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白笑川告訴秉昆,「和順樓」這條街的拐角開了一傢俬人書店——不是報刊亭捎帶著賣什麼暢銷書,而是以賣書為主,兼賣報刊,名曰「崇文書店」。書店很有些新書好書,他自己就買了一本馮友蘭的《中國哲學簡史》。

那個街口與秉昆上下班的方向相反。他已經很久沒摸書了,為了看看到底有些什麼好書,有一天他下班後去了一次。

書店的門面裝修得還可以,簡單,古樸。門兩邊的牆上鑲著一塊塊規格不等的木板,上面以各種字型燙出古今中外名人讀書的語錄,外國名人的語錄下還配有英文,這是既省錢又有想法的一種裝修。店內面積一百二三十平方米,高矮書架井然有序,窗子擦得乾乾淨淨,窗臺擺著幾盆花。已經晚上八點多了,店裡除了秉昆再無他人。秉昆正走動著,觀看著,聽到背後有人輕聲問:「先生要選哪方面的書?」

秉昆一轉身,頓時驚呆了,站在他面前的居然是當年的痛子,看來他正是店主。

痛子穿一身中式褲褂,黑色布鞋,平頭,頭髮全白了。他蓄著三縷須,半尺多長一一那麼長的鬍鬚都得蓄上四五年。十幾年過去了,他還坐過牢,看上去卻沒怎麼顯老,面容仍那麼白晳,這讓他的鬍鬚看起來像是假的,而頭髮像成心染白的,給人一種不真實的錯位印象。

痛子的樣子沒怎麼變,秉昆一眼就認出了他。

痛子卻並沒有立刻認出秉昆,或者,在他的記憶中秉昆這個人早已不存在了。

痛子看秉昆有些疑惑,輕聲問道:「這位朋友,我們曾經認識不成?」

秉昆吞吞吐吐地問:「你……什麼時候出來的?還記得當年醬油廠那個……」

「哎呀……是你嗎?」他終於認出秉昆是何許人了。

秉昆說廣對,是我,周……」

他搶著說:「周秉昆!你當年卻不知道我姓甚名誰,現在你可以知道了……」

他把扇子放在書架上,從兜裡掏出名片盒,取出一張名片雙手奉上。

秉昆猶豫一下,接過去,見上面印著「水自流」三字。

秉昆問:「真名真姓?」

他說:「絕對真的。」

「有姓水的?」

「不多,絕對有。」

二人聊了幾句,一時再無話可說,卻分明都有不少話想問、想說。

水自流試探道:「願意坐下聊聊嗎?」

秉昆點了一下頭。

書店一角擺了兩隻高腳凳和一個小茶几,水自流把秉昆引到那裡坐下了。茶几後是一大株龜背竹,幾片闊葉罩著茶几。

這時,秉昆特別想吸菸,覺得若不及時吸支菸,心臟就快停止跳動了似的。他掏出煙來,首先禮貌地遞向水自流。

水自流說:「我戒了,徹底戒了。從入獄那天起,再沒吸過一支。」

秉昆又一愣。

水自流勸道:「能戒你也戒了吧,對身體確實有害無益。我這裡都是書,吸菸不安全。也怕不吸菸的人來了,聞到煙味兒轉身就走。不過今天對你例外,想吸就吸吧。」

「就吸一支。」

秉昆忍不住還是吸著了一支菸。

水自流說,書店是幾個朋友一塊兒投資幫他開起來的。他們都是從前尊他為大哥的人,如今都合法經商,做得挺順,風生水起。他們不指望這個書店掙錢,掙了全是他的,虧了由他們往裡貼。只要他想開下去,他們就保證貼得起。

「怎麼偏偏要開書店?」

「從前的夢想唄。一種情結啊,當年不是不許嘛。」

「情況呢?」

「還行吧。剛三個多月,已經賺了點兒,來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了,估計一年後能把裝修的錢掙回來。將來怎樣,那就難說了。我也不是為了錢。我單身一人,無兒無女,無牽無掛,只不過活著總得乾點兒事,這事對社會有幫助。」

「你那些朋友真好。」秉昆聽了大為羨慕。

「也談不上好。不瞞你說,還個個都是汙點不少的人,只不過對我比較義氣罷了,我當年拿義氣換來的。」水自流的話說得淡定坦率。

「有《大眾說唱》嗎?」

「對不起,沒進。我這書店的定位比較高,是為大學生和讀書人開的。我進書有選擇,翻一翻隨手就扔的書我不進,何況你們那份刊物現在也不好賣。」

聽一位曾經危害社會的人說那麼高蹈的話,秉昆的心裡挺受刺激,也很替自己曾付出過大量熱忱和心血的刊物感到悲哀。

他囁嚅地問:「你怎麼知道我和那份刊物的關係?

水自流微微一笑,低聲說:「我知道你的一切,所以今天你不必談你自己。你只聽我說,要完全相信我的話,還要牢記住我的某些叮囑,行嗎?」

秉昆點了點頭。煙已短得燙手,他捨不得地插在了花盆裡。水自流從兜裡掏出手紙把菸頭左包右包地包嚴後,竟揣進了兜裡。

「我入獄前,除了你,沒接觸過一個好人。你是個例外,不僅對我是例外,對我們那夥人都是例外。我也要洗心革面做好人了,所以我才要告訴你一些事,叮囑你一些話,理解嗎?」

秉昆又默默點了一下頭。

「你和鄭娟,你們做了夫妻,這可以說是上天的安排,你永遠不要後悔。」

「這話不必你說。」

「塗志強死得冤枉。當年先逮捕的是他,他只有兩種選擇——要麼扛著,要麼供出另外幾個哥們兒,那就會越供越多,最後連我也得栽進去。那也還是得審出個人償命,結果必然互相撕咬,也許還會多斃一兩個。他那人義氣,估計想到了這一點,乾脆把死罪一個人扛下了。當時他們都喝高了,或者他以為就是自己捅死了人吧

「你怎麼能肯定他死得冤枉?」

「他確實死冤枉了,因為後來有人承認用刀捅了人。」

「誰?」

「你也多次見過。」

「'棉猴'?」

「你叫他’棉猴’?他的真名叫駱士賓。別這麼瞪著我,我也是刑滿釋放後才知道的。他比我早出來一年。我出來後他為我接風,酒桌上沒誰逼,他自己承認的。」

「那……塗志強就白冤枉了?」

「不白冤枉了又能怎麼樣?人都死了十五六年,世上也沒親人。能再追判駱士賓的罪嗎?就算有人替塗志強鳴冤喊屈,駱士賓也可以不承認,酒後的話能作為證據嗎?」

「他……他這種人仍是你的朋友,對嗎?」

「朋友肯定談不上了,但從前是那麼一種特殊關係,如今誰對誰大面上總得過得去。如果我有什麼困難,他不會袖手旁觀的,這是他對我的態度。他膽大,在當年的幾個人中,也數他生意做得順,有人說他抱住了一位港商的大腿,有人說他靠上了高幹子弟。我沒問過,問也白問,不會跟我說實話的。但我開這書店,沒用他投一分錢。上趕著給也不要,這是我對他的態度。我和他劃清界限了。」

「為什麼對我說這些?」

「因為在你和他之間,我得站在你這個好人一邊。」

「我不明白你這話的意思。」

「難道你忘了?你如今的大兒子楠楠……他才是楠楠的生父啊!他如今儘管自鳴得意,卻再也生不出兒子來了,他那東西在獄中被人廢了。為了他自己,他會和你爭兒子的。為了對得起當年替他頂了死罪的塗志強,我也會替你爭兒子的。他如今是一家公司老闆,坐進口車,有幾處房子,他肯定認為自己比你更有資格做楠楠的父親。也許,為了爭兒子,他會連鄭娟一起爭。我太瞭解他這個人了,周秉昆,你得有心理準備。」

「他敢那樣,我殺了他!」周秉昆覺得全身血液開始凝固,眼中頓時投射出兇光來。

「別說氣話,說氣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更不該有那樣的想法。如果他真那樣,我給你的建議是通過法律途徑解決。你肯定很愛鄭娟,也很愛楠楠,何況你和鄭娟又有了自己的兒子,愛他們就不能做不計後果的事。今天是偶然見到了你,否則我也會找你,提醒你。我知道你在’和順樓’上班,你放心,我再瞭解到了什麼情況一定及時告訴你。在你和他之間,我站在你這一邊,我說到做到。」水自流的誠意看似無可置疑。

周秉昆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書店的。

他信馬由韁地走了很遠,才發覺自己走在和回家相反的路上,便乘公交往回返,結果乘過了兩站。到了家裡時,妻子和兩個兒子已睡熟了。

他站在裡屋炕前低頭看著兩個兒子熟睡中的臉,心中忽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像猛獸般叼起兩個兒子將他們轉移到自認為絕對安全的地方——駱士賓根本見不到的地方。他太清楚他們這個四口之家缺一不可的關係了。別說在他和鄭娟之間楠楠這個兒子有多麼重要,就是聰聰一日見不到哥哥也會魂不守舍的。

他關了燈腳步輕輕地走到外屋。外屋沒開燈,他儘量悄無聲息地上了炕,剋制著想要抱住妻子的慾望,一動不動地仰躺著尋思水自流對他說的那番話,越想對駱士賓的憎恨越難以平息。那時駱士賓若在近前,他肯定會和他拼命的。身邊這個女人給予他的幸福太多了,不是任何別人所能理解的。無論誰企圖從他的人生中奪走她,都將成為他不共戴天的仇敵,他也將與那個人拼到死為止。

他困得不行睡著了一會兒,卻夢到了塗志強。

夢中的塗志強自然是一副鬼樣子,一張嘴口裡就變成了一個黑洞,從那黑洞裡冒出的話是:「俺弟,還是讓我的女人和駱士賓的兒子跟他去過吧!人生苦短,讓她們孃兒倆離開光字片享幾年福吧。你這輩子給予他們孃兒倆的最好的生活,估計也就是現在這麼一個樣子了……」

他驚醒後,再也睡不著,又悄無聲息地下了炕,輕開家門到小院裡去連吸了幾支煙。吸第二支菸時,發現街對面有一個戴著頭盔騎在摩托上的身影,渾身一激靈。定睛再看並不是,是一戶人家白天曬在繩上的一串串黃瓜絲茄子絲什麼的,沒收回家。

十月底,天要冷了。駱士賓倒也沒出現在周秉昆的生活裡,給他製造什麼麻煩,他也沒再去過崇文書店。楠楠的一切表現都正常,在新學期當上了數學科代表。

只有一次,鄭娟憂鬱地揹著楠楠對丈夫說:「楠楠這孩子也不知從哪兒聽到什麼閒話了,今天問我他是不是你親兒子。」

秉昆問:「你怎麼回答?」

鄭娟說:「我打了他一巴掌,讓他自己照鏡子。」

「他照了鏡子後說什麼?」

「說自己挺像你。」

「你覺得咱們光字片還會有人說閒話嗎?」

「不會吧?兒子都這麼大了,誰還會那樣呢?咱們光字片也沒有多麼陰損的人啊。我奇怪,所以才問你。」

「你別太多心,他跟你開玩笑。」

秉昆曜上雖這麼說,心裡也起疑。後來的事,轉移了他對妻子的話的重視。哥們兒幾個一直盼著呂川回來,呂川卻失聯了。倒是周秉義回來了一次,但沒顧上與自己的母親以及弟弟妹妹見面。他只在家裡住了三個晚上便匆匆走了,還從廠裡帶走了一批精兵強將。蘇聯方面出於對他的信任,委託他作為中間人再次向中國賣出了兩艘運輸船。一艘還能用,通過秉義的聯絡賣給了南方某航運公司。另一艘將要報廢,賣給了國內同一家鋼廠,仍由軍工廠負責解體。

周秉義帶回來些蝦皮之類的幹海貨,嫂子冬梅親自分送給小姑子和小叔子兩家。

冬梅走時說:「秉昆,不送送我啊?」

秉昆明白了她的暗示,便出門送她。

那是個星期日的上午,天色陰沉,要下第一場雪了。

二人走到大馬路的人行道上時,冬梅站住問:「怎麼沒看到楠楠和聰聰?」

秉昆說:「楠楠和聰聰到我姐家玩去了,他倆想奶奶了。」

不知怎麼一來,秉昆媽住在女兒家樂不思蜀了——大學校園裡環境好,到處是花是草是樹。冬季供暖有保障,一來暖氣,待在屋裡對於老人那就是享福。而且走廊裡有公共廁所,乾乾淨淨,也有暖氣,還有專人打掃。秉昆媽不但愛上了女兒的家,也愛上了大學教師公寓樓的公廁,偶爾才想起光字片還有一處老屋。想起來了也不願回去,希望秉昆兩口子帶著兩個孫子去看她而已。好生活可以輕而易舉地俘虜百分之百的老百姓,包括他們中的老年痴呆症患者。周蓉樂於盡孝,她在與時而清楚時而糊塗的母親共同生活中磨合出了寶貴經驗,甚至把母親訓練得可以到小賣部買東西也可以到食堂去打飯了。秉昆和鄭娟差不多每月都帶兩個兒子去看媽,見媽被姐照顧得白白胖胖,他與姐姐的關係也親密了。

離公交車站還遠的人行道上,在一棵片葉不剩的老楊樹旁,郝冬梅嚴肅地對秉昆說:「楠楠騙你了。」

秉昆不解地問:「他為什麼要騙我呢?」

郝冬梅說:「他肯定是和明明到什麼地方去了。」

「楠楠帶著聰聰,天又挺冷的,沒去我姐那兒會去哪兒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陰陰也騙了我。情況肯定是這樣,他們三個先一塊兒到你姐那兒去了,然後楠楠和陰明找什麼藉口把聰聰留在你姐那兒,他倆離開了。」

「那怎麼了?嫂子你到底想說明什麼呢?」

郝冬梅看起來特別為難,但責任使然卻又不得不說。為了消弭談話的嚴肅性,她彎腰撿起了一片碩大的金黃葉子,欣賞似的看著反問:「你從沒覺得楠楠有什麼異常表現嗎?」

秉昆困惑地搖搖頭。

冬梅說:「要不是有人提醒,我也從沒發現為刃有什麼異常。」

她不得不如實說出了她母親以及她自己的憂慮,曲老太太把她所見的情形在電話裡告訴了冬梅的母親,冬梅的母親第一時間告訴了冬梅。冬梅本想先告訴周蓉,可上個星期去周蓉那裡時,曉光在,周蓉的幾名學生也在,她忍住了沒說。

「秉昆,珥珥住在我那兒,我和你哥都對她的成長負有一定的教育責任。現在你哥不在,我的責任更大了。所以,我不能裝成沒事人似的。」冬梅長出了一口氣,將手一鬆,金黃的大葉片從她手上滑落下去了。

「嫂子你是說……楠楠和明明……他倆,早戀了?」秉昆的話問得很艱難。

冬梅回答:「可以這麼認為。」

「那……那我們大人……該怎麼辦?」

「我也沒什麼更好的主張。秉昆你得明白,此事主要是你們周家內部的事。我雖然是你嫂子,但畢竟是外姓人。我想,你得及時告訴你姐吧?當然,我也可以從旁規勸陰明,但你和你姐作為家長首先得統一立場,是不是?」

公交車駛來,秉昆讓嫂子上了車。望著公交車駛遠,他滿腔怒火,騰騰邁著大步往回走。進了小院,也不進家門與鄭娟打聲招呼,推出腳踏車,一跨上去便朝周蓉家猛蹬。

正如嫂子所料,聰聰在他姐家寫作業,秉昆媽在包餃子。老太太的精神狀態恢復得越來越好,只要女兒預先拌好餡,居然已能把餃子包得大小一律,並且擺得整整齊齊。

秉昆問聰聰:「你哥和你珥珥姐哪兒去了?」

聰聰說不知道。

「你傻呀?怎麼不問?」

「他倆有他倆的事,我問個什麼勁兒?不問就是傻嗎?」

「你以為你聰明嗎?」他對小兒子吼了起來。

「如果你認為我天生就傻,那又何必給我起名叫聰聰呢?」聰聰反唇相譏。

「你姑呢?」

「給研究生上輔導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