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春節一過,周秉昆家又折騰了一次,從地下室搬回了光字片。不能讓老母親獨自生活,也無法讓母親住到地下室去,她是無論怎麼勸都不肯離開老屋子的。那老屋只要半年沒人住,耗子鑽洞會有倒塌危險。比起女兒和長子來,她更願意和鄭娟生活在一起。周蓉和秉義都沒法像鄭娟那麼有耐心,哄她高興。再說周蓉和秉義每天得按時上班,而鄭娟是沒工作的家庭婦女。

父親去世讓周蓉難過極了。三個兒女中,數她讓父親操心最多。秉義從小到大沒讓父親操過什麼心,秉昆只不過在與鄭娟的婚姻上讓父親失眠過。周蓉就不同了,除了她離婚的事父親去年才知道,她在貴州的一切不好的事父親幾乎都知道,老父親不止一次為她所經歷的坎坷流過淚,她卻從沒對父親說過一句感恩的話。依她想來,自己為家庭增光,便等於對父母感恩了。現在,她明白自己大錯特錯,卻為時晚矣。她處於巨大的悲傷之中難以自拔,根本不適合與老母親生活在一起。

父親的去世也加重了秉義心中的羞愧。在殯儀館,他抱著弟弟,流著淚小聲說:「秉昆,咱們三個兒女中,你是最對得起爸爸媽媽養育之恩的,哥現在簡直就成了倒插門的女婿,但這不是哥願意的……」他哽咽著也只說得出這麼幾句話。

秉昆說:「哥,兄弟之間不說那些,我已經明白我該怎麼做了。」

秉昆全家搬回光字片那天,楠楠對秉昆說:「爸,無論怎樣,我永遠愛你。」

秉昆拍拍他的臉,什麼都沒說,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趕超一家想住到那地下室去,沒能如願。一家旅店租了地下室,給的租金趕超付不起。邵敬文不便通融,事關單位收益,他當館長的不好一意孤行。

三月中旬,全家在光字片住穩之後,秉昆又帶了十幾個人跨省「走穴」去了。結果,他們在南方一個小市被扣住了,收益也被沒收。他們的節目並沒有什麼「汙染」,也沒有傳播什麼「資產階級思想」,只是「嚴重干擾當地文藝演出市場二實際上,當地也有多家演出公司,他們侵佔了人家市場,人家要給他們點兒顏色看看。

雜誌社派人帶上公函千里迢迢要人,對方不買賬。最後,周秉義這位「反自由化」工作領導小組副組長親自出馬,才把弟弟他們解救了回來。路上,他一句也沒批評,秉昆沮喪極了,一副不願與任何人說話的樣子。其他人都憤憤然,說南方就不是中國嗎?他們經濟搞得活,掙錢多,錢包鼓,對北派曲藝挺歡迎,他們的演岀明明是繁榮文藝演出市場嘛,何罪之有?他們還說,南方製作的流行音樂錄音帶、影視錄影帶佔據了北方市場,北方人家裡的錄音機、錄影機包括電視機,十之八九不也是南方組裝生產或走私的嗎?港臺的一些低俗的電影和流行歌曲,不都是通過南方的二手貨冒牌貨在北方大行其道嗎?

秉昆他們這次南下「走穴」不但沒掙到錢,還虧了不少,為減少損失,便都坐火車硬座。秉義自然不好意思坐軟臥,也和大家一同坐硬座。車廂里人員很雜,有些北上做生意的南方人,越聽越不愛聽,與他們理論起來。那些現象怎麼能在列車上理論清楚呢?結果雙方就說開了粗話,撮火的話你上句我下句的,說著說著都擂胳膊挽袖子就要交手。

秉義勸了幾次,哪一方面都不理睬他。對方因為不知他的身份,不把他放在眼裡,自己人明知他的身份卻有很大委屈和怨氣,也不把他放在眼裡。

秉義忍著氣對秉昆說:「你身為帶隊,就這麼看著聽著,你認為對嗎?」

秉昆說:「我們該打點的錢打點到了,該請的客請了,該送的禮送了,光木耳我們就帶了三十多斤,該說的奉承話我們一到地方就不住口地說,卻落這麼個下場,總該讓我的人發洩發洩吧?」

秉義說:「你們搞的那套就叫自由化,你的沉默就是慫恿,對不起你們了,我只得去找乘警。」

他就真的去找乘警。為了讓對方重視自己反映的情況,他亮出了幹部證件。

乘警跟隨他來到那一節車廂時,卻見秉昆正在繪聲繪色地說山東快書《武松》。除了那些南方生意人仍一個個虎著臉,大多數乘客都聽得特高興。

乘警對秉義說:「副組長同志,您剛才誤會了吧?」

秉義哭笑不得。乘警靠著座椅聽了會兒,對秉義笑笑後走了。

秉昆說罷「醉打蔣門神」一段,獲得一陣掌聲與喝彩。他使了個眼色,手下又有人起身表演口技,讓大小孩子們東張西望尋找鳥兒。

秉義看出,捧場的都是些打工的農民,山東人居多,估計都有親戚在東北。他小聲對秉昆說:「你還敢耍你哥,看我回去怎麼治你!」

秉昆小聲回答:「犯你手裡了,隨你便吧。」

回來後,秉昆等人被辦了幾天學習班。

秉義指示工作組查他們的賬,審閱演出節目單,調看文字創作檔案,對原創和改編節目尤其看得認真。為了對比經典改編前後的不同,他還騎著腳踏車跑了幾次圖書館。

學習班上,秉昆他們被要求集體研讀關於文藝的紅標頭檔案及社論、領導講話,進行批評和自我批評。說說唱唱中有政治,不是無產階級的政治,便是資產階級的政治。不講政治,資產階級就必然會利用文藝大搞「自由化」。秉昆代表大家彙報了學習心得,做了公開檢討——企圖靠請客、送禮、塞紅包那樣一些方式佔有表演市場的一席之地,腐蝕拉攏當地表演市場的管理幹部,動機卑劣,手段庸俗。在列車上,與南方生意人們爭吵不休且以曲藝式粗口侮辱對方,實際上也是一種自我侮辱,必然會讓廣大麴藝工作者的形象嚴重受損……

省市文化管理部門領導聽了周秉昆的檢討,各文化單位也被要求派人旁聽。當天的會場很大,剩餘的座席由大學生們坐滿。周秉義做了關於「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主題報告,聽眾都認為他的報告很有水平。

秉昆在臺上檢討時,發現姐姐周蓉和姐夫蔡曉光也坐在前幾排。他走下臺時蔡曉光還起身向他打招呼,被姐姐扯了一下才坐下,後排並肩端坐著白笑川和邵敬文。秉昆生平第一次在那麼隆重的高規格大會上做公開檢討,儘管代表演出隊,還是感覺羞愧難當。會議由哥哥自始至終主持,很嚴肅,臺下還坐著姐姐姐夫和兩位良師益友,讓他除了羞愧還有很滑稽的感覺。

會上,工作組宣佈了對周秉昆他們演出公司的處理決定:

經查證,除「白條」不符財務規定外,該公司在收入、支出、上繳主辦單位管理費及納稅方面,賬目清楚,未見貪汙、揮霍、偷漏稅現象。

該公司演出活動有報有批,手續齊全,符合文藝演出管理條例。演出內容寓教於樂類約佔三分之一,純娛樂類約佔三分之二,沒有政治導向及其他問題。

鑑於該公司對簽約演出人員放鬆教育,引起群眾反映,造成不良影響。責令該公司即日起停止演出活動,整頓三個月。希望該公司及《大眾說唱》雜誌社加強管理和思想學習,提高認識,為人民群眾創作更多雅俗共賞的節目。

會後,雜誌社社長韓文琪在會場外攔住了秉昆們和白笑川、邵敬文,誠懇地邀請大家共進午餐。

邵敬文推說有事,就不參加飯局了。

白笑川幫腔說:「那就別勉強他了。」

邵敬文脫身而去。

韓文琪在一家大飯店預訂了包間。自從邵敬文調走,秉昆和白笑川離開雜誌社辦起了公司,關係反而理順了,韓文琪對他倆的態度也逐漸親善了。

韓文琪首先勸他倆莫把公開檢討的事放在心上,說此事無論對雜誌社還是公司其實利大於弊。接著,他感謝曲藝家們對公司以及雜誌社的支援。接下來,他舉杯對秉昆說:「也替我謝謝你哥,就說對他的關愛我心領了。」

秉昆有點不高興地說:「你罵我還是罵我哥啊?」

韓文琪說:「看你說的!你和白老師二位一年到頭四處張羅,團結了他們一批曲藝家,東奔西走,為雜誌社創收不遺餘力,我怎麼捨得罵你呢?又憑什麼罵你呢?那也太沒良心了吧?」

秉昆說:「那你就是罵我哥唄。」

他說:「我對你哥的感謝也是誠心誠意的,作為社長我沒法解釋。白老師你看,你解釋一下吧,別說你代表我啊,你就談談你對今天上午會的看法就行。」

白笑川垂下目光,從容不迫地吸了幾口煙,娓娓道來:「秉昆啊,你有所不知,自從咱倆辦起了公司,告狀信就沒斷過。文藝政策放開了,市場化了,一些人轉不過彎子,一些人看不慣,還有些看著眼紅、來氣。這也正常,從前不允許哩。搞曲藝的掙錢多了,得包容別人的眼紅。按一些人的舉報,咱倆都該進監獄。我不跟你說是怕影響你的積極性,在我這兒消化了不就完了嗎?這一點韓社長做得很好,很硬,一直相信咱倆絕不會亂來,替咱倆築起了防火牆,有些干擾都由他扛住了,頂回去了,所以咱倆也應該感謝他。謠言還是時常有的,某些領導懷疑咱們這公司也是不爭的事實。今天這次會,等於你哥以工作組的名義替咱們宣佈了清白,除掉了加在咱們公司頭上的種種莫須有的汙衊,正了視聽。賬務清楚,無貪汙無揮霍現象,節目內容沒有導向及其他問題,這等於是免費的大廣告。至於打’白條’,那根本不是什麼大問題。現在’白條’滿天飛,還多是政府部門給老百姓打的。等到將來國家財稅管理更規範了,這些問題也就沒有了。」

白笑川一番話,讓秉昆等人如夢初醒,一個個臉上由陰轉晴,豔陽高照,煞是振奮。

那小戲法高手也舉杯站起,望著秉昆說:「小周,你哥太令我佩服了。在列車上時,我好幾次想要變個戲法讓他頭髮著火,當時他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太讓我來氣!現在,我對他充滿敬重,請你做證,我為表達敬重把這杯酒乾了!」說罷一飲而盡。

於是,其他人也都把酒乾了。

社長向白笑川使了使眼色。白笑川說:「為了不辜負各級領導的厚愛,大家要精誠團結,吸取教訓,嚴於律己。從現在起,咱們換個話題。」

大家便開始吃喝,從菸酒茶、養生之道聊到民間趣聞,氣氛歡悅融洽。

當晩,周蓉蔡曉光夫婦來到了光字片母親和弟弟家中。父親去世後,周蓉看望母親的次數多了。通常在週六傍晚,有時與曉光一塊兒來,有時約好了前後腳來,待到八點多鐘,就與蔡曉光一起回去。

蔡曉光是周蓉母親早期印象中滿意的女婿,很受歡迎。他在本市無親人,也挺高興來。

這一天恰是週六,蔡曉光拎來一條自己在江北釣到的大草魚,要親自紅燒。

鄭娟開門,周蓉進門後擁抱了她一下。自從父親去世,周蓉每次來都要擁抱一下鄭娟,這讓秉昆對她這個姐姐的意見漸漸少多了。

兩次搬家整理把鄭娟折騰得瘦了不少,她又變苗條了,好看了,以至於周蓉母親常常把她倆誰是女兒誰是兒媳搞混。

楠楠和聰聰也逐漸習慣了新家。這裡有他們小時的記憶。他們曾經住過的三處家,最不喜歡的其實不是這裡,而是居住時間極短的地下室。不住地下室了,就覺得生活又變好了,但聰聰經常對鄭娟說:「媽,我又夢見咱們那個蘇聯房的家了。媽,你說我怎麼老夢見那個家呀?」「媽,你記不記得咱們住在市裡那個家時,有一次我擦窗子……」

每當這時,鄭娟便嗯嗯啊啊地把話岔開,而秉昆的表情就會陰沉起來。

光字片的家裡耗子比以前多了。鄭娟養了一隻貓,母的,生了一窩三隻小貓,都快長成半大貓了。自從有了貓,聰聰不再夢到「蘇聯房的家」了。他不許把小貓送給別人,鄭娟和秉昆也就一直容忍大小四隻貓的存在。它們都挺漂亮,讓家裡生氣勃勃。

秉昆母親對家中不見了老伴一點兒不奇怪,偶爾也問老伴去哪了。不管秉昆或鄭娟回答哪兒去了,她都信,十天半月也不再追問。

絕無失親之悲,這是秉昆母親比常人幸運的地方。

秉昆母親到春燕家串門去了,春燕媽怕悶,從不嫌棄老姐妹語言荒唐,反而覺得挺樂。楠楠還沒放學,聰聰在逗小貓們玩,貓媽媽蜷在炕頭打盹。鄭娟在廚房裡幫曉光做飯。

趁這時候,周蓉從衣兜掏出兩個裝錢的信封遞給秉昆。

她說:「一份是哥和嫂子給的,一份是我和你姐夫給的。他倆是哥嫂,我倆不能給得比哥嫂多,那顯得不好。你們先花著,過兩個月再說。」

秉昆也不推拒,接過去放入帶鎖的抽屜。

周蓉說:「你坐這兒。」

秉昆就坐在姐姐面前的小凳上。

周蓉說:「那我也坐小凳,不然你心裡又有古怪想法了。」

秉昆說:「你認為我的想法都古怪嗎?」

周蓉笑道:「有時候吧。比如這時候,你那麼問就證明你心裡有古怪想法。不過你別跟我抬槓,先回答姐的問題——生沒生哥的氣?」

秉昆說:「起初生氣,認為他是利用我們的事大做文章,撈政治資本,現在不生氣了。」

周蓉問:「現在怎麼就不生氣了呢?」

秉昆就把白笑川的話照樣學樣地說了一遍。

周蓉聽後,輕聲說:「白老師的分析是對的。哥對你們那件事的處理最得體,也只能是那麼一種做法。他有他的難處,你要理解。」

秉昆說:「比我還難嗎?」

周蓉說:「我指的不是生活方面。難道你不承認,哥愛護你比愛護我更多一些嗎?」

秉昆說:「他春節時扇了我一耳光。」

周蓉笑道:「我倆都在北大時,他也扇過我一耳光。我和你一樣,當時生氣,過後從他的角度想想就不生氣了。咱們的哥,他不完全屬於咱們,這一點你要明白。明白了這一點,對他的一些做法就好理解了。」

秉昆說:「我當然明白,他還屬於嫂子哩。」

周蓉說:「從根本上講,他也不屬於嫂子,不屬於任何一位親人,甚至也不屬於他自己。」

秉昆愕然,大為驚訝地問:「姐,你什麼意思?」

周蓉微微眯起雙眼,沉思著說:「從根本上說,咱們的好哥哥,他是屬於黨的人。有的人思想上入了黨,基本感情屬於親人。哥在感情上首先也屬於黨,凡是黨交給他的工作,他認為對的,都會熱忱忘我地去做,努力做到讓黨滿意。如果他認為不對的,也會保留自己的看法,在適當時機點到為止提岀意見,但絕不會公開反對,並且還會去做,只不過會以自己的方式方法去做,首先考慮也是對黨有利。打個比方吧,如果咱倆都在五七年被打成了右派,還要最後由他定性,那麼,哥不會替咱倆辯護的。因為他是咱倆的哥,咱倆是他的弟弟和妹妹。不是由於怕受牽連,而是因為他在思想上要求自己絕不可以那樣。如果別人替咱倆大呼冤枉、極力辯護,哥當然也會樂觀其成,但他自己絕不會那樣的。如果上級還是把處理咱倆的工作交給了他,他會完成那份工作,心裡會難過得要命,背地裡會想方設法愛護咱們。當然,這只是打一個比方。」

「那……變成那樣了……好嗎?」秉昆愣了片刻才問出話來。

周蓉說:「對黨,總歸是好的吧。國家人口多,底子薄,幾千萬黨員呢,等於歐洲一個大國的人口了。沒有一批哥這樣的黨員幹部,那也實在不好辦啊!哥明白這一點。他信仰堅定,願意做自己認為的好黨員、好乾部。姐跟你說這些,是要讓你明白——以後就不應該指望哥用他的權力為你解決什麼難事,姐也斷不會有那種指望。咱倆都不可以有那種指望,更不可以指望他為咱們周家人謀什麼私利,並且還要明白,他的確是咱們的好哥哥……」

「可……誰讓他變得……那樣了呢?」秉昆問。

「沒有人能讓他變得那樣。哥不是官迷,也不是政治投機分子。下鄉前,哥看了那麼多書,在北大時看書更多,而且學的又是歷史,還經常旁聽哲學課,是有些書讓他變成了那樣。他成了政治信徒,相信好政黨好政治能讓國家越來越好。這是現代社會發展的保障,他那麼相信是對的。只是他太理想主義了,以為靠他的影響,像他那樣的人會越來越多……我想他內心肯定有不少苦悶,只是不對人傾訴罷了……」周蓉接著說。

「姐,我師父白笑川和邵敬文一再督促我入黨,我申請還是不申請呢?」秉昆又問。

周蓉斷然說:「別了。」

秉昆一愣。

周蓉說:「全國幾千萬黨員不少了,咱家三個兒女中已有一個黨齡二十多年的老黨員了,遠大於黨員在全國人口中的比例。咱倆都是感情動物,太容易感情用事。咱倆不會成為政治信徒,政黨的兒女。咱倆會成為好人主義者,但好人和好黨員不能相提並論。姐有這種自知之明,所以姐也不申請。」

姐弟二人正促膝交談,楠楠放學回來了。他告訴爸爸家門外有個騎摩托車戴頭盔的男人在吸菸,他問對方找誰?對方反問他這裡是不是周秉昆家?他說「是」以後,對方打量著他,又問他是誰?當他說了自己是誰後,對方還問他媽媽是不是鄭娟?他警惕地反問對方是什麼人時,對方卻說「你別管」,扔掉煙推著摩托車就走——太可疑了。

秉昆起身出去探個究竟。

周蓉趕緊讓蔡曉光也出去,曉光便握著擀麵杖跟出去了。

兩人果然望見有那麼一個人,仍在家門斜對面望著周家。他們走將過去,那人才拉下頭盔跨上摩托車一溜煙跑了。

回到屋裡一說,周蓉和鄭娟也覺得可疑。

蔡曉光問秉昆最近得罪什麼人沒有?

秉昆想了想說沒有,又不敢肯定地說,也許自己得罪了什麼人,自己卻並不知道。

曉光說怕就怕這樣,除了秉昆,這個家裡再不會有誰得罪什麼人,他囑咐秉昆以後要小心點兒。

周蓉也囑咐鄭娟注意點兒,儘量少出門,也儘量管住聰聰和媽媽少出門,楠楠上學放學更要經常回頭看看有沒有尾隨者。

秉昆說,自己反正以後幾個月不「走穴」了,可以接送楠楠上學。

楠楠說不用,我都是快一米八的高中生了,能保護自己了。

鄭娟不安地說:「聽你爸的。」

周蓉和曉光也說,謹慎一些完全有必要。

這時秉昆母親回來了,他們才再不說那件可疑的事了。

晚飯桌上的氣氛比較沉悶,除了母親和聰聰,每個人心頭都籠罩著隱隱的陰雲,都沒吃出紅燒草魚的滋味。

周蓉走時抱走了一隻小貓。她說家裡四隻貓太鬧了,影響室內衛生,說服聰聰讓姑姑抱養一隻。

以後的三個月裡,秉昆成了不勞而食的無業者,哥哥嫂子和姐姐姐夫給的錢由鄭娟掂量著花,一家人又過起了精打細算的日子。曉光送來的水泥、沙土還有一些,秉昆經常對房屋進行維修。難得他裡裡外外修修補補,讓那洞穴似的家又漸漸看得過去了。

鄭娟常說:「幸虧咱們有那樣的哥和嫂子、姐和姐夫,不然,我沒工作你也沒收入,媽又這樣,還得買藥,一家五口喝西北風去?別人家有一個出息的兒女就夠幸運的了,咱家竟出了兩個,觀音菩薩太照顧咱倆了,真讓人都願意相信迷信了!」

秉昆說:「因為咱們兩家有觀音菩薩特別偏愛的人吧?你媽是那樣的人,我爸也是。貧富先不論,我爸和你媽走時都沒遭罪,這也算是人生的好結果了。咱倆這輩子,無論什麼情況下都要做好人。為了兩個兒子和愛咱們的親人,必須的。」

他這麼說時,不由得想到了國慶和趕超,心裡一揪似的痛了一下。自己的哥哥姐姐很出息,嫂子和姐夫也非尋常之輩,自己沒收入了才可以心安體閒地繼續度日。進步的父親是軍工大廠的保衛處長,他對自己將來的命運不再有什麼擔憂的了。向陽通過上大學改變了命運,很有前途。德寶和春燕也可以說起碼混出個人樣了。就說很不幸的龔賓吧,因為有龔維則那麼一位做派出所所長的叔叔,也比成千上萬的精神病患者境況強多了。秉昆不止一次在街上見到過衣不遮體、骯髒不堪、不知走失了多久的精神病患者,派出所所長的侄子卻絕對不會淪落到那麼悽慘的境地。聽國慶說,他們那一片的派出所所長不但擁有幸福之家,把三親六故也照顧得好好的。所長的父親生病了,住院出院都有單位的小車接送,還都爭著派車。可老友國慶和趕超兩家,父母都是普通工廠的退休工人,姐姐們做知青時,兩位老友家的日子反倒挺好過,因為她們不但不擠佔家裡的床鋪,還都能往家裡寄錢。她們拖兒帶女地返城了,國慶和趕超不得不租房挑門單過了,並且常常為姐姐們的生活困境乾著急上火卻幫不上忙,臉上也很少有笑容了。「貧賤夫妻百事哀」,吳倩和於虹也再難有水靈點兒的時候。如果他倆各家都有一位科長處長的,那情況也會大為不同。現實地來看,二十年內他們兩家都不可能產生一位科長,他們的窮親戚中也沒有。他們的兒女即使有當科長的造化,從年齡上算也得二十年後啊。這二十年內他們可怎麼辦呢?他又想到了自己與他們之間的老友關係,都不過四十來歲的人,互相結下友誼也只不過是十幾年的事,彼此稱「老友」實在有些誇大其詞。「老友」之稱,正是由國慶和趕超開始的。他很清楚,他倆那麼界定他們之間的關係,實在是很怕有一天會失去這種友誼。因為在偌大的人世間,除了幾位感情深厚的朋友,再不會有人在他們急需幫助時伸出援手,而他和德寶兩口子以及唐向陽所能給予他倆的幫助卻又那麼有限……

這麼一個夜晚,在與妻子躺在外屋的小炕上聊起觀音、命運與好人等話題的時候,秉昆不是因自家的狀況而是因兩位老友家的處境憂慮了。

鄭娟問:「怎麼不高興了?」

秉昆說:「不是啊。」

鄭娟追問:「有心事?」

秉昆說:「沒有啊!」

鄭娟說:「別以為我看不出來,肯定有,不告訴我就不行!」

她習慣地伏在他身上。這習慣在她胖了以後中斷過,現在體型基本復原便再接再厲了。她十分清楚,這習慣自己很享受,對他更是莫大的享受。

他問:「你什麼時候偷偷跑出去洗澡了?」

她說:「趁你、媽和聰聰睡午覺那會兒,用的是沐浴液,為你,滑溜不?」

他撫摸著她說:「滑溜,還是去的春燕那兒?」

「不花錢,春燕還提供洗髮液、沐浴液,幹嗎去別處呢?香不?」她挑逗地在他身上晃動不止。

他在她白哲的乳溝那兒聞了聞,微閉上雙眼說:「香。」說罷摟住了她的腰,把她穩定在自己身上。

「你還沒說心事呢。」

他就講了自己剛才所想。

她說:「你不是幫他倆了嗎?」

他說:「那恐怕不是常事。哪天我們的公司辦不下去了,國慶他姐和趕超他妹妹可怎麼辦呢?」

她說:「你睜開眼。」

他就睜開了眼睛。

她說:「你那麼想是不對的。現在不是都主張往前看嗎?往前看的意思那就是——好比咱們和國慶、趕超兩家人,好比所有光字片的,不論男女老少都站在髒水窪裡,不是水不太深,沒不到腰以上嗎?不就是水很髒淹不死人嗎?左看看沒邊,右看看沒岸,倒著走退不到有乾地的地方,有人說都別轉身,也別左看右看的,一齊往前看,我們保證只要大家一齊往前走,前邊就不再是髒水窪了,那咱們就瞠著髒水隨大溜往前走唄!有人說往前看總比連說這種話的人都沒有強吧?」

「你信那種話嗎?」

「幹嗎不信呢?不信又能怎麼樣呢?如果不信不是就根本沒希望了?所以信比不信好!信就是像我這樣,該快活就快活。不信就會像你這樣,明明並沒走到絕路上,卻老是想明天眼前必是絕路了,結果該快活的時候也不肯快活了。」

「但……」

鄭娟不容丈夫說下去,她用白軟、豐滿的乳房堵住了他的嘴。

自從離開了那幢蘇聯房,兩口子做愛的次數大為減少。住到地下室後只做過兩次,都是妻子主動的,顯然是為了撫慰他的消沉和父親去世的悲傷情緒。那天晚上,他除了不高興,還因為一個可疑的人在家門外的出現而深感不安。

那可疑的人好長時間再未出現過。

秉昆接送楠楠上學放學幾次後,楠楠堅決不許他繼續接送。他也覺得自己過於小心,草木皆兵了。

夫妻二人和楠楠已經不再擔心,秉昆看得出,妻子處心積慮地要在今夜快活一番,首先是為了他。

她挑逗他。她實際上屬於這樣一類女子,即使自己毫無挑逗之念,任何一個男人與之肌膚相親之際,都是很難止於愛撫而無下文的。

她讓秉昆根本不可能沉浸在《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的傷感之境,他立刻變成了草根階層的登徒子,只想與妻子不負良宵。

一番愛意滿滿的饕饗大餐之後,妻子背貼他的胸懷,沉靜而眠。

他摟著她,仍無睏意,又想到了與妻子有關的幾件事。

剛剛入住那幢蘇聯房後,有一天晩上,他心情愉快地牽著她的手去市內的繁華街區散步,那是他的一大夙願。他忽然站住,仰臉朝著一個方向看呆了一一在一幢俄式老樓的二樓小陽臺上,一位穿著淺粉色睡衣的女郎正在俯視行人。

她推了他一下,笑道:「魂兒還在不在了?」

她從不介意他在街上多看漂亮女性幾眼,也從不放過戲謔的機會。

他紅了臉,說自己欣賞的其實是那幢美觀的樓房和陽臺。

她說:「是很漂亮。」

他說:「我發誓,有一天要讓你住進差不多的樓房,要讓你也能站在漂亮的陽臺上看行人。」

她很認真地問:「也穿那種顏色的睡衣嗎?

他說:「隨你。」

她又問:「有一天是什麼時候?」

他說:「將來,不久以後的將來。信不?」

她高興地說:「信,當然信!」

搬入地下室後,他最怕的就是自己的誓言被她提起,哪怕是不經意地提起。

她從沒提起過。

他以為她是怕傷了他的自尊心,自己這麼一想自尊心便已嚴重受損了。他試探著想從她口中套出真實想法,結果得出的是截然相反又毋庸置疑的判斷一一她完全忘記了對那幢有漂亮陽臺的樓房的記憶。

他為國慶的姐姐和趕超的妹妹安排工作前,跟她商議,她也強烈希望參加工作。

他說:「那不好辦吧?誰來照顧媽和聰聰呢?」

她與春燕媽聊過自己的想法,春燕媽願意成全她。

他哄她:「工作會有的,肯定會有的,而且會是你十分喜歡的工作。我發誓,不久的將來,我一定能讓你的願望實現,信不?」

她高興地說:「信。」

以後,她就再沒提過要出去工作的想法。

秉昆對妻子有了新的認識,他覺得她是很少見的一類女子,只要承諾是她完全信賴的人做出的,她就可以靠著承諾達到幸福狀態。即使那些承諾半真半假、並無兌現的可能,但只要鄭重其事,她便備覺幸福。只要有一個個承諾,她的幸福狀態便可持續。她要求兌現承諾的意識特別淡薄,幾近於零,似乎認為承諾是一回事,兌現是另一回事;只要做出承諾的人自己並未宣告收回承諾,那承諾便確確實實存在。而新的承諾,又會讓她自然而然地忘記前一個承諾,正如他剛剛向她承諾要與她相親相愛地再活一百年,她便幸福無邊地偎在他懷裡睡了過去。他不清楚她為什麼會這樣,卻慶幸有她這樣一個容易滿足的妻子。國慶和趕超都曾向他抱怨過,他倆的妻子常常迫使他們做出承諾,隨之便會因不能兌現而嘮嘮叨叨彆彆扭扭,而秉昆卻從沒有過這種煩惱。她總是自覺地以自己目前的生活去比照她在太平胡同的生活,絲毫也沒有不幸福的理由。