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蓉首先代表周家向老太太表示感激,感激培養了一位好媳婦好嫂子。接著,她感激冬梅母女對珥切無微不至的關懷和教導,一再表達自己作為陰切母親的慚愧。她明明是聽到了一些添油加醋的傳言才來登門探望,卻隻字不問哥哥的事,甚至連目光也不怎麼往哥哥身上落。
她真誠地說,自己成為不速之客的原因,那就是再也無法剋制走親戚的強烈願望。
這種說法乍一聽顯然站不住腳,但她接著給出的解釋卻又能自圓其說。她說,因為哥哥一直向周家人強調革命的老媽媽喜歡獨處享受清靜,他們周家人不忍前來打擾。自己不請自來,是因為她過幾天就要與博士生導師一起去法國做文化交流,為期一個月,她希望能與親友分享自己的愉快。
「秉義,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難怪以前你們周家的人從沒來過。有時我心裡還挺納悶,為什麼呢?現在明白原因了,敢情你一直在有意無意地阻止著。」老太太責備起來。
秉義只有乖乖認錯。
周蓉以同樣真誠的語言和表情誇讚老太太氣色好、氣質好髮式也好,讓這位革命的老媽媽的自我感覺異乎尋常的好。
她送給老太太的見面禮是一冊一九八。年以來的中央檔案彙編典藏本,說是請人從北京排隊買到的,很有紀念意義。實際上,這是前夫馮化成寄給她的,他倆還時有書信聯絡。他寄給她那冊檔案彙編本身不是目的,只不過是用它夾寄幾枚香山紅葉,還有一雙氈鞋墊和一枚竹髮卡。周蓉說,那雙鞋墊可不是一般的氈子做的,是用新疆捲毛羊的毛壓制而成的,考慮到老太太長期坐輪椅,血脈不暢,足底保暖尤為重要。常見的塑膠髮卡容易與頭髮產生靜電,進而引起皮膚過敏,還是用竹髮卡好。
禮輕情義重,周蓉的話語和表情溫暖人心。老太太深受感動,她當即就從頭上取下塑膠髮卡戴上了竹髮卡。
陰珥和小菊都拍手說,好看好看。
冬梅望著小姑子周蓉,彷彿不認識她了。
老太太弦外有音地說:「問題不在於好看不好看,問題在於誰想到了做到了,而誰更應該想到做到卻根本沒想到做到。」
秉義便又連連檢討。
珥陰和小菊則趕緊一左一右蹲在老太太跟前,將鞋墊替她墊在鞋裡。
老太太說:「真暖和。」
冬梅說:「才著腳一秒鐘,神了。」
老太太仍不理女兒,她問周蓉:「你沒聽說你哥的事?」
「聽說了啊。」周蓉一邊回答,一邊向嫂子丟眼色。
老太太又問:「那你怎麼不問你哥一句?」
周蓉說:「他不好好的嘛,證明我聽到的都是謠言啊。再說我也不是衝他來的,我是衝您和我女兒來的。」
老太太說:「你哥的眼眶被一名老工人打青了呢。」
周蓉說:「現在他那個廠的工人正鬧情緒,他是黨委書記捱打了那也是替組織捱打了,是他的光榮。」
冬梅幾乎笑出聲來,強忍住笑轉過身去。秉義一步跨到冬梅身前,背對著她面對著妹妹莊重地說:「我也是那麼想的。」
老太太朝周蓉招了招手。
周蓉走到她跟前彎下腰去。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說:「愛聽你說話。知識分子如果都像你這樣,中國的進步快多了,五七年也不會有什麼’反右'運動了。留下吃飯啊,沒聽你說夠。」
周蓉笑道:「我正是空著肚子來蹭飯的呀。」
晩飯桌上,老太太問起了秉義今天遭遇那件事的始末一一她是在電話裡聽其他老同志講的。她與幾位資歷相當的老同志經常煲電話粥,他們的電話費由政府承擔。
「我對與我女婿有關的事有知情權,我要了解真相。只有瞭解真相的人,才更有資格表達態度,亮出觀點。」老太太的話正確到放之四海而皆準,幾乎可以放入當年的語錄中以假亂真,讓女兒和女婿經常有耳熟之感,陷入接不上話的尷尬。
周蓉卻頗為適應,她能做到你有來言,我有去語。
她附和著說:「只有希望瞭解真相的人,才比較能夠了解到真相,正如熱愛真理的人想要了解真理那麼自然。」
老太太便對切切教誨道:「你媽的話說得多麼有思想啊,要善於從你媽的話中吸收思想營養,啊?」
冬梅催促道:「那我更有知情權了,否則總說錯話,快講講吧。」
秉義明白岳母對知情權的訴求,實際上是發自對他這個女婿的愛心,雖不情願,但也只得從頭細說。
周蓉不時地充當一下解說員。
秉義講到杜德海一再喊他過去他才過去時,妹妹評論道:「一個有判斷力的人不難從那一名工人的話中得出結論,對方確實並無歹意。那時當書記的人如果不敢走過去,必定讓工人們恥笑。」
秉義不得不承認:「對,我當時正是那麼想的。」
當他講到導火索嗤嗤作響,而他閉上了眼睛時,妹妹又評論道:「哥你肯定有經驗判斷那截導火索能燃燒多少秒。」
他也不得不承認:「確實如此。」
當講到他對杜德海的處理態度時,周蓉對老太太說:「您是老幹部,我這個晚輩很想聽聽您的看法。」
老太太沉吟半晌,垂下目光坦蕩地說:「要是在從前,我會堅決主張嚴懲的,非打他個'現行反革命'不可,以儆效尤。現在嘛,時代不同了,動不動就把人打成反革命太不得人心。秉義,我支援你的做法。」
冬梅情不自禁地說:「媽,你這話我也愛聽。」
冬梅與小菊換了座位,坐到老太太身邊去,摟著她的脖子說:「媽,別生我的氣啊,我不是滿耳朵聽了些誇大其詞的傳言,不瞭解真相嘛!現在我清楚了,秉義他不是在逞匹夫之勇啊!」
秉義說:「黨培養了我多年,剛委以重任,我還沒有做出點兒什麼貢獻,怎麼能無謂地犧牲呢!」
老太太說:「其實,我剛聽別人告訴我時,也是一下午心慌意亂的。」她竟說得眼淚汪汪的。
周蓉講起了哥哥嫂子當知青時兩相牽掛的一些趣事,讓氣氛又輕鬆愉快了起來。
冬梅送周蓉走時,朝她背上擂了一拳,數落道:「今晩你貧死了,還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以前從沒發現你善於逢場作戲,我媽居然說知識分子都像你這樣中國的進步就快多了!」
「我一進你家門就覺得氣氛緊張,看出了你媽一肚子氣哩!我哥沾的是你媽的光,我女兒愛上了在你家的生活,我一提讓她和我住在一起她就不高興,說多了她更煩,’等你分到兩間屋再議吧’一句話頂得我啞口無言。你說我不在你家一本正經地逢場作戲還能如何呢?」
周蓉的話與其說是自辯,還不如說是自供。冬梅目送她走了幾步,見她忽又轉身往回走。
周蓉走到嫂子跟前,鄭重地說:「門當戶對是有道理的,不過我還是挺喜歡老人家的。工人的兒女與父母有代溝,高幹的兒女與父母必然也有。我們周家的兒女與你母親之間得處理好雙重的鴻溝,我哥住在你家肯定有他的不容易,嫂子你多體諒他啊!」
在軍工廠的招待所裡,杜德海身體的劇烈疼痛讓他牙關緊咬。他冷汗淋漓,躺也不是,坐也不是。
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他的骨頭裡去了。
他以頑強的毅力忍受著生不如死的折磨。
常宇懷剛替他擦乾了臉,他又滿臉冷汗了。
他說:「宇懷,讓老哥咬住點什麼吧!快忍不住了,叫出聲不好。」
束手無策的常宇懷只得把毛巾捲成條狀讓他咬在嘴裡。
另一名工人對常宇懷說:「咱們也不能眼看著杜師傅這麼受罪啊!」
常宇懷推著他走到外邊,心疼地小聲說:「我也不願意啊!」
那名工人說:「得上杜冷丁了。」
常宇懷說:「那你早說啊!快去衛生所把值班醫生找來,帶上杜冷丁。」
不一會兒那名工人跑回來了,說衛生所根本沒有杜冷丁,市立醫院才有。
杜德海從口中取下毛巾,哀求道:「宇懷啊,你倆別看著我行不行?你倆走吧,我有法子來個自我了斷……」
常宇懷對那名工人說:「那咱們就去市立醫院,你守著杜師傅,我先去車庫把值班的車開過來。」
市立醫院的值班醫生是個照章辦事的死板人,不肯為杜德海注射杜冷丁,說那是嚴格控制使用的藥品,醫院規定只為住院患者使用。在常宇懷的懇求下,才詢問起杜德海的病史來。他聽常宇懷代講了之後,又不願注射了。
醫生說:「是癌症晚期了,杜冷丁又不治病,只不過起麻醉神經的作用,止痛而已,用上了又有什麼實際意義呢?」
同去的那名工人說:「北京、上海大醫院的醫生都不認為已到了晩期,沒救了。專家會診的結論是中期,認為只要治療得當,不讓病情迅速惡化,再活十來年是完全可能的。」
醫生聽後不高興了,冷冷地說:「都兩次擴散了還不是晚期嗎?那你們直接送他去北京、上海請專家治啊,半夜三更的到這兒來幹什麼呢?」
同去的那名工人說了幾句多餘的話:「不是擴散,是轉移了,兩碼事。再說現在還不到九點,不能說是半夜三更。」
醫生更不高興了,將筆一放,不再往處方箋上寫什麼,反駁道:「轉移就是擴散,擴散必然轉移,怎麼就成了兩碼事了?聽起來你比我還懂是不是?那我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常宇懷立即批評了那名工人幾句,替他賠禮道歉,繼續懇求:「大夫麻煩您了,您就先給打一針吧,能止止痛也好啊!」
醫生起身踱到走廊裡的一張長椅那兒,看一眼仰躺著的杜德海,轉身對常宇懷二人說:「他也不像你倆說的那麼疼痛難忍啊!」
實際上,杜德海已痛得處於昏迷狀態了。
常宇懷俯身輕喚:「老杜,老杜……」
杜德海沒反應。
醫生說:「都睡著了嘛,不必注射了啊。」
常宇懷說:「那您給我們多開些杜冷丁,我們帶回去,以後需要時讓我們廠衛生所的醫生為他注射。」
醫生說:「多開些?你們想什麼呢?杜冷丁不是可以隨便多開的。」
常宇懷說:「您別多說了!我們明白了,就開一支讓我們帶回去行不行?」
醫生說:「那也不行。我為他注射可以,但他現在的情況不必注射杜冷丁。我讓你們帶回去一支可不行,出了問題我擔不起責任。」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們豈不是白來了嗎?你他媽到底開不開藥?你敢說一個不字?你他媽的別一番番撮我的火!」他揪住了醫生的衣領。
秉義夫妻二人上床後,一時都睡不著,臉對臉躺著臥談。
冬梅說:「你們周家的三個兒女中,只有一人是不會做戲的。」
秉義說:「那就是我唄。」
冬梅說:「錯,是秉昆。第一會做戲的是你妹,第二會做戲的是你。你這個女婿比我這個女兒還會哄我媽,你妹今晚討我媽喜歡的技巧更勝一籌。秉昆就不會你倆這一套,他待人篤實,從不來虛的。」
秉義一下子翻過身去。
冬梅說廣不愛聽了?」
秉義說廣當然不愛聽。心情剛好點兒,又被你搞壞了。」
冬梅說:「你不愛聽很正常,大多數人都不願正視自己的本色缺陷。」
秉義猛地一翻身,抗議說:「你這話我就更不愛聽了。秉昆兩次到過咱們這個院的門口,第二次我拽他進來,他都不進來。我爸至死沒與你媽見過面,為什麼?因為在我爸和我弟看來,住在這條街上這種院子裡的是權貴人家,屬於另一個階級。從前鼓吹階級鬥爭,讓底層中國人習慣了以對立的甚至憎恨的心理看本階層以外的人家。你剛才說到本色二字,我爸和我弟就都是這麼一種本色的人。他們拿你當親人,不等於也喜歡你媽。即使他們也拿你媽當親人了,不等於就會消除對住在這條街上這種院子裡的人家的偏見。工人下崗失業,幹部有失業的嗎?工人報銷不了醫藥費,幹部有報銷不了的嗎?這個冬天有許許多多的工人全家挨凍,有這樣的幹部人家嗎?科長家都不會!秉昆他朋友肖國慶的父親如果是個小小的科長,他也不會走那條路!我瞭解過了,杜德海如果是幹部,他的病也不至於耽誤那麼久。工人不能長期靠’領導階級’四個字型會幸福,誰也擋不住他們進行比較!而我不同,我能跳出階級意識來看人對事,我是本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古訓來敬重你母親的。只要我做戲能讓她高興,那我就做戲給她看。這算什麼本色缺陷?如果今晚來的是秉昆,你媽說一句他薦頭巴腦地頂一句,那會是種什麼局面?搞得大家都不高興了反而好嗎?在我看來,周蓉今晚的表現實在不錯!她一談到官僚階層的特權比秉昆還憤世嫉俗,可她今晩的表現出乎我的意料,簡直可以說刮目相看,她考慮到了多邊關係……」
秉義的一大番話儘管是壓低著聲音說的,但因為面對面,仍讓冬梅有種遭到義正詞嚴訓斥的感覺。
秉義忽然收住了話,再次背對她。
冬梅在他肩上親了一下,笑道:「你激動個什麼勁兒啊?跟你開幾句玩笑都看不出來了?」
客廳裡的電話就在那時響了。
冬梅說:「可能打錯了,別理。」
電話鈴響個不停,夜深人靜,聽來聲音甚大。
「可能是找我的!」秉義躍下床去。
等冬梅臂搭著他的睡衣跟入客廳時,秉義已在接電話了。
電話是與常宇懷同去醫院那名工人打來的。他報告說,常宇懷由於不能為杜德海從醫院帶走幾支杜冷丁,在醫院裡大發雷霆。院方請來了派出所民警,常宇懷更加憤怒,雙方眼看要動手了。
秉義頭腦中一片空白。
冬梅問他誰打來的,因為什麼事,他捂住話筒,簡單說明後接著發呆。
冬梅說:「給我話筒。」
秉義猶豫了。
冬梅從他手中奪去話筒,大聲說:「聽明白了,我是你們周書記的愛人,杜冷丁的事他解決不了,但是我能解決。我要求你們保衛處長立刻冷靜下來,絕不許再有什麼衝動的言行!我保證,你們會從醫院帶走杜冷丁。是市立醫院對不對?你告訴院方的人,請他們等著接院長的電
冬梅放下聽筒,轉身已不見秉義。
她回到臥室,見秉義已在匆匆忙忙穿衣服。
秉義說:「把你腳踏車鑰匙給我,我得去。」
冬梅說:「你以為你是誰啊?醫院有醫院的規章制度,會聽你軍工廠黨委書記的?你去了人家就聽你的指示了?」
「別囉唆!總之我不是得去嗎?快把鑰匙給我!」
秉義吼了起來。
小菊不知何時也上樓了,在臥室門外揉著眼睛說:「奶奶醒了,問又是什麼不好的事?」
冬梅說:「讓她馬上到客廳去!」
「別聽她的!」秉義衝冬梅吼:「你瞎摻和什麼啊?你們母女倆怎麼都愛摻和我的事呢?沒有你們,我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啦?」
冬梅也厲害起來,以訓斥的語氣說:「周秉義你別不識好歹!我們母女倆不摻和,你去了照樣一支杜冷丁也得不到!你以為你是個人物了?能量差得遠!」
秉義一想,她說得也沒錯,只得暫且跟著妻子到客廳去,等她母女倆拿出個什麼主意。
「杜冷丁呀,我知道那藥,止痛的。什麼痛都能止,我熟悉的兩位老同志在自己家常讓兒女給打一針,那並不是多麼寶貴的藥哩,怎麼也搞成了個事?」老太太聽了事情原委之後,有些困惑。
冬梅催促道:「既然在你看來不是個事,那你就快幫著擺平吧,該給誰打電話倒是打啊!」
老太太為難地說:「可我也不直接認識市醫院的院長啊,他們都是些正副處級的小不拉子幹部,我平時不認識,也認識不過來啊。我們都是在省醫院看病,而且是專門區域專家門診,不必為看病再多認識些人。」
秉義聽了,起身又往外走。
冬梅厲聲呵止道:「坐那兒!」她又對母親說:「我不聽那些。反正如果你袖手旁觀,那就都別睡,一塊兒坐到天亮吧!」
珥為也出現在客廳門外了。
秉義沒好氣地朝她說:「回你屋去睡覺!」
老太太批評道:「我說不管了嗎?多大點兒事啊,值得你們兩口子都嘰嘰歪歪的嗎?容我想想不行啊?」
秉義不願老太太一再摻和,可事到臨頭,自己其實並無辦法,只有壓下焦躁,靜待岳母給出個主張。
幾分鐘後,老太太吩咐小菊:「去把辦公廳發的通訊錄取來。」
小菊問:「哪個呀?辦公廳先後發了幾個呢。」
老太太說:「最後派人送來那個,紅皮兒大字的,封面印著顧問委員會的那個。」
不一會兒,小菊取來了。
「就是這個。」老太太看一眼女兒,再看一眼女婿,淡淡地說:「我想好怎麼辦了。你倆都上樓去,安心睡吧。」
冬梅就站了起來。
秉義猶豫地坐著未動。
冬梅說廣走啊!」
秉義只得也站了起來,隨妻子往外走時,內心充滿羞恥感。
岳母在他背後說:「這不是殺雞用起了屠牛刀嘛。小菊,守在樓梯口,防止他倆下來偷聽。把客廳門關上,你也不許偷聽。」
小紅本是她和幾位省顧問委員會委員集體卸任後,省委省政府作為禮物贈送的,上面印有省市兩級廳局以上幹部的姓名、辦公室電話、秘書電話乃至家裡電話。那一直屬於保密內容。
老太太撥通了主管科教文衛的副市長家的電話。她並不認識對方。
因為不認識,歉意的話是免不了要說上幾句的。她不願讓女兒和女婿聽到她對人說那樣一些話。
秉義兩口子上了樓,一個坐在床這側,一個坐在床那側,背對背,都沒好情緒理對方。
十來分鐘後,小菊上樓對他倆說:「解決了,奶奶又躺下了
市立醫院那邊,派出所的人撤了,雙方握手言和。
院長在電話裡指示要儘量滿足軍工廠幹部和工人兄弟的要求,要以工人兄弟們高興不高興來給自己的落實情況打分。
沒誰再敢推三阻四敷衍塞責了。
常宇懷喜出望外地獲得了整整一盒三十支杜冷丁,夠用三十次。
見他高興了,急診室的值班醫生小聲向他透漏一一醫院還有一種進口的好藥,止痛效果更好,副作用也小,只不過十三級以上的幹部才有資格用。如果有哪位大領導特批的條子,那也是完全可以例外。他們醫院為某大領導並非幹部的老父親用過,還由公費百分百報銷了……
常宇懷說:「謝了。這我們就很知足了,不敢有那種想法。人得見好就收,不能厚顏無恥。」
常宇懷駕車回廠時,已在醫院注射了一針杜冷丁的杜德海確實在後座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一九八八年,杜冷丁是解除普通病人終末期劇痛的唯一神藥。除了讓人神經麻醉再無任何別的醫治作用,但並非一般享受公費醫療福利的人容易買到。
陪他同去的那名工人替杜德海抱怨,說杜師傅的病起初只不過是胃痛,吃不下飯,而廠衛生所給他開的卻往往是蘇打粉、酵母片、胃舒平之類的藥。杜師傅後來要求廠裡批准他做一次鑰餐造影,衛生所卻為了縮減醫療支出,一直不給他開許可證明,說他那是老毛病,沒必要。沒有廠衛生所的證明,一名工人在正規醫院是做不成公費頸餐造影的。等老廠長過問都一年後了,晚了。
常宇懷訓斥道:「你不說那些事我就不知道了?不許再對別人說!不說那些不痛快?」
那名工人說:「那當然,不說說心裡就是不痛快哩!」
常宇懷突然來了個急剎車,車頭險些撞著人。
他推開車門探出身,見是個頭裹長圍巾的女人。
儘管是個女人,由於心情鬱悶,他還是罵了一句:「眼睛長腳底板上了?找死的臭老孃們兒!」
那女人默默朝後退開了。
她是周蓉。
造成險情並不怪她。那是十字街口,她在過馬路,而常宇懷開的車轉彎未減速。
車剛一開過去,她省過味兒來,追著車跑。她想看清車牌號,不為別的,只為明天瞭解一下,是什麼霸氣的司機自己錯了卻怪別人,而且開口罵人。瞭解清楚了也不是想怎麼樣,她不能忍受男人用粗話髒話罵女人。而在男人罵女人的話中,最讓她撮火的就是「臭老孃們兒」。這是北方男人罵女人的慣常話。
她追著車跑完全是一種本能反應,如同蜜蜂想要蟄到侵犯了蜂巢的熊——「女人」二字是她性別意識中的蜂巢。
她自然追不上,追了十幾步也就站住了。倒沒喘,她年輕時熱愛體育,經常長跑,從事體力勞動。她站在人行道邊,望著遠去的「上海」牌小汽車覺得自己的衝動行為好生可笑。
偏偏那輛車沒能一直往前開,被幾個人攔住了,從身姿上看,像交警。「上海」沒轍,費力地掉頭開回來了。
她真的笑了。
當「上海」快開近時,她邁下人行道攔住了它。
車一停,她上前拉開了車門。
「剛才哪位先生罵我臭老孃們兒來著?」
常宇懷明知錯在自己,雙手握住方向盤,目視前方,不接話,也不動。
「後邊還躺一個喝醉了的,肯定是你們領導囉,那我可得記下車牌號,否則白捱罵了。」她把車門關上,一手扶著車燈那兒,彎下腰看車牌。
車門哆的一響,那名工人下車了。
他說:「對不起,我們認錯行不?送一名工友去醫院來著,看病不順,心裡煩。」
用小車送一名工人去看病?這事她不信。
「我不難為你們,告訴我你們是哪個廠的,是哪位領導的車,之後你們走你們的,我走我的。」她靠住了車頭,以為自己遇到的事與某些幹部的酗酒成癮尋歡作樂有關。企業如此艱難,那些現象令她深惡痛絕。有時,她想象如果在古代,自己可能就是剷除貪官腐吏的俠女。
車門又夠的一響,常宇懷也跳了下來。他左右看看,見人行道上有個樹墩,跨到周蓉跟前,雙手往她腋下一插,像叉車叉起物件似的,伸直兩臂,把她平移輕放在樹墩上了。
這麼一來,他和她就一般高了。
周蓉一點兒都沒怕。她自幼就是個膽大心細的人,看出對方並非兇徒,何況前方不遠那幾名交警的身影還在路上走動——她一時反倒好奇起來了,想明白對方到底要幹什麼。
「我們是軍工廠的,這是我們黨委書記的車,不像你想的那樣車上躺的是一個醉鬼。」
常宇懷一分鐘就把自己情緒惡劣的原因說清楚了,保衛工作者當到處長那一級普遍都有這種陳述水平。
人高馬大的他從頭上抓下帽子,最後說:「不管你是何方神聖,不管你是多麼的惹不起,我希望你能多少發點兒慈悲心。我們工人階級眼下認栽了,任何人都是我們惹不起的人了。偏巧惹著你這位不好惹的算我們有眼無珠一一你扇我吧!扇夠了請忘記今晚的事,千萬不要給我們的書記再製造麻煩。他剛上任,面臨的麻煩已經不少,全廠三千幾百號人還指望他哩!」
周蓉看到,眼淚分分明明地從面前這個大老爺們兒的眼中溢位,緩緩在他臉上淌。
「車上躺著的是杜德海?」
「對,你怎麼知道他名字?」
「我……你們快上車吧!……」
周蓉還想說什麼,嗓子發乾,不能再說出話來。她下了樹墩往前走。
兩個男人中的一個在她背後喊:「前邊戒嚴了!」
那幾個人不是交警,而是公安人員。
她以為只是不許車輛通過,沒想到連行人也不許通過。
她取出了工作證,說天這麼冷,這條路是自己回學校最近的路。
公安們聚攏了頭,其中一個按亮手電照她的工作證。
「哇,還是副教授!」
「沒看出來,讓她過去吧。」
「一位女同志,別讓人家繞遠了!」
他們就放她通行了。年輕的公安們表現出了對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副教授的敬意,其中一個還向她敬了禮。
她加快腳步又往前走。忽然從一條橫街的街口擁岀一群人,大約三十多個,都穿工作服,無疑是工人。
一名工人問她:「過這條馬路進對面衚衕,能通到車站裡不?」
她說能,詳細地告訴他們怎麼拐又怎麼拐,再由哪條街到哪條街,便能通過一道便門進入車站裡邊。
「有時有人把門,有時沒有。」她說完這句話繼續走自己的路,以為他們是某廠前往車站卸貨的工人。車站裝卸隊的人數有限常常忙不過來,一些工廠就派出工人卸本廠從外地運達的貨物,這是常有的事。
她剛往前走了數步,聽到背後有情況,轉身看時,大吃一驚。從那條小街口對著的衚衕內擁出另一群人來,是公安人員,比工人們的人數還多。他們手中都握著警棍,卻並沒向工人們揮打,只不過舉著,舉得也不算高,手高至肩,警棍剛剛過頭而已。
公安們將工人們又逼回了那條小街。
工人們再次擁出小街,反將公安們逼退。
然而,公安們的退是有策略的退,是呈扇形的退。即使一部分人退進了衚衕,大部分人還是在以扇形包圍著工人,防止工人們斜刺裡從馬路的兩邊跑散。
雙方就那樣你進我退、我進你退地衝撞著,卻僅是肩與肩、胸膛與胸膛的衝撞而已,一種都不發聲的沉默的衝撞。
周蓉看呆了。一名公安走到她跟前,低聲問:「幹什麼的?」
她也低聲說:「回家。」
公安又說:「沒問你去哪兒,問你的身份。」
她又一次掏出工作證給對方看。
「這麼晚了怎麼不在家待著?」
「串親戚了。」
「快走,這沒什麼可看的。」
她接過工作證沒走幾步,被對方叫住了。
對方說:「跟我來。」
她問:「我怎麼了?」
對方說:「沒怎麼了,前邊還有戒嚴的地方,怕你一個女同志回家不方便。」
於是,她跟他走到一輛帶斗的摩托旁。
「坐上吧。」
她略一猶豫,坐了上去。回頭看時,見雙方已不再是肩與肩、胸膛與胸膛的衝撞了,開始交手了,卻都沉默著,彷彿約法三章,不願驚擾市民人家。他們仍還不算打起來,確切的說法應該是「撕巴」,類似太極弟子們的過招。
摩托開走後她問:「怎麼回事?」
對方裝作沒聽到。
一路果然還有幾處警戒線。
又見到了一場工人與公安的衝突,規模還更大一些。
摩托一直把她送到了大學後門前——門外也有警車和公安人員,鐵門密閉,門內聚集著一百多名學生,情緒都挺激動。
開摩托的公安人員扶著周蓉下了拖斗。
他向她敬禮後,懇切地說:「老師,希望你能做做同學們的思想工作,衝動的行為往往會事與願違的。」
她說:「可你並沒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他說:「問學生吧。」
那是一名嚴格遵守紀律的公安人員,顯然不是普通一員。她謝過後,望著他駕駛摩托遠去。
她從學生們口中瞭解的情況是——幾個工廠的工人組成了聯合上訪團,要於今晚攔截列車前往北京,反映本省以及東北工業特別是重工業企業面臨的困境。公安機關奉命阻止,而學生們企圖聲援工人。
她問:「你們怎麼知道的呢?」
學生們皆顧左右而言他。
有幾位老師在耐心地勸導學生們不能固執己見。
她也幫著勸了幾句。
一位黨辦的女同志悄悄對她說:「有那壞學生的父親就是上訪團的,肯定是他們鼓動的,注意識別出他們來。」
她說:「那樣的學生也不見得就是壞學生,你千萬別順口說出來。」
對方說:「鼓動鬧事當然就是壞學生哩,我才不會順口說出來。」
忽然有一名學生指著周蓉大聲說:「她是坐公安的摩托回來的,形跡可疑,誰也別輕信她的話!」
離她近的學生一下子散開了,像看到奸細似的瞪著她。
她對黨辦的女同志苦笑道:「幸虧我並沒說幾句話。」
對方問:「還不夠壞嗎?」
既然引起了懷疑,她也只有乾脆一走了之。
天快亮時郝冬梅醒了,見丈夫不在身邊,被子也少了一床。
她滿腹狐疑地下了樓,見秉義穿著睡衣裹著被子坐在沙發上吸菸o菸灰缸裡的菸頭證明他已吸了五六支了。為了不讓客廳裡充滿煙味兒,他開了通風的小窗。那時候暖氣已不太熱了,再加上通風窗開著,客廳裡涼颼颼的,冬梅一進入客廳接連打了幾個噴嚏。
秉義立刻由單人沙發上起身坐到雙人沙發去了。
冬梅則把小通風窗關上了。
秉義雙臂橫伸展開被子,冬梅坐下後,他用被子裹住她。
她說:「別因為昨天晚上我對你厲害了幾句就生我的氣!」
他說:「沒有
她說:「知道你壓力大。如果你實在不願再當下去,那就離開吧。不過解鈴還須繫鈴人,最好由我跟我媽說。」
秉義沒吱聲。
冬梅又說:「身體上的理由雖然是比較老套的理由,我替你想來想去,似乎也只有這麼一種理由了。究竟哪種病擺得到桌面上,我還沒想好。」
秉義終於開口說:「不,我想當,非常想當下去。」
冬梅轉臉看著他,困惑得不吱聲了。
「我只不過在想,目前這種情況之下,我這個書記該怎麼當。」
冬梅更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我得出國,到蘇聯去看看,今天就打出國報告。」秉義決心已下,說得很堅定。
冬梅聽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