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義出任軍工廠黨委書記這件事,岳母金月姬施加了一定影響。當時,各級政府機關都在落實幹部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的政策。
一九八七年九月的一天,乘著冬梅不在家,冬梅她媽支開珥珥,與女婿進行了一次簡短談話。對周秉義而言,這是具有歷史意義的談話。
老太太說:「秉義呀,你對自己今後進步的方向,有過什麼考慮沒有啊?」
秉義習慣地說:「沒什麼考慮,聽組織安排吧。」
老太太說:「你這是對組織說的話,我不是組織。自家人談話,我要聽到你內心的回答。沒什麼考慮是不對的,有所考慮並不就是有私心雜念,組織也是儘可能尊重幹部個人願望的嘛!完全沒什麼考慮這種話不可信,跟媽說說你內心裡的真實想法。我需要有所瞭解,也應該有所瞭解。」
秉義意識到,這次談話非同以往的嚴肅性。
老太太說:「我只有冬梅一個女兒,我確實是把你當兒子看待的。如果有冬梅她爸在,你今後的前途根本不必我過問。冬梅她爸不在了,你的事我不得不操心。」
秉義便鄭重地說:「媽,我當年報考北大哲學系,是希望能在大學教哲學。北大將我調配到了歷史系,我的想法並未改變。回到省裡成了文化廳幹部,是當時情況決定的。現在,如果讓我個人考慮,那麼我的願望有兩條,首選還是希望到大學去,不是去當幹部,而是去上課教書。如果不能,我就希望能做經濟管理工作。當前,國家的當務之急是把經濟搞上去。工廠倒閉,工人失業現象如此普遍,誰都沒法裝作沒看見。我寧肯去當一個瀕臨倒閉的小廠廠長,讓它起死回生,讓一些工人捧住飯碗,而不願再當什麼文化廳的副巡視員了。儘管我不是混著當,可有時捫心自問,還是會有種混的感覺。」
老太太說:「你能把內心裡的想法說出來很好。你不說,我就無法知道。到大學教書的念頭從此斷了吧,你妹已經是副教授,冬梅也在大學裡做行政工作。咱們兩家三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兒女,沒必要往大學扎堆兒。你是幹部家庭的女婿,既然已經是幹部,就替我們這邊把幹部家庭的門面撐下去吧。秉義,你對我們這邊的家是有義務的。如果你也成了教育工作者,那我住在這個院子裡就找不到感覺。你的後一種想法我支援,不能一直待在文化圈裡當幹部。好了,我明白你內心的真實想法了,就說到這兒吧。」
晚上,秉義向冬梅做了枕邊彙報。他討教道:「你媽什麼用意呢?」
冬梅說:「估計也沒什麼用意吧,她可不就是把你當兒子一樣看待哩!無非對你的事表示一番關心,挺正常的。如果從來不問,反而不正常了。」
聽冬梅那麼一說,秉義也不尋思了。
「十一」前一天上午,省委組織部一位副部長和一位處長照例前來慰問。寒暄過後,老太太鄭重地問:「我女婿周秉義這個文化廳的副巡視員,表現到底怎麼樣啊?」
兩位客人都說表現良好,善於做思想工作,考慮問題全面周到,解決問題能力強,從沒聽到過任何關於他的負面議論。
老太太又問:「要是真像你們誇的那樣,他都頂著副巡視員的頭銜晃盪幾年了,為什麼就一點兒沒進步啊?」
處長看一眼副部長,明智地緘默了。
副部長吞吞吐吐地說:「這……具體情況我不是太清楚。工作有分工,像秉義同志那個級別的幹部任免、調動,得上省委會討論。如果您有什麼意見,我一定替您帶回去。」
老太太說:「千萬別用’意見’兩個字,那我可擔待不起。現在中央特別重視幹部隊伍的年輕化知識化,從中央到地方,組織系統的工作開展得有聲有色,省裡也是如此,作為一名老黨員完全擁護,我替黨高興。我家沒兒子,只有一個女兒,不是當幹部的料,沒有培養前途。周秉義卻不同,才四十出頭,年富力強,而且文化程度高。女婿雖然有別於兒子,我卻是拿他當親生兒子看待的。何況,他與我生活在一起,我對黨的忠誠時時處處影響著他。目前處於改革轉型陣痛期,積重難返,百業待興,我有心把女婿像當年的革命家庭送子參軍一樣往前線上推。在黨和國家急需年輕幹部勇挑重擔的今天,他沒有什麼理由繼續在調研員崗位上逍遙自在,那會讓我備覺慚愧和內疚。你們二位能理解我的意思和心情嗎?」
老太太畢竟是做過大大小小許多場報告的人,她有所準備,自己的話該怎麼說打過腹稿,單等有人來慰問時能說得發乎情合乎理、滴水不漏。
兩位客人一次又一次對視,一次又一次點頭。
「十一」後不久,組織部的一位副部長打電話到家中,告訴她組織上很重視她的意見,很重視她的女婿周秉義的工作安排問題。何況周秉義方方面面都很優秀,當然是後備幹部梯隊成員,請她只管放心……
後來,就有了組織部與周秉義的談話。組織部領導告訴他,準備任命他為軍工廠黨委書記。
事發突然,周秉義備感意外。
組織部領導問:「你岳母沒對你說什麼嗎?」
周秉義搖頭說,自己事先沒從岳母口中聽到過任何資訊。
組織部領導看出他說的是誠實話,對老幹部遵守組織原則的好傳統感慨了一番之後,又問:「想要到企業做廠長不正是你自己的願望嗎?」
秉義說,自己想要當的是小廠廠長,七八百人不超過千人的那類廠的廠長。軍工廠三千多人呢,又處在轉型艱困期,他怕自己擔不起那麼重的擔子。
組織部領導解釋說,七八百人的工廠廠長多是處級幹部,他已經是副巡視員了,任命他擔任處級廠的廠長不合適。軍工廠是幹部高配企業,是由中央和省裡雙重領導的正廳級單位。中央下達生產指令,與省裡共同任命幹部。中央有關部門已經調閱過他的檔案,對他很滿意,特別讚賞他檔案中「善於做群眾思想工作」一條,並對省裡為軍工廠選拔到一位稱職的黨委書記給予肯定。
「秉義同志,請理解我們組織部門的難處。如果我們事先徵求了你的意見,你高興地接受了組織安排,中央有關部門的領導卻提出異議,那就很被動。如果中央有關部門和省裡兩方面都認可你,你個人打退堂鼓,我們組織部門也不好安排,是不是?」組織部領導見他還是有些發矇,又說,「軍工廠的老書記一年前就該退休了,因為沒物色到雙方都滿意的幹部,老書記身體不好,他還一直在崗位上撐著。你去上任了,你的正廳級也就解決了,這正好是個機會,你岳母對這件事很重視的。」
周秉義聽了最後一句話,臉蒯地紅了。
也完全是為了早點兒結束他毫無心理準備的談話,周秉義立刻做出了「服從組織安排」的表態。
周秉義剛一進家門,岳母的輪椅便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老太太說:「猜到是你回來了。」她笑得有幾分勉強。
周秉義一邊換拖鞋一邊說:「今天廳裡沒多少事,我早離開了半小時。」他笑得也很勉強,繞過岳母的輪椅,準備上樓去。
「你等一下。」老太太說。
他背對岳母在樓梯口站住了。
「你的事,組織部門的同志在電話裡告訴我了……對你那麼一種安排我沒想到。這時候去當那麼一個廠的黨委書記,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結果……一定是上次來的人沒把我的意思說明白……如果你特別不情願,我是可以再替你……」老太太有些遲疑地說。
「媽!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那麼操心我,那絕不是讓我高興的事,恰恰相反!」周秉義說罷,像只小豹似的從岳母眼前消失了。
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有些吃驚。
冬梅回到家裡片刻,便感覺到了氣氛異常。再三追問之下,秉義才不得不說出心中的不滿。冬梅也認為母親的做法不妥,想下樓批評。秉義阻止了她,說事情已經發生了,老人家也不無悔意,就不要再責備了,自己會以充分的心理準備去面對,並要求她千萬別在晚飯桌上提起這件事。
周秉義覺得自己的話傷害了岳母的自尊,想想岳母也是為他好,吃晚飯時就做出輕鬆愉悅的樣子,替岳母又夾菜又盛湯。
周秉義與老書記進行工作交接時,老書記問:「咱們這個廠的工人成分特殊,這一點你瞭解嗎?」
周秉義說:「多少了解一些,百分之九十是部隊轉業的團以下官兵,有不少人還經歷過解放戰爭、抗美援朝的槍林彈雨。
老書記又問:「他們在’文革’時期的事你聽說過嗎?」
周秉義說:「有所耳聞,武鬥時都把坦克開到市裡去了。有些人還因為被斷了工資,怒不可遏,搶了幾家糧店和商店,留下蓋有造反派組織印章的紙條,上面寫著:待到全國山河一片紅之日,將加倍償還。」
老書記繼續問:「那你還敢來接我的班?」
周秉義說:「既然組織已經任命我了,不敢也得敢。」
老書記接著問:「關於對你的任命,你聽到過什麼閒話沒有?」
周秉義說:「聽到了。一種說法是有人等著看我的笑話,所以成心將我往火炕裡推。完全是毫無根據的胡扯,我不往心裡去。」
老書記說:「起初連我都信了。後來一想你是可敬可愛的金大姐的女婿,誰敢害你,又為什麼要害你呢?這麼一想就不信了。咱們廠也不能說是火坑,事實上,廠裡大多數工人的素質很好,比一般工人更愛廠,更識大體顧大局。他們繼承了部隊的優良傳統,但也有經常讓幹部頭疼的問題。一是’文革’讓他們分裂成了兩大派,當年水火不相容,至今裂痕還在,難以癒合。二是無論這派那派,不少人身上都有股子驕傲之氣,覺得自己是工人隊伍中的王牌軍,是由北京部裡直接管轄,不把省裡任命的幹部放在眼中,尤其不把沒和他們一樣穿過軍裝有過戰爭經歷的人放在眼裡。」
周秉義苦笑道:「多謝老書記告訴我這些,我盡力以實際行動爭取他們的信任吧。」
二人一時相對沉默。
片刻,周秉義問:「老書記認為,我來以後的工作重點是什麼?」
老書記說:「工廠下一步工作就是’軍轉民’,這個工作你一個人也解決不了,要由部裡和省裡雙管齊下牽頭引入外資。目前的引資方向是香港地區、韓國和日本。中央財政吃緊,心有餘而力不足,連點兒救濟款都撥不下來,省裡更是如此。沒有外資注入,轉產誰也玩不轉。你的工作重點就是七個字——維持局面,別出事。」
周秉義又問:「我聽說也有可能連帶地皮給賣了?」
老書記說:「不排除那一方案。」
周秉義問:「那麼一來,工人們會怎樣?」
老書記說:「發一筆買斷工齡的錢,以後自謀生路。」
周秉義欲言又止。
老書記問:「你想問你自己何去何從?」
周秉義點頭。
老書記說:「那你得問組織部門的同志了,我回答不了啊。」
與老書記懇談後的第二天,周秉義又出現在「和順樓」。他沒找弟弟周秉昆,找的是白笑川。
「請我到你們那個廠去做報告?」白笑川大為驚訝。
「我聽秉昆談到過你對改革以及工廠轉型的一些思考,特別是你的說法挺好,所以得勞你大駕。你講,肯定比我講受歡迎。」
「我那也是聽廣播看報才有的一點兒認識嘛,根本算不上什麼思考,不行不行!我沒那水平!」
「還是去吧!給個面子,就算幫我大忙。」周秉義懇請。
秉昆也出現在他倆身旁了,他從沒見哥哥那麼磨人地求過誰,頓生同情,幫著相勸。
徒弟一勸,師父白笑川反而生氣了。
白笑川說:「沒你什麼事,一邊去!秉義,不是我難求,不給你面子!咱們的關係挺近的,幫得上的忙我能不幫嗎?要是我不為難的事,你要一個小面子,我會上趕著給你個全乎臉兒。但這事不行!如果人家工人們都領不到工資,天皇老子去講也沒人愛聽。我不但為難,還怕!實話告訴你秉義,有一個欠工人工資的廠請一個什麼人物去講,結果把工人們講火了,衝上去把那人物按倒在臺上揍得鼻青臉腫。如果我去了,也捱揍了,先別管我的感受,你不後悔內疚嗎?你面子上好看嗎?我還真得反過來勸你一句,別沒求動我又去請別人。誰如果捱揍了,你都會後悔內疚的。你是新上任的黨委書記,要對你廠裡的工人講什麼,最好你自己登臺講。是條漢子打掉了牙那得往自己肚裡咽。如果別人替你被打掉了牙那算什麼事?」
秉昆第一次見到有人如此直言快語地訓斥哥哥,而且訓哥哥的還是自己的師父!
哥哥的臉一陣比一陣紅。秉昆不忍看下去,默默走開了。
秉義倒表現得很紳士。他說:「白老師,謝謝你說了那麼多坦率實在的話,我明白了。」
他臨走時鞠了一躬。
周秉義憂心忡忡地回到家中,沒見到岳母,只有陰陰在家。
秉義問她:「你金婆婆哪兒去了?你小菊姐呢?」
他這一問,珥明哭了。她說金婆婆忽然頭暈,小菊姐給省辦公廳打,電話,辦公廳派車送金婆婆去醫院了。
「都怪你!因為你的事她才急病了!以後別在家說你廠裡那些破事行不行?」正在市重點中學讀書的明明衝大舅嚷嚷起來。她已把大舅媽冬梅的家視為自己的家,而不大願意去光字片姥爺和姥姥的家了。她也不怎麼想她那位在北京的詩人爸爸,他曾極大地滿足過她的虛榮心。爸媽離婚的事也不再是她心口的痛,她甚至對母親的感情也有些淡了。
金婆婆是她最敬愛的人,而大舅媽是她經常取悅的人——因為大舅媽是金婆婆最親愛的人。至於大舅,她認為他和自己一樣是一個沾光的人。當大舅可能危害到自己的利益時,她內心產生了一種將會受到連累般的不安和恐懼,並因此光火,就好比搭順風車的人對另一個同樣搭順風車的人惹惱車主而光火。
「出去!」秉義厲聲喊道。
客廳裡只有他一個人時,秉義把門關上,獨坐一隅尋思起來。
「天都黑成這樣了,你怎麼還不開燈呢?」冬梅從學校得到通知趕到醫院去了,她是和小菊一塊兒回到家裡的。冬梅如果不開客廳的燈,秉義似乎會在黑暗中一直獨自坐下去。
秉義說:「小菊怎麼也回來了呢?媽媽在醫院裡得有人照顧啊!」
冬梅說:「放心,沒什麼大事,不過就是血壓又升高了。她住的是高幹病房,護士們照顧得比我倆專業,我倆待那兒多餘。」
秉義七上八下的心這才平靜下來。
冬梅坐在他身邊,交給他一個存摺,說上邊有三萬多元錢,是她媽的小金庫。她媽交代,他可以動用存摺上的錢為廠裡工人買些好煤。
「東三省最好的煤二百多元一噸,買幾十噸足夠了。我媽說你別花光了,她一點兒存款沒有也會活得不踏實。」冬梅說。
「可優質煤變得像軍火,也不是有錢就能買得到的啊!」秉義說。
「不完全像你說的那樣。一些煤礦的工人數量嚴重超編,有的甚至翻了一倍。不替社會緩解就業壓力不行,那社會就不穩定了。不提高產量也不行,有生產任務壓著,超編是必然的。超編那部分工人不給人家開工資不行吧?所以政策就得放寬,允許煤礦有一定的自銷權。只要有錢,還是可以買到好煤的。有的礦只認現金,其他六親不認,更不認白條。媽動用了跨省的老戰友關係,說只要你帶著現金去,保證能買到好煤,讓我督促你要急事快辦,動作慢了怕夜長夢多。」
「可我用了媽的錢,以後怎麼算呢?」
「先別考慮以後的事了,怎麼也得幫你渡過眼前的難關啊!媽說你廠裡的錢那都是專款專用的,如果你一上任就挪用專款,別人一告,你這位書記可就當不穩了。我媽的錢經常這兒捐那兒捐的,捐給你們廠了她也會願意。」
秉義低頭看著存摺,良久無語,似乎在想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想。
「我的話你聽進去沒有啊?」冬梅推他一下。
他順勢抓住她的手。
冬梅叫起來:「你握疼我手了!有勁兒沒地方使啊?」
他這才又說:「唉,媽媽呀……」
現金為王。軍工廠的加上向兄弟廠借的總共六七輛卡車,相當順利地從外省運回了幾十噸優質煤,由廠工會分給有老人小孩的工人家庭。全廠一百幾十戶最需要溫暖的人家,平均每戶分到了幾百斤。
那真是好煤啊,幾乎全是塊兒,大的如盆,小的如碗,亮晶晶的烏金一般。
幾百斤優質煤看上去沒多少,也就一小堆。
分煤時廠裡挺熱鬧,就像每年秋季分大白菜和土豆蘿蔔。
熱鬧只不過是指人多,排起了長隊,卻是在無聲地分。人們相互之間也不說話,似乎都很陌生,也似乎都在領救濟糧,有份兒也沒什麼值得開心的。
廠裡各顯眼處貼出了大紅標語,漂亮的美術體黑字寫的是——
「大人挨凍沒什麼,老人挨凍是罪過,小孩挨凍是造孽!」
「工資乃民生之本,挨凍非社會主義!」
試問馬克思同志,我們創造的剩餘價值哪裡去了?
因為搞來了煤,周秉義這位新任黨委書記有勇氣在全廠工人面前亮相了。
老廠長和副廠長、政治部主任一干人等,陪同周書記高坐檯上。「文革」時期,一些大廠也像部隊一樣設有政治部,「文革」一結束全撤銷了。這個廠建廠以來就設有政治部,「文革」後並沒有撤銷,始終保持著軍工廠的特殊性。
那一天,是周秉義正式到任的第十三天。
十三天裡他沒閒著,開了多次小規模的座談會,慰問了一戶戶生活困難的職工家庭,小本上記下了他們生活困難的實際原因。總之,該做到的,大面上都做到了,全廠都知道有他這麼一位新上任的黨委書記了。
關於他的兩種負面議論也在廠裡流傳開了,有人說他是靠老丈母孃的幫助才當上黨委書記的,有人說他極善於收買人心,上任伊始就搞來幾十噸煤便是手腕,不可被他這個官迷的假象所欺騙。
保衛處長常宇懷把以上兩種議論如實彙報給了周秉義。因為常進步和秉昆是好友,常宇懷願在本廠艱難時期充當周秉義的左膀右臂,秉義也對他極為倚重。事實上,領導班子裡的成員全都比周秉義年長,他們都對他的能力心存疑問。
另一個事實是,分配幾十噸優質煤並未讓多少人對他的到來持歡迎態度一一能坐一千人的禮堂,稀稀拉拉只坐了四百多人。前一天貼出通知,要求各班組工人也可以在車間裡聽廣播,但每個車間裡的人寥寥無幾。
周秉義看了一眼手錶說:「時間過了,開會吧?」
老廠長不好意思地點一下頭,政治部主任宣佈開會。
於是,周秉義開始娓娓而談。
他並不怯場。在兵團擔任師教育處副處長時,他對幾百人做報告習以為常。只不過當年他面對的多是知青,而且他們都有幾分崇拜他。如今他面對的是曾經特別有優越感的工人,他們都不怎麼把他當成一碟菜。
他首先講了這麼一件事。前幾年小平同志東山再起,率領中國代表團參加聯合國代表大會前,負責日常事務的同志忽然想到必須帶些美元備用,於是趕緊通過外匯管理局調撥。泱泱大國,湊來湊去,只不過湊足了兩萬多美元!不是說中國當年只有那麼點兒少得可憐的美元,而是能調撥的美元現金確實那麼少,這也間接說明了中國外匯儲備的匱乏。
這件往事並沒有引起多大反應。周秉義從臺上看得很清楚,臺下的人們表情漠然,有人後腦枕椅背,仰著臉,閉著眼,似睡非睡。
政治部主任小聲對他說:「他們對美元沒概念,對國家外匯儲備也缺乏瞭解,最好講點兒別的。」
他沉思了一下,講起了第二件事。一九八四年,在本市一條小衚衕沒有院門的破院,一間十幾平方米的破屋子裡,一個是丈夫又是父親的男人去世了。他出獄沒多久,剛剛過了二十年鐵窗生活,那樁「現行反革命案」是冤案。他保外就醫,妻子兒子也沒多少錢能為他治病。妻子在街道小廠上班,工資很低,兒子剛考上大學。他是在期待平反通知的日子裡去世的。悲痛過後,妻子和兒子計算了一下,他們曾是五級車工的丈夫和父親當年的工資五十多元,平反後應獲得一萬兩三千元補償金。平反通知果然到了,但法院的同志對那妻子和兒子說,國家太困難,必須平反並給予補償的人太多,國家一時拿不出那麼多錢,只能先欠著。考慮到他們家的實際困難,領導特批給他們五百多元錢和一千四百餘斤全國糧票作為補償。
一位送達平反通知書的女法官說:「冤案不是我們造成的,但我們是懷著很真誠的內疚前來宣佈徹底平反的。對不起,請原諒吧,我們也只有這點能力!」
第二件事讓臺下不少人動容,有些人眼中閃現淚光了。此事是秉昆講給秉義聽的,秉昆是聽師父白笑川講的。白笑川所講的不是別人的事,而是有恩於秉昆的另一位紅色老太太曲秀貞的事。她不是送達平反通知書的法官,而是一九五七年根據上級指示造成了那樁冤假錯案的執行法官。一九八四年,她已提前離休了,卻還想親自登門賠罪,省高法的領導們為了防止節外生枝阻止了。白笑川因為她和秉昆的特殊關係也沒向秉昆點明真相。
周秉義接著講到了肖國慶父親的死。國慶是他弟弟的好友,講那件事時他自己也很動情,幾度哽咽,想喝口水,結果弄翻了水杯。
「同志們,那是不對的!我要說出我的真實看法,我認為一位老父親不應該做出那樣的選擇!死是容易的,再難也要活下去方顯工人階級本色!難能難過當年革命者所經歷的艱苦……」他哽咽著說不下去。
同病相憐,在場的一些人哭了。卻有一個聲音喊道:「別唱高調!此一時彼一時。你他媽的有沒有點兒同情心?」
「難事沒攤在你家裡!」
「讓他回答,如果死的是他父親呢!」
「回答!必須回答!」
「誰敢賣廠誰就是我們的公敵!」
隨即憤慨之聲此起彼伏。
「大家冷靜!聽他往下還說什麼!」
「別亂嚷嚷!讓他繼續!」
情況騷亂起來,似乎要失控。
老廠長把話筒移了過去,他說:「放肆!當今天還是’文革’那陣子啊?剛才誰罵書記了?給我站起來!」
薑還是老的辣,字字鏗鏘,聲色俱厲,臺下於是一片肅靜。
就在此時,保衛處長常宇懷進了禮堂,直奔臺上而來,在他身後跟著數名保衛處的人,站到了禮堂各個門旁邊。
常宇懷對周秉義他們耳語幾句,他們都站了起來。
政治部主任大聲宣佈:「報告會暫時結束,請大家坐在原地先不要離開!」
常宇懷卻領著周秉義他們從主席臺邊門匆匆離開。
有人叫起來:「禮堂不安全了,大家快走!」
於是許多人擁向各個門,門卻都被從外邊鎖上了。
保衛處的一個小夥子高喊:「大家不要慌!禮堂很安全!廠裡發生了意外事件,危險在外邊!」
然而,已經有人衝上主席臺,拖下椅子,掄將起來砸窗子。也有些人擁向主席臺的邊門,那邊門顯然也被保衛處的人從外頂著,一方由裡往外推,一方由外往裡頂,邊門就一會兒開道縫,眨眼又合上了。咒罵聲中,亂作一團。
軍工廠地處近郊,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的坦克試駕場。每輛坦克組裝完畢,都要在那場地上繞幾圈,即算是完成了最後一關的檢驗,也是一種出廠儀式。那種坦克太老舊,在未來戰爭中已無用武之地,有關方面果斷做出了停產決定。
場地上半年多沒見過坦克的影子了,風將草籽吹到場地上,雪下東一處西一處戳出野草的枯枝和蒿叢帶刺的乾枝條。
不用常宇懷指,周秉義已看到了。場地中央端坐著一個男人,頭戴羊剪絨的皮面坦克帽,身穿黃色的軋條棉工作服。他的工作服前襟捆綁著一筒筒炸藥。
趕過來的路上,周秉義從常宇懷口中瞭解到,那人叫杜德海,抗美援朝戰場上的狙擊手,獲得過多種獎章,對槍械改造很有研究。他是一位軍工廠工人出身的槍械專家,五十四歲了。參加世界軍事射擊比賽的國家隊運動員使用的槍支,就出自他的手。他前年查出了胃癌,做了手術,胃切除了大半。去年又發現轉移到肝上,肝也不得不切除了一部分,今年發現又轉移到肺上了……
杜德海高喊:「別人都站住,只許周書記過來!」
老廠長惱怒地訓斥常宇懷:「你們保衛處吃乾飯的啊?怎麼就讓他搞到了炸藥?」
一位副廠長替常宇懷辯解道:「是咱們廠領導特批他可以自由進出倉庫領取東西的,也不能全怪他們保衛處失職。」
確實,由於杜德海專家型工人的研究需要,他在廠裡享受著某些特權。
這時,許多人從禮堂跑來了,也有些人聞訊從四面八方趕過來。
常宇懷指揮保衛處的人阻止人們向場地中央接近。
杜德海又在喊:「除了周書記誰也不許過來!別人敢往我這兒走,我立刻就引爆炸藥!」
老廠長也喊:「德海,我過去行不行?」
「不行,你又不是書記!」杜德海態度強硬。
政治部主任也喊:「我呢?」
「閉上你那鳥嘴,我最討厭你們政治部的人了!」
聽了杜德海這話,政治部主任束手無策地聳肩。兩位副廠長明知自己在杜德海心目中沒有老廠長和政治部主任面子大,只有乾著急。
圍在場地邊上的工人們也都一片肅靜。
秉義對政治部主任說:「快把他家人找來。」
常宇懷替政治部主任回答:「廠裡就他自己,他家屬全在山東老家。」
杜德海再次喊:「周書記,我有些心裡話要對你說!你再不過來,我可就懶得說了,那我就只說幾句遺言啦!」
「杜德海,我要聽你的心裡話!」
常宇懷一把沒拽住,周秉義已邁開大步向杜德海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秉義身上,圍在場地邊上的工人們更安靜了。
周秉義很快走到了杜德海跟前,杜德海站了起來。他這才發現杜德海坐的是一摞磚,而站起後的杜德海比坐著的杜德海沒高出多少。
周秉義抱歉地說:「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杜德海打量著他說:「等會兒倒沒什麼,就是太冷了。」
周秉義故作輕鬆地說:「是啊,今年氣候太反常,往年這時候該轉暖了。」
杜德海說:「多謝你過來了,咱們長話短說。」
周秉義說:「好,杜師傅你還可以坐下。」
「我正是這麼想的,咱倆站一塊兒,顯得我更矮了。」杜德海坐下了。
周秉義問廣我這個書記也可以坐下嗎?」
杜德海笑道:「隨你便啦。」
周秉義盤腿坐在杜德海對面後問:「小個子狙擊手是不是更佔優勢?」
杜德海說:「那是,目標小難發現嘛!好漢不提當年勇,咱們聊正題——這個廠會賣給港商、韓國人或日本人嗎?」
周秉義說:「都那麼傳,有可能吧。結果怎樣,我也難估計。」
杜德海表現得很理智,周秉義也漸漸鎮定下來。
杜德海說:「作為一名有三十多年黨齡的老黨員,我要對你說的心裡話就是,轉產我沒意見,合資我也沒意見,但我強烈反對賣廠。廠裡像我這樣的反對派很多,我是最堅決的人之一。」
周秉義說:「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和你們的意見是一致的,一定如實向上級反映。」
杜德海說:「我相信你。現在我要對你說第二句心裡話。對粉碎’四人幫’我堅決擁護,對改革開放我也堅決擁護。我對黨沒什麼不滿,對廠領導也沒什麼不滿,我是愛黨愛國愛廠的。為了治我的病,廠裡已花了不少錢。北京的醫院去過,上海的醫院也去過,請專家為我會診好幾次,為廠頭兒們治病也不過就這樣,一萬幾千元已經打水漂了!現在廠裡的黨員工人、班組長、車間主任和廠領導們已經帶頭只領半個月工資t,我還有臉再花廠裡一分錢嗎?明明是絕症,那不是浪費錢嗎?」
周秉義打斷他的話說道:「你這話我強烈反對,絕不能認為那一萬幾千元是……」
杜德海也打斷他的話說道:「周書記,你先聽我把話說完,我早就有一死了之的念頭了。今天決心已定,雷打不變了。我討厭上吊、喝農藥、臥軌、從高處往下跳那些死法,死得不像樣。我是參過軍打過仗的人,我選擇了這種死法。我對黨的最後要求是,可以不為我開追悼會,我的死也不配開追悼會,但請不要在我死後將我定為自絕於黨和人民的反面典型,因為那太冤枉我了,對我的家人也很不利。我的話都說完了,周書記,你可以離開了……」
周秉義說:「我不離開,如果你非死不可,我陪你死。」
杜德海一手攥著一尺多長的一截導火索,一手握著打火機說:「那你的死太沒意義了。」
周秉義說:「你逼的嘛!」
杜德海怒道:「我怎麼逼你了?走!快走!」
周秉義說:「絕不,要死一塊兒死。」
杜德海暴怒:「你以為我嚇唬你嗎?」
他據著打火機,點燃了導火索。
周秉義的身子本能地往後一仰,隨即又坐正了。
他乾脆閉上了眼睛。
他聽到杜德海在叫罵:「你他媽的快跑!!」
周秉義清楚地聽著導火索發出的嗤嗤聲,面白如紙,氣息懐然地說:「內行應該知道怎麼弄滅它……」
他開始在心中默默數一、二、三,他決定數到「十」的時候就地躺倒,滾向一旁。知青時,他多次充當過爆破手。經驗告訴他,那截導火索起碼能燃至十五秒。
周秉義又聽到了杜德海的罵聲:「你他媽的就裝模作樣吧!別怪我,是你自找的……」
導火索在嗤嗤響,燃速分明加快了。
五、六、七
周秉義剛數到八,被人突然撲倒——撲倒他的人當然只能是杜德海。他在杜德海身下仍默數說:「九、十……」
猛烈的爆炸聲響過幾秒鐘後,杜德海騎在他身上,揮拳狠揍他。
杜德海用的是軍用導火索,比他知青時用過的快多了。
周秉義仍然閉著眼,他聽到杜德海叫罵不止:「王八蛋書記!你以為很好玩嗎?沒見過這麼玩命的書記!叫你壞我的事!叫你壞我的事!」
周秉義聽到了許多人奔跑過來,有人把杜德海從他身上拖走,有人把他扶了起來
領導班子成員立即開會研究怎麼處置杜德海,保衛處長常宇懷列席。
政治部主任堅決主張由保衛處的人把杜德海押送到公安局去依法嚴判。常宇懷替老廠長點菸、續茶,緩緩地說:「也得聽聽老廠長的態度哩。」周秉義明知老廠長對杜德海一向倍加關愛。
政治部主任憤憤地說:「我看你是想包庇你的老哥們兒,這種事,誰包庇我也不同意!」
常宇懷嘟噥道廣我在這兒算老幾?包庇得了嗎?」
老廠長按滅煙,不動聲色地說:「誰也別跟誰叨叨,這件事上週書記最有發言權,先聽聽周書記的意見。」
周秉義便也吸著了老廠長的一支菸,別人都看著,安靜地等著他開口。
吸了半支菸後,周秉義誰也不看,注視著菸頭說:「杜德海同志是一名好工人、好黨員。全廠工人如果都像他,咱們這些領導反而好當了。」
除了老廠長和常宇懷,政治部主任及兩位副廠長皆一臉不解。
周秉義就慢言慢語地將杜德海的表白轉述了一遍。
「杜德海同志的話,體現了咱們軍工廠一名優秀老工人的兩個’堅決',兩個’沒什麼’和'三熱愛',這是我們討論的大前提。當然是不好的事情,也可以說是一樁影響很壞的事件,但我們不能曲解了他的本意,我認為他情有可原。我的意見是,第一絕不能把他押送公安局;第二請他入住廠招待所,招待所暖和些,他久病體弱,氣血兩虧,是像孩子和老人一樣經不起凍的人;第三請宇懷同志再找幾位他的老哥們兒,每人幾天陪他住,勸他放棄不好的念頭……」
又一陣沉默後,老廠長說:「就照書記的指示辦吧,散會。
周秉義的專車開到岳母家那個院子門口時,見弟弟周秉昆站在門口,袖著手,跺著腳。
周秉義下車後,讓車開回廠去了。按級別他有專車,他與老廠長的專車都是輛半新的「上海」。當年,大多數省市領導的專車也只不過是「上海」。
秉義奇怪地問弟弟,為什麼不到家裡去,要站在這裡挨凍。
傳達室師傅趕緊撇清說:「是啊。上次見過後我已經記住他了,我讓他進去,他要在這兒等你。」
秉昆說,自己沒任何事,下午在「和順樓」聽到吃飯的人議論紛紛,放心不下,他就來看一眼哥哥受傷了沒有。
雖然是沒有手機的年代,但口口相傳的速度也很快。
秉義苦笑道:「這下我可暴得大名了。」
他將上午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要拽著弟弟到家裡坐一會兒,彷彿那樓裡真是自己的家似的。
「你沒受傷就好,我放心了。我忙著呢,吃晚飯的客人該到了,我不能離開太久。」秉昆掙脫手轉身就跑。
秉義正在洗澡,水簾布咖地被拉開了,冬梅出現在眼前。
他慌忙說:「你這是幹什麼?」
冬梅從他手中奪去噴頭,把他前身的肥皂沫衝盡,上下細看一遍,命令道:「轉過身去!」
秉義明白她為什麼了,皺眉道:「你別信那些道聽途說,我毫髮未傷!」
「左眼眶都腫了還說毫髮未傷?叫你轉過身去你就乖乖給我轉過身去!」
她接著認真察看了一番他的後身,將噴頭往他手裡一塞,怫然而去。秉義又接著洗,他聽到冬梅在樓下對她母親嚷:「今天他冒了多大的危險!同事都說我差點兒成了寡婦!儘管是開玩笑的話,那也夠我心驚肉跳一陣的。秉義他就不是個官迷,不當那個正廳級書記我們的日子也過得挺好,從沒覺得少了點兒什麼。都是你這個當岳母的不安生,非把女婿往火坑裡推!……」
「郝冬梅同志,我提醒你,在家裡跟你媽說話你也要注意!你不是在一般人家裡,你媽也不是一般的媽!你別忘了這家裡還有小菊這麼一個老區農民的代表,還有珥陰這麼一個下一代。明明是新中國的一個軍工大廠,是做出過重要貢獻的廠,怎麼在你看來就成了火坑?不過是轉型期遇到了難邁的坎,它就成火坑了嗎?他冒了多大的危險?他不是沒缺胳膊沒掉腿圏囹著回家了嗎?對方又不是兇惡的敵人,只不過是一時想不開的老工人。如果他那都成了冒險了,我們這些人當年闖龍潭入虎穴的事又該怎麼說?一些革命小說電影你是白看了。那可並不都是瞎編的!」從聲調聽得岀來,她老人家也大動肝火。
秉義趕緊擦了擦身,穿上浴衣跟上拖鞋奔下樓。浴衣拖鞋這兩樣東西,是他住過來後才享受到了的奢侈之物。
客廳裡,冬梅已在衝突中敗下陣,被母親一陣火力壓制住了,悶聲悶氣地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母親佔據了制高點,易守難攻,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絕非冬梅那種個人小道理的有限彈藥所能對抗。
小菊和陰為隱在客廳門左右,都在屏息斂氣地偷聽。
秉義剛進入客廳,岳母便朝他招手道:「冬梅說你掛彩了,讓我看看。」
「算不上掛彩,小事一樁。」秉義彎下腰,讓她看自己的左眼眶。
老太太看後說:「同意你自己的結論,算不上掛彩。掛彩是指有傷口流血了,你這又沒傷口又沒流血的。」
冬梅嘟噥:「我沒用掛彩這個詞。」
老太太頂了一句:「你沒說的一個詞,我說是你說的了,那又怎麼樣啊?這是在法庭上嗎?你跟你媽矯情一個詞到底說沒說有必要嗎?」
秉義趕緊打圓場:「沒必要沒必要,媽,你別跟冬梅一般見識,她不是沒你那麼高的境界嘛!她替我擔驚受怕,這你也應該理解她。」
老太太問:「她說你根本不想當官,是這樣嗎?」
冬梅忍不住宣告道:「我說他不是官迷,和他想不想當官意思完全不同。」
老太太對她的話根本不理睬,連目光都未瞥過去一下,注視著秉義期待他的回答。
秉義說:「是啊是啊……其實也不完全是那樣……以前是那樣,自從到了那個廠,現在我很願意當好那麼一個歷史光榮的軍工廠的黨委書記……」
老太太說:「這話我愛聽!否則你能對得起黨多年的培養嗎?專車是白坐的嗎?’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話說的是兵。'水不激不躍,人不激不奮',這話是小說裡寫的,黨對幹部往往就如此,不激都疲沓了。別以為只有你們讀書,解放後我也是看過幾本的,並沒有看過就忘!周秉義同志,我要以一名老幹部的身份跟你說,優哉遊哉地當清閒幹部確實也可以,解放後我就是那麼一路當過來的。我身體不好,不得不那樣,而且我也有資格那樣。可你沒我那種資格。你年輕,文化水平高。如果你也拈輕怕重,那是佔黨的便宜!給你那個書記當是黨在激勵你,你應該一奮再奮!」冬梅不愛聽地將身子轉向另一側。秉義說:「對,對,媽說得完全正確,我絕不會辜負黨對我這種激勵。」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
冬梅抓起電話一聽,是傳達室打來的,通告周蓉來了。冬梅馬上叮囑傳達室,趕快請她進來。
周秉義心中不安,唯恐周蓉到後,也與岳母句句抬槓,剛平息下去的戰火死灰復燃。
冬梅起身準備去迎,門鈴響了。
秉義多慮了,周蓉的光臨沒讓老太太多了一個論敵,反而讓氣氛頓時輕鬆和諧起來,門外的明珥和小菊也敢邁入客廳了。
周蓉是周家第一個也是第一次來到郝家的親戚。此前,她連和女兒見面也是通過哥哥約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