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白笑川他們從南方演出回來了。
每個人似乎都遭受了精神重創,白笑川也不例外。他那樣子如同率徒在外比武,被對手當眾摔下了擂臺。
秉昆大惑不解,他問大家掙到了錢沒有?
都說掙到了。
他問比以往掙得多還是少?
都說比以往掙得多。
他問邀請單位接待得如何?
都說接待得挺周到。
他問那為什麼一個個陰沉著臉呢?
都不言語了。
再追問,都垂下頭了。
白笑川說:「你什麼也別問了,大家都挺辛苦的,各自回家休息吧,過幾天我告訴你原因就是了。」
熬過了兩天漫長的時間,秉昆實在受不了,晩上就跑到師父白笑川家去了。
白笑川似乎開悟了,情緒不那麼低落了。他說:「看來,以後啊,南方咱們是去不得了。」
「為什麼呢?不是掙得比以往多了嗎?」秉昆更困惑了。
白笑川告訴他,什麼快板、快書、這個墜子那個梆子啊,在南方吃不開。弟兄們一開始表演,臺下觀眾轉眼走了一半,只有相聲還能拉回點兒觀眾來。同去的相聲演員在本省有名,在南方根本沒有知名度,走了十個人能吸引回來兩個人就不錯。一般的北方手彩戲法也沒多少人愛看,歌星一登臺,觀眾才又回到座位上。歌星們都是俊男靚女,勁歌甜歌,這個風那個雨,總之唱的都是流行情歌,南方的年輕人除了愛聽流行歌曲,對傳統曲藝都不怎麼感興趣。從北方到南方打工的青年,也不分男女幾乎都成了流行歌星的歌迷,甚至比南方青年還迷得厲害。
「這麼說吧,南方與咱們北方太不一樣了……」白笑川手握菸斗忘了吸,在秉昆面前踱來踱去,如同向記錄員口述什麼。
秉昆說:「我也帶咱們人去過啊,除了暖和,與北方也沒太大的不同呀。」
白笑川在他面前站住,糾正說:「你們去的是西南省份,我們這次去的是真正的南方,是改革開放的前沿省份廣東哩!從廣州到深圳、東莞,滿耳朵聽到的都是流行歌曲。大街小巷,只要有幾家門面,也不論是茶館、咖啡館、旅店、飯店或商店,門裡門外差不多都擺臺播放機。從這頭走到那頭,想不聽都沒法,並且也沒什麼人不愛聽。確實好聽,怎麼會不愛聽呢??有年輕人甚至會站在店門前直到聽完才走開。一到晚上,更不得了,隔半站路就有手持麥克風在街頭唱的,凡有人唱的地方,必有一群人聽。唱得好的,聽的人就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一曲唱罷,報以掌聲喝彩。我聽著,看著,想著,明白原因了,那些歌,從詞到曲,別說年輕人沒聽過,連我這個五十多歲的人也沒聽過啊!」
秉昆頭腦裡一片空白,如同被定身法定在椅子上了。
白笑川低聲唱了起來:
像一陣細雨灑落我心底
那感覺如此神秘
我不禁抬起頭看著你
而你並不露痕跡
雖然不言不語
叫人難忘記
那是你的眼神
明亮又美麗
一曲唱罷,白笑川意猶未盡,接著又唱道: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我愛你有幾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愛也深
月亮代表我的心
白笑川唱了幾段港臺歌曲,每唱一段,還用粵語復唱一遍。他吃曲藝這碗飯年頭很長,語言模仿能力極強,用粵語唱得反而更好。
白笑川終於坐下了,他飲口茶說:「當然,我並不認為那些歌曲有多麼經典。但問題是,大陸從來沒有過。歌詞可以那麼寫,歌曲可以譜得那麼軟綿綿的,歌者可以把歌唱得那麼甜,這是我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現在,那樣的歌首先從港臺登陸南中國了,有甜歌勁歌,還有勵志歌。有愛情內容的,還有親情、友情、鄉情內容的。可以這麼說,舉凡和人的情緒有關的事,那些歌差不多全唱到了。這還是隻聞其聲,待人家歌星們登臺,衣有衣樣,人有人樣,人家歌星們都有形象設計師。人家歌星們年輕,講究這一點。人家一出場,還沒開口呢,臺下的觀眾就會眼前一亮,看著臺上那些人養眼啊!人人都愛享受,但年輕人更愛看年輕人的演唱啊!相比起來,咱們公司旗下的人太老了,平均年齡在四十五六歲吧?這怪我,我願意往咱們旗下劃拉老哥老弟,以為只有那些熟人才個個是寶,眼界裡沒怎麼留意有才藝的年輕人。這是我犯下的一個大錯誤!咱們注重臺上形象了嗎?腦子裡根本沒這根弦吧?禿頂的禿頂,塌腮的塌腮,大眼袋的上臺前也不用粉遮一遮,頭髮半黑半白的臨行前也不染一染,長衫皺巴巴地往身上一披,用手指理順了頭髮就那麼隨隨便便地上臺了……」
讓白笑川大受刺激的事還在後面。
在東莞連演幾場後結賬,白笑川親自去簽字領錢。人家對他很禮貌,每一份錢都裝在紅信封裡,上面寫著五百六百不等,特意為他們一批北方遠道而來的老曲藝家們換的新票子。他高高興興地領了錢走了。在走廊裡,他看到一個開著門的房間裡也在分錢。那完全是另一番情形一一成捆成捆的錢擺滿了小方桌,一位二十多歲的女歌星遠遠坐著,一個三十多歲西裝革履的壯實漢子,用短粗的手指朝桌上飛快一點,告訴她二十捆不多不少。她漫不經心地說,那收起來吧。於是,那漢子熟練地一手拎著拉開的提包,俯下身去,另一隻胳膊只那麼一摟,就把桌面的錢摟了個精光。
小模小樣花瓶似的女歌星簽了字,對付款方一位老闆模樣的中年男人甜甜地說:「拜拜!」
那一對男女出了門,從白笑川眼前順風快船似的迅速走過,靠牆而立的白笑川看呆了。
「秉昆,我的徒弟啊,你是沒親眼看到,太刺激人了。我在省裡也是個曲藝家協會的副主席,沒有身份還有名分吧?當時我不由得暗問自己,我白笑川何苦到此地來呢?我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人家衝我年齡和虛名,也儘量裝岀把我看成人物的樣子。但是秉昆啊,為師明白了,如今這種演出市場,我也就是一個遺老。還是不夠老的遺老,半老不老剛剛搭上邊兒的遺老。如果是真正的遺老,國寶級大師級的,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可我不是。如今的演出市場上,我的斤兩也就是人家一小女歌星的百分之一啊。明白了這一點,也算不枉南行一遭吧……」說到這裡,白笑川看起來更不好受。
他飲一口茶,搖搖頭,不作聲了。
秉昆與師父交談時,師母向桂芳一直在廚房忙著什麼。這時她走進小客廳,掏出手絹遞向丈夫。
趁師父擦嘴角白沫時,秉昆迅速想出了一套給師父鼓勁打氣的話。他說:「師父,人的價值,那也不是完全能用金錢衡量的……」
不料,師母向桂芳打斷了他的話,她說:「秉昆,那些大道理你師父都懂……」
白笑川又打斷了她的話,他說:「是啊,我都懂,但咱倆不是肩負著為雜誌社創收的擔子哩!看來,往後難了。」
秉昆想說的話說不出口,頭腦裡一片空白,他只有低下頭苦笑。
師母站在師父身旁,一手搭在師父肩上,看著秉昆說:「秉昆啊,你師父這兩天總在尋思,不知有些話怎麼跟你說才好。我看啊,當著你的面,他是很難直說了,那師母就替他直說了吧!你師父他不願再出去走穴,也不願再當你們公司的法人代表了。我倆退休後安心過幾年與世無爭的晚年生活,終日三飽一倒,散淡松心,學學養生,爭取多活幾年。養魚養花養鳥,看閒書練書法學國畫,由著性子做自己喜歡的事。早晩到公園裡遛遛彎兒,平時少出門。有客人來就熱情招待,無人來時享受清靜。我倆已達成了共識,都認為能那樣相伴著度過晚年就是我們的幸福。」秉昆始終看著她,洗耳恭聽。待她說完,秉昆把臉緩緩轉向了師父。白笑川點燃了菸斗,他吐出一縷煙,深吸一口氣把煙吹散,也不看秉昆一眼,盯著菸斗說:「你師母的話,的確代表了我目前的真實想法。錢不在多,夠花就行。我倆的退休金加起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夠我倆過上那樣的日子。家不在大,夠住就行。我倆沒兒沒女,這九十多平方米的家,已住習慣了,滿足了。」
「可……」秉昆的話又一次被師母打斷。
師母說:「秉昆,你師父決心已下,希望你能理解他。你理解他,等於成全我倆了,明白嗎?」
白笑川接著說:「秉昆,理解一下師父吧,啊?」
「理解……可……我怎麼辦?」秉昆一失口把不願說的話說了出來。白笑川扭頭與妻子對視了一眼,低下頭連吸了兩口菸斗。
秉昆慚愧地說:「對不起,師父,其實……我想說的不是那句話……」向桂芳說:「秉昆,我和你師父,我們也一塊兒為你犯愁過。咱們雙方面,都互相理解吧。」
白笑川才又說:「是啊。你還年輕,你以後可該怎麼辦呢?這的確是個問題。乾脆把公司登出了吧,對於那些曲藝界的人倒沒什麼。他們都有地方開工資,無非多掙多花,少掙少花。不跟咱們一塊兒走穴,只要他們還願意,各自單飛也不是就沒地方請了。他們加盟在咱們公司的旗下,主要是為了幫咱們,圖的是集體演出那種親密和快樂,不掙那份錢誰家的生活都過得還可以,但你那兩個朋友,他們叫什麼來著?」
「肖國慶,孫趕超。」
「一個的姐,另一個的妹,豈不又失業了?」
「是啊!」
「一想到她倆,別說你心裡不好受,連我和你師母也不忍心啊。再說你,回編輯部去吧,編輯部大大超編,你的位置早被人佔了。你回去了也是個多餘的閒人,主任都比你年輕,都有大學文憑。你和他們,雙方面的感覺肯定都不好。不好就是個事兒,說不定什麼時候又會形成矛盾。你下一步的路可該往哪兒邁呢?秉昆啊,老實說,師父還沒替你想好。所以,你今天要是不來的話,師父是絕不會急著去找你的,可你今天來了。」
秉昆低下頭說:「只要師父打算好了,我就高興。至於我今後的路,師父就不必太操心了。」
白笑川嘆道:「秉昆,給師父幾天時間,容師父替你往長遠想想啊!」秉昆說:「那謝謝師父了。」
向桂芳問:「你哥和嫂子,還有你姐和姐夫,他們都不是一般人,不能在這時候幫幫你嗎?」
秉昆說:「我倒是可以跟我姐和姐夫說說看。至於我哥和嫂子,我不願跟他們說。」
師父和師母留他吃晚飯,秉昆說家中有事,師父和師母並沒勉強。雙方心裡都明白,接下來都不知再說什麼好了。秉昆因自己的突然造訪而心生內疚,師父和師母送他也送得一臉沉重。
周秉昆沒跟他姐周蓉說自己面臨的困境。
他本想跟姐夫蔡曉光說,話到唇邊嚥了回去——他不認為自己的人生需要別人拉上一把。
他也沒對鄭娟說,更沒對朋友們說。他沒對任何人說。
一個星期後,周秉昆與公司旗下三個年輕點兒的演員又南下了。說那三個年輕是相對而言,實際上也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秉昆不服輸,那三人也不服輸。其中兩人是說相聲的一對搭檔,秉昆把他倆拆開,以他倆為逗眼的,自己和另一個充當捧眼的,這樣就組成了兩對相聲演員。相聲方興未艾,並沒有過時,他們想通過相聲在南方開啟局面。那一個星期,他們將快板、山東快書、手彩小戲法和流行歌曲塞入了幾段相聲裡,想要出奇制勝。快板和快書是秉昆的熟活,戲法他不行,但三人中有行的。唱歌他們不行,秉昆試唱了幾句,他們說很好。秉昆也不跟師父商議,動用了公司的備用金,為四人買了四套中檔西服——他們覺得以現代的形象在舞臺上說相聲,必會讓聽者耳目一新。
雖然臨陣磨槍,卻一個個信心十足,在列車上還都背詞呢!
這次南方演出,對於那三人,只是不服輸的問題。對於秉昆,卻與面子無關,是輸不起的問題。
當年的中國,各地的發展狀況差異很大。東三省愁雲慘霧籠罩,華南等地的熱土上卻彷彿吉星高照,遍地都是掙錢甚至發財的機會,人人都有些亢奮,也願意花二三十元錢買一兩個小時的高興。據說,有那雲貴川湖廣諸省的鄉下小妹,僅靠在大排檔的餐桌旁唱一個晚上家鄉小調就能掙一百多元,一個月往少了說也能掙兩千多元!
兩千多元啊!夠北方一個四口之家生活大半年了!
彼為人,我亦人也。彼能,我何不能?周秉昆心中有自信,還有股永不服輸的豪氣。
他想,不為別的,為鄭娟和兩個兒子再住上曾經住過的蘇聯房,為國慶他姐和趕超他小妹不至於再失業——必須贏!
他們一行四人居然基本達到了目標。不是說贏了歌星們,那幾乎不可能。侯寶林、馬三立一齣現定贏無疑,馬季、姜昆登臺也能平分秋色,但他們甭想。對於他們,是與白笑川相比贏回了一些觀眾。不再是很土的形象、大雜炫式的內容,七八成的觀眾耳目一新並沒有紛紛離席,這對於他們特別是秉昆便是勝利。秉昆沒有師父白笑川在自尊心方面的失落,他能擺正位置,不怎麼在乎歌星們的出場費是自己多少倍。只要市場還認可,就心滿意足矣。
得到了一定的市場認可,主動與他們聯絡演出業務的人多了。秉昆竟有點兒喜出望外。
一天,在簡陋的臨時化妝間裡,他與一位六十開外的瘦臉老者並坐,接受簡單化妝。
當他起身離去時,老者說:「年輕人,請多坐會兒。」
他略一猶豫,坐下了。
老者那時化完妝了,二人就聊了起來。秉昆側身看著老者,老者望著鏡中的他。
「東北來的?」
「是的。」
「你們說那種相聲,我看過了。」
「請您多批評。」
「我考你個問題啊,你們知道何謂相聲嗎?」
「這……請您賜教。」
「賜教不敢當,略知一二而已。在咱們古漢語中,聲音二字,那是有區別的。語言對聲,歌唱對音。相聲者,相向說話的語言藝術也。好的相聲,是特別純粹的語言藝術。你們那算什麼?不倫不類!從前,相聲演員帶著快板和說快書的鐵葉上臺,那是要被哄下臺去的,你們搶別人的飯碗嘛!」
「我們……只不過想嘗試著創新。」
「創新?我看是撬行!照你們那麼搞下去,是不是哪天也要夾著從前要飯花子的牛胛骨上臺啊?還有,你們的相聲,唱的和說的一樣多。如果你們認為自己唱的比說的好聽,那就乾脆去當歌星算了,何必還在相聲這一行裡混?」
「老先生,恕我不敬,您的話我不敢苟同。侯寶林侯大師,不是也經常在相聲中唱嗎?」
秉昆在曲藝界歷練久了,老派的話語,必要時已能對付幾句了。
「你們不好與大師們相提並論吧?大師可以任性,你們沒那資格吧?再說侯寶林大師表演上從不任性亂來。人家唱的是京劇、評劇、粵劇,總之是戲曲,是國粹。你們唱的是什麼?是港臺的靡靡之音!」
「港臺歌曲也不都是靡靡之音,即使軟歌甜歌也不能那麼一概而論。」
「好啦,別自我辯護了,我不與你爭論。只向你們年輕人進一言——有本事改行,那就乾脆去當歌星。沒那天生的本錢,還打算吃相聲這碗飯,那就在語言藝術四個字上多下功夫。別本事不濟,靠撬行掙錢。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掉錢眼裡,會讓人瞧不起的!」老者一直不看他一眼,說罷緩緩站起,移步便往外走。
秉昆也站了起來,稍有慍怒地說:「老先生請留步。」
老者止步,終於轉身看他。
他冷笑道:「您劈頭蓋臉教導了我一通,也不想聽聽我的反應嗎?」
老者也冷笑道:「看你樣子,估計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秉昆脫口就來了句:「我對您的印象只有一句話——真是個倚老賣老的老東西!」
「你罵人?我修理你個小子!」
老者直伸過一隻手來,要揪他衣領。他手疾眼快,擋開老者胳膊,只一掌,把老者推倒在地。老者坐在地上「哎喲」時,闖入兩個年齡與秉昆相仿的男子。一個口中連叫師父急忙將老者扶起,另一個橫眉怒目要對他大打出手。秉昆內心不安,未敢真正還手,一味護著頭躲避而已。有名女記者聞聲出現,尖叫起來,於是更多的人趕來了,才讓秉昆沒吃大虧。
事情便告一段落,重頭戲卻還在後邊。
那位老者是極有來路的人物,中國古彩戲法世家的傳人。人家老當益壯,帶著徒弟從中原到南方走穴,卻見秉昆們在相聲中摻雜進了手彩表演,而且水平低下。在人家看來,這就有拿人家那一行開玩笑的意味,當然不高興。最令人家惱火的是,秉昆他們還成心來了個技法大起底,把幾種傳統手彩的奧秘在臺上呈現給人們看。老者的兩名高徒正是要靠手彩吸引眼球的,秉昆他們大起底了,讓人家再如何吸引觀眾呢?
所幸老者並沒有跌傷,照常登臺演出。六十開外的人,一襲長衫,靠一大塊花布障眼,就地一滾又一滾,滾出一盆盆火苗騰騰的真火來,讓秉昆他們不得不佩服人家的功夫。
不幸的是,那名女記者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她原本要等著老者化完妝進行採訪,見老者與秉昆切磋什麼,就把錄音機暗放在化妝臺±o於是,當地電臺在綜合節目中播了現場錄音,之後是文藝界人士的評說。
老者和秉昆想了解當地新聞,就都聽到了。雙方又住在同一賓館同一樓層,房間是斜對面,出來進去難免打照面,都感到渾身不自在。
老者主動派一名徒弟與秉昆談判,希望雙方都不接受記者採訪,以防事態繼續發酵。
這也正是秉昆他們希望的。然而,好事的記者並非誰不願採訪就饒過誰。
第二天上午,賓館出現了不少記者,無論堵著雙方的哪一個,皆一鬨而上,七嘴八舌地發問。雙方又煩又怕,出門都得先開道縫探出腦袋看看情況。
記者們也並不是沒有人接受採訪就寫不出新聞,那樣人家也就不吃那碗飯了。總歸是見到了採訪物件,即使不說話,人家仍能用生花妙筆描寫怎麼見到採訪物件的,採訪物件的表情、神態、肢體語言以及對採訪的反應等,無聲勝有聲,完全可以更好地寫出自己所需要的內容。
很快,不同風格的採訪側記開始出現於當地的大報小報。「隻手掩面」「抱頭鼠竄」「以咳代答」「厚顏若笑」「閉門不知思過與否,奪路難料去往何方」——如此這般種種詞彙以大號黑體字凸顯於標題,勝似口誅筆伐。這些年,報社謹小慎微,如履薄冰,不敢越雷池半步,都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巴望著能捕捉到什麼事情大做文章。那事與政治毫不沾邊,卻與世風有關。領導重視,市民口口相傳,很快成為街談巷議熱門話題。
第三天,各報一改嘻哈面孔,開始認真嚴肅地一評二評三評,或是大家談、學者論、中學生看法之類的深入報道。
既已陷入四面楚歌之境,自然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偏又趕上南方普降大雨,主幹鐵路被山洪沖垮了幾段,無論是秉昆他們還是老者他們,皆買不到返程車票,被困在了賓館。服務員對他們倒很人性化,乾脆不往他們房間送報了……
秉昆他們灰頭土臉回到了a市。聊以自慰的是,畢竟收穫了些經濟效益。
慶幸的是,省市媒體對他們在南方丟人現眼的事似乎毫不知情,隻字未提。
做到這一點,他們還要感激韓文琪社長。韓社長關注全國各地重大新聞,身在a市,對南方新聞卻尤為關注。秉昆他們的事,韓社長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韓社長找周秉義,認為有關方面必須搶先一步,對本省媒體打招呼,防止本省媒體對自己的曲藝家們落井下石。
秉義也覺得很有必要打招呼,卻為難地說,自己實在愛莫能助。一者,自己只不過是文化廳的副巡視員,屬閒職,非一把手,說話沒力度。二者,即使自己是一把手,文化廳也管不著宣傳口的事。三者,秉昆是自己弟弟,即使有權管宣傳口的事,那也不應該過問,顯而易見會落下護短的把柄和口實。
韓社長諳熟官場規矩,他聽了秉義的話連說:「理解理解,找你之前,我還真沒想太多。」
秉義說:「作為黨的幹部,咱們的一言一行,都有無數雙眼睛看著,不想多點兒不行啊。」
韓社長說:「是啊,特別你,是黨的儲備幹部,日後將委以重任。你可不能有閃失,小閃失也不行,將來我還得靠你提攜呢!此事你別操心t,我來辦妥就是。」
秉義笑道:「你我之間,將來究竟誰提攜誰,那可沒準。互相幫助,共同進步吧。至於你說的事,就當你沒來找過我,我也根本不知道。」
韓社長保證說:「一言為定!區區小事,我一人擺得平。」
韓社長也非等閒之輩。人家想向省市哪位領導彙報什麼事,敲敲辦公室的門是可以推門而入的。何況,這事也確乎小事一樁,無須見多大的領導。
他讓省委宣傳部一位副部長接受了他的看法——周秉昆等本省曲藝家在南方被人做局算計,值得家鄉人同情。南方媒體那麼報道是小題大做、蓄意炒作,是對本省不友善的表現,是要報復本省判刑處理製售盜版錄音錄影帶南方人團伙案。本省曲藝家們的形象一旦在省外受損,本省形象自然受損。本省媒體不能再將那把火引回來,把本省曲藝家放在火上烤!
那位副部長感謝韓社長的彙報,讓辦公室工作人員打了幾通電話,事情就辦妥了。
實際上,秉昆他們公司是雜誌社名下的公司,韓社長是雜誌社一把手。如果秉昆他們公司名譽受損,首當其衝的還是雜誌社和韓社長。
秉昆他們回到a市第二天,韓社長親自宴請他們,席間頻頻敬酒壓驚,好言安撫。白笑川身體不適,沒有到場。秉昆猜測,身體不適也許是師父的藉口。
聽秉昆彙報了南方之行後,韓社長推心置腹地說:「到目前為止,國內仍是文學類雜誌領跑,咱們不是文學類雜誌,曲藝雜誌的好日子估計到頭了。秉昆,你是咱們雜誌的創辦者之一,咱們雜誌發行量的下滑,已經讓我寢食難安。公司必須繼續辦,還要發展,將來恐怕要靠多種經營才能讓雜誌辦下去。雜誌如果在我手裡停了,我沒臉見人。你提的組織歌星演唱隊的想法很好,既然目前歌星最受歡迎,為什麼不呢?咱們漢民族從前也是能歌善舞的,後來只能唱少數民族的愛情歌曲和外國電影的抒情插曲了,再後來只許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之類的歌曲。現在,一個允許唱各類歌曲的時代終於來了,青年的歌唱慾望當然會如火山般噴發!這是好現象。秉昆,咱們要抓住機會,歌星們都是搖錢樹。我支援你趕快把全省的青年歌手全部簽到公司名下。只要唱得好,能吸金,條件要求高點兒無所謂。我給你權力,籤!我也給你實際支援,今年管理費不必交了。如果你仍覺得有困難,明年也不必交了。再給你吃顆定心丸,在特殊情況下,雜誌社考慮從經濟上為你們公司輸血。總之,我倚重你和白老師,我就指望你們二位替咱們雜誌定江山了!」
韓社長的話讓秉昆大受感動。
在場的其他三人也都說,有韓社長這麼好的領導,真是三生有幸。
其實,那一兩年,本省市一些歌唱得好的青年,紛紛到北京或到南方去了,有些已開始走紅。
秉昆不甘心,又帶人到縣裡去物色。縣裡倒有不少喜歡唱歌的青年,但離成為歌星還遠著呢。秉昆求助於哥哥秉義,從文化廳抄來了省市兩級各文藝單位乃至區縣文化館的青年歌唱演員名單,按圖索驥。
這一「索」才知道,十之八九都走了,或通過關係到北京謀發展,或破釜沉舟到南方闖碼頭。原來唱京劇、評劇、歌劇的,獲獎的,不少人都拋棄了專長和榮譽,前仆後繼、遠走高飛改唱流行歌曲了。省市幾位曾被當成寶的男女歌唱家也步年輕人後塵,甚至連副主席之類的身份也辭了。
周秉義聽了弟弟的反饋,良久才說出一句話:「東三省的苦日子逼近了。」
韓社長聽了秉昆的彙報,扼腕嘆息:「沒料到咱們還是晚了一步。」
秉昆說:「早了肯定也不行。北京是首都,咱們爭不過。北京一給戶口,九頭牛也拉不回一個想去的人。南方開出的條件,咱們明擺著也滿足不了。」
韓社長憤憤不平地說:「他們原本可都是咱們省裡市裡的人!」
秉昆說:「時代不同了,人才流動了呀!」
「去咱們周邊省找找呢?」
「我打聽過了,情況跟咱們省一樣。有技能有才藝的人一批接一批地往南方飛,除了省市政府機關單位的鐵飯碗,幾乎再沒什麼單位能留住大學生了。一般大學畢業生也進不了那些部門啊!原本捧著國企大廠鐵飯碗的工人,估計快捧不穩了……」
韓社長沉默起來。
秉昆說:「韓社長,要不你放我走吧。」
韓社長正欲吸菸,擎著打火機將撼沒據,瞪著他問:「也去南方?」
秉昆苦笑道:「我還有老婆孩子另外三口呢,一無技能,二無才藝,我去南方能幹什麼呢?」
「那你哪兒去?」
「我想找老邵談談,看他那個區文化館需不需要我。」
「那我不放你。」
韓社長終於按著了打火機,吸了兩口煙,把煙盒推到了秉昆面前。
秉昆吸著煙後,坦誠地說:「我是怕自己成了社裡不好安排的人,讓你為難。」
韓社長同樣坦誠地說:「你要是去什麼好地方,我肯定放你,但你去老邵那兒我不放。市文化局要斷他們的奶了,逼著他們自謀生路。老邵除了往外租活動室也沒別的高招,文化館都快變大賣場,徒有其名了。就算他礙於情面肯收你,我放你去那麼個地方,日後我還有臉見你哥嗎?你和老白,你倆都是我倚重的人。以前咱們之間鬧過不愉快,現在關係不同了,雜誌社面臨的形勢不同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行不?」
秉昆點點頭。
韓社長又說:「你和老白,你倆誰都不許走,我自有主張。」
那天過後,秉昆又在家閒了一個多星期。他怕鄭娟知道實情著急上火,撒謊說自己為社裡去南方掙錢有功,韓社長批准他休一段假。
韓社長的主張讓周秉昆和白笑川吃驚不小。他要開飯店,而且是高階飯店。
白笑川說:「公司的業務範圍不包括開飯店啊。」
韓社長說:「這你們別管,我解決,重新註冊,換個執照,加上就是。」
秉昆說:「開高階飯店那要投入很大一筆錢的。」
韓社長說:「社裡還有三四十萬流動資金,不足部分貸款或者集資,資金問題不必你們考慮。」他顯然決心已下,胸有成竹。
秉昆與師父對視一眼,一時都難以表態。
韓社長接著說:「省市都有文學刊物,那是面子。有則有面子,無則沒面子,不到萬不得已,都是必須辦的。咱們這刊物不一樣。當年你們創刊時,有領導支援。此一時,彼一時,當年的領導如今早退休了。咱們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現在還能養活自己,也就由咱們自生自滅。哪天不能自己養活自己,伸手向領導要錢了,照當前許多單位揭不開鍋的情況推斷,肯定就被取消了。」
師徒二人聽他一番分析,覺得很有道理,不由得一起點頭。
韓社長又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我這毛還是有地方去附的。老白,你也無所謂,那時你該退休了。秉昆,你怎麼辦呢?社裡那些人怎麼辦呢?他們都是我招進來的,如果廟拆了,我這住持一抬屁股溜了,撇下那些人任憑遣散,我的面子又往哪兒擱呢?連面子都沒處擱的人,繼續進步又有什麼意思呢?」
秉昆說:「我也有我的憂慮,真那樣了,我一個朋友的姐姐和另一個朋友的妹妹……」
韓社長打斷道:「先別往她們身上扯。咱們絕不能讓那樣的事發生!國家不都在摸著石頭過河嗎?咱們也得摸著石頭過咱們面前這條河。創收不就是膽子要大點兒,什麼掙錢快掙錢多就幹什麼嗎?當然前提得合法,開飯店合法。我考察過了,生產很糟糕,經濟不景氣,領導幹部、老闆大腕反而吃得更勤喝得更歡了,為什麼呢?得招商引資啊推銷產品談合作啊,所以開一家高階飯店正逢其時。必須是高階的,不高階掙不到錢。咱才不掙老百姓的錢。老百姓一年到頭在外邊吃幾頓飯?吃一頓飯捨得花多少錢?咱們專掙那些公款吃喝的人的錢。他們出手大方,什麼菜都敢點,什麼酒都敢要,咱們宰他們,他們還會覺得被宰得很光彩。單位快倒了,他們那譜是絕不能倒的,反而更受虛榮心擺佈,越發要講面子、要擺譜,這就好比八路軍掙新四軍的錢,被宰的情願,宰人的心安理得。總之都是國家的錢,不過從左兜掏出來揣入右兜裡了。」
韓社長說得頭頭是道,師徒二人不由得又同時點頭不止。
白笑川問:「那你要我們兩個具體做什麼呢?」
韓社長要白笑川當經理,有身份高點兒的食客到了,負責迎迎、陪陪、送送。秉昆當副經理,負責管財務及日常經營。他說,白笑川還是有招牌效應的,據他所知,白笑川還是美食家,在菜系創新方面也很有心得。秉昆管財務,他也一百個放心。
白笑川說:「那是,我的徒弟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