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母親不高興了,看著秉昆訓道:「你一進門就大吼大叫發的什麼邪火?聰聰正好好寫作業呢,怎麼就惹著你了?洗洗手幫我包餃子!」

秉昆哪有心情幫母親包餃子呢,也沒處找姐姐,更沒耐心等姐姐回來,便鬱悶地離開了姐姐家。

他回到家裡時,鄭娟已做好了午飯。

她奇怪地問:「你送嫂子送哪兒去了?怎麼一個多小時再沒進家門?也沒戴棉帽子,耳朵都凍紅了,快到爐子那兒暖和暖和!」

秉昆在爐旁坐下,瞪著鄭娟說:「你給我過來,也坐下!」

鄭娟說:「你暖和暖和咱倆就吃飯吧,我陪你坐那兒幹嗎呀?」

秉昆火了:「叫你過來,你就過來!」

鄭娟一愣,忍氣吞聲地坐了過去。

「你可真生了一個好兒子!」秉昆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聰聰一早就跟楠楠出去了,什麼時候又做錯事了?」

聰聰正處在男孩子招貓逗狗的年齡,常常鼓搗出些事來,比如晚上與幾個孩子把一塊並不算大的石頭搬到誰家門口,還用粉筆寫上「王屋山」三個字;或把一塊糖砸碎了擺在誰家外窗臺上,吸引螞蟻爬遍人家的窗臺。所以,如果丈夫由於兒子生氣,鄭娟首先想到的責任人自然是小兒子。相比之下,大兒子楠楠可要懂事多了,不但在學校裡是優秀生,在街坊四鄰的眼中也是好少年。

不料丈夫衝她吼:「我說的是楠楠!」

「楠楠?楠楠怎麼惹你生這麼大氣了?」鄭娟吃驚了。

於是,秉昆把嫂子冬梅告知他的事以及他到姐姐家實地檢視的經過講了一遍。

「你是說……他倆好?」鄭娟還是沒怎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那不叫好!他倆表姐表弟的關係,好是我們應該高興的事。」

「是啊,我也這麼想的呀!」

「你二百五哇?他倆那是不正常的好!他倆早戀了!」

「是嗎?我可從沒看岀來!」鄭娟笑了。

「你怎麼還笑?」

「以他倆的年齡來說是太早了,但從根本上來說也是好事呀……」

「怎麼在你這兒倒成了好事了?」秉昆的臉氣紅了。

「你想啊,他倆沒什麼血緣關係,只不過就是名分上的表姐弟,將來要是真做了夫妻,那不是親上加親嗎?有什麼不好呢?」鄭娟居然顯出很憧憬的樣子。

「鄭娟我今天把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你別忘了他是誰的種!他將來怎麼可以成為我姐姐的女婿?別說我姐反對不反對,我周秉昆也絕不允許你的白日夢成為事實!」由於生氣,周秉昆的話說得特別傷人。

鄭娟頓時被訓得滿眼眶淚水,自尊心彷彿被一錘砸碎了。秉昆又大聲說:「他這是恩將仇報!」

鄭娟兩眼含淚默默起身走進了小屋。

而秉昆煩惱地吸起了悶煙。

兩口子誰也沒吃午飯。

在周蓉任教的那所大學的游泳館裡,穿著泳褲、泳衣的楠楠和刃珥並排坐在泳池邊,腿浸在水中,親密地小聲說話。

年長兩歲的表姐珥切先學會游泳的,她一再堅持要做表弟楠楠的教練。游泳館供暖早,溫度宜人,正是中午時分,只剩下他倆。

「你怎麼敢去見他呢?萬一他是壞人那多危險啊!」切明說的是駱士賓,而楠楠已經與他有過接觸。周秉昆如果知道了這一點,肯定會寒心透頂。

楠楠說:「他先派人守在學校門口,送了一封信給我。我看了信,決定要見見這個自稱是我生父的人。」

「願意讓我看看那封信嗎?」

「不敢留,撕了,扔了。」

「那個人是幹什麼的呢?」

「開公司的,公司租了一層樓。他的辦公室挺大,挺氣派。人就是個一般男人,形象和我爸爸沒法比。」

「我小舅是多有樣的男人啊!那個男人他對你親嗎?」

「親不親我沒法說,總之見了我特激動,哭得一塌糊塗,抱住我不想放開。」

「你相信他是你生父?」

「不願相信,但也不由得有幾分信。」

「如果確實是你生父,那你將會怎麼辦呢?」

「我還是認為,我首先是周家的人,並且應該永遠這麼認為。但他如果資助我出國留學,我會考慮的。」

「那你願意去哪個國家呢?」

「日本我是不去的,我最想去法國。」

「我也有你那種想法,我媽和我兩個爸爸都表示支援。咱倆說定了吧,不管誰先到了法國,都要等著歡迎對方,行不?」

「行,可眼前的關係我該怎麼處理呢?」

「聽我的,順其自然。一切都不是你個人解決得了的,到頭來還是得大人們協商。不過,一個媽兩個爸爸也沒什麼不好。像我,三個大人都愛我,蠻幸福的。」

「真想不到,我有一天也會多岀個爸爸來。」

「別愁眉苦臉的,對於咱倆反而是福音,看著我……」

楠楠便扭頭看著表姐。

「以前我想吻你卻不敢。從今往後,我沒有心理負擔了。」為刃捧住表弟的臉,情不自禁地吻了起來。

一陣長吻終於結束,楠楠迷醉地問:「姐,如果駱士賓是個騙子呢?」珥切肯定地說:「我認為,他可能還真就是你的生父。否則,一個當上了老闆的人,幹嗎非認一個光字片的孩子是自己的親兒子呢?」

「那我也沒有心理負擔了。」

於是,楠楠也捧住珥珥的臉不管不顧地長吻起來……

當天下午四點多鐘,楠楠和聰聰回到家裡,周秉昆立刻對楠楠嚴厲盤問。

「說!究竟到哪兒去了?」

「和弟弟去姑姑家了啊!」

「撒謊!」秉昆扇了楠楠一耳光。

鄭娟坐在小屋炕沿沒出屋。她聽到了那一記脆響,眼中立刻充滿了淚水。她大聲說:「楠楠,跟你爸說實話,啊?」

聰聰替哥哥說:「我們就是去姑姑家了嘛!」

秉昆衝小兒子吼:「沒你說話的份兒!」

楠楠平靜地說:「爸,我知道你去過姑姑家了。你去那會兒,我和表姐游泳去了。」

「在哪兒游泳?」

「我姑學校的游泳館。」

秉昆愣了愣,衝到小屋門口,大聲嚷嚷:「你當媽的聽到了吧?他居然和陰切一塊兒游泳!」

鄭娟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滿臉屈辱,眼淚汪汪地看著丈夫。

楠楠平靜地說:「爸,你如果反對,我以後不了。」

「我當然反對!」周秉昆又大吼起來。

畢竟自己沒有抓住現行,早戀的罪狀也不能當面宣佈,那會讓事情難以收場。而且,對於楠楠的自尊心,他這位父親必須予以考慮。

周秉昆保持住了起碼的理智,他向楠楠約法三章:一是不許主動去找為陰玩,二是如果切陰回來了,他倆只能在家裡玩,不許一塊兒外出;三是不許互相寫信,更不許到公共電話亭打電話找切切。

楠楠平靜地表示絕對遵守,之後被罰面壁反省。

聰聰大聲說出自己的義憤:「爸,你變成一個粗暴的爸爸了!」

秉昆氣得又想扇小兒子一耳光。

而鄭娟默默從小屋裡抱出被褥枕頭,放在大屋的炕上了。

從那一天起,秉昆鄭娟這對曾經如膠似漆的兩口子,形同住在同一個大車店裡的趕路人了。

週一下午,珥珥出現在「和順樓」,出現在小舅面前。

她質問秉昆廣小舅,你為什麼要打楠楠?」

她這一問讓秉昆更是心頭冒火。

他訓道:「為什麼?你還不清楚嗎?你是當表姐的,你自己首先應該有個表姐的樣子。以後你不要再找楠楠了,最好把心思全用在學習方面。」

切切顯然早有心理準備,她理直氣壯地說:「小舅,請不要把姥爺教育你們的那套方法,用在我們這一代身上。那絕不是什麼好方法。我從小見過我媽媽給我姥爺下跪的場面,給我留下了很深的陰影,影響了我對姥爺的親情……」

秉昆不聽則罷,一聽更是勃然大怒。不待陰刃說完,他一巴掌扇在了她臉上。

為陰捂著臉又說:「你們家長如果肯和我們平等對話,批評得對,我們會心悅誠服地改正,但是小舅,看來我的話說了也等於白說。」

秉昆又舉起了手掌,國慶他姐及時跑過來將他推開。

又一個星期日,「和順樓」剛開門,姐姐周蓉出現在了秉昆面前。

周蓉面有怒色。秉昆小聲說:「給我留點兒面子說罷把頭一擺,徑自朝外走去。周蓉倒也照顧弟弟面子,一言未發跟了出去。天更冷了,並且颳風。「和順樓」右側有間賣豆漿油條的早點亭子,姐弟倆站在亭子椅角的背風處說話。

周蓉問:「為什麼當著你的員工打我女兒?」

秉昆把楠楠與為為之間的不正常關係說了一番。

周蓉說:「那你也應該先教育你家楠楠。」

秉昆說:「我教育過了,還對他約法三章。是你女兒無理取鬧,居然跑到這兒來跟我瞎掰扯。」

周蓉說:「總之,你不該打她。你應該首先告訴我,由我這個母親來管她。」

秉昆說:「只怕你聽了她的一面之詞,會以為是我家楠楠勾引她。她是表姐,主要責任在她那邊。」

周蓉說:「你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兩個半大孩子之間,說什麼勾引不勾引!」

秉昆說:「我覺得切切變了,不像小時候那麼可愛了,越來越像你。自從住到哥哥嫂子那邊,還添了臭毛病,以為她真成了上等人家的小公主,一種凡人不理的勁兒,討厭!」

周蓉說:「你別扯遠了,她越來越像我,怎麼就不可愛了?」

秉昆說:「姐,你以為自己是盞省油的燈嗎?我實話實說,你小時候還比較可愛,可你長大後讓父母和哥哥弟弟操了多少心?我擔憂切陰身上遺傳了你那種讓人不省心的基因。估計馮化成遺傳給她的基因也不怎麼樣。一個風流詩人,能將什麼好基因遺傳給女兒?你是我姐,當年我為你的事流過多少淚我認了,命嘛,沒法。可你的女兒攪得我家庭不和,這不行!我心煩的事已經夠多的了。今天我把醜話擱這兒,如果她再跟我這小舅犯矯情,我還會大嘴巴子扇她!」

他這番話剛一說完,自己臉上先捱了姐姐一記耳光。

「越說越放肆!真是想給你留面子,你都讓你姐留不成!今天我也把話擱這兒,倆孩子那點兒事不許你再過問,由我處理!」周蓉怒氣衝衝地轉身走了。

沒人知道周蓉是怎麼教育女兒的。或許秉昆的糙話還真說對了幾分,陰陰身上確實遺傳了幾分父母那種任性基因。或許身為副教授的周蓉教育學生還有兩把刷子,教育自己的女兒卻根本不得其法。

她讓事態更加嚴峻也更加複雜了。

珥刃給大舅媽冬梅和金婆婆留下一封信,委託同學向老師交了請假條,謊稱自己的詩人爸爸重病住院,之後登上列車去了北京。

周蓉又急又氣,決定親自去北京將女兒找回來。

蔡曉光不放心,怕周蓉與馮化成發生不必要的衝突,節外生枝,便陪著她去。

周母只得回到小兒子家。

鄭娟怕秉昆遷怒於楠楠,在蔡曉光行前向他要了鑰匙,讓楠楠暫住蔡曉光家。

蔡曉光在本市沒有親人,一直把周家每個人包括小字輩全都視為自己的家人,周家的什麼事都忙前跑後,毫無怨言。

周母雖然又住回來了,卻並未讓秉昆兩口子的關係有所緩和。秉昆有意緩和,但鄭娟佯裝遲鈍,不為所動。秉昆這次確實將她傷狠了。所幸周母是真遲鈍,絲毫看不出兒子兒媳之間的那種僵局。她一回來,鄭娟立刻把聰聰的被褥抱到小屋去了,兩口子各睡一屋的情況繼續了下去。

四五天後,周蓉與蔡曉光把珥陰帶回了a市。

明珥無顏再住回大舅媽冬梅那兒,只好回到母親家去了。

切刃的老師和同學們本不知道她母親與詩人爸爸離婚,經她鬧了那麼一齣,差不多都知道了。這讓她在學校裡也不像以前那麼自我感覺良好了。

冬梅和母親的情緒也受到影響——當初知道了不說吧,是不負責任;一說呢,鬧成這樣。

楠楠住回來後,對秉昆變得畢恭畢敬。那種畢恭畢敬讓秉昆想挑理都挑不成,別提有多傷心了。父子三人在小屋睡,楠楠囑咐弟弟要睡中間。這麼一來,秉昆與楠楠每晚躺在炕上便不言不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