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笑川馬上被招安了。他說,秉昆有責任感,日常經營事務雜,既得從嚴要求,又必須團結員工,秉昆完全能勝任。
到了這個份上,秉昆也就只有答應。他低調地說:「我盡力而為吧。」
要開飯店,自然涉及招人問題。
韓社長不主張公開招人。他的想法是,廚師水平很重要,那要高薪聘請。服務員領班也總得模樣好點兒,機靈點兒,會來事的,將就不得。其他一干人等,怎麼也得二十來個吧,名額分給社裡眾人推薦,算是內部福利。這年頭,不少人的親朋好友都有找不到工作的兒女。他展示了高風亮節,表態說自己不要那名額,一下子批給秉昆和白笑川各三個名額。
秉昆大喜過望,因為國慶他姐和趕超他妹不會失業了。
師徒二人走在回家路上,白笑川說:「我那三個名額也歸你了。」
秉昆很高興,下崗失業比比皆是的年頭,手握幾個就業名額,會讓他產生一種接近救世主的錯覺。
謝過師父,秉昆清醒地說:「其實韓社長首先考慮的是他自己的面子和仕途。」
白笑川說:「他那麼考慮也不為過,無可厚非。客觀上,能解決二十幾名青年的就業問題。不管為誰,總之是為國家解決了。如今,對咱們東三省而言,如同積德行善,所以咱們師徒還真要全心全意幫他。」
秉昆說:「師父放心,我會的。我覺得他也有可愛的一面。」
白笑川說:「豈止有可愛的一面,還有令我刮目相看的一面。他那些預見和分析,以後將被證明是對的。如果他這一著棋下對了,在官場的進步會相當快。」
以後的日子裡,韓社長放下社裡的事務由副主編打理,親自帶著秉昆師徒倆跑工商、跑主管部門、辦執照、索批文,又帶著他倆看地段、相門面、找裝修設計師、買建材,忙得不亦樂乎。最終租下了一幢俄式小樓,原本屬於市工會的辦公樓。市工會辦公經費吃緊,搬別處去了,急欲出租,他們便以相當優惠的價格捷足先登。秉昆師徒倆負責裝修,韓社長跑融資,找合作伙伴,也時常抽時間去看工程質量。
秉昆師徒二人忙得連國慶節也沒休息。
國慶一過,韓社長談成了投資。
十月下旬,選了個吉日,「和順樓」開張了。
從上午開始,嘉賓絡繹不絕,有送字畫的,有送花籃的。區長也很給面子,親自趕來剪綵,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
中午,四方嘉賓大快朵頤,好生熱鬧,都誇菜餚味美,也都為本市又多了一家高檔飯店而歡欣鼓舞。
國慶他姐繼續跟著秉昆,當上了服務員小組的組長。
趕超他妹妹不願當服務員,說考慮考慮再答覆。趕超極為不滿,當晚找到秉昆,囑咐千萬為他妹妹留一個名額。
秉昆大包大攬地說:「她的事你別再操心了,我知道她願意幹什麼,一定替你成全她。」
一天,周秉義夫妻倆回光字片看望母親,秉昆對哥哥談起了趕超妹妹的工作問題。秉昆從南方蒙羞而歸後,秉義沒訓他一句話,反而安慰說:「他們確實小題大做,不是什麼政治事件,別太放在心上。你不容易,哥理解。」自那以後,兄弟二人關係好多了。因此,秉昆覺得若開口相求,哥哥肯定會答應幫忙。
秉昆說,據他所知,有幾家醫院正在私下招護士,希望哥哥能讓趕超妹妹成為護士。她是護校畢業的,有各種證書。
秉義問:「你答應趕超了?」
秉昆說:「你可以這麼認為。」
因為最要好的朋友的事求哥哥,秉昆求得很仗義。
不料,秉義沉下臉說:「你答應的事你自己辦,我幫不上那種忙。」
秉昆大為光火,嚷道:「周秉義你究竟是不是我哥?就算你不是我哥,我從小到大叫你哥,少說也叫了成千上萬次了吧?幫我朋友一次小忙,能讓你有什麼損失啊?難道我那上萬次哥都白叫了嗎?叫一條狗那麼多次,它也會為我奮不顧身吧?」
秉義勃然大怒,一記耳光差點兒又扇在弟弟臉上,幸被冬梅聞聲擋住了。
秉義也嚷了起來:「周秉昆你以為你是誰?你幫得了一個,幫得了千千萬萬個嗎?東三省一家家國有大中型企業都面臨轉產,千千萬萬工人即將失業,你周秉昆幫得了嗎?你那種哥們兒之間的憂慮根本就不在我的考慮範圍!我沒心思管你的事!」
「幫不了千千萬萬,那就一個也不幫了嗎?滾!從我的家裡滾出去!我就當沒你這麼個哥!」
秉昆氣得要摔東西,也被鄭娟攔住了。
「要我幫,也可以!最少三萬元,孫趕超能拿得出來嗎?你能替他拿出來嗎?沒有那個數,那就起碼得衛生廳長衛生局長批條子才管用!你懂不懂起碼是什麼意思?我是衛生廳長嗎?我是衛生局長嗎?如今條子滿天飛,有些條子根本就是假人情。人家有的領導,批條子用三色筆,誰知道人家用哪種顏色的筆批的條子下邊才真當回事辦?那是極少數人才知道的秘密。我沒法知道,你周秉昆知道嗎?可能人家當你面批給你條子,你拿著雞毛當令箭,感恩戴德地去找下邊具體辦事的人,人家一看顏色不對,兩句話就把你給打發了,你轉身走了人家還笑你根本沒摸著門。你逼你哥去為你朋友搞那種條子嗎?沒有最少三萬元,你讓我怎麼幫你?就算湊夠了三萬元,我也真幫成你們,那我又等於參與了什麼事?那叫勾當!骯髒的勾當!是權錢交易的腐敗行徑!」秉義也越說越氣,又踢板凳又踹椅子的。
聽了哥那些話,秉昆啞口無言。他不知該如何向趕超交代,他已把最後一個名額讓給社裡同事了。
嫂子安慰道,秉昆你也別太沖動,你那事嫂子替你辦辦看。
嫂子說:「你哥發火是有原因的。領導決定任命他當一個大廠的黨委書記,升為正廳級了。看起來是好事,可那廠負債累累,既欠銀行的,也欠兄弟單位的,必須轉型卻又不知該往何處轉,都停產了,工人們幾個月領不到工資。眼看冬天就要到了,廠裡連買供暖煤的錢都沒有。雖然還沒有正式宣佈,但任命不會改變,你哥他正苦惱為難呢……」
秉昆的淚水就止不住流了下來。
那是為他哥秉義流的,也是為一個大廠和工人們流的。
三四天後,嫂子郝冬梅從單位打電話到「和順樓」,告訴秉昆那事解決了,她說不必帶什麼條子,也不必誰陪著,讓那姑娘獨自前往某醫院找某人悄沒聲地報到上班就是了。秉昆猜得到,肯定是嫂子打出她母親的旗號才辦得那麼快。
「和順樓」離紅霞洗浴中心不遠,他騎上腳踏車前去向於虹報喜,在春燕辦公室見到了於虹。她倆正討論如何開展按摩業務,意見不一致,談得有點兒僵。
於虹聽了秉昆帶去的喜訊,沒好氣地說:「是趕超又死皮賴臉地求你t?回家後我非訓他不可!他妹妹那就是個孽種,三天不做妖,五天準讓親人們鬧心一次,你以後再也別理趕超那茬兒!」
秉昆聽得一愣一愣的。
春燕說:「剛才於虹還在生趕超他妹妹的氣,那姑娘留下封信去深圳了。她爸媽急病了,怕她去做三陪女
於虹又說:「誰攤上那麼一個妹妹也算黏包了,我非要求趕超和她脫離兄妹關係不可!」
秉昆發了會兒呆,勸道:「凡事別隻往壞處想,也許她在那邊會找到不錯的工作……」
於虹恨鐵不成鋼地說:「在那邊無親無友人生地不熟的,又沒技能,會找到什麼不錯的工作?」
秉昆不知再怎麼勸了。他懊喪地離開時,春燕給了他一紙袋洗浴中心的宣傳單,囑他在飯店裡向客人散發。
秉昆問,改成洗浴中心後經營是不是有起色?
春燕說起先不錯,兩個月後人又漸漸少了,不得不降價。一降價,利潤薄了,她也就是個維持會長而已。
秉昆問,光明他們按摩中心怎麼樣?
春燕說幸虧那個中心還可以,不用她操太多心,壓力小點兒。
秉昆經過按摩中心時,見到窗上的大紅紙上赫然寫著:「艱難時代,同甘共苦,每時七折。」
窗簾沒拉嚴,外邊的玻璃有紅紙擋著,他看不全裡邊的情形,但見一位穿白褂戴白帽和口罩的按摩師正在揉一條粗壯多毛的腿。他覺得很像是光明,又難以確定。按摩師的精神集中在腿上,也沒抬起頭。他駐足片刻,到底沒認出來,就匆匆走開了。
正如韓社長預料,「和順樓」生意確實不錯,可謂出入無百姓、迎送皆貴賓。級別最低的也是正科級幹部,副科級幹部出現得很少,偶爾出現也不簽單,僅僅陪客而已。廳局級幹部也不多,他們有招待客人更高階的地方,在本市幾家著名星級大飯店裡。相對而言,那種地方的禮賓更正式一些,客人感覺更高檔。缺點是如果划拳行令的話,便會有失風雅。「和順樓」卻不同,完全可以划拳行令,特別是在包間裡,想怎麼喝怎麼喝。
負責迎送貴客的白笑川告訴秉昆,光臨的多半是正副處級或副廳局級幹部,有的是八九百人廠的頭頭,有的是兩三千人廠的頭頭,超大規模廠的頭頭們也很少光臨。
當年工人們有種說法,「不怕幹部又請客,就怕幹部不動窩」。「不動窩」是指像大戶人家的小姐很少離開閨房似的,整天坐在辦公室裡沒招兒等死,也就是無所作為地乾等著企業壽終正寢、一命嗚呼。
當年工人們的思想極其純真可愛,他們形容頭頭們花公款大宴賓客為「上前線」,如同戰爭年代的軍官們身先士卒、衝出戰壕拼刺刀肉搏戰。他們相信頭頭們只有多請客,才能為本單位喝出一條生路來。你都不實心實意陪客人把酒喝好,誰又會在你困難之際實心實意地做你的合作伙伴呢?北方的工人普遍相信,酒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吉祥液。所以,民間另有一句話是:「一棒子打不倒人,九(酒)棒子還打不倒人嗎?」
所謂「打倒」是指「攻關」成功所公關」往往被理解為「攻關」,即將有權力做主的人物一舉拿下。
北方的工人們最能體現領導階級的本色,識大體,顧大局。他們深知請十次客能達成一項可拯救本單位於水火之中的協議,那就是大大的成果,就算前九次客沒白宴請,公款也花得很值了。
頭頭們被工人們如此厚道地理解著,自然頻頻宴請,證明自己不是擺設,不是吃乾飯的主,而是捨生取義大有作為的領導者。
秉昆雖不負責迎送,卻也熟悉了幾張面孔。有的面孔,一個月裡少說也出現三四次,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奇怪的是,正是那些日子很不好過,岌岌可危的企業的頭頭們,設宴請客最頻繁,出手最大方。企業沒錢了東貸西借也要請客,打白條賒賬也要請客,尤其要請得豪爽大方。
有一次,秉昆見一熟客搖搖晃晃獨自走出包間,左看看右看看,原地轉了一圈便欲小解。秉昆急忙上前制止,把他攙到了衛生間。客人也不拉開襠鏈兒就要排洩,秉昆不得不替他拉開了襠鏈兒。結果已來不及了,客人不但尿溼了自己的褲子和鞋,還尿了秉昆一手,之後又嘔吐不止。秉昆攙他走出衛生間,客人便再也走不動了,秉昆只得扶他坐在候餐沙發上。
客人拉著秉昆的手,期期艾艾地說:「老弟,好老弟,咱倆換換行不?」
秉昆一邊用紙巾擦手,一邊問:「咱倆能換什麼呢?」
客人說:「你去當我那廠長吧,正處級!我當你這角色……」
客人一邊說,一邊脫上衣。秉昆以為他酒力發作,身上燥熱,未加阻攔。
豈料他脫了上衣,又開始脫褲子。
秉昆喝止道:「你這是幹什麼?」
客人說:「咱倆把衣服換了!換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了。你去……喝酒!喝死他們!他們走,你也走,我留下……」
秉昆無奈,只得進包間把他廠裡的人請出一個,吩咐一名服務員幫忙,把客人弄出了「和順樓」。
又一日,白笑川找到秉昆,小聲命他向公安局報案,說包間內的兩位港商分明是騙子。
秉昆說:「能肯定嗎?千萬別搞錯了,那咱們太被動了。」
白笑川說:「我小時候為了避戰亂,隨父母在香港住過幾年,對香港還是比較熟悉的。廠方請我去說段山東快書,我去說了,之後坐下陪了兩巡酒。席間聽那兩個港商的香港話根本不地道,顯然是後學的。略往深一交談,不敢開口了。那種香港話,幹咱們這行的,只要一小時就能學會。」
秉昆猶豫道:「師父,你可掂量掂量,咱倆得承擔後果!」
白笑川急道:「你今天怎麼婆婆媽媽的?師父什麼江湖沒混過?沒那火眼金睛敢亂下結論嗎?得了,我親自報案,後果自負!但你可得把他們拖住。如果放他們大搖大擺走了,拿你是問!」
白笑川說完,匆匆去辦公室打電話。
秉昆只得認真對待,守在那包間門口寸步不離。
片刻,包間裡六位主賓全體起立,齊說:「為合作愉快,乾杯!」
秉昆一看不好,客人都將離去。他趕緊進入包間,以副經理身份敬酒,向雙方表示祝賀。
幾盅酒下肚,秉昆先是虛心徵求客人對菜餚的意見,接著獻曲藝,表演了一段,又來一段。未見公安出現,乾脆說起了馬三立的單口相聲《逗你玩兒》。
主人認為飯店副經理太給面子了,而且是不請自來,都覺得臉上有光,一個個穩坐不動洗耳恭聽。主人們如此,兩位港商也只得裝出愛聽的樣子。
《逗你玩兒》剛說到一半,來了四名自稱是外事辦的年輕人,兩位等在包間門旁,兩位進入了包間。
白笑川考慮問題就是周到,他希望公安局的人便裝而來,以免造成恐慌。公安局認為他的要求有道理,答應了。
外事辦的年輕人說,領導聞知有兩位港商光臨,急欲相見,有更大的合作專案洽談。說罷不由分說,一人拉起一個,挽住胳膊便往外走。
他們走出去了,門外的兩位才進入,其中一位亮出了公安證件。
四位主人蒙了,面面相覷。
白笑川隨即進入,連連拱手道:「得罪得罪,失禮失禮。」
公安的同志說:「你們得謝他,那是倆騙子,在咱們周邊兩省已騙了個一溜夠,那兩個省都發了通緝令協查。剛才在門外一打照面兒就對上號了,錯不了。」
公安的同志又說:「那兩個騙子是農民,有點兒表演能力。東北三省正值艱難轉型期,政府和企業壓力重重,他們也沒騙到太多錢,主要是騙吃騙喝,享受貴客感覺,過過上等人的癮。」
四位企業領導走時很尷尬,連說謝謝,卻走得倉皇,一個個臊不搭的。他們好一段時間再沒光臨過「和順樓」。
白笑川把光臨「和順樓」的主賓分成了四類。一類是雙方都有洽談誠意的,於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即使最後沒談成什麼合作專案,也能互相理解難處,所謂「買賣不成仁義在」。雖然也豪飲,也喝五吆六地划拳,但惺惺相惜,有點兒依依不捨,也有點兒同病相憐的意思。一類是主人們有誠意,但苦於本企業的現狀,擺不出什麼讓客人動心的合作條件,雖為主人,卻只能低姿態地宴請,想要掩飾可憐的樣子都辦不到,愁眉緊鎖。於是,客人乾脆不給活話,明擺著不管花了多少錢,點了多貴的山珍海味,要了多好的酒,那錢分明打水漂了。客人一走,連主人的名片都不保留。還有一類是主人們不太厚道,要詆客人上自己將沉的船,一個勁兒勸酒、逼酒,一心想讓客人在酩酊大醉的情況下在什麼協議合同上簽字、蓋章,以為只要那樣就大功告成,管他日後怎樣,起碼自己暫時向廠裡的工人群眾有個交代。否則,經常陪吃陪喝的,公款花了一筆又一筆,毫無斬獲,會被工人群眾視為廢物。第四種情況是主客雙方並無誠意,只不過是吃貨加酒徒,以吃喝為人生最大享受,吃喝也是工作。於是,打著為企業拉專案談合作的招牌,四處胡吃海喝,整天從這一飯局移到另一飯局,樂此不疲。他們今朝是主人,明天是客人。是主人時花本單位公款,是客人時消費外單位公款,總之都是公款,沒人心疼。若主人客人是同一號人,想到一塊兒了,便徹底是食客與食客、酒徒與酒徒聚在一起的那種氣氛了……
白笑川最憎惡第四種情況,他說:「領導幹部中不知有多少那樣的傢伙,壞典型的危害從來大於好榜樣的影響。真想替黨和政府清理門戶,鐵帚一掃而光!看著他們那樣油臉流汗地用公款大吃大喝,替他們?廠裡的工人怒火中燒!哪是在談正經事啊?明明是在心照不宣地互相忽悠哩!」
秉昆也常常嘆道:「可咱們賺的正是公款吃喝的錢啊!」
秉昆這麼一說,師父沉默不語,頂多再說一句話:「是啊,咱們實際在同流合汙。睜隻眼閉隻眼,裝傻吧!」
秉昆曾問師父:「轉型期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非轉型不可?為什麼一轉型,東三省的大部分工廠就都半死不活了?」
白笑川不無憂慮地說:「你問的問題太複雜,不是幾句話解釋得清楚的。打個比方來說吧,好比一支軍隊,戰爭年代功勳卓著,是標準的好軍隊。幾十年來,每天仍按從前的軍隊要求操練,接受的仍是從前的戰術思想,武器裝備也與從前沒多大變化。某一天,忽然參觀了別國的軍事演習,才發現人家的軍隊早已不是老樣子了,戰術思想、操練方法、武器裝備都遠遠超過自己了。此時如夢方醒,該拿自己國家的這支軍隊怎麼辦呢?」
秉昆說:「別國怎麼樣,咱們怎麼樣唄!」
白笑川說:「被老辦法操練慣了計程車兵,已經定型,改也難。戰術思想與武器裝備相結合,掌握新的武器裝備首先需要熟悉新型武器知識,大多數老一代士兵達不到。咱們工人階級如同那樣計程車兵,有功沒有功?有!光榮不光榮?光榮!偉大不偉大?偉大!可敬不可敬?可敬!但是生產出來的東西,拿在世界上一比遠遠落後,生產成本太高,利潤太低o長此以往,我們只會更落後……」
秉昆問:「那,究竟該怎麼辦呢?」
白笑川說:「生產該停的停,工廠該關的關,從工人中擇優保留,改造成工人新軍。揮淚斬馬謖,不斬沒法子。所以,一批批的工人只有失業、內退,自謀生路了。」
秉昆有點兒明白了,心情卻更加犧惶。他經常想起常進步說過的一句話:「有種不祥的感覺。」
在「和順樓」,他漸漸變成了一個話語很少的觀察者、傾聽者。令人憂慮的現象看得多了,對現實失望、不滿的牢騷聽得多了,便有種不祥的感覺。
一天,他把自己的感覺對師父說了,問自己的感覺是不是成問題?
白笑川吸著菸斗沉吟地回答:「來咱們這裡的可都不是普通工人和老百姓。連來咱們這裡的人都一個個牢騷滿腹,你有那種不祥的感覺實屬正常,沒有不成白痴了嗎?」
他問:「師父你有什麼感覺呢?」
師父說:「還是不告訴你的好。」
他非逼著師父實說不可。
師父無奈,小聲說:「地火在執行,只怕中國將要遭遇一劫。」
白笑川的話讓周秉昆心慌意亂了一整天。第二天一忙,他把師父那句令人不安的話忘了,又恢復了「和順樓」副經理的常態。
春燕她二姐也成了「和順樓」的服務員。她上班的制鎖小廠剛剛宣佈要黃了,秉昆聽說後,毫不猶豫把一個名額給在她名下。她與國慶他姐都是返城知青,同樣有任勞任怨的本色,關係自然也處得好。有她倆帶著服務員,秉昆省了不少心。副經理與她倆有間接親密關係,她倆的工作做得無可挑剔。秉昆自己手中還剩下的一個名額,加上師父讓給他的三個名額總共四個名額,他全部照顧給光字片的人家了。光字片人家的兒女們,不管是後來返城的還是當年留城的,多數是些小廠的工人。那些小廠底子都很薄,一倒閉連點兒撫卹金也發不出來,工人們的命運著實可憐。一想自己讓幾個失業工人又有工作了,秉昆心裡備覺欣慰。
「和順樓」頭一個月的純利潤相當不錯,這讓韓社長非常高興,卻也嘆息面積還是小,包間還是少o韓社長與以前判若兩人,知道體恤員工,批了一筆錢給員工們發獎金。雖然不多,員工們歡欣鼓舞。春燕和國慶都親自到秉昆家表達了謝意,光字片幾家街坊的人見了秉昆也視為恩人似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什麼年頭啊,一般老百姓人家的子女居然有了份還發獎金的工作,多大的幸運啊!
韓社長及時發現了問題——那就是收了不少白條。
他說:「這可不行,國企欠賬,賴起來咱們乾沒轍,逼急了錢要不到手還會惹一肚子氣,我可太瞭解他們了!」
白笑川深有同感地說:「是啊!」
於是,韓社長說:「以後六親不認,一律不收白條!」
秉昆試探地問:「可不可以寫在大紅紙上,貼在一進門的牆上,宣告在先,只有經過董事長親批,否則一律不準打白條?」
韓社長說:「可以!怎麼不可以?就那麼寫!就那麼貼!凡到這兒來的,沒有我得罪不起的。秉昆你該板臉的時候,學著把臉給我板起來!」
倒也無須秉昆板臉,宣告一貼,白條果然少了,生意卻照樣興隆。
白笑川困惑地說:「我真是奇了怪了,來咱們這兒的人經常抱怨各自的廠窮得叮噹響,可吃喝起來卻總是不差錢,哪兒來的呢?」
秉昆說:「我聽他們講,自己廠裡有車床、裝置、庫存的原材料可賣,他們宴請的一些南方客人挺感興趣。」
「原來如此。」白笑川只說了四個字,低頭尋思著走了。
周秉義也光臨了一次「和順樓」,宴請的是蘇聯某市的文化官員。他就要走馬上任了,也想通了,決定義無反顧地服從組織安排。蘇聯某市與本市結為友好城市,上一次對方的文化官員們來時他參與過接待,此次便由他出面接待,算是給他文化廳副職崗位畫一個句號。
周秉義出現在弟弟面前時身著西服領帶,精神飽滿,神采奕奕。顯然,他要把那句號畫得圓圓的。
秉昆問哥哥秉義:「看到門口的告示了?」秉義說:「放心,我是外事宴請,不打白條。
秉昆說:「那誰向我付現金?」
秉義說:「現金容易貪汙,我籤支票。」
秉昆猶疑起來。
秉義又說:「你別把現實估計得一團糟,政府的支票不同於白條。」
秉昆這才說:「好,保證服務到位。」
聽服務員彙報來了位文化廳的領導,白笑川猜到了是周秉義,特意洗了把臉,梳了梳頭髮,也換了身西裝繫上領帶,主動前去助興。
這讓秉義感到特別愉快。
秉義俄語好得很,根本沒帶翻譯,他用熟練的俄語與蘇聯的文化使者們談普希金、托爾斯泰、屠格涅夫、契訶夫、高爾基和馬雅可夫斯基,背《靜靜的頓河》《復活》的片段,表達對《青年近衛軍》《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七天七夜》《葉爾紹夫兄弟》等蘇聯小說的喜愛。
秉義的俄語水平和對蘇俄文學的如數家珍,博得了客人們一致的好感和欽佩。
秉昆覺得有那麼一位哥哥實在是榮幸之至,而不再覺得自己是相形見細的醜小鴨,哥哥是風姿綽約的白天鵝了。哥倆的關係也如同中蘇關係,好了吵了,都一反思,還是得好。他們最近一次和好,是嫂子、姐姐和姐夫共同斡旋的成果。但此次和好,哥哥拒絕認什麼錯,只表示如若秉昆認錯,他予以原諒。家人一致批評,秉昆向哥哥認錯,承認自己罵哥哥非常錯誤。他以副經理的身份,親自為主賓斟酒,不是因為設宴一方是哥哥,而是衝著文化二字。這是「和順樓」開業後,真正意義上的文化盛宴,主賓雙方自始至終談的都是文化,而不是沒完沒了的利潤金錢。斟酒間隙,他肅立門內,接菜上桌。
客人們都會說幾句漢語,特別是那位帶隊的,很像電影《列寧在十月》中的「衛隊長」,漢語說得挺溜,對中國發展也相當瞭解,簡直就是中國通。
秉昆沒想到的是,白笑川竟也會說一些俄語。他講了幾段中國民間笑話,無非是漢語俄語互譯中的誤會,也是東北相聲演員們早年相聲段子中的主要內容。
主賓們被他講的笑話逗得開懷大笑,包間裡的氣氛輕鬆友好,無拘無束。
「衛隊長」喝下一杯紅酒,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要講話了。
主賓們肅靜下來。
「衛隊長」說:「親愛的周,親愛的中國同志們,朋友們,文化很重要,比文化更重要的是經濟。政治是國家大腦,經濟是國家心臟,文化是國家的氣色。俄語中沒有'氣色'這樣的詞,我用中文詞比喻,朋友們同意嗎?」
秉義和白笑川等人微笑點頭。
「衛隊長」接著說:「親愛的朋友們,讓我們來談一下經濟合作的可能性吧,這也是我們來訪的重要任務之一。」
秉義表示願聞其詳。
「衛隊長」便問,朋友們願買一艘巡洋艦嗎?他說自己的國家也在改革,文化事業同樣面臨「斷奶」問題。國家批給他們市文聯一艘退役的巡洋艦,答應如果他們賣掉,錢可留下來自用。巡洋艦若停在中國沿海城市的碼頭供人參觀,必將成為景點,稍加改造也能成為旅遊船,甚至也可以卸了,賣鋼材。那可都是好鋼,能賣一大筆錢的。因為中蘇曾是兄弟的國家,現在又恢復了友好往來,所以首先考慮賣給中國朋友,打折優惠,雙方都有利可圖。由他們文化使團來促成這樣的買賣,豈不正是文化搭臺、經濟唱戲嗎?
秉義聽得咧了幾次嘴巴,別人沒注意,秉昆注意到了——那是哥哥對那些荒唐又不便直說事情的微表情。
待到秉義回應時,他委婉相告,不管是一艘什麼樣的巡洋艦,並非中國地方政府想買就可以買,須經最高軍事機構批准,手續極麻煩。
包間裡的氣氛凝重起來。
片刻沉默之後,「衛隊長」又提出一項動意,希望主人們邀請他們市的歌舞團來本市演出幾場。他介紹說,他們那個歌舞團有全蘇著名演員,水平很高。只要主人們負擔往返旅費和當地食宿,再保證他們帶回去三十萬元人民幣,演多少場都可以。
「是人民幣,不是美金。」「衛隊長」強調說。
秉義對此表示歡迎,他說:「這是一個讓我內心無比溫暖的想法。」
秉義起身去了洗手間,回來坐定後,他說自己有一點建設性意見,謹供客人們參考。中國乃禮儀之邦,蘇聯曾是中國的「老大哥」,中國的「孝」傳統要求的是對父母的孝敬,「悌」則指對兄長的敬重。所以,應該是本市的歌舞團先到「老大哥」們那個城市巡演,中方自行負擔往返旅費,「老大哥」負擔在當地的食宿即可,走時僅帶回二十萬盧布就行。
「是盧布。」
秉義也如此強調。
「老大哥」們面面相覷,結果剛鬆弛了一下的氣氛又沉重了。
最後,雙方都表示向上級彙報,靜候佳音。
客人們走時,秉昆叫住了哥哥秉義。
秉昆問:「人家第二個動意蠻誠懇的,你幹嗎打太極拳,搞得人家那麼失望?」
秉義說:「你算術沒學好。」
秉昆說:「跟算術有什麼關係?」
秉義說:「問你師父去。」
秉昆請師父解惑。
白笑川說:「你以為你哥去衛生間幹什麼?"
秉昆說:「方便啊。」
白笑川說:「也許是,也許不是。即使是,在洗手間肯定還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如果每張票價定為三十元,那麼三十萬元需賣出一萬張票才持平。本市最大的劇場才八百多座位,那就得在那兒連演十二三場。現在的市民,有幾個肯花三十元看一場文藝演出的?不是不愛看,是捨不得花那筆錢啊!如果一兩場後沒觀眾了,他們沒面子,咱們也沒面子,還得政府埋單,加上往返旅費和食宿費,三十萬元翻倍也打不住。這在今天是一個大單,政府包了,老百姓不罵娘嗎?事是好事,但不是時候呀!」秉昆啞口無言了。
師父拍著他肩說:「昆啊,向你哥好好學吧。」
韓社長聽到「老大哥」們要賣巡洋艦的事後,扼腕嘆息,「好買賣!真是一筆好買賣!巡洋艦啊!打折優惠啊!要是我在場,當即拍板,貸款也買。買了就拆,拆了就賣鋼。他們那種鋼,中國現在還根本煉不出來。回爐重軋,國內搶著買的多了!」
他說得特別激動,比決心開飯店時激動多了。
當天晩上忽然降雪,整個城市白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