幾天便掉落一片花瓣……十二年,四千三百多天,在沒有他的日子裡,她的生命之花無可奈何、無可救藥地凋零了。他在沒有她的日子裡,身體卻反而比任何時期都更加強壯了。
他就要重新擁有她了。
她也要重新擁有他了。
她重新擁有的將是更加強壯的他,而他重新擁有的是一朵凋零的大麗花,一位憂鬱到骨頭裡的妻子。
也許,她仍是樂觀的,但她的樂觀已僅僅是一種信念了,大約再也不會體現為滿臉燦爛的笑容和感染力極強的笑聲了。
周秉昆越想越難再合雙眼,往事如電影般一樁樁在頭腦中浮現起來,歷歷在目,恍似昨日,想停下來都不可能。
周秉昆一躍而起,再次赤足下床,急切地東翻西找,口中喃喃自語:「會有的,肯定會有的,再找找,再找找……」
周秉昆還真找到了半盒煙。於是,他光著身子坐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吸,吸完一支,緊接著點了第二支……
他破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